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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天国之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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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段瓷,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连翘反正死撑到底,细节能不提就不提,少说少错。[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段瓷从内视镜里看她的表情,每次听到不想说的话题,她就会露出这样的笑,薄眼皮下那对不算大的眼睛眯成两道黑黑的半弯,上翘的眼角弧度诱人。

    连翘禁忌的话题很多。

    也许这是她刻意营造的效果,她还残留着上一世的生性,狡猾机警,利用一身漂亮的皮毛,让猎人们在不断追逐中头痛不已。

    段瓷已过了着迷于女人小伎俩的年纪,唯有面对明摆了以狐狸精姿态示人的连翘,屡屡不受控。他接近她,她不拒绝,却同他迂回。

    也忘了哪天开始的,他们之间见面不再需要有杨霜热场。段瓷不定时在她公司楼下巧合出现,双方都没有临时约会的话,他带她吃饭,送她回家并上楼坐一会儿。连翘热衷综艺节目,有选秀的频道必锁定,现在选秀是主流,每个电视台都在做,她喝着冰水看得很称心。段瓷是宾随主便,可是这种节目看得太认真了,会因为主持人或选手突如其来的言行而起鸡皮疙瘩,他于是经常找一些与节目无关但安全的话题来分散注意力。

    男女在一起是这样,没有话题也不一定无聊,而段瓷和连翘的生活又不是全无交集,又不是全然重合,可以谈的便很多,工作、杨霜、安迅。

    就是不谈许欣萌。

    这样就有理由维持暖昧。

    暖昧这种东西,你说不出她哪儿好,反正深受时下男女爱戴。有人或许会认为这是一种过渡期的感情。可连翘想不出自己和段瓷的关系会过渡成什么样,因此当芭芭拉终于好奇地问起此事时,她也就无从作答。

    芭芭拉在被段瓷接去住之后的没多久,有一回晚上约连翘出去玩,以跳舞之名过酒瘾。喝得微醺了,她问连翘:“你和十一,到底有没有偷情?”

    第七章

    人再没有好奇心,也是相对的,起码在连翘与十一的关系上,芭芭拉没办法做到旁观静思。她知道十一有女朋友,也见过了,许欣萌是个适合谈婚论嫁的女人,与十一年纪相当,性格互补互辅,想必美国那两个急着抱孙子的,看后会相当之满意。十一本身也不像小姨家不成材的刷子那么没谱,肯把这姑娘带到她面前,足可说明两人处在奔往结婚大殿的稳步发展阶段。

    问题正显示在此,如果十一打算和许欣萌结婚,那他和连翘对视时眼里的劈劈啪啪是什么呢?芭芭拉是过来人,她和老约翰有爱情,只是性格不合,无法一起生活。她知道一对相恋的男女该有怎么样的纠缠,十一与许欣萌,任何人都能看出他们感情很好,可在芭芭拉看来,两人之间缺少一种互相追逐的眼风。

    十一没有,许欣萌也没有。

    如果仅仅这样,芭芭拉也不会对二者的结合产生异议,毕竟这世界上每天都有很多像他们这样的夫妻产生,然后一世幸福。

    可是那种难以言表却致命的东西,在十一与连翘相处的时候,芭芭拉找到了。这两个人没什么话,行为也规规矩矩,唯独视线纠葛得厉害,十一有一副平光镜做掩护;连翘则大隐隐于市,看似对每个男人都下钩。可别人会被诓住,芭芭拉不会,她长年在光线幽暗的酒吧等场所出入,视力尤其发达。

    还不能确定其它,仅能证实两人在相互勾引,眼睛追眼睛,眼睛躲眼睛,眼睛对话眼睛,眼睛挑逗眼睛……

    芭芭拉问连翘:“你和十一有没有偷情?”

    连翘没有否认,只是说:“这种事,你去问你哥好了。”端着杯子凑到唇边,她眨了眨眼,哧地笑起来:“芭芭拉你不能真去问吧?”

