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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侵我大周。[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我狂喜之下,几欲立即上疏玄凌,好早日迎接我的予泽回京。已经换好装束,人也踏上了前往仪元殿的路径上,我却忽然停住——以时疫极强的感染性,会不会祸及我北方十五万军士?
念头才起,我如被当头棒喝,所有喜悦迅速消散,只余下冰凉的手脚,和深深的恐惧。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那时疫,宫里虽已有治愈之法,所用药草也不甚稀奇。只是当年宫中爆发时疫之初,一人染及一室,一室染及一屋,一屋染及一宫。短短几个月,上千条性命,顷刻消散。
而北方,有十五万将士,他们拼着性命保家卫国,拼着性命保护我的予泽。一旦爆发时疫,即使那些药材普通,一时之间,哪里能够筹集足够的药草和医师为他们救治?如若短时间内不能,那他们的性命……还有赫赫的百姓,他们又有何辜!
可是,予泽还在战场上啊!
喜儿小钱子见我表情变幻莫测,不敢打扰,只是命人四下散开为我护卫。我想起曾经目睹过的小文子感染时疫时的惨状,狠狠的深呼吸,闭了闭眼,下命道:“回宫!”纵使我心狠手辣计谋百出,纵使我手中鲜血人命不少,纵使我血脉骨肉在前线搏命,我也不能为一己之私,无视十数万条生灵性命。
妇人之仁也罢,假慈悲也好,我在佛前合十念经,心中主意已定。甄嬛,你的好意我已收到,只是我们终究,道不同。
六月中旬,予泽身边的小宁子经过半个月的奔赶,回到宫中。玄凌立即招我进仪元殿伴驾,我心里激动不已,盯着小宁子黑瘦的身子目不转睛。玄凌也为了北方战事足有一个月不曾好眠,殚精竭虑之下,双眼已经熬出血丝,并眼眶微微凹陷,面颊消瘦。此刻有了予泽的消息,也是关注非常。
小宁子虽然因连夜赶路疲惫不堪,也强打着精神回话:“殿下一切都好,齐济源将军英勇善战,行军布阵皆是精通。那些行军打战奴才也不甚懂,只是看见好几次,都是齐将军在城墙之上指挥,才打退了赫赫的进宫。”
“战事爆发之初,齐将军曾建议将殿下送回来。只是殿下道:‘本王虽是皇子之尊,亦是奉皇命守城之将。大周危急时刻,怎敢独自潜逃,乱我军心?此事休要再提!’”小宁子打小跟着予泽,这几句话被他模仿的惟妙惟肖。
玄凌击掌喝道:“好!不愧是朕的儿子!”我却是哭道:“这破孩子,还不及本宫身腰高,逞什么英雄!”小宁子挠了挠脑袋,呵呵傻笑,道:“娘娘放心,殿下一直坐镇中军,很少上前线的。”我立刻敏感的捕捉到他的用词:“很少?就是上过了?”
小宁子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逼问之下只得道:“有两次实在危急,殿下拔剑立于城墙之上鼓舞过士气。”我听了一阵心惊肉跳,几乎哭死过去,口中喃喃不绝的哆嗦着埋怨道:“这破孩子,这破孩子……”我倏忽转身,向着玄凌捶打道:“都是你,都是你,还我的孩儿来!”
玄凌也有几分后怕,见我失态的连本宫都忘了自称,还当着奴才的面与他撒泼,惊愕之余颇有几分哭笑不得,只得牢牢拽住我的手腕,向死死低着头的小宁子道:“皇儿现下如何?可有受伤?”
小宁子道:“回皇上的话,并没有。”我霍然转头瞪着小宁子道:“你这奴才,可不准只报喜不报忧!”小宁子苦着脸道:“真的没有。”心里却记着予泽的嘱咐,不准将他被流矢射中臂膀的事告诉我。
玄凌得了予泽平安的消息,就将注意力转移到北方军情上面。小宁子一句一句的回答着,我就揪着帕子站在一旁听着,越听越怕,后背已被冷汗浸湿。——那赫赫,都已攻打到雁鸣关城墙之下,战事只怕比小宁子述说的还要紧张。
玄凌反复问了半天,直到再也问不出什么。我立刻向玄凌要人,我还有许多关于予泽的细节需要仔细询问。玄凌大手一挥允了,我忙不迭的吩咐道:“卷丹,你快些回去准备热水热饭,可怜的孩子,这一路上怕是没有吃好呢!”
