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部分阅读

文 / 随缘道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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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种你的头!我已经去查了,整座山就你那块地最倒霉,你知道不知道地底下是什么?是不知道谁家的祖坟!我看你有胆子把人家祖坟刨了去种苹果吧!败家子,几十万就这么打了水漂,小心你老公休了你!”

    林婉心头急痛,她从没赚过这么钱当然也从没糟蹋过这么多钱,最糟糕是那份合同也找不到任何破绽,原本想跟好友诉苦博点同情,没想到被抢白得不成样子,几乎背过气,抽抽嗒嗒的挂了电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过一会苏可又打电话过来:“我帮你把那块地挂出去了,看看有没有人跟你一样倒霉被鬼打,到时转手——能卖多少算多少。”

    林婉说:“那不是诈骗么?”

    苏可火了:“我好心帮你,你还敢说我诈骗?那你去告我啊!”

    林婉只好不做声了,“反正,除开我,也没有人会买。”她沮丧的想。

    因为第一件事情的发生,衍生了第二件大事。

    林婉败了半年的家用外加自己的体己,内心极度愧疚,开始天天泡在网上找工作,想努力挽回一点损失。她在MSN上又碰到了一个老同学,聊了一会,发现对方现在专为各大杂志社和网站画稿,签约不断,现在正处于应接不暇的境界。林婉从小有点画画的天赋,尤其擅长卡通风格的画面,很能涂抹几笔,她看那同学忙得和她说话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于是自告奋勇帮她画了一幅。那个同学看过以后大喜过望,拉着林婉成立网络工作画室,她出去接活,两人一起画,届时分成。

    林婉就这样找到了第二份工作,虽然钱不多,但一来轻松二来又是她的兴趣所在,所以颇让她乐在其中。工作清闲,让她有时间神想瞎想,自己犯下这么严重的经济错误,董翼的态度却宽容大度,她觉得自己应该感恩图报,思来想去最后决定给他一个惊喜。 在董翼下一次出差回来的那天,她去了那间风景如画的疗养院,把婆婆接到了家里。

    董母患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老年痴呆已经多年,婚前林婉曾跟丈夫和嫂子建议把她接过来同住,被两人同时婉转的拒绝了,林婉觉得他们是怕自己受累,心里颇为自责。她是个孝敬老人的好孩子,喜欢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生活在一起,小时候爷爷奶奶来她家,逢到走时她总是哭个不停,几乎要抱住长辈的腿不让别人离开。她早就有想法自己亲自照顾婆婆,更何况这次因为她的失误,损失了这么大一笔钱,董翼不但没有休了她,连句责备的重话都没有,让她觉得一定得为他做点什么,她觉得最好的报答就是告诉他:自己不怕苦不怕累,能像照顾自己的母亲一样照顾好婆婆。

    不出所料,踏进家门的董翼大吃一惊,只是处在兴奋当中的林婉明显没有发现他的惊大于喜。

    老太太已经不太认得人,包括自己的小儿子,董翼和她风马牛不相及地聊了几句,转身问林婉:“你们……相处得还融洽?”

    林婉看了看满面笑容的董老太太,得意地说:“挺好的。”

    董翼问:“她叫你什么?”

    林婉想了想:“张小姐!她对我说了一下午,张小姐,你去帮我把齐老太太叫过来打牌,她昨天欠了我的钱还没给的。”

    董翼吁了口气:“张小姐是我请的看护,伺候我妈好几年了,我妈已经习惯她了。”

    林婉说:“那我们把张小姐也接过来?”

    董翼说:“可是你到哪里去找齐老太?”

    林婉无语。

    这天深夜两点,白天旅途劳顿的董翼早早拉林婉上了床,他们睡得正熟,卧室门突然被人敲得震天响,夜深人静的黑暗里,传来撕心裂肺地尖叫声:“起火啦,起火啦,来人啊!救命啊!”

    林婉砰地一声从床上弹起来,一推身边董翼:“起火啦,快跑!”

    董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林婉兜头把毯子扔到他脸上,命令道:“护住头脸,冲出去!”

    他半梦半醒地要照做,又觉得不对,再看着林婉赤着脚跳下床铺,打开旁边的柜子抽出另一床毯子就要往外冲,忍不住问:“你去哪?”

