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部分阅读

文 / 13993022788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抵不过皮鞭与诱惑,猸貉屈服、忍受,失魂落魄地接受阴阳的训练,规矩地按他每个手势与声调指引,坐卧起行,像一具行尸走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它的眼亦被紫颜易容成了浅褐色,人人都看出它眼神里的不开心,但每个人更关切那只将被捕获的獍狖,因为更昂贵、更美丽。长生这时懂得可怜猸貉,先前他怜惜獍狖会死,而如今,觉得猸貉更是生不如死,不会再有同类爱它陪伴它,它的存在,不久后就会是一个奇异的笑话。

    当獍狖死后,猸貉何去何从?它会是个永远的怪物,拿什么来容放自身?

    紫颜没有长生的伤春悲秋,每日在阴阳训练猸貉时,他就在旁观看,时时提点两句。阴阳起先有几分恼怒,后来听他说得有理,也只能悻悻应了。约莫五、六日后,猸貉逐渐习惯了香气环绕的新皮囊,心情不再异常烦躁。

    那时,看它不记得自己的原形,长生便有点悲哀。想,若换了人,是否也如此容易忘本?轻易就抛却从前。叹息完了,心下不免为猸貉解释,毕竟它又能如何?苦苦地抵抗,不如逆来顺受,有更简单的快乐。而后,勾引的时刻到来。

    山依旧是山,长生眼中,出发前却添了诡异的姿色,林木越发油青葱翠。亮色中,深褐的树皮上有一只只眼睛般的伤痕,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凝视天地神奇。

    一行人舍了马匹,步行走了一枝香的工夫,山回路转,突然流下一道飞瀑。水势不大,细细长长,如青丝泻下,漂白成人间颜色。走到跟前,才听到哗哗的水声,一下,一下,连绵不绝,与飞花般的水滴一同奔赴而来。

    猸貉从阴阳的掌下抬头,望了欢快的流瀑,双目终有一抹鲜活。

    一路逆风走来,众人无声地藏身在阴阳特制的隐秘埋伏中,据说獍狖尚在一里之外。阴阳松开缰绳,容猸貉自由,而它,这些天最记得的就是獍狖的气味。

    猸貉笨拙地走了两步,回头张望,习惯了束缚,它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阴阳抛弃。等待了片刻,它没有听到阴阳的动静,忽然想通了似的拔腿就跑。它几乎不假思索地往前方冲去,顺了那些树木上香气的指引,决然地冲向獍狖的巢穴。

    直到猸貉消失了影子,千姿斜睨了阴阳一眼,徐徐吐出几字:“几时能回?”阴阳沉吟片刻:“快则半时辰,慢则一日。”千姿遂不答话。长生憋住一颗心,满怀期待地注目林木深处,盼望猸貉和獍狖永不要出现。

    这一等就从白日等到了天黑。黄昏时大片彩云热烈地烧着,映红了每个人的脸。紫颜、侧侧、萤火、千姿、景范、阴阳、轻歌,一个个看去似有心事,眼中光影浮泛。长生只求天早早黑透,他们困了乏了,再找不到那些精灵们的踪迹。

    可惜世间事难如人愿。千姿毫无倦意,躲了一天,长生想死的心都有,他却神采奕奕,如等待远行的恋人归来。景范与阴阳不时地伏地听声,细声地向千姿禀告什么,他的眼就愈加像擦亮的火石,要在山林里放一把火。

    终于,切切碎碎的足音传来,獍狖香气更沿了风的轨迹,优雅飘至。众人屏息聚目,目睹两只獍狖一前一后玩耍了跑来。漆漆夜色中辨不清谁是谁,像映照了镜子,它们有说不出的欢喜。见了这个场面,每个人俱是欣慰异常,唯有长生的脸,倏地僵在了风里。

    它们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尽情歆享这刻的欢愉。一向警觉的獍狖竟会如此大意,骁马帮的人都喜出望外。而长生察觉到他们欲飞的心,恨不能蓦地跳出来,将獍狖吓走。

