第 6 部分阅读

文 / 天真的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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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衣服的水大部分践到我的身上,一股浓重的肥皂味,我有些愣怔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高小敏站在屋门内,表情痛苦地看着我,脸上满是泪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不能够理解,她哭什么?为什么哭?为什么这么——伤心?

    我发现自己变的迟钝,许多事都不能够想明白,就像真的被这雨遮了视线,一切都那么模糊。

    小舅舅说:“你这么作贱自己是什么意思?成心让你妈难过是吗?你难道不明白,你已经快十三岁了,已经是个大人啦,怎么还是这样的不懂事?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将你妈折磨死吗?你害得她还不够吗?你妈要不护你,光凭龙子的事就能让你进少管所!你到现在还这么惹她生气,你凭什么?就凭你是她的女儿,她就该这么为你烦恼着?”

    小舅舅几步跨进屋中,将几乎要哭倒在地的高小敏扶坐在椅子上,说:“姐,你别管她!她喜欢淋雨,你让她淋去!反正她身体好,淋不出毛病来!”

    我忽然惊觉自己一无是处,我只是高小敏的拖累,如果没有我,她根本不必这么伤心难过吧?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就过什么样的生活,其实她本来就不必考虑我的感受吧?

    我是多余的。

    我是令人厌恶的。

    我是一个,没有人要的,讨厌的,不知好歹做戏惹人生气的白眼狼。

    39.也许,跟着高小敏的脚步走…

    饭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米饭也已经盛好,小舅舅似乎受不了这样沉闷的气氛,说:“你们愣着干什么?快吃!快吃!”

    高小敏拿起筷子,捡了几粒米放进口中,见我还不动筷,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她很少哭,至少很少因为我而哭。心里酸酸的,忽然想通了什么,却又无法表达出来。受不了小舅舅狠狠的盯视,我端起了饭碗,默默地吃了起来。

    ……

    雨停了,空气仍然潮湿,晚饭后,我独自站在院中,等待着说好三天后归来的雷大卫,直到拨云见月,星辰满天。

    高小敏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地响起,说:“很晚了,去睡觉吧。”

    我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嗯了声,然后进了她为我准备的房间,很小,很干净,很冷清。

    高小敏站在门口问:“你在等你大卫叔叔吧?”

    我又嗯了声,只觉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高小敏说:“他没那么快回来,也是棘手的事情。”

    “嗯。”我又应了声,没有告诉他雷大卫曾对我说过三天后归来的事,却不由自主地问:“他家里出什么事啦?”

    高小敏却些愣怔地回答:“不知道。只希望,不是因为别人而改变什么……”她的目光轻轻地转到我的脸上,说:“珊珊,不要要求你大卫叔叔帮你太多,这样下去也许会影响他的生活。”

    “嗯。”

    高小敏似是不放心,说:“真的,不要要求他太多,否则你还不起,我也还不起。”

    看着她认真的目光,我终于开始正视这个问题,可是脑子里纷乱无比,心底最深处的自信与骄傲也慢慢地离我远去。这是第一次,高小敏以商量的语气同我谈话,离我好近,而我却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

    心里有些不愿放弃的和希望着的东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狠狠地抽走,渐渐地就空啦。

    也许,跟着高小敏的脚步走,才是正确的选择。

    看着她的背影,我模糊地有了这样一个结论。睡吧。睡吧。我确实什么也不能够改变,也没有权力去改变什么。

    ……

    半夜的时候,院内有了些动静,似乎是甫高回来啦,只听高小敏问:“怎么样?很难解决吗?”

    没有听到甫高的回答,只听见客厅里的茶几被撞得哗啦啦响,杂夹着高小敏的尖叫,不明情况的我猛地坐了起来,却听到高小敏在门口说:“珊珊,被吵醒了吧,没事,继续睡觉就好。”

    我却再也睡不着,清晨早早地起床洗涑,却发现客厅内烟雾缭绕,甫高神情憔悴地坐在沙发上抽烟,只一天不见,他居然像是瘦了整圈,衣衫上满是泥土,整个人再没有从前的风采,像个愁苦的庄稼汉。

    见我看他,他裂开嘴,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接着却又木然地注视着前方,继续抽烟。他面前的茶几缺了角,碎了的玻璃片仍然在地上没有被清扫出去。

    走进院中,却意外地发现雷大卫居然也在院中,他与高小敏面对面坐在树下的椅子上,眉头紧皱着,也是不住地抽着烟,而高小敏似乎一夜未眠,脸色苍白,眼圈泛青,此时只是默默地叹气,并不见她说什么。

    40.大卫叔叔,你这样帮助我,…

    我心里一喜,不由地就开口叫了声“大卫叔叔!”