    林婉正义凛然地吼了一声:“我去救妈!她睡楼下了。”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把门打开的一瞬间,顿时吓得放声尖叫,门口站着的正是董老太太。她穿着黑色香云纱睡衣,窗外惨白的月光透过纱帘洒到她的脸上,显得面部表情极为诡异,嘴里还在喃喃自语:“起火了,去救火!我的孙子和媳妇都在火里。”

    董翼花了二十分钟把母亲哄回房间,又用了二十分钟劝慰惊魂未定的妻子,林婉想到婆婆下楼时抓着董翼的手不停说:“快去救我的孙儿,我的媳妇在哭呢。”心中不由得闷痛,老太太几乎已经忘却人生中所有的纷扰,有印象的唯有那场大火。

    一个星期以后,林婉终于把她送回了疗养院。

    董老太太一星期闹了三晚火灾,董翼和林婉两个变成了熊猫眼,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林婉最受不了的是每到黄昏,老太太就坐在阳台上发呆,问她:“张小姐,今天怎么没人来找我打牌了?是不是我欠了她们牌钱忘记给,她们不愿意跟我玩了啊?你去给我还钱啊。”放眼望去,江景如画,只是那落日的余晖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勾勒出的却是一道沧桑苦楚的剪影。

    每到这个时刻,站在旁边的林婉就手足无措,心内是一种无力的沮丧——她似乎永远都在好心办坏事,而这一次,竟然让自己的婆婆这么不快乐。她总算明白了董翼和大嫂的苦衷,不是他们不想照顾老太太,而是一来他们力有不逮,二来,老太太要的快乐他们实在给不了。老人已经不再认得自己的亲人,对她来讲,天天陪她一起玩牌,和她同样说不能沟通话语的老人,已经比不相识的亲人来得更加重要。

    把老太太送走的那个晚上,董翼搂着她说:“囡囡,你的心意我明白,不管怎么样我都很谢谢你。你不必太挂心,我妈住的疗养院所有条件都是市里最好的,有专业人员照顾她,也有人陪她玩,我和大嫂都试过接她回来,但是她在疗养院的精神面貌比在家里要好得多。”

    林婉靠在丈夫的臂腕里幽幽叹了口气:“我们总是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快不快乐,其实真正的快乐,只有当事人自己能够体会,穿鞋子的人才知道那双鞋是否合脚。”

    董翼离开雁城的第二天,林婉独自去展览馆看一场慈善摄影展,她现在的职业是画画,自然对绘画的周边艺术都分外关心。

    这次的展览规模并不太大,但是展品也照例分为金、银、铜以及纪念奖,因为是慈善性质,所以门票以及展品卖出的钱会有百分之五十捐给慈善机关。林婉兴致勃勃地四处溜达了一圈。,在一个门楼转弯处停下脚步。

    她在凌翼时参加过房地产交易会,对布展有些了解,这地方的位置虽然不在大厅正中但其实非常讨好,几乎所有参观的人都要经过这里,可谓众星拱月,可奇怪的是这么好的位置放的竟然不是什么大奖作品,而是一幅小小的题名为“爱情”的山水照。

    她仔细看了那幅照片一会,忍不住出声招呼展厅的招待人员:“请问,这幅作品售价多少?”

    工作人员凑近看了下,显出有些抱歉的神色:“不好意思,这幅是非卖品。”

    林婉有些遗憾,又问:“这是今年的金奖作品么?”

    工作人员摇摇头:“这幅没有参加比赛。”

    “不参赛为什么能挂在这里?难道是大师级作品?”林婉心中疑惑。

    她实在喜欢这幅作品,希望能把它买回去挂到书房里,于是远近来回走动着观看,舍不得离开。

    旁边突然有人问:“你为什么想买这幅?觉得它很好么?”