又向喜儿道:“你亲自去请贵妃姐姐和惠宁夫人去本宫的宫殿,就说小宁子回来了。”天下父母心,齐武安和沈璧山都在前线,贵妃和眉庄都是和我一样的心情。
回景春殿的路上,我拉着小宁子细细追问,几乎比得上审问犯人了。等小宁子沐浴之后,才狼吞虎咽了一碗饭,贵妃和眉庄联袂而来,又是新一轮审问。好容易熬过贵妃和眉庄,又被我打发着跟着小钱子带着礼物去齐沈两府拜访,以抚慰他们家中父母的担忧。
贵妃和眉庄皆回去准备带给娘家的东西,我坐在正殿里沉思,整理了衣裳,却又是去了仪元殿。玄凌见我去而复来,讶异的看着我道:“容儿?还有什么事?”我提起裙摆跪下,道:“朝廷之事,臣妾身为后宫实不该插嘴。只是,予泽人在战场之上,请皇上体谅臣妾这一片为母之心。”
玄凌扶起我道:“予泽安全无虞,你不必太过操心。”我红着眼睛唤道:“皇上,予泽只有十三岁啊!臣妾方才听到小宁子说他胆敢上那墙头上去,就心惊肉跳的几乎昏死过去!刀剑无眼,您教臣妾如何不担心!”
玄凌展臂揽着我,道:“朕知。”我轻轻的道:“您说予泽是皇子,一举一动代表天家颜面,不能临阵脱逃,臣妾明白。只是北方战事不甚顺利,赫赫都打到雁鸣关外了!万一雁鸣关失守,我上京就再无一处可以御敌之处,只能任凭那赫赫铁骑践踏!”
玄凌揽着我的手臂用力,勒的我肩膀微痛,我不动声色的伏在他胸前,道:“清河王在先汝南王之乱中,曾奉命夺汝南王军权,立下平乱功劳。臣妾不知别的,只觉得他既能夺下军权,必是对军务也熟悉的了。更何况他曾也去过赫赫刺探军情,对北方不是一无所知。如今皇上朝堂之上没有将士可用,而清河王恰好闲赋在家,您何不让清河王带领援军去支援北方?”
玄凌沉吟着道:“容儿,你知道,先汝南王就是因手拥兵权做大,威胁皇权。朕不想再出现第二个汝南王。”我从玄凌怀里起身,横了他一眼,道:“臣妾知道啊,但是予泽仍在前线,是您亲封的镇边大将。清河王去了,也不过是副将而已。且那里还有齐济源,擅长守城布阵,何虞被清河王篡了兵权?”
玄凌摇头道:“不妥,予泽年幼,而六弟到底是皇室中人,齐济源恐怕压制不住他。”“皇上,”我努力劝说,“赫赫大军南下,此乃国家存亡之际。雁鸣关坚守了一月有余,已是十分艰难。可是这六七月份,正是草原上水草肥美之时,那赫赫自是有充足的粮食储蓄,一时之间不会退兵。而这酷暑难当的日头,但凡我军出城狙击,就会被赫赫引入荒漠,继而因气候地形不适,只能损兵折将。
西北战事断断续续打了十余年了,却因被那山林瘴气阻碍,只收复八。九分的领土。剩下的那一二分也到了关键时候,不能收兵。还有乾元十五年的汝南王谋逆,亦是伤了大周的筋骨,良将名臣,十去六七。造成今日无人可用的局面。
臣妾读史书发现,每每大战之后,就是国库空虚之时。还有长江黄河治理河堤修河坝,各地天灾补贴,都是每年不能少的开支。现在北方又起兵事,十五万大军,国库能供得了多长时间?一个月?半年还是一年?那赫赫,却是修生养息了二十几年的啊!”