    芭芭拉醉人不醉心,听出她的揶揄,眯起眼睛恐吓:“我得去告诉十一你今年28岁。”

    她才不想再惹十一。十一本事大了,坏心眼更大。

    因为小约翰没玩够,芭芭拉得以晚几天回美国,离异后首次跟老约翰的通话很不愉快,二人在电话里正吵得不可开交时,段瓷开门进来。她有些心虚,一阵子还算安份。白天带儿子出去玩,晚上做好饭等十一回家,一周时间倒把酒柜里的珍藏干掉大半。

    段瓷开始没注意,直到有一天他想找瓶酒送客户,拿出来一瓶突然发现颜色不对,一问之下才知道原装的拉菲红被清理了,灌进去750毫升可口可乐。试想这瓶东西要是送到客户手上得闹出多大的笑话,段瓷暴怒。芭芭拉是刚巧在超市抽奖中了一桶可乐,喝剩的正好挨个儿空瓶灌满,摆在酒柜上还挺好看。她没想要做假蒙混,问心无愧,对段瓷的怒火就有点敏感,认为他是找由头赶她回美国,一气之下跑去连翘家借住了几天。

    连翘奚落她:“下次记得别用可乐用普通红酒。也许段瓷那客户没什么世面,喝不出拉菲和别的酒有什么区别。”

    芭芭拉眼睛发亮:“对啊你真聪明宝贝儿。他要不送人,过几年我再忘了这事,回头还能当八二拉菲喝了。”假笑完毕,愤怒地喃喃:“那么好的酒喝完就把瓶子扔了吗?要知道那一空瓶子还值好多钱呢。狗屎十一!借题发挥。”

    连翘笑道:“你神经几时变这么纤细了。”

    第二天连翘就发现,借题发挥的根本就是芭芭拉,她把儿子丢给段瓷带,自己则终日对酒当歌,高呼:“单身真好。”不巧在PUB里与段瓷碰头。段瓷并不乐于见到姐姐恢复单身,起码不能让她单身的快乐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段宇宙小朋友让他手忙脚乱。于是——美国时间下午五点多,芭芭拉接到前夫的电话。老约翰情绪很失控,责令她五日之内返抵波士顿,否则就去警局报案说儿子被绑架。芭芭拉还没睡上俩钟头的觉,当时也没听明白他的威胁,迷糊着把电话给挂了。晌午醒酒才意识到她兄弟做了什么阴险的勾当,要不是连翘说死也不肯告诉她十一在哪儿办公,新尚居当天可就热闹了。

    后来老约翰想起来自己下周要赴欧洲参加研讨会,芭芭拉得以在中国多停留半个月,否则现在已经在美国被老段关禁闭了。

    这种情况下,芭芭拉识相地回去带孩子,与十一两看生厌地和平共处。她越来越惊心地发现,段十一的手段不顾道义,只管达到目的,当然不会再去挑战他给自己找不痛快。偶尔的行为异常不代表芭芭拉精神异常,她只是想把观察说给朋友听,没兴趣监督别人谈情说爱,尤其是十一那种不识好歹的。

    由于要回十一那儿,不能喝尽性,出门的时候芭芭拉还很清醒地向连翘告状:“十一打小儿就会背地里使坏,专门怂恿他们班男同学往班主任家玻璃上扔臭鸡蛋……你车呢连翘?”

    连翘闻言,放弃了让她自己坐车回家的打算,给段瓷打电话。对方态度相当友好:“不管!你把人给我送回来。”芭芭拉还在四下苦寻记忆中车子,连翘拿着嘟嘟风音的手机,有点傻眼。好在离段瓷家并不远,她也没再争取,黑咕咙咚的马路边上站了半天,终于拦到一辆载人至此而停的出租。等里面人出来后,她将芭芭拉哄上了车,这才直起身整理被汗粘在脸上的发丝。耳边轻轻一声轻佻的口哨,车门随即被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挡住:“美女,我送你们吧,车在那边儿了。”

    “谢谢,我叫到车了。”这人流氓耍得挺没有技术含量的,连翘一拉车门没拉动,抬头直视他:“能让开吗?”

    “兜一圈,醒醒酒再回去。嗯?”他贴近,伸手欲压上她的手。

    连翘不落痕迹退开,收回手盘在胸前与他交涉:“不好意思,我晕车的。下次吧,好吗?”别说现在没心情兜风,她就算有,也不会搭一个对她意图不良的醉鬼的车子。

    芭芭拉看情况不对,摇摇晃晃从车里钻出来,推那醉鬼:“想干嘛呀你?”