    林婉一转头,不由得呆住。

    林婉的母亲年轻时是个大美人,林婉和苏可也都是美女,或许是审美疲劳,她对美女一向不够敏感,但眼前这个女郎还是让着实她惊艳了一下。那女郎大概二十七八岁年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乌黑长发直垂到腰,眉目如画,其实她的五官也不见得就美得没话讲,关键是气质出众,打扮也得体,穿白衬衣、黑色猄皮裤子,配黑色短靴,臂上挽一个浅米色手袋,很贵气的样子。

    林婉打量她一会才开口回答:“嗯,觉得挺漂亮的,想挂到我先生的书房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女郎嗤道:“那么多得奖的作品怎么不买,偏偏要买这幅?难道你认为照片跟海报一样,越小越不值钱?”

    林婉愣了一下,这女子对陌生人讲话的态度真是有够跋扈无礼,难怪看过第一眼后除开惊艳就再无想亲近的欲望,她的言辞和气势像刀锋一样尖利,实在没有半点亲和力,任何靠近她的人都会有种小心翼翼的感觉,担心被她身上的刺刺伤。

    林婉倒也没有不悦,还是回答:“没有特殊原因,就是我喜欢——喜欢这幅作品,喜欢这个名字,名字和主题也很贴切,所以希望我先生也能看一看。”

    女郎一怔,似乎有些惊讶:“你看得懂?你觉得一座山和爱情会有什么关联么?”

    林婉点点头,指给她解说:“其实这不是一座山,是两座,因为隔得近,摄影角度又掌握得好,所以容易被人误以为是一座。虽然只是两座普普通通的山,但是它们的线条很契合、很亲昵,几乎像粘连在一起的倒影。我觉得这就很像作品的标题——爱情,两个人呆在一起久了,双方会下意识地模仿对方的一些习惯,几乎不觉得是两个人,而变成了一个。呵,不知道这样的景致是在哪里拍下来的……”

    女郎眸中亮光一闪,她看了看林婉,又看看墙上的照片,慢慢说:“在滇藏路上,靠近云南的藏区,那里有个名字叫香格里拉,你应该听说过。”

    林婉有些没反应过来:“你……”

    女郎微微一笑:“对!这照片是我拍的。”她适才的态度有些盛气凌人,这一笑之下却是极为娇媚,明艳得几乎要眩花人眼。

    见着林婉发呆,女郎大方问道:“贵姓?”

    “林婉。”

    她点点头:“把你的电话、地址留给我,明天我让人把这幅照片送给你。”

    林婉又是一呆:“送给我?为什么?”

    女郎说:“没什么为什么,你不是想要么?我的东西,我说送谁就送谁,既然你看得懂,那就送给你好了。总好过挂在我自己家里,我老公看来看去也还是认为这就是一座山,如果一定要看山,他一定宁愿看石涛的山。”

    林婉说:“原来你先生是赏画的行家。”

    女郎眨了眨眼睛:“因为石涛的山水比较值钱,尤其这几年增值得厉害,等于是把一张天天上升数字的支票挂在墙上,他看到就很开心。”

    林婉忍不住笑了,这女郎虽然不够亲切举止也有些霸道,比自己更像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但那半嗔半怒之间的样子娇媚至极,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梧桐树才供得起这样的金凤凰,娶她的男子只怕日日都在同时承受甜蜜与痛苦的煎熬。她也有些孩子脾气,觉得在这骄傲的女郎面前如果拼命矫情推让只会显出自己小家子气,于是果然把电话地址写在纸上留给对方,然后才分手道别。

    雁城展览馆就在苏可的办公室附近,林婉路过她楼下打电话叫她一起出来午餐。

    待苏可坐定,林婉忍不住谈起刚刚见到的女子,桌上刚好有本精品杂志,黑色底子的封面上一个金发女郎美得惊心动魄,上半身雪白肌肤赤裸,极具诱惑之能事,重要部位仅用一个手袋遮住。

    “那个女的用的就是这个包包。”她指给苏可看。

    苏可探头看了一眼,斩钉截铁地说:“A货!”

    林婉说你怎么知道啊,你又没亲眼见到。

    “雁城有几个女人会用FENDI的限量版?一个包差不多等于一套小房子了,而且这款是全球限量版,有钱还得排队,排队还不一定买得到——这款包据说只卖给名人。”

    林婉想了想:“莫非她是明星?不对啊,脸很生,没见过。”

    苏可不耐烦地说:“快点菜,我下午还要开会,没时间对拿假冒名牌包包的女人感兴趣。最烦这种吹牛不打草稿的人,什么老公收藏石涛,因为增值,切,她不如说世界各地都有她的庄园别墅好了,这种显摆的假话也只能哄你。”

    林婉悻悻说:“你相信我,这次我决不会再被骗,那女人年纪虽然不大但贵气逼人,别的东西可以假装,但气度怎么能模仿?我认识的所有女人往她面前一站都显得特别乡土。”

    苏可怀疑地看着她:“你说的所有女人里面不包括我吧?”