    雷大卫抬眼疲惫的眼向我看来,精神微微振了点,说:“珊珊,睡醒了?”我嗯了声,又问:“大卫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雷大卫说:“刚刚来。”又说:“珊珊,你的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我忙摇头,从看见他的那一刻起,就算有什么不舒服,也都感觉不到了,只想靠在他的身边,向他述说这两天我的所思所想,我的疑惑。

    刚想走到他的身边去,高小敏说:“珊珊,我有事跟你大卫叔叔商量,你去做下早饭吧。多熬点粥,这雨下得有点凉。”

    忽然想起昨天高小敏说的那句话:“珊珊,不要要求你大卫叔叔帮你太多,这样下去也许会影响他的生活。”“真的,不要要求他太多,否则你还不起,我也还不起。”

    真的还不起吧。

    看了眼雷大卫,他微笑着点头,说:“很想吃珊珊熬的粥呢。”我只好进厨房做早饭,听到高小敏一直对雷大卫说着什么,雷大卫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等到终于做好了早餐,叫他们吃饭时,就看见高小敏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而雷大卫与甫高站在院中,怔怔地发着呆。

    我走到雷大卫身边,问:“大卫叔叔,怎么啦?”

    雷大卫只轻轻地拍拍我的后脑勺,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甫高看了我一眼,忽然蹲下身来,将我拉到他的身边,艰难地说:“珊珊,你是对的,我是没有资格做你的爸爸。对不起。”

    有了不好的预感,我没有理甫高,挣出他有些颤抖的双手,摇着雷大卫的胳膊,“大卫叔叔,到底出了什么事?”

    雷大卫叹了口气,说:“珊珊,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又对甫高说:“你很卑鄙,你不该这样对敏敏的。”

    甫高苦涩地咽着唾沫,扭过头,拼命地忍住眼泪,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带着满心的狐疑,我与雷大卫回到了先前所住的旅社,我再三地追问,雷大卫却以小孩不要管大人的事为借口,不肯多谈。又说:“我们耐心地在这里等着,也许你的妈妈很快就会来找你。”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下来,雷大卫呆呆地看着我,想着什么,我也在想着一些我也许永远也想不明白的问题,直到天黑下来,我才鼓起勇气问了雷大卫一个问题:“大卫叔叔,你这样帮助我,我以后需要回报你吗?”

    雷大卫愣了下,掐灭烟头,半晌,说:“怎么这样问?”见我闭口,铁了心等他答案,他笑了笑,说:“当然需要。”顿了顿,他又接着说:“只需要珊珊过的好,过的快乐,就是给我最大的回报。”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了,真的这么简单吗?可是高小敏说,我还不起,她也还不起。

    41.我跟定了你甫叔叔,所以,…

    后来我才知道,雷大卫在等高小敏。

    然而,整整等了三天,高小敏却没有来,第四天清晨,雷大卫带着我吃完了早饭,满脸愧疚地对我说:“珊珊,叔叔是很想做你的爸爸,可是……也许……没机会……叔叔很难过……”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剧烈地抽痛着,他做不了我的爸爸,那就是甫高要做我的爸爸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大喊着:“不行!不可以!”

    我说:“大卫叔叔,你等我!”说完这句话,我迅速地冲出门去,听得雷大卫在后面喊:“珊珊!你去哪里?……”

    ……

    旅社与甫高家的大院隔着一条街,到了甫高家大门口时,已经是气喘吁吁,大门敞开着,我径直地走了进去,甫高与高小敏都在院中,三天不见,两个人都憔悴了不少,看到我过去,齐抬了头看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大概是因为我下定了决心,要说出一些事,所以脸上绝决的神色吓着了他们,两人都神色凝重地等待着,没说一句话。

    我站在高小敏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空气凝固了似地让人难受,我努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息,然后一字一字地对高小敏说:“高小敏,你听着,你不能嫁给甫高,当初,就是他造成你和扯拉酒鬼的误会,让扯拉酒鬼差点杀了我和你,就是他让那个家七零八散,也是他带去的人——污辱了我,龙子的腿是我插坏的没错,可是是龙子无耻在先!甫高居然还以这个为借口逼你和扯拉酒鬼离婚,你知道吗?他是个卑鄙小人!他是个坏蛋!……”

    “不要说了!”

