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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童年多半是安安静静地陪伴在爷爷公孙羽的身畔。[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年幼的丽姬,曾多次默默在心中想象她那或许就如同爷爷一般威武神勇的父亲,和她那慈祥之外更带着她甚少从爷爷脸上见到的温柔神色的母亲,模糊的形象竟能在不断的想象中逐渐清晰显现。公孙羽虽也是对她呵护有加,却因为经历多年统帅战场的洗涤之后,自然生成的习性使然,即便在他面对丽姬的时候,也总不免多了那么一分威严,这让丽姬的心中委实有着些许遗憾。而荆轲,那和她诸多相似的师兄,适时地出现在她静谧的生命里,让她平淡的生活有了不同的声音,意外地热闹了起来。
丽姬知道,爷爷和她的感受是相同的。荆轲的出现,让他们的生命都更加美好了。她犹记得自己被爷爷慎重地托付给荆轲时,爷爷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荆轲一眼,而她发现爷爷那静默的神情中所流露出的,尽是全然的信任与骄傲。
此刻,缺少了爷爷的陪伴,她和荆轲更加懂得珍惜彼此相守的日子,分分秒秒,都是那么珍贵莫名。虽然,谁也不曾开口说出,但他们都十分清楚彼此的重要不可替,彼此的紧密不可分。
荆轲,不仅是爷爷毕生最大的安慰,更会是她日后永远的依靠。无论未来事情如何发展,至少,此刻丽姬的心中是这样以为。
齐国都城,临淄。
典丽的齐宫大殿上,年逾半百的齐王高踞于御座之上,深锁的眉宇间隐约透着几许坐立不安的焦虑,对应着他刻意直挺着的格外端正的身体,交错结合成一种荒谬、滑稽的王者之风。
大殿上稳立着一位使者装束的中年男子,趾高气扬,浑身上下散发着有恃无恐的神气——那是秦王政派来的使者。带着秦王霸道的命令,是以他的姿态倒是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荒谬、滑稽。
秦王政想要什么,就势必要得到。人们说,他就好比一个混世魔王。
王,分成许多种,“魔王”属于王的一种,而且要比“人王”厉害得多。叫做“魔王”的王不一定是魔,很可能就是一个人,这才是真正让人害怕的地方。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能够被人视作魔?想来他的可怖之处已远远超越人之所及。人们对秦王尊敬、畏惧、奉承更甚于一个魔,因为人和魔毕竟是两个世界;乱世是人的世界,秦王是人,人的世界属于秦王。
“大王有令,不得延误!”使者简洁有力地撂下一句话,便旁若无人大摇大摆地走了,俨然一派趾高气扬的“王者之风”。
魔王的魔爪就这样在这乱世之中放肆张扬。
丽姬虽与荆轲隐居,然而偶然被人瞧见的她依然吸引了无数猎艳的目光,如今,她的艳名已远播齐鲁、惊动天下,乃是诸王众侯争先恐后欲求的凡间天仙。以天下之王自居的秦王,当然绝对不能例外。
秦王欲收丽姬,使臣前来索讨,如若齐王不从,秦王以此为由,只待一声号令,大军顷刻压境,瞬间颠覆齐国。
当下齐国的处境,可谓水深火热。齐王深知以齐国目前明显微弱的国力是无以抗衡日益强大的秦国大军。面临这般仗强欺弱的要挟,齐王,虽然也称作是一个王,却怎么也抵不住这混世魔王的凌人威势,终究只能沦为魔爪下的一条可怜虫,整日极尽卑微地乞求魔爪施舍养分,方才得以苟且存活下去。
齐王只有一个选择。他一声令下,张榜重金索求丽姬。
这个“唯一”的选择——对混世魔王而言,无疑是一件称心如意之事;对齐国而言,侥幸是一个暂时的保国良策;对荆轲与丽姬而言,绝对是一场灭顶的生死灾难。
荆轲看到了四处张贴的告示。他没有隐瞒丽姬:“齐国到处都张贴着搜寻你的告示。”
丽姬淡淡道:“哦?是吗?”荆轲柔声道:“你不用怕。我会倾全力保护你。”这声音温柔,却铿锵有力。
丽姬温柔地一笑,用信任的笑容来回报他给予自己的承诺。
这一日,荆轲与经常一般,在河畔练剑完毕后,与丽姬一同漫步回家。
远远地,透过篱笆上那片紫色的牵牛花帷帐,他们看见正在大肆搜索、把小院破坏得一片狼藉的齐国官兵。
闪亮的兵器与嘈杂的声响将他们饲养的那几只鸡鸭吓得一阵嘶叫乱跳,五六个官兵簇在他们的小屋里,手持兵器四处戳刺、翻跳。门口,一个官兵正粗声喝问着一个蜡黄脸的中年汉子:“你说丽姬在这里,她人呢?”那汉子扭曲着一张衰脸,哀声道:“他们真的住在这里,小人不敢欺骗老爷啊!”