玄凌紧皱眉头,被我说中了烦心之事。我再接再厉道:“清河王去了北方,或许会掌握了兵权。但皇上处置的了一个汝南王,却处置不了一个清河王吗?况且,清河王若当真夺了兵权,属越俎代庖,皇上师出有名。”
玄凌摆手沉思道:“让朕想一想。”我咬了咬唇,最后鼓动了一句:“北方战事,结束得越早越对我大周有益。皇上三思。”
出了仪元殿,我被热烈的阳光刺眯了眼,伸袖挡在额前,亦挡住了我面上的神情。清河王,我是定要他死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世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我杀昌淑妃、甄嬛选择的时机巧妙——太后重病昏迷,皇后困锁昭明殿,昌淑妃一死,后宫群龙无首,陷入混乱——但也不能保证不会透出一丝风声去。
一个亲王不顾一切的怒火,即使我贵为贤妃,诞育两位皇子,也承受不起。这是这个时代赋予男人的权利,是这个社会赋予皇室的权利,我挑战不起,也不敢挑战。所以,我选择将危险掐灭在萌芽状态。甄嬛也是知道的,所以她临终前恳求我放玄清一马。
可是,我并不会。
而杀一个亲王,最不动声色的法子,便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最不会引人深究的法子,是嫁祸与帝王。一旦玄凌答应让他一直防备的兄弟领兵权,而这个兄弟却死在战场之上,大臣们想起先汝南王,就会认为是皇上容不下他的兄弟,借刀杀人。而帝王的阴私,不会有嫌命长的大臣们仔细打探。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玄凌点头了。
三日后,面对空虚的国库,玄凌最终选择召见了清河王。我接到消息,立刻让召小宁子在佛堂觐见。我递给他一个荷包,蓝色的底料上绣着红彤彤的鸡冠花,里面原本的“时疫”两字,被我换成了“杀,清”,并且附上一小包晶莹雪白的鹤顶红粉末。
六月十八日,清河王受封镇北将军,带三万精兵千万北方,协助楚王镇守雁鸣关。战马上,一身戎装的清河王不见丝毫壮志踌躇之色,倒是显得精神略有些恍惚。我远远的见了一眼,沉声嘱咐小宁子道:“你替本宫转告皇儿,让他平安归来,京中自有本宫为他镇守。”小宁子趴在地上叩了三个响头,道:“这是殿下吩咐奴才代殿下向娘娘问好,殿下说,请娘娘放心,他会回来陪娘娘守岁。”
我弯腰双手扶起小宁子,泪湿眼眶,道:“好,本宫等他回来过年。”
六月到十月,赫赫前后发动十三次大规模攻城战,其余小战不计其数。十月,秋高气爽,天干物燥,赫赫盘踞的草原之上,燃起五次大火,烧死牛羊上万。大火过处,寸草成灰,不留丝毫绿叶。
牛羊食草为生,赫赫百姓食肉为生。赫赫被几把大火烧几乎将草原烧尽,牛羊无草可食,十一月开始,陆续有牛羊饥饿而死。眼看寒冬将至,赫赫百姓却无过冬之粮,无御寒之衣,骁悍的马背上的民族,却在他们可汗的带领下,发起背水一战。
此一战,大周清河王陨落,雁鸣关几乎城破,十八万将士死伤十余万,其中四万人横尸战场,又陆续有重伤不治的兵士殒命,共计两万。赫赫轻骑八万骑,只余三万。战马的尸体与人的残肢遍覆战场,马与人的血染红了雁鸣关的城墙。大周惨胜。
虽是惨胜,赫赫却无再战之力,等这一年的寒冬过后,又要折损大半。自此赫赫元气大伤,今后几年内必不敢再犯我大周疆土。十二月二十一日,赫赫可汗摩格亲自上京乞合,楚王护送。
我在景春殿焦急踱步,时不时的向外张望。和睦牵着予瀚安静的陪在我身边站着。小钱子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到:“主子,主子,殿下回来了!”“真的?”我喜出望外,连忙往门外迎去。小钱子喘着粗气道:“不,不是。是才进紫奥城宫门,往,往皇上那里去了。”
我这一刻无比痛恨这繁琐的礼教规矩,为何我的孩儿征战归来,却不能首先来见我这个母亲!