    高小敏大喊一声,忽然就泪流满面,“珊珊,求你……”她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来,慢慢地跪倒在我面前,“求你,不要再说啦……”

    我愣住了,“高小敏,你……你为什么不让我说……难道你早就知道……”

    甫高涩然地扶起高小敏,说:“敏敏,都是我的错,珊珊要怪就怪我一个人吧,你不要这样……”

    高小敏却不起来,双手抓住我的双手,声俱泪下地说:“是的,我早就知道。甫高所做的一切我都知道,并且同意,是我想要和扯拉酒鬼离婚,龙子的事只是个借口,只是我没想到你被龙子辱啦,可是这件事,三天前我也知道了,就是你甫叔叔告诉我的……可是,珊珊……我跟定了你甫叔叔,所以,所以……对不起……”

    “啊!”

    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来你已经知道,却仍然要跟着他?”我看着高小敏,就如看着一个陌生人,“这真的是生我养我的妈妈吗?真的是吗?”

    “难道我受了这么大的污辱,居然不能够让你因此而改变对甫高的情感,而改变主意吗?”我艰难地问,高小敏痛苦地说:“我心疼,你是我的女儿啊,可是……可是……我无法放弃你甫叔叔……对不起……对不起……”

    我本来以为,将这些事说出来,她就会改变主意,原来是我太天真了啊!太天真啦!

    就在这时候,甫高说:“敏敏,你没有必要这件伤害她的,你们母女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是我和你,也许今生有缘无份……”

    我冷冷地笑,这是在演戏吗?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只为了我这样一个判逆的不肯听话的女孩吗?

    羞愤无比,我用力地甩开高小敏的手,向院外跑去。心里只想着,“不要再见到你,不要再见到你!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

    42.五十万,我将敏敏让给你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当时的自己是多么的幼稚,在伟大的爱情面前,许多事可以被忽略,包括亲情,友谊,甚至超出这些范围的许多东西都会被牺牲。这无关乎对与错,而是出于生命的本能。

    也是很多年后的某一天,我站在窗前,孤独地等待着自己的恋人时,忽然泪流满面,记起许多年前的某段日子,我曾以多么残忍的方式亵渎了高小敏的爱情。

    ……

    我从甫高的院子里冲出来,整个人撞在雷大卫的怀中。我想他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牵着哭泣的我的手,慢慢地走回了旅社。

    我从未说过那么多的话,我将记忆中所有有关高小敏的事都从口中讲了出来,过滤掉偶而的温情,只留下可恶的神婆的风骚与无情,第一次这样咒骂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却是我最亲的人。

    雷大卫不知如何安慰,只是静静地坐在我的身边,不断地替我抹去眼泪。

    后来他说:“珊珊,你知道吗?那天,我看见你眼中的怨毒,脸上的厌恶,我没有觉得你是一个邪恶的小女孩,我只觉得你很可怜,这样的恨不该出现天真的你的脸上,所以我也开始恨你的妈妈……”

    当然,这是某个男人对某个女人厌烦时找出的可进可退的借口。

    我总是轻易地给任何人找出借口的机会。

    可是当时我不明白这些,一点也不明白,只是坚持地重复:“再也不要见她!我恨她!大卫叔叔,帮我,我不要跟他们一起生活,我想跟着你……”

    就在我哭着闹着,竭斯底里地要求雷大卫帮助我的时候,甫高敲响了房间的门,雷大卫开了门,两人都有些发怔,我将所有的怒气都转移到了甫高的身上,扑上去对他又抓又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弄得遍体凌伤。

    雷大卫没有阻止,甫高没有反抗。直到我忽然将甫高的脸上抓出几条血印,看着血珠连成线滴落下来,我愣住了,继而大声哭叫起来,我害怕血,血液的流失带着怎样的绝决,夺取人的生命。

    雷大卫将我搂在怀里,说:“珊珊,别哭,别怕,一切都有大卫叔叔,一切都会好的……”

    又对甫高说:“你走吧。珊珊暂时跟着我生活段时间,等她情绪稳定了,我会送她回来。”

    甫高只是垂头丧气地不作声,他像被抽掉了骨头,斜斜地靠在墙壁上,任脸上的血和合着无边的失意流淌着。

    雷大卫啧了声,说:“你还不快走,难道你和高小敏铁了心要将这个孩子逼疯吗?”