屋里的几个官兵几乎将整个地皮翻了过来,才走出来报告道:“屋内无人,只有些衣衫细软。”
那告密者还在苦着脸哀声求道:“官爷,小人亲眼所见,才敢前来告发……”那官兵大手一挥将他推了出去,粗声道:“找不到人,别说那三百两黄金的赏钱,当心你的狗命不保!”随即,他挥手下令:“你们给我在这周围子息搜索,任何可疑的人都不能放过!”
荆轲毫不犹豫,拉着丽姬就道:“快走!”一转身往河岸奔去。
丽姬被荆轲紧紧牵着在草丛中疾走,耳边响起一阵悲鸣似的风声,她紧跟着荆轲急促的脚步,一声也没有吭。她的手被紧紧地握在那宽大的掌心里,突然,她顿生错觉,仿佛当下正是四年前他们被迫暂时逃离濮阳,一转身却再也见不到回头路的旧事重演。突如其来的错觉不由得使她又生出一种极度不安的情绪。她好害怕,害怕有一天自己会抓不住这只手,害怕这只强而有力的手有一天会突然放开自己。荆轲宛若能够感应到她内心的不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紧地握住她的手,希望透过自己温热的手传递给她更多温暖的感受,仿佛这一握之间便掌握了他们的命运,给了丽姬一个安全的承诺,让她的心不再那么惶惑不安。
两人是那么贴近,身体如此,心,更是如此。
抓得越紧的东西表示越害怕失去,害怕失去是因为因为知道终有失去的一刻。
岸边,荆轲从深邃的茅草丛中拉出一艘简陋的木舟,划桨逆着淄水河而上。丽姬不由得频频回头张望,那片她日日观看荆轲练剑的茅草丛渐渐地远了,他们的小茅屋也早已望不见踪影,官兵搜索的嘈杂声却浪潮似的向岸边席卷而来……
陡峭的山路上,一对相貌平庸、相携赶路的乡下中年夫妇一路往西而行。过了这段险路,就是赵国的边境了。前方那个迎面走来一队官兵,约莫二三十人,个个手持戈戟,正唾沫四溅地大声谈笑着。
领头的军官人高马大,相貌粗鲁,正回头向两个跟在其后的官兵粗声道:“天下美色无数,那秦王偏要找个什么丽姬,大王限定半月,眼下叫我们到哪里去找?”
那对乡下夫妇与这队官兵擦肩而过。却见最后那两个年纪轻轻的官兵直勾勾地盯着二人牵着的手瞧,只听其中一人小声说道:“奇怪,一个乡下婆子居然有那么白嫩的手……”说着其中一人竟然走了过来,伸手摸那妇人。妇人赶紧将手往袖子里一缩,但那官兵已然欺身上来。
妇人紧咬着牙关,神色不安。那丈夫突然像呛到一口痰似的咳嗽起来,一口痰吐向那伸手的官兵。那官兵恶心得急忙缩回手往旁一躲,突然一只手探上了妇人的腰,滑到她的屁股上狠狠地掐了一把。一声清脆娇羞的尖叫响起。
这下,整队官兵都停下回头。姓高的头目军官已回身走来,那掐了妇人一把的年轻官兵犹自惊恐,向走来的头目军官结巴道:“她……没想到这乡下婆子,声音那么尖,那么嫩……”
那姓高的头目双眼如鹰般紧紧盯着妇人,突然暴喝一声:“不对!此人易容!”一把抓向妇人头发!