    她酒气更迫人,对方被熏得踉跄一下。不远处一辆车的大灯闪了又闪,传来拍手起哄的声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人有朋友壮势,更添了几两胆子:“给个面子嘛,哥儿几个看着呢。”腿一抬踢上车门,对司机吼:“你丫瞅什么哪?赶紧走人。”

    出租车呲咔点火,油门一响蹿没了影子。芭芭拉呆住,追在后头:“哎哎哎,谁让你走的……”飙出一串英语来。连翘头大如斗。

    醉鬼则很得意,突然领口一紧,脖子被人从后面勒住,却是刚才从出租车里下来的两个人去而复返。醉鬼的俩流氓朋友见状也跑过来,都没看明白什么情况,拳脚互殴顿时乱成一团。三对二,醉鬼那伙人可也没占到丝毫便宜,反倒是两个路见不平的英雄中的一人,抽空对连翘挥手:“你们先走吧,看不把这坏蛋送派出所去。”

    连翘看了他们一会儿,拉着满脸雀跃芭芭拉准备离开,一转身,急促的刹车声,刺眼白光亮起又熄灭。段瓷推开车门看着眼前的一片混乱:“怎么回事!”

    见连翘她们有人来接,两个好心人扔下打到一半的架,头也不回地跑了。芭芭拉振臂高呼:“下次见到请你们喝酒啊英雄……”被段瓷黑着脸拦腰勾住,拖着往车里送。她好像被抓疼,敲着他手臂大声骂着与他对抗。段瓷七手八脚把她塞进车里带上门,回头再找另一只,就见连翘闷声钻进一辆奔着看热闹停过来的出租车里,尾灯闪烁一下,车子开走。他愣了愣,绕过去打开驾驶门,习惯性抬手扶镜腿,空落落直触到皮肤,才发现出门慌忙没戴眼镜。收回视线,食指在太阳穴挠了挠,两翦长睫垂下,看不清眸色。

    霓光流转的酒吧招牌下,只剩那伙倒霉的流氓,似吃了不少苦头,眼瞅着各路人马陆续消失,猥亵不成反被凿,也没敢报警。

    连翘坐在车里,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弓着身子,一只拳头托着脸颊支在膝盖上,眼帘半掩,目光呆滞而了无光泽。司机从视镜里看不到后座的乘客,回头瞅了一眼她的姿势,关心道:“姑娘,吓着了吧?”没得到回答,他摇摇头:“现在这世道……”

    车行了十几分钟,连翘突然想起什么似直起身,回头频频张望,虽然是半夜,高速路上还是有不少车子。尾随的车灯照亮她的脸,表情写满紧张,狐狸眼中闪着不安和恐惧,像是在自己的洞穴附近嗅到危险的异样气味,提醒它猎人的接近。司机心知她被吓到,停了表还好心把车开进小区送她到单元楼门前,宽慰道:“甭看了,那有多大胆子敢跟来呀。不过可别再这么晚出去玩了,多悬哪你说这。”连翘喏喏着,付了车费跑上楼,打开房门以身体掩上,靠着门板喘粗气。半晌,手中的背包重重砸到对面墙壁上,反弹着落下,包里的东西零零落落四散掉出,手机忽然嗡嗡振动着作响。连翘心中骇然,如临大敌地盯着看,直到呼叫次数到限恢复安静,她走过去,蹲在地上,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未接来电,松了口气,飞快地拿起来拨回去。

    段瓷的声音低低听不出情绪:“到家了吗?”

    连翘嗓子一涩,嗯下口水,风轻云淡道:“到了。”

    “还好吧?”

    “没事。芭芭拉呢?”

    “早就睡了。”

    “她心情不好才喝这么多,你们别又吵。”

    “嗯。”

    正要挂断,他突然唤她的名字,她应一声,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他却瞬间语气急促,颇不耐地说:“明天再说吧,洗个澡早点儿睡。”

    隐隐地,她听到电话里引擎发动的声音,心中一动,扑至窗前。挡住马路的楼整栋整栋都黑暗,顶部罩着背后街道暗淡的桔色光晕,几盏小灯杆面无惧色地站在小区行人路边,银白色光芒于半空中困倦地燃着,泊车区的车辆死寂停放,并没有她期待的那一辆。有架飞机经过,噪音远去,周遭静得让人不敢心跳,完全听不见机动车行驶的声音,并没有她期待的事发生。