    林婉不敢说实话,含糊地说:“你算一半吧,不过你如果穿上那件什么震撼美的衣服就可以算全部了。”

    苏可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毫不犹豫拿杂志往她头上敲了下去。

    晚上林婉回了娘家吃饭,过一会董翼打电话过来:“回妈妈那边了?懒得跑的话这几天就住在那里吧,我这边还有点事没解决,一下回不来。”

    林婉说:“首都什么人那么吸引你啊?不会是旧情人吧?”

    “哪有那么多旧情人,是原来的一个老朋友找我帮忙,男的。”

    林婉故意难为他:“解释什么?解释等于掩饰,不是真的都变成真的了。”

    董翼急了:“真是男的,不信我让他们听电话。”

    电话那边真传来男人笑语:“董哥,这么怕嫂子?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林婉一下臊了:“诶,你这人真是,有人也不告诉我。”

    董翼轻笑道:“那我去旁边接,让他们听不到。”

    他们絮絮叨叨聊了一会,临到要挂电话,林婉学电视里的女子,拖长声音腻着问:“有没有想我啊?”

    话筒那边顿了一下,他似乎在考虑怎样回答才更妥当,过一会慢慢说道:“嗯,每时每刻。”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

    林婉只觉得心中像是在喝碳酸饮料时涌起了许多细小的气泡,甜甜的、清凉的又有点小小的刺激,刺得她的鼻子有些幸福得发酸。董翼平日并不是个多话的男人,甜言蜜语尤其说得少,有时候几乎要逼一逼才肯说些情话哄她开心,这么珍贵的话语几乎让她有想录下来的冲动。

    但是董翼马上又接着说:“对了,你今天回来没有自己开车吧?你那破技术太让人不放心了,还是打车吧。”

    林婉无奈地叹了口气,男人就是这样残忍,他能让你迅速迷醉也能迅速让你清醒。

    挂了电话,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脸上挂着大朵的笑汲着拖鞋这间房走到那间房,后来干脆把父亲珍藏的茶叶拿出来泡了杯茶喝。

    林妈妈诧异:“你不是不喝茶的么?”很快又恍然大悟:“想董翼呢?你真是……女生外向也不是这么个生法的,接人家一个电话看你开心的那样子。”

    林婉强辩道:“我才不是因为接他电话开心呢。我是在想……也不知道他那边有什么大事,把我的生日都给忘了。”

    爸爸在一边语重心长地教育她:“男人当以事业为重,有几个儿女情长的男人事业有成的?”

    她狡狯地回答:“怎么没有,爸爸你就是啊!”

    临睡前,林婉想着白天看的那幅照片,依稀记得自己念书的时候曾经画过一些山水画稿,于是打开抽屉清理,结果翻了一大堆旧资料,也没找到几张看的上眼的,正准备把把东西理一理再放回去,忽然发现抽屉最底部还压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画纸。

    伸手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张蜡笔画,她推算一下自己用蜡笔的年代,估计是幼儿园时作品。画面上有一栋小木屋,门前有花园,天上还有个红红似鸭蛋的圆球,粗末考证应该是太阳,两个小朋友手牵手站在花园里,一个扎马尾巴戴蝴蝶结,一个短头发穿海军衫,画工自然是拙劣无比,他们的笑容却比太阳更加灿亮,

    林婉有些失神,怔怔看了一会,叹口气,把那张纸放回原处,随手再把手里厚厚的书本稿纸压了上去。

    这晚她早早上床,不一会便朦胧入睡,忽然有一道光亮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室内黑暗一片。她没往心上去,再次闭上眼睛,这时那道光又亮了,这次一明一灭亮了三下。