这对乡下夫妇正是荆轲与丽姬易容改扮而成。
荆轲见被人识破行藏,身形暴长,目露精光,右手一格挥掌一击,那姓高的头目的身躯登时如临暴风吹袭的残垣般向后倾倒,一下子压倒了身后两个官兵。
一时众人纷纷呼喝着提剑冲来,姓高的小头目人还未爬起,已大声呼喝道:“抓住他!都他妈的上,给我抓住他们!”顿时,在这狭窄的山路上,充斥着刀光剑影,七八柄长剑同时向两人直逼攻来,将他们团团包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势已至此,荆轲、丽姬只得抽出暗藏的短剑与齐兵战在一处。
那伙官兵哪里是荆轲的对手,数招一过,已被砍翻了好几个。但山道狭窄,荆轲剑术虽高,一时倒也杀不出重围。齐兵人多,一冲一截,登时将荆轲、丽姬两人分隔开来,分堆厮杀。
那姓高的头目武功不高,眼光却着实不浅,这时已看出两人中荆轲剑术一流,丽姬的身手不过尔尔,大喝道:“大伙儿都往那娘们的身上招呼。先拿下她再说。”
众官兵齐诺一声,纷纷攻向丽姬。
不一会儿,丽姬已是呼吸急促,应接不暇。此时,一柄长剑直刺面门而来,丽姬略一侧头,只觉面颊一凉,剑尖竟从她面颊堪堪划过。丽姬大骇,一手格挡来剑,一手摸向面颊,原来方才那一剑只将人皮面具划破。丽姬索性将人皮面具一把撕下,那明艳惊世的容颜便显现了出来。
有个身形瘦小的齐兵看得竟有些痴了,高声喊道:“如此美女!她可能就是大王要的丽姬!”众官兵一听,重赏在前,无不拼命攻上来。
丽姬陷入了苦战,她哪里敌得过凶猛而上的齐国士兵,边打边退,眼见已经退到山路边了,形势岌岌可危。
荆轲瞥见丽姬身处险境,立时短剑一抖,剑气大盛,一招“拔山扛鼎”,紧接着后招如梨花落雨,剑花点点,刺向围在他身边的齐兵的要害处。
那些齐兵纷纷中剑倒下。只因齐王重赏在前,后面士兵仍然不退,有几个汉子倚仗蛮勇,纷纷想夺下丽姬得功,因而一个个向丽姬狠命攻击。
站不多时,丽姬已举手乏力,眼看一个齐兵手持长戟就要击中她,荆轲纵身一跃,凌空一转身,短剑脱手飞去,正好击在长戟上。“叮”的一声轻响,长戟震飞。与此同时,荆轲沉身落到地面,一个旋身,飞腿踢开另外两个齐兵,随后顺手接住了短剑。
丽姬被这一场面惊呆,愣在原地,荆轲断喝一声:“师妹,快走!”一把搂住她的小蛮腰,施展轻功,迅速掠向山林深处。
众齐兵齐声呐喊,杀声震天。
天边乱云飞度,暴雨如注。那场暴雨适时浇灭了齐兵立功的热情,也给了荆轲、丽姬一个绝佳的逃脱机会。
丽姬被荆轲抱在怀中,只觉师兄的臂膀是如此有力,怀抱是如此温暖,一颗心顿时砰砰乱跳。两耳风声呼呼,身子被雨点打湿,在暴雨中,丽姬的身材越发显现出迷人的曲线,荆轲心中不由得也是情思翻涌。而丽姬鼻息嗅到强烈的男性气息,也使她俏脸通红,心乱如麻,羞喜难言,又恐被荆轲发现,只得深深地将头埋在他的怀中,只希望这段路程永远走不完,只愿此刻停驻,一生一世。
雨点稠密,仿佛在敲打两人的心房。
荆轲终于在一个山洞口停下脚步,微微喘息,道:“丽姬,我们且进洞里歇息一会儿再走吧!”丽姬探头四下扫了一眼,原来这山洞里竟然有草垫和柴禾,或许是山中猎户为方便打猎、暂避风雨而设。
刚才的险情化为乌有,而突然间身体的亲密接触,令这对男女彼此不能直视对方。
丽姬双手掩住丰满的胸部,轻咬樱唇,柔声道:“师兄,这山洞黑黝黝的,怪怕人的,我要你抱我进去。”
荆轲笑道:“都是大姑娘了,还这般胆小?好,那你在这儿休息一下,我去寻些野物充饥。”
荆轲迈步入内,洞中一片漆黑,他正想把怀中的丽姬放在草垫上,丽姬的纤手却缠上了他的脖颈,凭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隐约之中,只见丽姬俏脸艳红如火,秋波流转,她柔声急促地问道:“师兄,刚才要不是你出手相救,丽姬早没命了。你……你喜欢丽姬吗?”