玄凌留了予泽商谈了一整个上午外加半个下午。予泽出来之后,马不停蹄的赶往姬宁宫,又在姬宁宫盘亘了三四个时辰。回到景春殿时,夜幕已经降临。予泽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处,我眼中的泪水早已滑落。我颤抖着张开手,唤出许久没有唤过的他的乳名:“宝哥儿……”
予泽三步并作两步踏到我的跟前,噗通一声跪下叩首道:“不孝子回来了!”我不错眼的打量他,从他头顶到四肢,再到脚趾。又从脚趾到双腿,到腰腹,到发丝。心里情绪翻涌,又喜又恨,喜他平安归来,恨他贸然上城,激励士气。
我硬起心肠,拿手大力拍打他的背脊,骂道:“你这熊孩子,能耐了啊,敢上战场了啊!你还记得本宫吗?记得你弟弟妹妹吗?啊?!”予泽不动不避,任我打骂,他抱住我的双腿,小声安抚道:“儿子回来了,回来了。”我越打手中力道越小,终是忍不住抱住他失声痛哭。
战事爆发的这六个月又九日,我日日都在惶恐之中,唯恐他出现什么不测。夜夜噩梦,梦见他一身鲜血。终于,他终于回来了啊。
等到我稳住情绪,与予泽和睦予瀚坐到餐坐上时,予泽已经饿得狠了。我瞧他不用宫女服侍,一双筷子使的几不见影子,半刻钟不到,已狼吞虎咽下三碗饭,鼻中又酸涩起来。予泽见我和和睦予瀚呆呆的盯着他,难得羞红了脸,道:“在军中待惯了,整日和一帮子糙爷们在一起,动手慢了就没得吃了。”
我知他这说的还是挑的好的,那战火连天的,怎能够吃一顿安生饭?不由偏了脸,暗暗拭泪。和睦站起身,夹了一块香酥鸡腿送到予泽碗里,道:“二哥哥吃,在自家里,不用顾那些礼仪,二哥哥怎么舒服怎么来。”
予泽朝和睦咧嘴一笑,道:“和睦真贴心,不枉二哥哥疼你。哥哥得了个好玩意,明日送你。”予瀚也不落人后,过了一开始的陌生后,也颤巍巍的夹起另一只鸡腿往予泽碗里送,却半路掉进了汤里。直气的他啊啊大叫。
我微笑在看他们互动,只觉得这一刻间心里满满的都是溢出来的幸福。
予泽吃晚饭后沐浴时,我闯进他的浴室,却见他情急之下拿着帕子捂住要害部位,连声让我出去。我不为所动,大喇喇的道:“害什么羞?你早十三年前还不是你母妃为你洗的澡?”我靠近他,却见他右肩肩胛骨处一个箭伤,肋上三处刀伤,背上亦有一处。我捂住嘴,眼泪突兀的掉下来,我颤抖的抚上,哭道:“不是说没有上阵么?不是说一直在中军么?”
予泽见瞒不过我,只得诚实招来:“战场上,危急时刻,儿子身为皇子,虽年小力弱,也不得不出来鼓舞士气。虽儿子年幼不能杀敌,却也不能临阵不见人影。这些刀伤,是最后一战时,迫不得已上了战场留下的。母妃放心,军医给儿子使的,都是最好的金疮药,绝无后患。”
我听他说道军医,仿佛才回过神来似的,一叠声的要小钱子去传方海。予泽劝我不住,无奈的任由方海诊脉。一面以说笑的口吻道:“儿子身上不过三两小伤口,武安和璧山才是满身伤痕呢。不过也值,这次回来,这俩小子只怕要高升的,最小也得捞个中郎将当当。”
我恨恨瞪了他一眼,予泽发觉找错了话题,讪讪闭了嘴。及看到周围都是心腹之人,又道:“儿子此次能早日回京,多亏了一个人。母妃定然想不到。”我不理他,他只得自顾说下去:“那人是原先宫中太医,唤作温实初的。”
我讶异,道:“温实初?”予泽见我搭了话,笑道:“母妃果然认识他。他说他因为一些不便言说的事离开京城后,就游荡到了赫赫。赫赫是一个骁悍的民族,本看不惯温太医那样孱弱的中年男子,只是温太医医术实在高超,于医治牛羊疾病方面也颇有建树,大受赫赫欢迎。