    但是他不敢,纵然内心极度想放走它们,他无法违逆千姿熠熠双眼下的决心。他怕当面的冲撞会让少爷首当其冲地受伤,只是,此刻他也反复问自己,为什么紫颜竟没有说过一句不想接这生意的话。如果有那么一句,该有多好。

    这世上,动情的总是先输。长生就这样痴痴地望着嬉耍中的獍狖与猸貉,明白自己决不会让任何人剥去它们的皮。即使是少爷,也不能。

    他不禁流下泪来。

    想到獍狖总是谨小慎微地藏匿在山石缝里,昼伏夜出,独来独往,此刻有了猸貉,竟能成为一对儿,无机心无烦恼地相处,这大概是前世的缘分。若不是人心险恶地将它们配在一处,它们终究会各自孤独地过一辈子。

    只是梦有醒的一刻。它们互为异类,能有这短暂热闹的相聚,在它们平庸的人生里已是异数。很快,猸貉会打回原形,露出它贪吃肉食的本性,而獍狖在被捕后,将猛然意识到信赖的愚蠢,深深恨上一切试图靠近的他者。

    当那时,美丽的聚首破碎成了假相,獍狖被猎手死死按在地上,无限卑微地哀号,猸貉的心里会不会哭?獍狖又会有多绝望?

    它们是畜生。长生知道,他依稀看见了有所渴望的自己,在某一日,于一个圈套里幸福地陷落。

    他不敢再想下去,眼角的余光里,景范和阴阳慢慢在接近。那些好时光,到头了。

    獍狖绝望的叫声传来,一下下撞击他的耳膜,长生捂住了心眼耳鼻,屈膝跪在地上。他低声干嚎,眼泪一点点从喉咙里咳出来,乌黑的眼前闪过一团团锦簇。仿佛被抓的是他自己,带刺的绳索死死勒住了脖子,从上到下的窒息,清晰地从每寸肌肤传来。他无法呼吸,眼前混乱地闪过无数人影,尖叫怒喝,他却像猸貉一样出不了声。

    直至有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紫颜的温柔话音如有浮力的水,托他出了汪洋。

    “长生,我们回去罢。”

    眼皮终能破开,望了紫颜的眼,长生一脸的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口。拖了少爷的手臂,他大哭:“我不要它死!少爷,你救救他。”

    从昏沉中苏醒,长生差点忘记了前事,但一个激灵,回忆如恶梦缠身。他大叫一声坐起,见萤火端了安神汤递来。

    “我不要喝药!”长生蛮横地推开。萤火安之若素,把汤药放在案上,转身就走。长生连忙叫住他:“少爷呢?”萤火道:“不晓得,我单熬药来着。”长生道:“谁开的药?”萤火简单地道:“少爷。”长生跳下床榻往外走。

    紫颜果然不知去向。明月高挂,夜已深了,长生微微地失望,对少爷,也对他自己。路过一间屋,骤然有浓郁熟悉的香气飘来,他立即停住了脚步。獍狖的呜鸣如婴孩的哭泣,揪得他心酸。他深吸一口气,蓦地有了个念头。

    紫颜的屋门轻掩着,很容易推门而入。姽婳备好的香盛在红木藤面八方盒里,用格笼隔开,稍取一点就能颠倒众生。长生依稀知道那些香派何用处,摸索片刻,寻出几块青色的香,稍嗅了嗅便觉头昏目眩。他捏着香发颤,想了想,终拿了香闪出屋去。

    颤颤地持香往骁马帮一众的房门走去,萤火的身影倏地贴了过来。

    “拿来,我去。”

    长生按住心口,好一阵平复了,懂他的意思,感激地递过香去,萤火如鬼影般瞬间消失在他眼中。长生愣愣地站了,慢慢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径自朝獍狖的牢房走去。