荆轲虽和丽姬生活日久,亲密无间,但乍见师妹如此深情地注视着他,不禁也大感窘迫,忙要将丽姬放下,丽姬却是不依,双腕仍是缠在荆轲的颈上。
荆轲感到自己雄健的身躯正好贴伏在丽姬那曲线曼妙的美丽胴体上,隔着冰凉湿透的衣衫,透来丽姬胸口阵阵温热的气息,他竟不由地忐忑道:“丽姬……师兄、师兄对你的心意,你该是明白的……只是我们大仇未报……”
丽姬伸手轻轻捂住荆轲的嘴唇,不准他再说下去。微微欠身,对着荆轲笑了笑,她的笑容如春花般灿烂,令人目眩。
荆轲不禁看得痴了,忍不住俯下头。丽姬则微启朱唇迎了上来,荆轲此时心潮澎湃,不由自主地轻吻那红艳如花瓣的樱唇、光洁秀丽的额头、娇俏挺直的鼻梁……
几年来的朝夕相处,荆轲并非木石之人,也能感觉得到丽姬的轻易,甚至感觉得到自己体内的欲望。有时候,他没日没夜地练剑,拼命练功折磨自己的身躯,只是为了压抑消解那不敢去面对的情欲。
此刻,他们终于坦然面对彼此心中激烈的情感了,荆轲却仍是只感轻轻地吻着丽姬的脸庞,不敢再多有造次。
她的身体像是被千百道枷锁紧缚般僵硬着。
在丽姬心中,复仇之念从来都比不上与荆轲的终身厮守来得重要。她早已心许荆轲,此时此刻的情境,她只曾在午夜、梦中幻想过,未料在这幽静的山洞中竟能不期然地到来。
她的心头犹如小鹿乱蹦,意念却很坚定。在荆轲温柔的触吻中,她轻轻卸下了间隔在她与荆轲之间的衣衫,挺身紧紧搂住了荆轲。
荆轲心头一震,身子微微颤抖,同时感受到丽姬温软的双峰贴在自己胸膛上的美妙的触感,他的意志告诉自己务必抽身离去,身体且不由自主地抱着丽姬倒卧在草垫上。
生平第一次,他发现自己不仅仅是公孙羽的弟子、丽姬的师兄,同时也是一个男人。
一个有情有欲的男人。
他发觉自己对丽姬情欲的渴望竟丝毫不逊于复仇的决心。
他茫然了,在下意识地对丽姬温柔身躯的摸索中,他屈服了。
丽姬被强烈的幸福感包围着,犹如置身梦中,但她并不犹疑,因为这梦是她编织已久的,也是她熟稔期盼的,多少次她在梦中期待这一天的到来。是的,她要将自己珍藏了十八年、少女最宝贵的一切献给面前这个与她同甘共苦、生死与共的男人。
就是在刚才那一刻,对未知的恐惧,使她抛开了少女的矜持和羞涩,主动向荆轲示意,她是多么愿意和他结为一体,做他的妻子。
而荆轲的反应则证实了他对自己的爱意。潜心盼望的巨大幸福骤然降临,一时间令她陶醉,也微微令她不知所措。她把一切交给了荆轲……
迷茫中,丽姬感觉到了一丝痛楚,那一种撕裂般的痛楚,令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惊呼。
“啊!”