这几年温太医游历草原,深入赫赫内部。那几把火,也是因温太医画出详细赫赫地形图,儿子和齐将军才能顺利遣军队潜进去放的。”他说着,忽然叹了一声,道:“可惜父皇不准,否则这等天时地利,我大军出动,或许会一举攻占下赫赫,将我大周的版图拉到草原之上。”
我正色道:“未必,北方严寒尤甚上京,这样的天气,将士们如何作战?且十八万大军,回朝的不过十二万,其中还有不少伤残军士,再也上不了战场。咱们大周虽胜了,却是惨胜。”予泽沉默。
我见他的脸色,莫名的有些心酸,移开话题道:“那位温太医可随你回京了?”予泽回神笑道:“没有。他说他为家国大义引大周兵士入草原,断了赫赫将来几年的生路,对不住赫赫百姓,想留在草原上,用残生为赫赫再尽一份心力。”
我点头,这样的事确实会是温实初那样温和仁善的人会做的。我挥手退下众人,悄声问予泽:“清河王他……”予泽道:“儿子接到母妃的荷包,只是毒杀皇室亲王是大事,尤其是战场之上。所以,儿子只能在战场上捕捉机会,总算不使母妃失望。”
我点了点头,道:“你做的很好。”予泽问道:“母妃为何定要取六皇叔性命?”我沉默良久,慢慢道:“为了保全你五皇弟。”予泽见我不肯多说,只以为清河王一直在暗中支持予涵,被我发觉后,为断予涵助力,才设计杀害清河。
乾元二十六年正月,楚王因镇守雁鸣关有功,封亲王。清河王追封忠勇清河王,清河王侧妃甄玉隐在得到清河王薨逝的消息后殉情自杀,以正妃礼,与尤静娴一起葬在玄清左右。齐济源封镇北伯,从二品振军大将军。齐武安封子爵,从五品游击将军。沈璧山封子爵,从五品游击将军。其余将士,各有不同,暂不细表。
二月十八,赫赫向大周称臣,玄凌嫁淑和帝姬和亲。大周每年给赫赫粮二十万旦,赫赫上贡大周战马五千匹。
二月二十,太后沉珂愈重,已是命在旦夕。
第 91 章
太后的病,起起伏伏熬了十余月,众人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玄凌处理朝事之余,每日三餐亲往姬宁宫侍奉汤药。我们这些妃嫔也日日在太后身边侍奉,予泽更是睡在太后床榻下,日夜尽孝。
如此五六日后,太后忽然来了精神,与玄凌说了半日的话,又抚着予泽的头顶摩挲了好一会子,打发我们散了。傍晚,西坠的夕阳的余光将世间万物染成一片鲜艳的红,和着早春的寒意,风穿过宫墙巷道的呜咽声,在人的心头压抑上一片沉重的不详感。
竹锦就是在这样诡异的天气下,紧张而惊慌的到了我的景春殿。我心里莫名的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仍是客气的奉上茶水,问道:“姑姑怎么过来了?可是太后或者予泽那边有事?”竹锦笔挺的站着,只有一直微微抖动的袖口显出她的不安:“请娘娘屏退左右。”
我挑高了眉梢,心里的不妙感愈发浓重,竹锦从来是个遵守规矩的近乎刻板的人,怎么会一上来就要求我屏退周围的宫人?心里犹疑着,我相信她对予泽的忠心,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等到殿中只剩下我们两人,竹锦哆嗦着唇,脸上是十分艰难的挣扎的神色。我安静的等待,心里不断揣测她的来意。终于,竹锦眼中的光变得黯淡,眼神渐渐的空洞,她道:“奴婢今日侍奉太后,无意中听到太后与竹息姐姐说话,说,说,要赐娘娘一壶鹤顶红!”她说完,身子顿时像被抽了力气一般,委顿在地,面容也仿佛苍老了十岁。
我亦被这个消息震撼住,脚下踉跄几步,第一反应就是怀疑竹锦。但是她的表现,正是内心激烈斗争后,选择背叛太后的痛苦、无措、愧疚与迷惘。且她亲手将予泽从一个奶娃娃带到今日这般英气勃发的小少年,这等大事上,怎敢胡乱言语?