    小区大门外,段瓷握着方向盘发了会儿呆,一架飞机在城市上空轰鸣,夜被扰乱,他放下手闸,车子调头驱进偏僻无人的街区。

    第八章

    芭芭拉一觉醒来已是斜阳当空,睡得很香恬,还做了个不错的梦,在梦里,36岁的她居然被流氓调戏,并且有中国式英雄救美……可是当梦与现实结合的那一刹那,残酷的物体出现,十一给她下了禁酒令,看来中国是不能再留了。芭芭拉梦幻的眼神覆上浓浓蓝色忧虑,揉着蓬乱的头发走出卧室,小约翰正蹲在地板上摆弄一串长火车。“嗨,宝贝儿。”她打招呼,走过去给儿子一个吻,顺手拿起茶几上吃剩的三明治咬了一口。

    小约翰头也不抬:“下午好。舅舅说你醒了给他一个电话。还有我们什么时候回波士顿?”他把火车举起来驶向母亲,偎进她怀里,“老约翰的生日就要到了。”

    “芭芭拉的死期就要到了。”芭芭拉嚼着十一最拿手的料理,喃喃自语。

    段瓷散会出来,接到姐姐的电话,不消他提醒,主动要求订机票,段瓷笑笑:“订明后天的吧,今天小刷子回来,你好歹也见见。对,爸说茶没有了,你想着待会儿去买两盒带着,前门老店现在装修,你去西四那家买。那儿买茶叶的好些家,看着点儿别买错了。在北三条路上,一个正动工的商业后边。”

    刚起床的芭芭拉听得低血压发作:“你甭说甭说了,我找不着,你自个儿去买,回头我买的不对劲儿,马屁没拍成再拿蹄子蹶我。”

    段瓷气结:“我现在马上要去见甲方,散得早了刷子还非让我去机场接他一趟。你去就找到了,实在不行就几家的都买了拿回去送礼!”

    芭芭拉心说我可不想带那么多东西回去,也懒得再和他绊:“找连翘陪我去,西单那儿她比我熟。”

    段瓷有些恼她:“亏你还老北京人。晚点儿再过去吧,别成天弄得人上不好班。”

    芭芭拉怪笑:“哟哟哟。人连翘说什么了?把你急得……”

    他还道自己的话是同连翘客气,在段超看来却是替她报不平,段瓷越来越搞不懂该怎么拿捏尺度了。张着嘴半天,忽然无从辩驳,嘱咐一句“买完找地儿等着我去接你们”,直接把手机合起来。身后传来众人谈笑的声音,其中有一个跟刚才谈论的主角声线颇相似。段瓷回头,看见苏晓妤跟几个高管聊着天从电梯里走出。

    香槟色绸缎尖领衬衣,米色长裤,身上没有多余的饰品,只在耳垂上戴有两颗泪珠儿似的珍珠吊缀,简洁利落如同那头贴耳短发。手段灵活言语油亮的苏晓妤,外表看起来像精致易碎的瓷娃娃,让人很难对她产生防备心理。对于女人来说,出色的外形也当算是一种才华,面对这么一个玲珑儿,即使你明知她的目的如何,也难免自动降低防备,放弃手里的优势,单为了搏美人一笑。何况做生意这种事情很枯燥的,谁不愿意选一个赏心悦目的来陪自己打发这枯燥呢。苏晓妤无疑是很懂展现自己各方才能的人,也因此学历并没多高的她,入行仅几年时间,就能攀到今天的身价。

    很快就发现另外一道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略微侧目,笑着与其它人交待一句,朝段瓷走来。段瓷也和几位下属颌首打过招呼,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待她走近了,随口问着:“如何?都是老熟人了吧?”

    苏晓妤颇无奈地赞道:“段十一真是块活招牌啊,连这几位都肯为你移驾。”

    段瓷挑挑嘴角:“苏总你说反了,他们看中的是我背后这块牌子。”

    苏晓妤以指掩口,自嘲一笑:“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我,以己推人了。”

    段瓷避重就轻,笑道:“做人到了苏总这种高度,难免自我,并不是什么毛病。”

    “这话让上司给我说,要不要理解成一种警告啊?”她盯着他,故作紧张,有着调笑意味的眸子轻轻晃动。

    她这种表情,让段瓷很容易与另外一张狡猾明艳的脸孔产生联想,以至刚刚在会议室听她发言时,他竟然屡屡走神。弄得小邰十分担心,要不是赶着去出席个同行的晚宴,这会儿大概正慷慨激昂给他上兵法课呢。他忠心的特助一直以为苏晓妤如此轻易地跳过来不单纯,疑心E。L。I。在同新尚居玩猫腻,这样的话第一个倒霉的会是他段瓷。