    林婉静静闭着眼睛,乌黑浓密的长睫像蝴蝶翅膀似的微微扇动,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有感觉又像是没感觉。过了一会,她从床上爬起来,慢慢踱到窗前,窗帘还是她做女孩时家里用的,白底上起绿色小碎花,清新雅致,那些星星点点的小绿花是极细的纱曼,光线就是透过这些细到几乎镂空的花朵照进来。

    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撩开窗帘一角,对面那栋楼里,已经黑暗很多年的二楼一个窗户里有一片桔色灯光。

    那间房间,是唐进曾经的卧室。

    林婉曾经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遇见唐进了,但其实在她在脑海中无数次幻想过与他重逢的场面,尤其最初的那几年。她觉得自己绝对有资格傲慢地走到他面前,狠狠甩过去一耳光,骂一句脏话,然后潇洒离开;又或者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泪流满面地望着他,这样也算得上凄艳绝美;当然最好的方式莫过于遇见他时,她鲜衣怒马,神采飞扬,身边挽着一个比他更加俊美出众的男子,而她则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明显落魄的他。

    可事实上真到了这个时刻,她什么都没做,命运像一只无情的巨手,生生把她与唐进拉开,又摇身一变化作师长,教会她该怎样得体应对。

    她下楼的时候把睡衣换成了一套耐克的运动衣,头发梳成马尾,走到楼道门口,在昏暗的路灯照耀下,她远远看见站在大槐树下的唐进,胃部忽然有一种痉挛的疼痛。

    唐进也穿着一套白色的运动衫,隔得远,看不清牌子,估计也是耐克,他从中学时就开始钟意这个牌子,球衣、休闲装都是它。那个曾经给她带来了这世上最巨大痛苦的人,如今就这么静静地背靠着那棵槐树站着,手背在身后,微微低着头,安静而沉默,林父曾经说他静若处子,这形容即使过了这么些年也还是依然贴切。

    听到慢慢走近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容貌亦如往昔,像一幅清秀的泼墨山水画,俊美出尘,让人忍不住心生爱惜。只是这如画的山水,总是隐藏在不知多深的云雾后面,就像他的心,永远让人琢磨不清。

    他看着她轻轻开口道:“你来了?”

    林婉几乎疑心自己走进了时空隧道,时光似乎停留在八年前,没有丝毫改变。记忆里的天空总是特别蔚蓝高远,气候好像永远都在宜人的五月初夏,空气中亘古不变的弥漫着淡淡的槐叶清香。那时梳马尾辫穿运动服的她总是一蹦一跳地跑下楼,他也是这样背靠在这棵槐树下等她,他们住的地方是大学宿舍区,上下班时分人来熙攘,可不管身边多热闹,他总是静静的、耐心的等待,也从不抱怨自己等了多久,只会在她走近时微笑说一句:“你来了?”她只能从他肩上沾染的白色槐花花瓣来判断时间,有时没有、有时三两片、有时会更多,然后她满心内疚的道歉,他微笑——而她下次继续迟到。

    那些片段,曾经是林婉心中最瑰丽的风景,但在这八年后的重逢一刻,她终于没有照多年前的台词脚本回答他。

    她走到他身边,抬起脸:“唐进,好久不见。”

    他看着她,过了半晌,终于说:“嗯,好久不见了——阿婉,你好么?”

    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林婉流利地回答,不错挺好的,你呢?看样子也挺好的吧?这不是她曾经预想的画面,却是最应当的结局,曾经那种只要想到他的名字就会撕心裂肺的痛楚情感,在经历了八年的世事变迁之后,终于成为了午夜梦回时的一声叹息。

    唐进说:“我刚从美国回来,可能时差没倒过来,睡不着,忍不住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林婉笑道:“我当然在,什么叫还在不在。不过我现在回来这边比较少就是了,今天算你运气好给撞到了。”

    唐进哦了一声,两人静默了片刻,俩俩相望,该说的话似乎很多,但又找不到一条可以通达的入口。过了一会,他征询她的意见:“陪我走走好么?”