“为什么?”我喃喃的自问也是询问竹锦,可是一片静默之中无人能够回答。良久,我内敛了情绪,力持镇定的道:“本宫身为正一品贤妃,育有皇子两位,为皇室开枝散叶有功,打理六宫事物兢兢业业身无过错。太后杀本宫,名不正言不顺。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若真到那个时候,纵是皇上有心维护,本宫也是违背不得。”
周源从屏风后走出来,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竹锦,不避讳的道:“奴才略有些不同见解。”我挺直着背脊,闻言抬起眼角看着周源。周源弯着脊梁,双手笼在袖中,如平常一般,是一副镇定的模样:“如主子所说,主子入宫十三年来,孝顺太后,侍奉皇上,尊敬皇后,与各宫娘娘小主相处融洽。协理六宫事物以来,兢兢业业,从无不妥。更是膝下抚养两位皇子一位公主,太后着实寻不到娘娘的错处罪名。
既然没有罪名,太后要杀主子,就是事出无由。以太后一贯的手段,必不会光天化日之下下手。太后的大限就在这几日了,奴才大胆猜测,太后极可能会于薨逝当天让心腹手下呈上鹤顶红。到时,即使皇上爱重主子,两位殿下和公主维护主子,太后过身在前,皇上也不好使人追究。”
我脑中飞速运转,道:“你的意思是,只要那天本宫不在景春殿,或者说,只要本宫不遇上那个送毒酒的人,就能保得性命?”周源弯一弯腰,道:“是。”
现出一线生机,我紧绷的弦有些放松,几乎撑不住也要软倒。我定了定神,道:“本宫好歹也是正一品妃,太后要毒杀本宫,所使唤的人必是心腹。周源,你着人紧密盯着竹息,稍有异动立刻来报。”周源躬身领命。
亲手扶起竹锦,我端出感激的面孔,福下身膝盖几乎垂到地上,道:“姑姑今日大恩,本宫没齿不忘,若能侥幸活得性命,日后定有相报。”竹锦颤巍巍的扶我,掩面道:“娘娘言重了,奴婢恨不能立时忘了此事才好。”
我知她忠心了太后大半辈子,得太后维护信任这么多年,却在晚年做出背叛太后之事,心里苦涩难言。当下转移话题道:“姑姑照顾予泽十三年了,如今予泽立了战功,将来开府,还要姑姑多多为他费心。等姑姑年老之后,他定会为姑姑养老送终。”
竹锦听我提起予泽,眉目瞬间盈满慈爱,人也略显得精神了。她福了福身,道:“奴婢出来的久了,也该告辞了。”我点了点头,为了事情的保密性,没有送她出去。
就在竹锦泄密的当天夜里,戌时末,周源来禀竹息托着放着酒壶的托盘往长杨宫的方向来。我一身青衣,肃容起身道:“周源、宝莺、小钱子、喜儿、山丹、卷丹随本宫前去姬宁宫向太后请安。”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取道上林苑,远远兜了一圈绕开竹息,带着一群心腹悄没声息的到了姬宁宫。彼时,姬宁宫已经落锁,不过守门的内侍见了是我,忙不迭的打开宫门。我阻止了前去通报的小内监,道:“且不必通报了,以免打搅太后休息。本宫过来看看,一会就走。”
因我掌理宫权,又日日过来侍疾,来的惯了,这些守门的内监们也不十分谨慎,放了我进去。来到殿门口,我向周源使了个眼色,周源会意的带着小钱子几人把守宫门。我平了平心跳,推门进去。
太后寝宫内,几支儿臂粗的蜡烛洒下一片昏黄的光线。托了白日太后遣散了侍疾的妃嫔的福,此刻殿内除了两个睡在屏风外的宫女,并无他人。我随意寻了个借口将二人打发出去,执了一柄烛台往太后床榻前行去。
太后正在睡中,呼吸浅的似有似无。我为她掖了掖被角,轻声唤道:“太后?太后?”太后眼皮动了动,慢慢的睁开眼睛,向我往来。几息之后,她仿佛才看清眼前人一般,惊讶道:“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一如既往的恭顺道:“臣妾来为太后侍疾。”太后脸色变了几变,道:“哀家这里用不着你伺候,你回去吧。”我摇了摇头,道:“臣妾不敢,臣妾害怕这会儿竹息姑姑还在臣妾宫里等候臣妾。”太后浑浊的眼里射出冷冽的光芒,如刀锋一般,刺的我肌肤生出微痛的错觉——完全不似将死之人。她虚弱的声音缓缓说来,带着一种时光沉淀后的从容,“你知道了?”
我偏了偏头,避开她的目光,道:“太后指的是鹤顶红?”太后此刻确认我知情无疑,怀疑的眼光不由自主的往几位竹子辈栖息的方向望去,“是谁?”。这是在问我是谁泄密了。我心念一动,也随着她的目光往姬宁宫西方看去,有意误导道:“太后别怪罪她们,毕竟太后自己日薄西山,可她们还活着,活人——”我带着恶意,轻轻的道:“总要为自己打算的。”
太后喘息忽然湍急,任谁知道自己信任了一辈子的忠婢,竟在自己临终之时背叛了自己,都会动气。我假意殷勤的为太后抚着胸口,语调平淡的刺激道:“太后还是勿要动气的好,虽说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但您统共就剩下这几口气了,慢慢喘着总能拖个一刻钟半刻钟的苟活。”
太后到底是在后宫磋磨了一辈子的女人,几息之间,她就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抬手将我为她顺气的手打开,冷笑道:“这便是后宫素有贤孝名声的贤妃?真该叫皇帝来看看你此刻要气死他母亲的面孔!”