    若非要放走它们,他根本无颜面对那些无辜的眼神。

    竟没有一个看守,长生喜出望外地闯进去,见了笼子里的獍狖和猸貉,反而迟疑起来。两个小家伙惊惧地望了他,身子互相依偎,并没有因了陷阱而疏分。长生心下感佩,手在笼栓上粘住,想多看它们一眼,又隐隐地为后果担忧。

    门外影子一晃,长生以为是萤火,忙站起身来相迎。不料花红软玉,进来一个香人儿,正是侧侧。她瞥了笼子一眼,笑道:“你想做什么,只管做就是。”长生心头一热,道:“我……怕被少爷骂。”侧侧道:“有我在!你以为骁马帮的人都去哪儿了?”

    长生知是她制住了守卫,不声不响跪下朝她磕头,侧侧连忙扶起他,轻声道:“伤天害理的事,就算被人拿刀逼着,也不能做。你放心,我不会眼睁睁看獍狖被活剥了皮去。”

    长生尚未回答,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哦?看来连我也不能阻止你们了。”

    紫颜如幽魅飘进了屋子,望了两人微笑。长生嗫嚅不语,侧侧一拍他的头,道:“见了他你就矮一截,怕什么,我们要放生,他也不能拦了。”

    紫颜笑道:“是是,就依你。”

    长生惊喜地抬头,侧侧走到笼前,扭头道:“外面安全了?”紫颜道:“我瞧见萤火鬼鬼祟祟的,想是不会有人醒着。”侧侧闻言,道:“那好,我放生了。”

    “等等,送走它之前,我要取件物事。”紫颜喃喃地说道,“否则真是空入宝山。”

    长生小声道:“不会要取它肚子上的皮吧?”

    紫颜道:“若有那一块皮,我能做出世上最完美的面具。[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长生敢怒不敢言,不知该回什么话,侧侧捏捏他的手,笑道:“他连荤腥都不碰,你以为,他舍得剥皮?”

    紫颜道:“呀,吓吓他不是蛮好玩的。”说话间打开笼子,将手抓住獍狖,在它尾后的香囊中几下一使劲,掏出六、七粒蚕豆大的香仁。獍狖左躲右避,浑不知已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侧侧道:“那只死去的獍狖,是不是也能取香?”紫颜摇头道:“香消玉陨,獍狖一死,体内的香囊立即闭合,永远化在骨肉中。除非,把它一丝丝剁了……”侧侧嗔道:“又来吓人!”

    紫颜朝她和长生一笑,取了绣囊贴身收好獍狖香,拍拍手,萤火的身影忽地从空地上长了出来,两肩挑起獍狖和猸貉直奔屋外。

    漆黑夜色里,三人的影子映上空笼,如巨刀砍开了枷锁。长生默默地看着地上的影连成一线,心下腾地紧张起来。

    “少爷,该如何向千姿交代?”

    紫颜的声音说不出的从容,悠然回道:“别忘了,我是易容师。明日千姿来之前,你们不许进我屋子。”

    骁马帮的人谁也不敢正视公子千姿的眼。

    朗朗白日下,每个人脸上青白闪烁,景范和阴阳也黑了脸不作声。千姿呵呵冷笑了数回,一个人径直到了紫颜房外,一脚蹬开门。屋内流过摄魂的香气,云端里一片繁华锦灿裹了紫颜。千姿想也没想,提剑直撩过去,冰凉的剑锋紧逼他的下颌。

    “你放走了獍狖。”

    千姿说完,惊异地看到紫颜身披的裘衣绒毛直竖,根根如针,戳得紫颜仿佛刺猬。放下剑凝视,香风细细中,裘衣如剪了彩云,撕了霞锦,堆了暖玉,切了金银,仙气盘旋纷纷,恍若天机云锦。

    “獍狖皮制的祥云宝衣,传说天下仅有一件。”千姿眸中盛满浮香秀色,连他亦承认此衣的华贵珍奇世间少有。何况这身皮毛卷了一个妖狐般的人儿,素面朝天的庞儿,更现出藏在骨子里的媚绝。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公子有货可以交给主顾才是关键。放走的獍狖,就任它去吧。”紫颜洒脱地掀下祥云宝衣,捧在手里交给千姿。