    林婉说:“好啊,反正院子里就算天晚也不必太担心不安全。”

    屋子旁边有一条柏油马路,他们俩就沿着这条路慢慢往前走,路的两边种着高大的泡桐树,时值秋季,地上已经落下了大片的梧桐叶子,林婉说:“你走的时候这条路好像还没修好吧?当时坑坑洼洼的,骑自行车简直让人颠得想吐。”

    唐进笑了笑:“那时候我栽着你,你有好几次都被颠下来,有次摔狠了,还哭了鼻子。”

    林婉也笑了:“是啊,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特别笨拙,也特别容易出丑。”

    “怎么会出丑,你小时候漂亮又可爱,大家不知道多喜欢你。”

    “可能就是笨得可爱吧。”

    “这些年你都在干什么呢?”

    林婉简单地交代了一下自己念大学和工作的经过,又有些自嘲地说:“可不就是太笨了,爸爸任教的学校都愿意给我优待低分录取,我的分数线竟然还差了一大截,最后念了个三流学校,真是丢死人了。”

    唐进沉默下去,过了好一会才幽幽说道:“都是我的错。”

    林婉错愕了一下,马上醒过神来:“呵,其实……也说不上是谁的错,当时大家都太年轻,做事情不会考虑后果,现在想起来也蛮傻的。”

    这是个敏感而沉重的话题,他们两人再次沉默了下去。

    梧桐一叶落,世人皆知秋,秋夜的寒意让林婉缩了缩肩膀,唐进马上要把外套除下来,她连忙说:“不必了,反正我们马上就回去了。”

    唐进怔了怔:“我以为你同我一样有许多话要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婉垂下眼睛:“其实我早已无话可说,年轻时做的那些事情说起来总是尴尬,何必再提?知道你还好,这就足够了。”

    唐进道:“难道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想听我的解释?”

    林婉认真地想了想:“最初的时候,真的特别想,哪怕现在,你若要说,我也还是愿意听,因为这的确是我生命里的一个疑团——只不过答案已经不再像当年那么重要。就像小时候,你的数学成绩总是全年级最好的,可有次比赛竟然会输给丁班的张大立,当时你也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现在你还会苦苦再追寻答案么?念念不忘又能怎么样?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怎么哭,都不会回来。”

    唐进默默看她一阵:“阿婉,你长大了,不再是原来的小女孩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而且必将终生不忘……”他的声音慢慢低沉回旋,终不可闻。

    林婉抱着肩缓步走在前面,心中感慨万千,是的,每个人都有小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少年时代,都曾经青涩懵懂,或多或少的做些不靠谱的事情,比如自己比如董翼比如唐进,他们每个人都为自己年少时的荒唐付出了代价,但那终于已经成为了过去,人生以后的路该怎么走,是自己的选择。

    她回头向唐进宛然一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学过的一首歌?记得当时年纪小 你爱谈天我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 风在林梢鸟儿在叫 我们不知怎样睡着了 梦里花落知多少。”

    她轻轻哼了起来,唐进微笑着点点头:“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们慢慢走回林婉的家门口,她跟他道声别,就准备上去,唐进突然伸手一把拉住她:“等等。”

    林婉吓了一跳,他的手炙热而有力,又抓得那么紧,几乎要隔着衣服炙痛她的肌肤:“干什么?”

    “阿婉,”他轻轻地说:“我知道或许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可是请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我真的有苦衷,你听一听好么?”

    林婉沉静地看着,眼睛里闪烁着一泓清水,唐进带着痛苦与挣扎表情的面孔就反映在她的眼睛里,她静静地说:“我在听。”

    唐进松开手,深深吸了口气:“那天晚上,我收拾好了行李,把身边所有的钱都带到身上,又给我妈妈写了一封信……第二天早上,我很早起来,去了她房间,那时她还睡着,背靠着门,一点知觉也没有,她的背影那么瘦小单薄,她不知道自己唯一的儿子正在想着要何如离开她。我咬着牙准备把信放下来就走,当时我特别内疚,我爸爸已经去世了,这世上就剩下我和她相依为命,可是我为了自己就这么把她抛下,真不知道她会有多伤心难过。就在把信放到桌上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份医院的身体检查报告,那是我妈妈前段时间做的检查结果,阿婉你知道么?拍的那个片子里,显示她的肺部有阴影,并且不排除癌症的可能性,要留院做更进一步的检查。我当时整个人都傻了……”