我面色不变收回被打开的手,言笑晏晏的道:“臣妾自是孝顺的,只是臣妾还没有活够,太后不要臣妾活,那么臣妾只能让您死了。”我调整了一下坐姿,露出悠哉的神情慢慢的道:“您就剩那么点子力气,也省省别刻意大声说话,若能叫来人早该来了——臣妾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自然会有人帮臣妾做好完全的准备。”
此话听在太后耳朵里,却愈发肯定姬宁宫里有人与我里应外合。竹息远在景春殿,而此刻在姬宁宫的竹字辈个个都有嫌疑。太后顿显颓态,知道大势已去。我见太后不再强势,遂问出一直盘亘在心底的疑惑:“臣妾自问谨慎小心,不知何处得罪了太后,竟让太后临终时还牵挂着臣妾?”
太后抬起眼皮冷哼道:“你道哀家病倒在榻上,便以为哀家无有精力关注你那些蝇营狗苟了?确实,可是哀家也不用去关注,哀家只要知道获利最大的那个人是谁就行了!可怜哀家的容儿,还有那自以为聪明的菀妃,全都做了你这黄雀腹里的螳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心头豁然开朗,问题竟是出在这里!我轻笑一声,道:“果然姜是老的辣,臣妾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曾看见这么大一处漏洞。也是,臣妾也不曾料到您竟然能苟延残喘这么久。只是,太后也别说的有多关爱昌荣皇贵妃似的,您不也曾推她做了皇后的替罪羊?这般为昌荣皇贵妃叫屈,您不担心到了地下她与您对掐?”
我顿了顿,质问道:“您杀臣妾,追根究底是因为予泽立下军功,您觉得他威胁到了齐王是不是?是因为臣妾与皇后有不解之仇,您担心臣妾得势之后对皇后不利是不是?”我看着太后平板的默认表情,心底为予泽叹息了一声,面上平淡的继续说着,“您说,若是齐王知道了当年悫妃犯的错,其实是皇后一手策划的,他会不会觉得朱家与他有杀母之仇?”
太后睁大了眼,瞪着我厉声喝道:“你敢!”我起身,抽出袖中的帕子,丢进太后的药碗里,拧着帕子的一角旋转,让帕子湿的更彻透一些。我拧着湿帕子回身道:“臣妾为什么不敢?臣妾还想知道,齐王知道是齐王妃谋害了怡婕妤的孩子后会是什么表情呢。”我一面说着,一面将湿帕子折叠覆在太后口鼻上。
对上太后惊骇欲绝的目光,我双手牢牢握住太后的双手,抿唇微笑道:“太后放心,臣妾怎敢做出毒害太后这样大逆不道的事?这帕上的汁水,不过是您日常服用的药,对您的身体有好处呢。只是这湿帕子,对人的呼吸略略有些影响,却也不是甚要紧的事。”——对平常之人自是不要紧,对呼吸本就艰难的太后来说无异于催命。“臣妾十分害怕,害怕您还能再苟延残喘个十个月呢。”
我一直扣着太后的手腕,直到她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不行了,我才将帕子挪走。仔细收拾妥当,我换上一副焦急的情绪,慌张的唤道:“来人啊,来人啊!太后不好了,快请太医!”姬宁宫随着我的喊声,灯火通明。然而太后还是没有撑到太医过来,已然薨逝。
太后薨逝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后宫。我在众人赶到之前,将帕子交给了周源,并吩咐他处置竹息。贵妃、德妃第一时间赶到,下一个却是玄凌。我不等玄凌发问,率先迎上去哭倒在他身上,道:“臣妾想着,这一段时间太后这里夜间总有一位姐妹守夜,今日太后却遣散了臣妾们,臣妾心里不安,就过来看看。方才太后醒来,臣妾还服侍她喝了一点药。太后说累了想睡,臣妾为她擦拭嘴角后服侍她躺下。谁知,谁知……呜呜,谁知太后就这样一睡不起了呢!”