    甫高苦涩地笑,说:“珊珊,叔叔真是对不起你……”

    我只是躲在雷大卫的怀里,尽情地哭泣,不理他,他又继续说:“给我五十万,我愿意让出敏敏……”

    我感觉到雷大卫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没听清似地问:“什么?”

    甫高的头更低了,可是语言却更清晰更稳定:“五十万,我将敏敏让给你,我会说服她嫁给你。”

    雷大卫的身体颤的更厉害,接着暴发一声怒吼:“甫高!你这畜牲!”

    我从未见雷大卫发这么大脾气,一时间被吓得禁了声,站过一旁,只见他冲上去抓住甫高的衣领,挥起拳头狠狠地向他脸上打去。

    甫高被打得跌倒在地,却只是苦笑,他抹去嘴角的血迹,只问:“行或不行,就一句话。”

    雷大卫怔了怔,嘴唇哆嗦着没有说话,半晌,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说:“为什么?敏敏会接受不了。”

    甫高说:“井塌了,是我的工人违规操作弄塌的,要培三十万,还有老家的人,一条人命,需要有个交待……”

    雷大卫点点头,说:“明白了。”却再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听见各人的呼息声,甫高与雷大卫都低头皱眉,似乎难以决断,甫高更慢慢地捏紧了拳头,神色愈见悲凄。

    我无法适应这种压抑的气氛,抬步向门外走去,刚跨出门,只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门口,她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巴,几缕长发被泪水沾湿,紧紧地贴在脸上,见我出去,她抬头怔怔地看着我,我也没想到她在这里,两人对视着愣住。

    就在这时听到甫高哑哑地说了一句:“求你,答应……”

    甫高没等他的话说完,说:“好,我答应了。”

    43.敏敏,你,你真的考虑好啦?

    我看到了高小敏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和绝望。

    那一刻,我的愤怒忽然就烟消云散,我纳纳地叫出声:“妈妈……你……”

    雷大卫与甫高同时走出了门外,两人的神情同样复杂而惶然,怔怔地看着高小敏说不出话来。

    高小敏似乎很尴尬的样子,她强笑着抹掉眼泪,走到我面前,将我轻轻地搂在怀里,说:“你有多久没叫我妈妈啦……你已经原谅妈妈了吗?……”

    我知道,她不是因为我叫她妈妈而感动的哭泣,而是因为某种原因的心痛而悲伤哭泣,可就在那时候,她的怀抱里,我忽然感觉到她的脆弱与难堪,感觉到她微颤的身体正承受着怎样的绝望与打击,所以我愿意配合她,用这虚假的感动掩饰起遍体凌伤的真实情感和她摇摇摇欲坠的尊严。

    我说:“妈妈,对不起……大卫叔叔会对我们很好的。”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加了句个人的意愿,仍然希望在甫高的“交易”完成后,她可以选择雷大卫。

    高小敏轻嗯了声,说:“我知道。”

    她默然地抱了我一会儿,我感觉她的眼泪没有停止,滴滴落在我的颈子里,湿湿凉凉,但等到她放开我,对着雷大卫与甫高时,脸上泪痕已干,她走到雷大卫的身边,笑着对甫高说:“其实你不用那么大动静,大卫与我都是朋友,我与你也是朋友,朋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只是这五十万你迟早还是要还的,你不想一辈子欠着大卫的债吧。”

    甫高的脸色更加灰败了,他失神地点点头,说:“谢谢你们。这笔债我会还清的。”说完,他踉踉跄跄逃似地跑下了楼。

    雷大卫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躲避着高小敏的目光,高小敏哈哈一笑,说:“大卫,听说你离婚啦。”

    雷大卫点点头,“是离了。”

    高小敏说:“就是前几天回去办的?”