    段瓷的专业是经济法,对兵法了解甚微,他只知道用人不疑。又何况,对苏晓妤地产顾问以外的才能,他还没达到产生兴趣的程度,只是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拿她与连翘对比。两人同样擅长察言观色打机锋,同样会用狡猾的表情掩饰更为狡猾的心思,不过一个用在谈判桌上,一个用在了玩乐窝中。段瓷在想,连翘如果肯把勾引男人的精力转移到事业上,肯定不会逊于苏晓妤。并且她那么年轻,有多少人羡慕不来的资本,他暗示过她,以她的悟性怎么可能听不懂,可她不需要什么改变。

    鱼有鱼的水,鸟有鸟的天,人没有资格对他人的生活方式指手划脚,段瓷也是偶尔觉得可惜罢了。连翘适合的领域,明眼人都得出。被对浸泡的那对,明明不是侧鳍,是浮出水面即会见风而丰的羽翼。

    鱼的生活半径确实是又小又单调,可最起码在这个缸子里,没人来打扰。哪怕明知道有人在外面有人看着自己,也能无所谓。手指点在那尾发财鹦鹉的眼睛上,连翘无声地问:是吧?隔着厚厚的有机玻璃,那家伙连半点惊吓的反应也没有,无限雍容地转个身,自寻一根水草取乐去了。看得她闷闷的直想发笑。当鱼也挺好的,换成鸟雀囚于笼里,任是养了再久,有点风吹草动,还是会惊惶挣扎,不及水里来得安心,说穿了,太相信那对翅膀所能到达的高度。

    其实会飞也不见得能飞就是了,偏又没有鱼那枯守一方死水的本事。做人最怕做成她这样了,已决定效仿水族一生淡泊,却又巴巴儿地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后背直痒。

    安绍严走进这家港式茶座,环顾一巡未果,求助于早已跟在身边的服务生:“一位女士,卷发,长着一对笑眼的。”服务生心灵神会,将他引到水族箱后面的卡座。安绍严竖了姆指:“聪明啊小伙子。”

    连翘一早听见有人过来,也不作它想,仍在与那缸子鱼叫劲。

    安绍严坐下来,发现这个角度能看到门口动向,外面却很难见到里面,惊赞道:“你倒是会选地方,常在这儿跟有妇之夫约会?”

    连翘哼着提醒:“安总叫我来的好不好?”

    他被反将一军,笑着解释说刚好一会儿约了人谈公事,免得再来回折腾,就不知道她工作时间打电话把他叫出来要汇报什么情况。“助理跟我说,前些天行政那边反应,某些前台请私假现象严重,没提你名儿,但用得着特意跟我说的,没别人吧?”

    连翘叹口气,转过来坐好,给他看明显的熊猫眼:“就是说我……”

    安绍严吓了一跳,拉下眼镜细看一番:“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所以说请病假啊,陈大美女还不相信。”她话一说多,嗓音的沙哑也听出来了。

    安绍严看得心疼,又忍不住逗她:“那——你是让我去跟陈经理说,‘巧乔真的病了嘛,就给她几天假好啦~’。”一口台湾普通话,加上那个怎么看怎么骚包的太阳眼镜,把个包二奶的色鬼老板演得惟妙惟肖。

    连翘已经没有心情再拿捏风情陪他玩,眉一挑翻了个鄙视至极的白眼。

    既然哄不乐小佳人,安绍严也只好结束表演,关切地问道:“好了,别气了。病了吗?要我带你去看医生?”

    “我都多大的人了?”连翘为他问出这种话哭笑不得,转身伏在沙发靠背上,手指继续在鱼缸上乱涂抹。

    安绍严看出她心事不小,也不催促,摸出香烟,等她自己想好了再说。

    稍顷,她问:“你相信我在北京的事,他真的不知道吗?”

    没头没尾的问话却让安绍严怔了一怔,打火机火焰腾起烧了半天,也没够到烟杆。

    连翘茫然地摇头:“我一直不相信的。我觉得恰恰是他能查到,知道我在你身边,才不来再为难我。这样就行了,知道对方生死,然后各过各的日子,什么以前,以后,都不想那些,就像我跟你说过的,我其实一点也不奢望躲开他,如果不是深圳认识我的人太多,就在当地找个这样的差事混下去,我也愿意。”

    他把烟点燃,深色镜片和袅袅烟雾都没挡住担忧的神情:“发生什么事了吗?”