玄凌早有了心里准备,他面露哀荣,拍了拍我的肩,道:“幸苦容儿了,母后到了年纪……睡梦中去了,也算走的安详。”他环视了一周,道:“竹息姑姑呢?怎不见她人?”正在此时,小文子小跑着进来道:“启禀皇上,竹息姑姑已经殉主了!”玄凌面色沉重,道:“姑姑看着朕长大,想不到今日也离朕去了。”
贵妃见状,上前轻声劝慰道:“太后得此忠仆,路上也不至于孤单。皇上万金之躯,还请保重龙体为要。”我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小文子,小文子目不斜视的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我松了口气,放下心来,向玄凌道:“皇上,太后的身后事……”
玄凌道:“就交给容儿和贵妃了。”他顿了顿,道:“朕想一个人再陪陪母后,你们退下吧。”我和贵妃德妃互视一眼,道:“是。”
乾元二十六年二月二十八日,太后崩,玄凌上谥号“昭成”为昭成孝肃和睿徽仁裕圣皇后,玄凌辍朝一月为太后守孝。
服丧期间,齐王予漓不知为何与齐王妃起了口角,并动手打了齐王妃。玄凌得知后大怒,将予漓斥责一通。其后,每个月齐王惯例的往凤仪宫请安的身影消失,倒是与汤家的来往愈发频繁。
五月十三日,因昌荣皇贵妃薨逝而拖延的怡婕妤小产一案重审。审案过程中,贵妃发现其间齐王妃有推脱不了的干系,大惊之下,上报玄凌。玄凌感念太后生养之恩,以及与纯元皇后的情义,下旨事情到此结束,为补偿,晋怡婕妤为怡贵嫔。并赐悫贤妃侄女汤静怡为予漓侧妃。
朱茜葳性子骄纵,原来与予漓新婚燕尔还能收敛一二,如今她最大的靠山太后薨逝,皇后圈禁昭明殿,予漓琵琶别抱,愤怒之下,哪里还能维持贤良的假面?日日闹腾不休。汤静怡却是个有手段的,她从不与朱茜葳正面抗衡,而是不断的提拔美貌宫婢为予漓侍妾,将王妃与侧妃的争斗,扩大成王妃与予漓妾室的争斗。由此,朱茜葳嫉妒不贤的恶名远扬,予漓愈发厌恶她了。
予泽却是蛰伏的上瘾了,予漓后院起火,他不仅没有火上浇油,反倒跑去与予漓情真意切的分析朱家与他的重要性,劝说予漓大度,给朱茜葳正妻体面,以免寒了朱家的心。但是正被朱茜葳闹得头疼的予漓哪里听的进去?更是心恨皇后歹毒害他生母,与朱家渐行渐远。
玄凌听闻后,对予漓失望不已,又厌烦天天听身边的人汇报予漓后院的各种争斗,遂与十月初一,下旨令齐王迁至宫外齐王府。至此,予漓失了圣心。予泽得知后,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亦向玄凌请旨,愿迁出宫居王府。玄凌准许。
皇子出宫安居,最是容易安插人手的时候。我手握掌宫大权,如何会放过这个机会?贵妃与我同心,德妃不待见皇后跟着迁怒到予漓。更兼予漓没有女性长辈操持,正妃与侧妃争斗的正热闹,也无心管理家事。安插人的事竟是进行的异常顺利。
忙完了予漓的事,我转过头又来忙碌起予泽。予泽端着茶盏悠闲的看着我和和睦在另一边物件堆里精挑细选药材布匹等等物什,苦笑道:“母妃,儿子不过是搬出宫去,又不是离了这上京城,何必弄得这么麻烦?”
我闻言就是一大通抱怨,道:“你也知道麻烦?为何还要做那兄弟情深的模样,自请出宫去?”予泽听了,更是苦笑连连,道:“素日母妃总是教儿子有爱手足,如今皇兄业已迁出宫,儿子身为弟弟理应紧随其后才是。且外面总是自由些,儿子做事也便宜。”
“是是是,你总是有理!”我如何不知道开了府,他就能建立自己的班底?只是他出宫后总不及现在能早晚相见。但是雏鹰总要离开窠巢,儿子总会离开母亲的羽翼,如是想着,我却只觉得心酸难耐。转眼看他在一旁优哉游哉的没有半点离情,心里愈发不爽他,嗔道:“碍手碍脚的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给本宫出去!”
到底和睦了解我,放下手中的活计抱住我的胳膊,撒娇道:“母妃别伤心,还有和睦和予瀚弟弟陪着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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