    雷大卫说:“嗯。前几天办的。”

    高小敏说:“女儿归你啦?”

    雷大卫说:“嗯。女儿归我啦。”

    高小敏说:“我不太会管孩子,你也能看出来,珊珊就是个例子。”

    雷大卫说:“不怕,那孩子她挺好管,实在不行的话请个小佣。”

    高小敏说:“呵,那可不敢。”

    雷大卫便哂哂地说不出话来,高小敏说:“我身无长物,只是带着珊珊和安安,你看什么时候能走?”

    雷大卫愣了下,眼睛忽然发了亮,“敏敏,你,你真的考虑好啦?”

    高小敏说:“我只是想,不该欠着你的,有人将我卖了,总不能付了钱,货物跑了,再说,珊珊也实在离不开你……”

    我当时无法理解高小敏说出这样的话,是多么的伤人又伤已,又透着多少无奈与失望,我甚至忽略了雷大卫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痛苦,我什么都没明白,什么都没发现,我只是兴奋,雷大卫终于和高小敏在一起啦。

    终于在一起啦。

    我牵起两个人的手,我站在中间,我感觉到了胜利与——幸福。

    44.那是我第一次见盼盼,只觉…

    有些事情,会让人有做梦的感觉。

    已经记不清雷大卫与高小敏结婚那天,到底有多少人参加了婚礼,只记得那天甫高没有来,只记得我端着酒给雷大卫敬酒,要正式叫他爸爸的时候,忽然哽了喉咙,最终还是雷大卫笑着接过酒,一口喝干,然后对众人解释,说这两天这孩子感冒了,别逼她。

    高小敏自始至终都露着淡淡的微笑,她与雷大卫一起敬过雷大卫的亲朋好友,刚坐下想休息会儿的时候,一个瘦高细条,脸色腊黄的女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走到了高小敏面前,对雷大卫说:“大卫,今天是你结婚的日子,怎么给忘了这个小家伙,也该让她认认自己的新妈!”

    她的语气里有些说不出的轻蔑与不屑,虽然就站在高小敏的跟前,却不拿正眼瞧她。

    雷大卫说:“对对对,你看我给忙忘了。”接着将那小女孩抱在自己的手里,说:“盼盼,从今以后呢,她就是你的妈妈,叫声妈妈看。”

    那是我第一次见盼盼,只觉她粉嫩可爱。

    盼盼一身黄色的小衫,扎着个冲小小辫,白晰柔嫩的脸蛋,小巧的嘴巴紧紧地抿在一起,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雷大卫,雷大卫继续逗弄着:“盼盼,叫啊,叫妈妈……”

    盼盼张口咬住自己小小的食指吮着,低了头,不再看高小敏,也不叫妈妈。雷大卫有些生气,忍不住拍了她一巴掌,她便撇嘴大哭了起来。

    先前抱她过来的女人一把将她夺在自己的怀里,说:“你怎么这样子逼她,她妈半个月前才离开,你现在让她重新认个妈,虽然小孩子容易哄,也得给她时间接受吧。”

    说着也不看高小敏,自抱了盼盼离开。雷大卫歉意地叹了口气,说:“敏敏,这……真是对不起……”高小敏本来就如局外人似地冷眼旁观,这时说:“没关系,小孩子不懂事。”又说:“我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雷大卫眼看着席也将结束,酒也已经敬过,就说那我送你,又说:“珊珊,你也一起回吧。”

    我嗯了声,整天的繁索礼节,拜这个,叫那个,早已经昏头涨脑,也想看看新家到底什么样,于是欣然答应。

    雷大卫为我们准备的家在一个名叫柳镇的小镇上,一共也就四条街道,店面整齐,划分统一。

    其中一条叫做“迎宾路”的街上,红瓦白墙,镶砖嵌瓷的三层小楼,就是雷大卫的家,也就是我以后要生活在里面的地方。

    那时候,能有这么栋小楼,已经是非常值得眩耀的事,我压不住心头的喜悦,一路轻哼着流行的歌曲,完全没有注意到高小敏的脸色。进入屋内,果然没有令人失望,有客厅,有卧室,有洗手间,有用日式门隔开的厨房,很规整的三室两厅。电视、沙发、冰箱、半人高的饮水机,我连连窃喜,从前在扯拉酒鬼家里时,只有台十七寸的黑白电视,虽不至于说成是贫寒,但与现在的这些一比,也是天壤之别。