    连翘将昨夜和一个朋友在酒吧遇到流氓,并被意外搭救的过程,简单陈述,安绍严听得专注,末了只劝她不要想太多,北京还是有好人的。连翘不愿这么被他哄过去:“他们肯定是南方人,我听得出。”

    安绍严索性一撑到底:“南方就没有好人吗?换我见了这么漂亮的姑娘被欺负也会出手帮忙啊。”得到她冷冷的瞪视,他正色:“不要把人心想得那么冷漠,这种事谁见了也不会看着不理的。不一定是他,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我没说人心不好,可是,那两个人本来是要进酒吧里的,帮我拦住那伙流氓之后,走的却是搭车过来的方向。”这句扼要的分析把安绍严也说得无言以对,水族箱里的增氧泵唱了好一会儿独奏,旁边客人来来去去,也都安静,气氛压抑得像浸在水里。连翘抬头笑笑:“算了,你说的对,可能是我太平日子过久,自己开始胡乱想。”她看看手表:“你是不是还约了人?够钟没有?我先走喽?”

    安绍严反倒陷在思考里很深,对她的问话没什么反应。连翘心道这小老头果然异于常人,我都不想了你又犯起深沉,拿了背包便要走。见她起身,他才乍醒一般:“哎哎,别走哇连翘!”

    连翘脸黑:“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安绍严也不好意思地看看旁边投来异样眼光的服务员和食客,摆手让她坐下:“话还没说完你急着走什么?”他斟杯茶给她,“你啊,我算看出来了,公司那些人都被你这半年装出来的好脾气给蒙到了。”

    连翘冷哼:“你认识我几个半年!”

    安绍严笑得几分沧桑:“十几……不,几十个了吧。”

    她横空问了一句:“安绍严你几岁了?”

    他呆呆地:“四十三。”

    连翘更呆:“好快。”

    安绍严一口茶喷出来:“这是晚辈说长辈的话吗?”

    连翘怪罪地拿了纸巾擦桌子:“真恶心。谁是长辈?”

    “好吧,就算朋友,啰嗦一句,别再玩到那么晚,尤其还是两个女孩子。”说完有些惊讶,“咦?我记得你只跟男人出去泡到三更天。”

    “她不同的。芭芭拉是我来北京之后,唯一一个保持联系的朋友,知道这对我来说是什么意义吗?”

    “我不是吗?我不算仍然联系的朋友?”

    “你充其量是我妈妈的朋友的男朋友,妈妈死很久了,所以我当你是长辈的。你现在是我老板,再扣押我我就告你骚扰。”

    “阿翘你可不可别强调我‘充其量是男朋友’?很挫败。”

    “少来,女儿都会煮饭了。还失落什么啊?”

    提到女儿,安绍严马上一副慈父相:“说起来我刚好一会要去接小寒,她吵着要你陪她去买衣服。唉,养女儿真是……老爸再怎么疼也白搭。干脆你就在这儿坐着好了,等我跟人谈完事情一起回我家住,明天假期,你哄小寒一天。”

    连翘颇得意,故意不动声色:“你见客人要我坐陪,别人看了乱想,破坏我名声,买礼物补偿啊。”

    安绍严佯怒:“你房租都是我来交,薪水领那么多,做得又少,还敢要礼物!说真的阿翘,多帮我一些吧,现在房产这块越来越难做……”

    连翘打断他:“你约了人几点啊?怎么还不来,我先去接小寒好了。”

    说到重点就偷溜,安绍严郁闷地曲肘看时间:“还有几分钟。段十一这家伙时间掐得奇准,像台机器,估计还要一会儿才到。你应该见过他吧,新尚居的段瓷?待会儿就说你帮我送文件来好了,这人是做大事的,不会无聊猜忌这些。”

    连翘眨眨眼:“段瓷啊?不见得吧……”

    嗯,就是他最先说的她,天生一副情妇脸。

    第九章

    兔崽子……

    段瓷重重翻过报纸,很为隔壁座位传来的那种不屑语气而恼火。他的确是刚得知连翘和安迅的关系这么特殊,可从前也根本就没那份闲心去歪想这二人。又不是那个自己一脸淫相看谁都一脸淫相的小刷子,连翘的这句话无疑很低诲他人格。不知道是在她心里,他就这个定位,还是她余怒下的不理智之词。