荆轲十分爱怜地将丽姬拥入怀中,丽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外形粗犷的师兄内心竟是如此深情而细腻。她依偎在荆轲温暖的怀里,为自己终于成为荆轲的女人,幸福得泪流满面。
荆轲看着丽姬,发现丽姬原该是陌生的胴体竟是如此地熟悉。这些年来以礼相待、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的丽姬,其实早已在自己的心中将其描绘了千万遍,烙下深深的印象。
丽姬静静凝望着荆轲,在背对着自己多年之后他终于勇敢地与她相视以对了。她的心中激动莫名。
原来爱情并不会因为刻意的忽视而被遗忘、消解,反倒更为浓烈、刻骨。
天,渐渐亮了。东方发白,霞光满天。
山间小路上,荆轲和丽姬两手相握,相视而笑。不同的是,荆轲的笑容中,多的是爱怜;而丽姬的笑容中,更多的则是羞涩。
虽然,逃亡的路途是艰辛和痛苦的,但对荆轲和丽姬而言,却充满了欢乐和情意。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无论面对什么,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到处都是天堂。
第五章 惊天十八剑
在两人的相守相偎下,人烟稀少的偏僻山林宛若他们意外寻获的世外桃源,逃亡的日子不觉过得飞快。
连日以来一径相安无事的厮守,意外地让荆轲觉知两人久置于此实非长远之计,于是两人收拾停当,离开了暂居的山洞。为避开齐兵追捕,丽姬将自己扮作男子,两人专挑小道彻夜赶路,接连走了七八日,终于来到一个小镇,见有个小茶铺。荆轲仔细留意四下后,方才带着丽姬走进茶铺,稍做休息。
两人疲惫地坐下,要了一壶茶,几个烧饼。这段昼夜不歇逃亡赶路的日子,一路上的提心吊胆及餐风露宿,让荆轲也觉得委实有些累了,丽姬更是憔悴不堪。他倒了一碗茶递给丽姬,看着她喝下,又递过一个烧饼,但丽姬此时只觉胸闷难受,食不下咽。看着丽姬难受的模样,荆轲心中有着难以言喻的不忍。他只恨自己无能,无法让她过上安稳的日子,反而要她这么跟着自己奔波受苦。
便在此时,茶铺外突然来了一驾马车,虽然不甚华丽,但装饰素雅。从车上下来三个人,走进茶铺。
为首一人年约四旬,相貌清癯,三绺长须,儒生装扮。进了茶铺,他拣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要了一壶茶。他身后的两人生得孔武有力,看穿着显然是他的随从,那两人端着茶碗就大喇喇地坐在一旁的地上喝起来。
那中年人好像并不安心喝茶,只是四处观望。一见到荆轲、丽姬,仿佛引起了他的兴趣,目光停留良久不去。
荆轲隐隐感到背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当下反射性地警觉起来,低头对丽姬轻声讲了几句,就准备结账走人。临离去,荆轲回头看了那中年男子一眼,却发现中年男子对自己微微点头一笑。他佯装没看见,拉起丽姬就出了茶铺,一路往东北方走去。
两人疾行了没多久,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车轮马嘶声。荆轲飞身上树,向远处观望,只见一辆马车迎面疾驶而来。
那马车来得飞快,眨眼就停在两人跟前。只见方才茶铺里的中年男子笑着从车上下来,径自问道:“阁下可是荆轲先生?”荆轲防备地盯着中年男子,反手护住身后的丽姬。那中年男子哈哈一笑:“在下田光,乃燕国人氏。方才我在茶铺中见到先生的头发上染有血迹,行色匆忙,身旁还有一位后生,生得很是俊俏,便猜到先生的身份,冒昧跟随至此,请不必惊慌。早就耳闻令师公孙先生大名,只是一直无缘拜会,今日偶遇公孙先生得意门生,实为有幸。”
荆轲不语,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田光,见此人气宇轩昂,态度从容,谈吐诚恳,目中的警戒之色方才渐渐褪去。交谈片刻,两人竟不约而同感到一见如故,于是荆轲将他们在齐国的遭遇告诉了田光。田光以为此地已是齐燕边境,齐兵不会轻易越境追捕,要他们不必过于担忧。
田光又道:“如今荆兄弟何去何从,作何打算?”荆轲回头看了丽姬一眼,沉默不语。田光看出其难色,便道:“在下正要返回燕国,荆兄弟如此不凡,田某有心结交,如蒙不弃,邀二位与在下同行,去寒舍小住。”荆轲忙道:“萍水相逢,岂敢相扰!”田光道:“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你我一见如故,荆兄弟不必客气!”