    45.写字台上的台灯灯帽居然也…

    屋子里本来有几个妇女在闲聊,见我们进来,都客气地打招呼,又虚夸了新娘子几句,就走了出去。

    雷大卫说:“都是邻居,找来帮忙的……”刚说到这里,却见高小敏扶着额头,跌倒在沙发旁的地上。雷大卫吓了一跳,忙喊:“敏敏,你怎么啦?”

    高小敏努力地睁着眼睛,挣扎着站了起来,说:“就是忽然有点头晕,可能太累了,休息下就好。”雷大卫说:“不行,还是去医院吧,反正医院就在后面,几分钟就到了。”高小敏皱了眉头,径自向卧室走去,说:“这是我的卧室吧,我不想去医院,就想睡一觉。”雷大卫无奈地叹了口气,高小敏的性子一如继往的倔强,许多事无法勉强,看了我一眼,说:“左边的卧室就是你的,你先去看看满不满意。”说着,跟在高小敏身后进了卧室。

    我看到高小敏晕倒在地,心里迅速地惊过淡淡的隐痛,这段时间,她带着我们住到了舅舅家,等待着雷大卫的迎娶,虽然对着人时常常像以前一样露出无所顾及的笑,但她梦中的哭泣声,常常在深夜里将我吵醒。我知道她不快乐,只时,当时的我,仍然低估了她的“不快乐”,很多年以后,我知道“不快乐”所包涵的意义,绝不止这简单的三个字。

    但因为有雷大卫,我觉得这一切都会是暂时的,有他在她的身边,在我们的身边,一切都变得那么安心,所以我并没有因为高小敏的晕倒,而让自己雀跃的心停止快乐,进了卧室,只见两床席梦思的窄床并排而放,中间有个很宽大的柜子,窗边一个很大的写字台,写字台上的台灯灯帽居然也贴着个小小的喜字,靠右的墙壁上一溜高大的壁柜,壁柜旁嵌着个一米多宽的书架,书架上有许多薄厚不一的书,细细地看过去,每一本书名都让我欣喜不已。

    打开壁柜,里面有几套新的衣裳,牌子都没摘掉,看样子也知道是专门为我买的,我兴奋地拿出来在身上比划着,从未一次有过这么多新衣服的我,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好一阵子,才将衣服又重新挂回去,打开相隔的另个壁柜,只见里面密密实实地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衣服,却都是几岁孩子的小衣服,恍然间想明白,这是盼盼的衣服,从今以后,我与她住在这间屋子里。

    好。

    真好。

    我心满意足地将自己摔在床上,双睁盯着刻着纹路的天花板上,那只绘着青天色游鱼荷花的圆形灯,真漂亮……

    那天,我就在这样的欢乐中沉沉睡去,甚至不知道是谁拉开被子盖在了我的身上,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天已经大亮,一眼看到那绘有青色的游鱼荷花灯,确定自己没有做梦,长长地吁了口气,偏头就看到一双黑葡萄似地眼睛正紧张地看着我,嘴巴一撇一撇……

    我向她一笑:“盼盼,早上好。”

    46. 没有圈子的学生,被称为…

    她的紧张情绪并没有因为我的友好而有所缓解,两串泪珠扑簌簌从脸蛋上滑落下来,我一下慌了神,忙将她从床上抱起来,学着许多哄孩子的大人那样,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同时来回踱步,有节凑地晃动着身体。

    她的眼泪不断地落在我的胸前,却止住了些哭声,抬头看着我,那样天真的脸庞,使我不由自主地立刻就喜欢上了她,忍不住向她做了个鬼脸,她裂嘴笑了起来……

    我抱着她走进客厅,雷大卫正坐在沙发上,见我抱着盼盼一路逗着她笑,而她脸上的泪水却还未干去,雷大卫露出了由衷的笑意,就在这时候,高小敏在饭厅里喊:“吃饭了……”另一边,满头大汗的安安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个蓝球,旁若无人地将球在地上拍在咚咚响……