    刚在公司看到苏晓妤就想起连翘,想到她可能还在生他气,他没了跟人周旋的耐心,借口有约提早出门。到了茶座看报纸打发时间,忽然听到安迅的声音,正想出声,发现他在隔壁位置与人打招呼,段瓷也就识相地没起身去打扰。

    对方是个女人,说一口广东话,安迅与她聊聊笑笑,段瓷也没兴趣细听。直到听见他情急之下叫了声连翘,段瓷才恍然明白为何这声线有几分熟悉。惊讶于她一夜间嗓子竟能哑得这么厉害。她不像是那么容易被吓病的人,大概是睡得不好,致使声带疲劳。

    有时候伶伶俐俐的人犯起傻最让人头疼,也不想想,她打电话过来,他就是再怒,又怎么可能真就放着她们不管。他已经紧赶慢赶,还是没抢过突发情况。看样子她是真怪他了,兀自坐车离开,从头到尾好像都没看他一眼。他解释也不是,责怪也不是,复杂的心绪持续到今天,听了她的声音,一瞬间光剩下心疼。正在挣扎着要不要检讨自己,那边就提到他的名字。

    段瓷的广东话比杨霜好点儿,有限,仅停留在能听懂日常用语的水平上,所以对邻桌的对话,连蒙带猜大致还听懂了点儿。安迅对他评价不低,段瓷甚感荣幸,可是连翘那句话的腔调三回九转,妖气横生,让人直想抡圆了巴掌抽她。

    连翘其实倒没有背地里嘲讽他的意思,只是想起段瓷关于她外貌的不客气说法,再一次觉得他性格古怪,做事那么沉着的人,就是什么话都敢说,并且对此似乎不意为然。

    安绍严呷着热茶,若有所思地注视她脸上那抹不专心的笑。对连翘,他是一种不管她做了什么事,只想着要保护的没有理智的感情,一如对自己亲生女儿。在他印象里,她始终还是那个目光放肆,喜欢惹人注意的小姑娘。第一次见她,她从学校做表演回来,不肯摘去头上别着的那对狐狸耳朵发卡,站在众人面前自豪地说,长大了要做和妈妈一样的狐狸精。那时她绝对不会想到,妈妈会因为狐狸精这一说法而选择死亡。一转眼这么多年,再见她已经是现在这副进化完全的模样,请他什么也别问,留她在北京生活。相较于小寒,他更担心连翘,因为她经历得太多,想得太多,聪明还不表现,苦在自己一个人乱想,只怕早晚会钻进死巷。难得她肯主动找他说说心事,虽然话到一半又不肯多谈,安绍严已经很知足了,趁机劝她:“聪明是好,你别反被聪明误了。像昨晚这样疑神疑鬼,看谁都不是路人,什么事都和他有关,结果把自己弄得身心俱疲,你来北京还有什么意义?”

    连翘揉着额角,同他讨价还价:“再给我点时间……”她还做不到那么洒脱。人总是那么自虐,梦魇印记在大脑皮层反而深于美梦,没办法随便找什么记忆把它简单覆盖掉。

    段瓷合了报纸,叫来服务员买过单,正好是约定时间,安总刚替他打完硬广,他不能搬石头砸好人的脚。绕过那个大水族箱从正门方向信步走来,对方已抬眼看见他,笑着起身招呼。连翘没心思听两人寒喧,坐在沙发椅里卷着鬓角碎发看鱼。安绍严笑脸僵硬:“连翘——?”她懒洋洋扭过脸,上下打脸段瓷一番,露出思索的表情。

    段瓷在另张椅子上坐下,笑着看她,问道:“你是不是在想,继续装不认识我省事,还是费点儿口舌解释完了一劳永逸?”

    安绍严抓抓下巴,有趣地看着连翘。

    斗不过他。连翘撇撇嘴:“他是芭芭拉的哥哥。”

    段瓷漠然:“你认错人了,我没有妹妹。”

    芭芭拉却很适时地来电话,让连翘陪她去买茶叶。连翘边应边笑望段瓷,末了朝他晃晃手机:“接电话吧哥哥。”

    再怎么说安绍严是甲方,段瓷需要保持一定风度,说声不好意思,接过手机起身到旁边去听。安绍严那张戴着太阳镜的脸上有着高深莫测的表情,向连翘勾勾手:“不只是朋友的哥哥这么简单吧?”