    “她刚刚经历了丧夫之痛,身上背着沉甸甸的债务,还要再承受这样的压力,但是为了怕影响我的高考,她竟然什么都没跟我说。而我呢?就为了自己的爱情,要把她丢下不管,阿婉,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我一直站在那里发呆,后来她醒了,对我说进儿,今天考试,我送你去考场吧。我说好啊。那个时候,别说只是去考场,就是她要带我去地狱,我也会跟着她走。”

    林婉呆呆地看着他,轻轻说道:“原来是这样啊……”她的声音遥远而缥缈,像是被微风轻轻一抚就会消散,这果然是个不错的理由,总算不枉费她为此几乎流尽了身体里的每一滴眼泪:“那后来呢?”

    “后来,到了暑假,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几次三番去你家,都被你爸妈赶了出来,他们用最难听的话辱骂我,我想,他们真是恨毒了我。那段时间,我见不到你,打电话过去,你家里听到我的声音就挂,真是心急如焚,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想想我真傻,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就应该天天去你家敲门,他们赶我一次我就去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愿意给我解释的机会为止。”

    “再后来,暑假完了,我早拿了通知书,却一直拖着不肯走,到了最后一天截止报名时间,才上路。不久,我阿姨,就是以前给你提过的那个,他们前些年举家去了美国给我表姐治病,刚好那年回来了一趟,知道我家里的状况,就把我和我妈一起接走了。”

    “这八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在想怎么祈求你的原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永远像个小跟屁虫似的粘着我,我早已习惯了你的存在,当我感觉自己可能要失去你的时候,心里真是像被剜了块肉似的疼。可是,你知道么?阿婉,有些事情一旦做错了,又失去了在最佳时刻道歉的机会,再想翻盘,就会特别艰难。我必须承认,后来我是有机会找你的,可是我不敢,于是一次次给自己找理由拖着,你说我懦弱也好、自私也好,因为我不知道你会怎样痛恨我,我实在没有那个勇气。”

    他终于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林婉:“你那时候过得很艰难对不对?”

    林婉一直在认真听着他的诉说,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悲喜不明,听他这么问起,她叹了口气:“是有些狼狈,不过还好,总算挺过来了。”

    这当然是客套话,她自小娇憨美丽,在她这一辈的孩子里最讨大人喜欢,从没有挨过父母的打骂。可是当年她傻得够可以,没去高考的原因也不会隐瞒,就那么原原本本照实说了出来,一向对自己的教育方式无比满意的林父当场五雷轰顶,为此她受尽了皮肉之苦。当时林父在暴怒之下,把一本厚厚的《辞海》毫不犹豫地砸了过来,正中林婉额头,几乎把她打晕过去。

    可是现在她不愿意再多说什么,于是淡淡转了个话题:“在美国不好么?怎么又回来了?多少人想留在那里呢。”

    唐进低声说:“我这次回来一是为了向你道歉;二来,是为了我的表姐,有人欠了她的东西,她身体不方便,嘱托我去讨回来。”

    林婉点点头:“这么快已经完成了一个心愿,不错,希望你接下来的事情也一样那么顺利。”

    唐进热切地看着她:“阿婉,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唐进了,现在的我,有能力承担一切责任。我不奢望能把时间退回到八年前,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可是如果你能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话,后天你生日让我陪你一起过好不好?你不知道,这些年你的生日我都记得,我多希望陪着你一起唱生日歌、为你吹熄蜡烛,看到你的欢笑。”

    林婉看着他,眼神中涌出一股悲哀,他当然是有苦衷的,她也会得理解他,这样光冕堂皇的理由怎么能让人不原谅?可是八年的时间,近三千个日夜,还有那曾经最深刻的伤害,他就凭什么这么笃定地认为她还在等着他?

    “我原谅你,唐进,因为我没有任何不原谅你的理由,当年的事,并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年少不懂事,是我们做错事的理由,但不能成为借口,我必须为自己做错的事情买单。今天知道了答案,我已经心满意足,你也无需再介怀了。至于我的生日,可能不行,我丈夫现在出差在外,实在不方便背着他跟其他的男人一起庆祝,不好意思。”

    她的鬓角有些发丝散落下来,掉到脸上,微微有些痒,于是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唐进怔怔看着她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暗淡的灯光下光芒一闪,那幽幽的冷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第二天上午,林婉睡得正香甜,手机突然嗡嗡响个不停,她睡眼惺松地接起来:“喂?”