    温润柔滑的皮毛在千姿掌中划过,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他未必真想见到最后这一袭华衣,若能目睹紫颜的窘迫无力,或许会有更多快意。只是,他忽然从紫颜处变不惊的眼角后,扫到一点微弱的疲倦。细小如眨眼时的轻颦,然而仍被千姿敏感地捕捉,为了那么一点的力不从心,千姿觉得,如今的结局已经够了。

    千姿冷静地恢复了常态,道:“既有这张毛皮,先生何必给猸貉易容,何必跟本公子捕獍狖?直接献出来不就大功告成?”心下却在想那故事之无趣,尚好,他会给人意外。

    “我也想试炼一下易容的手艺,何况……”紫颜顿了顿,“这张毛皮,你买不起。”

    千姿被他一堵,憋得没了言语。这世上,他不信有无价之宝,一切皆是交易买卖。他很想说句话回应紫颜给的难堪,只是目光撞上祥云宝衣,不知怎地折了精神,萧索地冷笑了一声。

    笑凝在脸上。千姿忽然想起来,他鲜少有快活的笑容,那些顽皮的、狡黠的、促狭的、天真的笑意,他不记得几时再有笑过。其实被剥了皮制成华衣的,何尝不是他自己?僵成了绝美的皮囊,再想不起活着时有怎样的快乐。

    他匆忙地撇过脸,要收拾这一刻的悲欢。紫颜早已背过身去,好像什么也没有见着,躺在云母床上悠悠地说道:“昨夜睡得太少,公子容我再歇息片刻。”

    千姿低下头,默默地抱了祥云宝衣走出屋子。等他走了之后很久,景范从窗下现身,眼中充满了涩意。长生走来寻紫颜,见状说道:“二帮主有事?”景范想了想,默然点头,长生遂领他进屋。

    紫颜闭目假寐,听到动静,睁开眼来。景范直截了当地道:“如果我没猜错,先生是以其他皮毛易容成獍狖皮吧?虽然我和太师反复瞧了很久,都未看出任何破绽,但獍狖皮有异香,若是先生行囊里就有,恐怕早被太师察觉了。”

    长生听得心惊肉跳,不敢有丝毫反应。紫颜闻言轻笑,悠闲地坐直身,摸了一把鸦青纸扇轻轻摇着,道:“呀,我不要背这罪名,明明是货真价实的獍狖皮,莫非二帮主连我也信不过?这般珍贵之物,岂能轻易示人?它一直被九道香气所遮,更放在密封的鎏金铜箱里,压在我行李的最底层。”

    景范将信将疑,苦笑道:“是真皮就好,万一用假的骗过了我们,将来到了识货的眼睛面前,骁马帮就都是死罪了!”说出“死罪”两字,他自知失言,镇定地微笑掩饰不安。

    紫颜道:“放心,砸你们的招牌就是砸我的招牌,这是多年前一位朋友相赠,他来头很大,绝无花假。”

    景范应了,聊了几句终转过话题,道:“先生易容,规矩太少,稍有身家的,付些金银也就换了满意的容貌,其实在下看来,先生的生意原本可做得更大。”

    长生猛然抬头。骁马帮不仅是雄霸一方的江湖帮派,更是赫赫有名的商旅门户,瞧千姿的慵懒气度,操持帮中上下的定是景范无疑。骁马帮能在北方屹立多年威名不坠,景范的才能想是了得。

    紫颜簇着笑,漫不经心地玩弄手上的一枚墨玉扳指,道:“你是说,我该收得多些?”