荆轲回头去看丽姬,丽姬只轻声道:“我跟着你便好。”荆轲点头,与田光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田光不仅是个儒者,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他与荆轲一见之下,意气相投,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当下,便慷慨购置庐宅供二人居住,使他们在燕国安顿下来。
这段日子荆轲并未忘记加紧钻研剑术,更经常出门四处找寻燕国出名的剑客切磋剑艺。丽姬虽然一句话也没说,荆轲也觉自己每每一走就是好些日子,丽姬一人独处想必会闷得发慌。
一日,荆轲在比剑归来的路上,无意间见到了一只很是娇小可爱的白兔,便顺手捉来揣在怀中带回家去,想给丽姬一个惊喜。
当那只小白兔在荆轲的怀中探出长长的耳朵时,丽姬立刻高兴得惊呼起来,欣喜若狂的样子宛若稚童。荆轲最喜见她快乐的笑容。两人于是满怀着期待,笨拙地为小兔子搭起了木屋。
春光明媚,院里开满了桃花,经风儿一吹,洒下无数粉红色的花瓣,轻舞飞扬,烂漫无际。
丽姬仰头望着漫天花雨,不觉神迷心醉了。荆轲将丽姬轻轻抱起,一跃而上半空,衣袂翩然,旋转着缓缓落下。丽姬一声惊呼,很快转为“咯咯”的笑声。落英缤纷中,两人宛若神仙眷侣,相互凝视的目光中尽是柔情……一直舞到丽姬娇声轻喊头晕了,荆轲才肯停下。他们恣意躺倒在铺满花瓣的地上,幸福的面容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之下。如此无忧的畅意生活,是两人此生最大的幸福。
四个月很快地飞逝了,荆轲几乎与燕国所有的剑术高手都比过剑,只剩下旅居燕国的韩国第一剑术高手——韩流。韩流是一个能用长剑将天空中的飞燕斩成十八段的人,他的绰号叫做“燕翔剑”。
荆轲心动了,这样的高手岂非此生难逢?
夜深了,月色如银。
丽姬坐在灯前,一针一线地缝补着手中的布袍。荆轲则坐在她面前,痴痴地看着她补袍,眼中流露出无限的爱怜。静谧中,两人心潮澎湃。
明日,荆轲就要赶赴远方,去和那声名远播的“燕翔剑”比剑。比剑,自然会有危险,尤其是面对韩流这样的剑术高手,自然更加令人担心。但丽姬知道,抱着遇强则强、精益求精的信念,荆轲非去不可。
丽姬满怀着不安与难舍,彻夜无语,只是默默地为自己心爱的人准备行囊。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荆轲的心思。要想成为剑术大师,必须博采众家之长,参悟剑道至理,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唯有如此,才能够击败“风林火山”四大高手,为自己的祖父报仇雪恨。
或许是感觉到荆轲那痴痴的目光,或许是害怕泄漏自己不舍的心情,丽姬轻咬樱唇,白玉般的面颊上飞起一抹嫣红,在灯光的映射下,更是美艳异常。
“啊!”丽姬发出一声轻呼。
纤巧的手指上,迸出一点红艳的血珠。原来她在心猿意马之下,失手扎破了手指。
荆轲闻声而起,抓起丽姬的手指,轻轻地含在口中,柔声问道:“疼吗?”丽姬俏脸更红,羞涩地摇摇头。
沉默片刻,丽姬终于说出了她最想说的那句话:“早点回来,好吗?”
荆轲笑了,他没有回答,只是将丽姬紧紧搂在怀中。
这一宿,他们相拥而眠,窗外雨声淅沥不停,窗内两心默默相依。
翌晨,荆轲告别新婚的娇妻,奔赴远方。
荆轲见到了韩流,两人以剑相交,从相向到相知。
最终,“燕翔剑”虽略胜半招,但他对荆轲在剑道上的领悟力以及荆轲的韧劲、勇气敬佩有加。他认为,假以时日,荆轲必定会成为一个剑术大师。他挽留了荆轲几日,两人切磋剑道。数日后,荆轲才踏上归程。此时,他离家已经整整半个月了,他的丽姬还在家中翘首以待,他不愿她为他担忧,该是回家的时候了。
快马加鞭,归心似箭,荆轲终于回家了。
远远地,荆轲已望见自己的庐宅大门敞开。一种不祥的预感直窜脑门!
“丽姬!”荆轲如风般迅疾冲进大门,“丽姬!”
无人应答。院内桃花依旧,人面已逝。
荆轲像是疯了一般冲进屋中,嘶声大喊:“丽姬!丽姬!丽姬!……”
空屋无人!
他一低头,却看见那只小白兔兀自在啃食着桃树下的青草,两人为白兔搭建的小木屋,却已倾覆。
有人来过……
有人带走了丽姬!
仓皇间,荆轲瞥见敞开的大门外有人影闪过,他如电般窜出门外,一把揪住那人将他拽入院中,荆轲额上青筋暴起,目光如电,厉声问道:“丽姬呢?有谁来过?丽姬呢?”