    那边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地问:“请问是林小姐的电话么?”

    林婉迷迷糊糊地说:“是啊,你哪位呀?”

    结果让她有些吃惊,竟然是昨天在展览馆遇见的那位女郎真的派人送了照片过来,林婉连忙爬起来:“不好意思,我留的是另一个地址,可能得三十分钟以后到。”

    她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急匆匆地跑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林母拿着她昨晚穿过的耐克过来,疑惑地问:“怎么把这套衣服翻出来了?你昨天那么晚还出去了?”

    林婉含着一大口牙膏泡沫唔了一声,又吞了口水,漱一漱吐掉,方才说:“唐进回来了,下去跟他见了个面。”

    林母愣了愣:“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我们都不知道?他找你干吗?知道你已经结婚了么?”

    林婉点点头:“也没特意说,就顺口提了提。”

    林母很警惕:“他还来找你干什么?”

    “叙旧吧,可能……”

    “一走就是八年,现在还叙什么旧!林婉,你现在已经结婚了,可不能再和他牵扯不断。”

    林婉说:“我怎么可能连这点都不知道。”

    其实仔细想想,这并非不是个搞笑的事情,人家总说小说里的故事来源于生活,可不就是,阔别八年的情侣重逢在秋夜的星光下,微风轻抚着两人的发丝,曾经少年温柔多情的面孔已经染上风霜,多浪漫凄美,纵使一个已经是罗敷有夫,也不能不让旁的人浮想联翩。但其实呢?林婉自己都觉得惊讶,昨天晚上回来之后,她只是坐在床上微微发了下呆,心中竟然平静无比,然后连梦都没做一个就一直睡到大天亮。

    那个男人祈求她的原谅。

    做错事的男人总是觉得女人应该无条件的原谅他,哪怕她为他承受了千般委屈,流尽血泪,也只能打落门牙往肚里吞,只要他哪天浪子回头,说一声抱歉,她就应该心甘情愿、俯首贴耳地说没关系,然后当作没事发生一样与他重修旧好。凭什么爱上男人的女人就该这么卑微?经历了珠美的故事以后,林婉早就警告自己不能重蹈覆辙。唐进没有对她使用暴力,但是他对她的伤害,比暴力更加可怕。

    林婉不打算把这件事的细节告诉妈妈和苏可,她们只会跳脚:“凭什么?你凭什么要原谅他?”

    原不原谅这个问题不需要讨论,因为不可能在已经时过境迁之后还去咬他一口。他没有她的原谅独自生活了八年,依然过得身光颈亮,这世界上没有谁会因为得不到谁的原谅而活不下去,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瓜葛,何必在口头上做得那么小气。已经分开的情侣最忌口舌相争,能笑着祝福是最高境界,实在不行,也不必勉强,但最起码做到不诅咒不辱骂,这是对方面子也是给自己面子。骂别人的同时何尝不是骂自己,当初没人绑住你去爱他,是你自己眼神不好。

    林母兀自说:“我想起这个事情就有气,那天……就你们考试那天,我出门碰了唐家母子,还打了招呼。其实当时不同意你们两个谈恋爱,一来是出于年龄方面考虑二来也是因为他那个妈,他妈妈在院子里面是出了名的厉害、小心眼,老公又死了,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孤儿寡母,你这么懵懵懂懂的脾性要嫁给他,不知道要受多少气。”

    林婉一怔:“你们当时说什么了?”

    林母说:“就是让他好好考试,小孩子还是把心思用在学习上比较好这些的,我明明告诉他,你爸爸一早把你送去考场了。那个孩子啊,知道你没去,竟然也不告诉我,要不然怎么会弄到现在这样。”

    林婉闻言半晌都不出声,她把手撑到洗脸台上,对着镜子直直看了一会,忽然微微一笑:“我明白了。”

    是啊,现在是真明白了,唐进昨晚说的那个理由,她不是不信,可要全信,又未必。时间这么公平,从不会为谁而停留,林婉只是在思维上比别人 ( 我们都有秘密 http://www.xshubao22.com/0/1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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