    于是,就这样开始了,我们的新生活。

    时光飞逝,从高小敏离婚再结婚,已经过去了半年多的时间,我错过了整整一个学期。

    等到再走进学校的时候,新学期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由于我成绩较好,而且自己有学习,不想再重读六年级,雷大卫便花了些钱,让我直接进入初中上初一年级,而安安却需要重读五年级,两个学校离得不远,离家也很近,走路十五分钟就到。

    坐在了陌生的教室里,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我惶惶不安,加上不是考试升入初中,部分知道底细的同学对我不免就存了轻视之心,而且因为在不同的小学毕业,却又来同一个中学上学,所以在班里能有四五个曾经的同班同学,已经很幸运,他们自发地组成自己的小圈子,小圈子内,是熟悉,是义气,是团结;圈子外,是陌生,是隔着心墙的各类轻蔑与敌意,大约几天后,我就发现,我在班里是唯一一个没有圈子的学生。

    没有圈子的学生,被称为“单蹦的跳兔子”,意为随时可以加入任意圈子的软弱兔子,却又因为我并不善于交流,性格不算很活跃,所以又不约而同地被每个圈子拒绝在外。那段日子,我准时上课,绝不早到一分钟,有时会与老师同时进教室。放学后,也绝不多停留一分钟,铃声一响,背起书包就往家跑。

    相对于学校的孤单惶恐和无助,雷大卫和高小敏组成的新家,就更显得温暖和谐。因为住在镇上,虽然没有像城里人那样对门不识,但也不似村里那样邻里相互串门吃饭说闲话,镇上淡淡的商业气息,常使邻里不谐,相看两厌。所以高小敏难得地过起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整天在家做饭整理家务,虽然再没有暄天的笑闹,但有多年不曾享受到的安适与温馨。

    47.雷大卫,你好啊,让个野种…

    以最快的速度回家,成了我的习惯。回家后叫声:“盼盼,姐姐回来了!”也成了我的习惯。

    然而的盼盼没有向往常一样扑到我身上来,她被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抱在手里,那女人皮肤呈现着不健康的青白,细眉大眼,身量苗条,可惜两个眼睛画的像熊猫似的,否则应该属于那种令人舒适的清秀女人。高小敏似乎并不在家,那女人与雷大卫面对面坐着,两人都不说话。我以为是什么亲戚过来,忙显出小主人的风范,进厨房给那女人倒了杯茶,说:“大卫叔叔,我该叫阿姨什么?”

    雷大卫一愣,含糊地说:“就叫阿姨吧。”那女人哧地冷笑,也不接我的茶,我这才觉出气氛的异常,暗暗地向雷大卫做了个鬼脸,就进了自己的屋子。

    也许是他们说话太大声,又也许我早已经养成了“偷听”人家说话的坏习惯,总之,他们虽然压低了声音,所说的话却仍然一字不漏地被我听来。

    “大卫,她就是那女人的女儿?”

    雷大卫嗯了声,说:”她现在也是我的女儿。“

    那女人又是冷笑,说:“你既然有了女儿,可能也不惜罕盼盼了,不如让我带她走。”

    雷大卫说:“好。”

    那女人却又改了口气,说:“你果然是绝情的很,想将女儿也推给我,你就一身轻松地过你的新生活吗?”

    雷大卫说:“那你想怎么样?”

    那女人说:“我带盼盼也行,一个月得这个数。”

    这次换雷大卫笑了起来,说:“休想!”

    那女人尖笑起来,我看不见她的面目,也能感觉到她的愤怒,“雷大卫,你什么意思?难道你娶二的,为别人养孩子就不心疼钱,养自己的孩子倒疼的像割肉似的?”

    雷大卫说:“田凤,你别忘了,我们是签了离婚协议书的,协议书上的每个字都具法律效力,如果你够聪明,就按照那上面所说的执行,不要再无端生事,也不要再来找我。”停了下,又说:“你还向我要盼盼,你有那个资格吗?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啦!”

    忽然,那女人尖叫起来,说:“雷大卫你做什么?”