那人是荆轲的近邻,被一把拽进来,惊魂未定,一见是荆轲,霎时万分激动,颤声道:“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丽姬姑娘,丽姬姑娘她三天前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掳走了!”
荆轲狂叫道:“什么人把她带走了?”
那邻人吓得满头大汗,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知道……他们各个都……都凶神恶煞的模样……”
荆轲的眼睛红了,直射出如野狼般噬人的光芒。他松开那人,快步冲出了大门,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惊天而起:“丽姬——”
一个身形高挑的青衣男子,低垂着头走在小路上,步伐沉重缓慢。看不清他的面貌,更见不到他此刻的神情。
行经岔路,一列车队疾驶而来,几乎就要撞上他了。
“找死啊你!走路不长眼睛!”马夫厉声喝道。青衣男子仍默默赶路,头也不抬。
“啊——救救我——求你们放了我——”突然,马车内传来一名女子的哭喊,引起了青衣男子的注意。他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如炬,隐隐透着几许忧郁的气息,但丝毫掩盖不了天生的刚毅正直,不怒自威。
“车内有人,有不属于你们的人!”青衣男子冷冷望着马车,沉声道。
“想管闲事,你够格吗!”一个卫兵装扮的人,跃下马车,挥舞着长戟,厉声喝道。
“我今天管定了!”青衣男子露出一个谜样的微笑,纵身跃上马车,伸手去掀车厢的帘幔。那带头的卫兵见青衣男子如此放肆,既惊又怒,手中长戟朝青衣男子刺去。青衣男子不慌不忙,只听得一声锐响,长剑出鞘,他反手一横,挡开了背后的冷枪。
“他妈的!哪里蹦出这天杀的家伙?上!”那伙人约十来个,都是齐王派出追捕丽姬的兵卒,由齐国追至燕国。眼见大事将成,半路竟又杀出个不速之客,一时惊怒交加,也顾不得手中的猎物,举剑大声喝道,俱攻向青衣男子。不过三两招,青衣男子就摆脱了纠缠,他转身一把掀起帘幔,车内被困之人正是丽姬。只见她满脸泪痕,一副惊魂未定、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韩申好生心动:“姑娘……没事吧?”
“你是……韩大哥?”丽姬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你……”青衣男子满面疑惑。
“我是丽姬啊!”丽姬双目之中燃起希望,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忽然抓到了一块浮木一般。
“丽姬!”原来这青衣男子、丽姬口中的韩大哥,正是当年随公孙羽决战濮阳的韩申。
此刻,一个齐兵从后偷袭,一剑刺向韩申后心,“小心!”随着丽姬一声惊呼,韩申回过头,见一剑迎面而来,不由大怒,闪身避过,一脚踹翻了那齐兵。此时,远方传来一阵马车呼喊声,来势汹汹。韩申知道情况不妙,来不及细思便对丽姬道:“先跟我走,快!”他甩了余下的齐兵,拉着丽姬往前奔去……
荆轲昼夜不歇,马不停蹄地追了三天,却始终见不到一点掳走丽姬的车队留下的痕迹。
他曾经痴心妄想追上那一伙天杀的贼徒,或者是找到一丝有关丽姬下落的线索,可是,那一伙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丽姬仿佛凭空消失了!
荆轲当然无法料到,他所面对的敌人乃是一个魔王及他的无数只魔爪。一个凡人,凭己之力,以为逃出魔王的势力范围也就等于逃脱了魔掌;可是齐王却并不这么想,即使人已离开了齐国国境,秦王的命令却叫他苟且不得,魔王的势力理当是无边无际的。他派出数百名高手秘密潜入燕国,四处查访,终于找到了丽姬的下落。为防事情有变,齐王有令,一旦擒获丽姬,立即快马送往秦国。
接连三天不眠不休的追逐,荆轲望着前方天边的夕阳,眼中一片迷茫,他由马背上滚落,扑倒在地上。
“丽姬——”
夕阳艳红如丽姬的血泪,荆轲满面尘土,望着夕阳痛哭失声,泪珠滚落入尘。
远在千里之外的丽姬仿佛听见了荆轲的呼唤,娇躯一颤,一双灵透的明眸霎时间泪花闪动。
那里有她亲手布置的小屋,有她每日喂养的小白兔,当然还有他——荆轲——那个令她全心热恋,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的男人。
推算时日,他早该回来了。如果他回来,发现自己失踪,又会是怎样的心痛啊!