    景范点头:“先生的易容术再厉害,也仅是一双手,而人之欲望无穷,若是谁家的生意都接,岂非疲于奔命?我替先生谋算,平民百姓的买卖大可不必做。其次,少于千金的亦不必应承。先生是个雅人,为俗人劳苦,不如多为自己打算。”

    他神情诚恳,说得长生不觉动心。初听他话时,长生心里暗笑这堂堂帮主锱铢必较,透出一股子小家子气,真是落了下乘。慢慢地,将他所言听进心里去,想到紫颜果真来者不拒地为人易容,到底为少爷不甘。毕竟对紫颜而言,多几件赏玩的骨董珍奇、多几千几万的金银,不如多睡几个好觉、少些烦心事更养颜。

    紫颜斜过眼,声音轻飘飘地荡进景范耳中。

    “如是帮主为我谋划,又该如何打算?”

    “一年只须接得一桩好生意,就可收手悠哉游哉。”景范爽朗笑道,“骁马帮四季各收货一次,出货一次。一年中倒有大半时日,各自纵情任性,游山玩水,称得上是当今最逍遥的帮派。”

    紫颜微笑:“如此逍遥,竟也跻身一流大帮地位,个中奥妙值得玩味。”

    景范眼中射出炽热光芒,紧接着说道:“如先生肯入我帮,在下情愿让贤,请先生坐这二帮主之位。”紫颜哑然失笑,用扇子掩口垂眉,把印到嘴边的笑意压了回去,淡淡地说道:“对骁马帮来说我百无一用。在景帮主眼里,我只是对公子千姿有些用处罢了。”

    景范眼中一灰,脸上的血慢慢聚起,哑了嗓子道:“我没先生看得透彻,不能在紧要关头帮上公子。以先生的睿智,留在公子身边,说不定能救他一命。”

    不知怎地,长生听到这里心里一酸,想到自己,纵有一腔心思想报少爷的恩情,却没有相应的本事能够保护少爷。景范文武双全,尚嫌无法护得千姿周全,千方百计为对方寻找支柱倚仗,两相比较起来,长生顿觉自己想得天真。易容,不仅要学紫颜的手艺,更要把自己的一颗心也修炼成精,才可在将来不负少爷所望。

    紫颜叹道:“有你这心意,千姿也算无憾。我答应你,将来若他有难,纵然千山万水,我一定赶来襄助。至于入帮……”他瞥了一眼长生,澹然说道:“我是个闲散的人。”

    景范知道无法说动他,黯然道:“今趟一别,不知何日再见,紫先生请多保重。”朝紫颜深深一拜,叹息去了。

    长生关上房门,拍了胸口,惊魂未定地说道:“险些就被他看破。不过我也好奇,少爷究竟拿了什么给千姿?”

    紫颜横过眼波,道:“那是一件玄狐裘衣,专供大内使用,长短正合獍狖皮。”

    “是……活剥的?”长生艰难地吐出那两字。

    紫颜凝视他紧皱的眉,缓缓答道:“它在天有灵,当为救了獍狖而安慰。”

    紫颜一行人走时,骁马帮悉数赶来相送,千姿却不见踪影,景范护送众人骑马下山,依依惜别。

    紫颜一众回到马车上,长生心有所牵地举着帘子遥望。远处依稀有毛茸茸的身影闪动,刚想定睛细看,倏地已不见。长生想到獍狖和猸貉,怅然拉回目光,小声问紫颜:“少爷,猸貉有一日露馅了怎么办?”

    紫颜道:“獍狖狡猾,但不凶残,不会拿猸貉如何。至于它们将来会否好好相处,并非我们能掌控。”

    长生无奈地耸耸肩,唯有顺其自然罢了,只是心下忽然闪过一念,道:“少爷,你那些皮草裘衣,是不是也有假的?”