    我悄悄地将门开了个缝,看见雷大卫与那女人推推搡搡,盼盼受到惊吓哭了起来,雷大卫说:“你快将盼盼给我,我怕你多抱一分钟也将那些害人一辈子的东西传染给了她。”

    那女人却死命地抱着盼盼不松手,盼盼满脸的惊恐,嘶心裂肺地哭叫起来,我再也忍不住,几步奔到两人跟前,狠狠地扭了下女人的手,她惨叫一声松了手,我不失时机地将盼盼抢在自己的怀里。

    那女人见状,疯了似地大叫起来:“雷大卫,你好啊,让个野种来欺负我!”

    雷大卫冷着脸,对我说:“进去!”我不敢再说什么,只抱了盼盼进屋,关门时,看见雷大卫一把掳起那女人的衣袖,说:“你看你,满胳膊的针眼,你配在这里闹吗?要不要我给戒毒所打个电话,让你去尝尝那滋味。”

    女人像被电击似地愣住了,半晌,甩开雷大卫的手说:“哼,算你狠,你有准——”

    最后一句说的咬牙切齿的,说完就往门外走去,雷大卫呆呆地站着,也不相送,女人却又忽然转过身来,与刚才强硬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可怜兮兮地说:“大卫,我,我,手头紧,快活不下去啦……”

    雷大卫像被什么惊醒了似地,厌恶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百元钞票,往那女人的方向一甩,说:“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卑鄙!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

    女人脸上露着尴尬的笑频频点头,蹲下身子将钱全数地捡了起来,逃出似地出了门。

    48.雷大卫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

    那天雷大卫一直坐在沙发上抽烟,我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去打挠,写了作业只是哄逗着盼盼玩耍。天黑透时,高小敏才回来,手中提着些很新鲜的蔬菜进了厨房。雷大卫掐灭了手中的烟,也走进厨房,一会儿,听到一阵乒乓乱响,高小敏尖声说:“离我远一点!”

    没有听到雷大卫的声音,又听高小敏说:“别在你那女人跟前受了气却要来我跟前要安慰,不要脸!”

    盼盼正玩的高兴,这时听了高小敏几乎尖叫的话声有些惊恐地看着我,我说:“没事,盼,你自己好好地儿呆着。”

    走进客厅,却见雷大卫正狼狈地从厨房里走出来,我喊了声:“叔叔——”

    雷大卫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拉开门走了出去,那晚,却再没有听到他回家的声音。

    ……

    从那天以后,回到家常常不见雷大卫,他总是不在家,而高小敏不是与电视做伴,就是无休无止地打电话,我知道她从来就没有什么真心的好朋友,也不知都跟些什么人聊,直到有一天深夜,我起身上洗手间,无意间看到她抓起电话,根本就没有拨键,却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尽说些很久远的我也不知道的锁事,或者是今天买了什么菜,吃了什么饭等等无关紧要的话题,神情也变幻莫测,时而大笑,时而认真吟听的样子,时而又随声附和着什么。我忽然意识到什么,总见到她打电话,那电话却不知有几个是真正拨出去的,这情景让我有些害怕,那夜,便听着高小敏在外间时低时高的海聊声,紧紧地将盼盼搂在怀里,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那天,我破天荒地逃学了。

    其实我并不知道雷大卫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只知道他虽在农村长大却不种地,虽有很大的生意,却没有店面,有时听到别人提到他时,总叫他“倒老板”而非“雷老板”,虽不明其意,却不知该去问谁。

    他上次回家,该是一个星期以前,接电话时听他提到一个叫做“塑膜厂”什么的,而柳镇只有一个塑膜厂,在离镇较远的偏僻处,远远地见过,于是瞅准了方向顺路而下。

    我要找到雷大卫,我很想念他,我害怕在这样的阔大的房间里,与有些反常地高小敏在一起。

    路上尘土很大,只有一小半是泊油路,下了柏油路,就是崎岖不平的土路,可能正做修路准备,上面铺满了鸡蛋大小的石块,走上十分钟,脚底就被咯的生疼。等到下午到达塑膜厂时,鞋子破了,脚上磨出了几个血泡,我一瘸一拐地走进水泥铺就的大院中,向看门的老人问雷大卫有没有来过这里。

    老人有些疑惑地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她的女儿。”

    老人噢了一声 ( 爱追逐 http://www.xshubao22.com/0/1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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