想到这里,丽姬觉得自己的心仿佛碎了。
“你还好吗?”韩申见丽姬脸色发白,不住地喘息,停下脚步关切地问道。
自从濮阳一别,原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期。此番韩申路见不平,竟意外解救了失散多年的故人,这不仅使丽姬惊喜莫名,韩申更是大感惊讶。几年不见,他已不能一眼认出丽姬了。并非是因为他已将丽姬的容貌遗忘,而是丽姬的容貌已改变太多,蜕变得如此完美,让他惊艳,良久不能直视。韩申从丽姬口中得知她和荆轲两人多年来的坎坷遭遇;一路上的险境,也让韩申明白眼下情况的危急。
“我没事,继续赶路吧。”丽姬强忍着不适轻声道。
韩申犹豫了一会儿,虽见丽姬神色憔悴,但此时怎能停下脚步,只有继续前行,丽姬紧紧跟在他身后。未料,没走几步路,韩申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止不前,连忙回头一探,发现丽姬正俯身作呕欲吐,模样十分痛苦难受。
“怎么了?”韩申急忙扶住丽姬摇晃欲坠的身子。只见她冷汗直沁出额际,脸色惨白如雪,不见一丝血色。
“我……没事……只是胸口有点闷……透不过气……”丽姬眉头紧蹙,仍旧逞强道。韩申不由心生怜爱,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希望能让她好受些。
“休息一下吧,别太勉强自己了。”韩申扶着丽姬到一旁树下的大石上坐下。
他知道丽姬十分挂念荆轲,轻声安抚道:“我一定会将你安全送回家,别担心,好吗?”
“嗯。”丽姬虽然很感激韩申,却没有多说什么。也许是因为身体不适,也许是因为明白归途的坎坷。
忽然间,策马奔腾的声响由远方传来,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迎面而来。
震耳欲聋,触目惊心。
来不及了,绝对不能让她受到伤害。
韩申心念电转,将丽姬藏于树后,旋即昂然挺身立在大路中央,正面迎敌。
如果一定要活下来,又怎会没有活路呢?
韩申引开了追兵,丽姬顺利逃脱。夜半,浑身是血的韩申归来,丽姬知道,自己又逃过了一劫。
荆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猛然坐起,屋子里空荡荡,除了他自己,一个人都没有。
丽姬呢?丽姬,你在哪里?荆轲忽然想起,自己不是在追踪丽姬的身影吗?怎么会在家里?那丽姬呢?荆轲立刻下床,屋里屋外地寻找,但丽姬的影子似乎只是一径在他的面前游走,自己无论如何也触不到她的身体。
“没有了丽姬,生命中还剩下什么?还剩下什么——”荆轲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青铜剑,将院子中的花草砍得七零八落。邻人见荆轲发疯似的行为,不知该如何劝慰,只是目瞪口呆地在旁观望。
荆轲突然箭一般地冲了出来,四处寻觅。现在他的心中,全是丽姬的影子,丽姬含泪哭泣、向他求救的影子,“师兄,救救我!”凄厉的喊声回响在天地间,激荡在荆轲的脑海中。
荆轲朝着丽姬奔去,那是他的丽姬在呼唤他,但是,丽姬,你又在哪里?我的丽姬……
荆轲终于摔倒在地上,他筋疲力尽。但是,丽姬在他面前苦苦呼唤着他,教他如何能够停止这无谓的追寻?
当荆轲倒下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仍在心中嘶喊:“丽姬——”
“丽姬,别哭了好吗?”韩申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安抚眼前这个娇柔的女孩。毕竟,他是个粗枝大叶的男子。
“韩大哥,丽姬不是爱哭的人,只是突然想起了爷爷、师兄,还有你,从前大家一块生活的日子,现在……”丽姬忍不住又垂下了头,泪落如雨。
片刻,丽姬像是想起什么事,忽然拭了泪,抬起头来对着韩申,满脸愧疚道:“真对不住,我只顾着自己难过,都忘了你身上的伤口,让我帮你看看好吗?”韩申这才想起自己浑身是伤。
丽姬低着头细心地为韩申检查手臂上的伤口,看着伤口上凝固的血渍,一种冰冷凄惨的感触掠过心头,她禁不住难过起来:“真对不住,是丽姬不好,是丽姬连累了韩大哥。”说着,她的眸中又泪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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