    连翘笑而不语,使劲把狐狸眼瞪成小鹿眼。

    安绍严正经八百地告诉她:“你接近他小心,这人嗜才如命,你要是被他挖起来,不如老实给我留在恒迅,想做什么随便你。”

    连翘没想到他提醒的是这一点,微微错愕:“放心,我不会的,我现在谁都不想惹。”她对着鱼缸的玻璃面理了理头发,一边抱歉地说:“我现在要陪芭芭拉去买东西,晚上有个朋友回来见个面。你跟小寒说我明天带她去玩。”

    安绍严一副儿大不由娘的沧桑样,喃喃道:“又是什么朋友啊……”

    连翘没说是段瓷的亲戚,说不出是什么心理,她并不想安绍严知道太多她和段瓷的事。这么想着,忍不住好笑,她和段瓷其实什么事也没有啊。小约翰疑惑地望着她:“你很喜欢茶吗连翘?为什么这么高兴?”

    芭芭拉听见儿子的问话,头一扭看到连翘还没收回的笑意。“是啊,什么事儿那么着笑?你看你乐得……多找我钱了?”收银员一听连忙看小票存根,她又说:“不对,我刷的卡啊。”

    这成心耍人玩的恶癖跟她表弟真有一拼。连翘随口挑个话题:“我是想,刚才说十一是你哥哥,他跟我怒了。”

    芭芭拉切一声:“他怒个屁啊?让他当老大还不好。”

    小约翰跷脚够着妈妈手里精致的茶叶盒,稀奇地摆弄,不时问东问西。

    连翘笑她:“小孩都这么大了,还不择手段装嫩,竟然跟自己弟弟叫哥哥。”

    芭芭拉牵着小约翰出了茶庄,鄙视地瞪着她:“你有资格说我吗?啊?为了成全你23岁的童话,放着那么多光环不顶,硕士学历也不提,每月领那么几张票子。”目光向下瞥着她的穿着:“连件像样衣服都买不到。”

    连翘抬起胳膊,审视自己身上这件宝石蓝的宫廷衬衫,是小莫和燕子带她去淘来的,质地确实一般,但款式不错。“多流行的贵族派,D&G 、Missoni这一季的主打款。”她紧了紧领口的大蝴蝶结,“发现北京的仿版衣服不比深圳做得差啊,主要是我气质好,便宜货也可以穿得很高档。”

    小约翰突然对她猛点头:“你穿得很好看。”

    连翘欣喜大笑:“你听得懂吗?”

    芭芭拉手一抬扯散她辛苦打好的领巾:“走了,送件衣服给你。”

    “我不要。”连翘蹲下来,征得小约翰同意之后将他抱起来:“你好重,有几磅?”

    芭芭拉不允许她反抗:“去啦,反正前边就是商场。”

    “你这次回来送我不少东西了,别买了。”她倒不是不好意思,只是觉得没必要,“我每天公交车上下班,真的也没人肯信。”

    “废什么话呀。十一接完小刷子,再有一小时就到了。快点儿。”

    芭芭拉说的一小时是段瓷的车速,忽略了段瓷去接的人是杨霜。

    通常杨霜在车里,是不能容忍别人坐驾驶位的。这厮的车技强到可以不用考虑堵车情况的,当年从亚运村跑到方庄,全程只用29分钟,正是晚高峰,马路全线飘红,他挂着二档在各种大小车的缝隙中穿来穿去,让新手们胆颤心惊,老师傅们则盯着他车屁股骂娘。据说他参加过一届业余组的汽车拉力赛,前几个赛段都进了三甲,可惜比赛第二天接到文爷的恐吓电话,中途退出没有成绩。

    所以他们到的时候,芭芭拉和连翘还在试衣间里。小约翰听着铃声翻出电话,很聪明地拜托导购告诉杨霜自己的所处方位。一回头母亲和连翘陆续走出来,比同龄小孩都泰然许多的小约翰,此刻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芭芭拉还美滋滋地问:“你觉得怎么样宝贝?”

    学前儿童实在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的心情,段瓷的表达能力就强多了,在杨霜的笑声中佩服地望着眼前闪亮的一对:“真有才。调色 ( 你抱着的是只狼 http://www.xshubao22.com/0/3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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