    紫颜掩口失笑:“哎呀,叫你给看出来了。”

    长生目瞪口呆:“真是假的?那……就不值那么些银两。还有上回在皓月谷,和兴隆祥交换的胭脂雪袍子,莫非也是……”

    紫颜神秘地一笑:“不可说,不可说。你想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世人想穿的,只是它的名字而已。”

    说完,他陷进了身上的碧缥纻布凉衫里,像一只小兽甜甜地闭目睡去。

    注音:

    獍jìng狖yoù、猸méi貉hé,攲qī、jūn、麅páo、罴pí、犏piān、香橼yuán

    幻旅卷 第10章  清秋泪(1)

    “长生不见了。”萤火冲进紫颜的居处,拧眉说了这句话。

    那时紫颜一行身在方河集。

    方河集隶属鞘苏国,是北荒三十六国最负盛名的集市,每月一日至十五,各地赶集交易的商贩云集于此,将小小集市塞得水泄不通。慕名而来的淘金客们便在集外搭建场所,由此集外有集,市外有市,更显热闹非凡。方河集的内市多交易来自异域的奇珍异宝和日常器物,外市则集合了皮毛马匹等大宗物品的买卖,凡是想像得出的货物在此都能寻到。倘若要找天边的云霞,海角的龙珠,万年的冰晶,天湖的神马,方河集就是最好的去处。

    停留在方河集的首日,侧侧为了能交换到心爱的首饰,闭门不出绣制彩锦霞衣。长生向紫颜告假,溜去集市上瞧新鲜,正好萤火想添些适手的兵器,两人便偕同逛街去了。

    连日赶路的困顿,紫颜只想安静大睡一日。他用心洗净了脸,躺到床上舒服入眠,不想才睡过晌午,萤火跑来打破了好梦。难免有些下床气,紫颜瞪着他道:“你没看好他么?”

    萤火愧然,低首道:“我在一家弓箭铺滞留久了,转眼就不见人。”明明余光瞄着长生,店家的强弓一晃,微一出神,那小子已没了人影。盘算了他喜欢看的玩意,找找那些铺子,偏遍寻不着。

    紫颜慵懒地叹了口气,初秋沁凉的天气,正合拥了衾被大梦周公。何况他挑选的这家七香旅舍庭院清幽,草木繁盛,仿佛江南佳景地。上等客房里的陈设器物不输京内,几案桌椅一律是花梨木饰錾花铜件,熏香的镂空三彩琉璃釉炉子也是紫颜喜欢的样式。此时炉内烧了姽婳调制的合香,紫颜披了在集上新购的贯珠绫衣,神思倦怠。萤火忙倒了一盅暖暖的秋瑟茶递上。

    北荒的茶有肃杀气,加了艾菊、胡椒、桂皮等香料,紫颜嗅到浓烈的茶香,振振精神,沉吟了半晌,道:“他会不会走去外市看杂耍?”萤火一惊,外市人多地广,时常有云游四海的杂耍艺人路过表演。他出门前嘱咐过长生只在内市里随处行走,料他不会闯出集去,便不曾出去查找。他把这些情由说了,紫颜细想了想道:“长生是个伶俐人,他寻不到你,怕比你更心急,自己会摸回馆舍。唯一可虑是被人拐了去——他模样虽好,到底是个大人儿了,卖他不如卖他的衣饰更值钱。”萤火迟疑地道:“我听说这集上有贩卖妇孺的,一个小孩儿居然要一百金……”

    紫颜放下茶盅,“好吧,我和你走一遭。”萤火低眉顺眼,不去看先生忧心忡忡的脸。两人步出旅舍。萤火望了紫颜的身影,心中便安定了,直觉紫颜和长生间有某种奇异的萦系,如果先生找不到长生,那就没人能再找到他了。

    集上熙熙攘攘,纵然是紫颜那般人物,到了喧嚣闹市依然被繁芜的颜色淹没了。萤火疾步跟紧了紫颜,生怕一不小心连先生也走丢。紫颜逛集市的路数很奇特,每到一处,凝神想一想,然后步向下一处。忽然到了一家卖铜镜的铺子前,紫颜问了老板两句,复又向前,萤火亦步亦趋,忍不住道:“先生如何得知长生走过这里?”

    紫颜转头看他,“他今日穿的狐尾袄子上有沙金线,那种沙金如果产自郢水,粉末会很容易掉。你仔细看,偶尔地上有金色的闪光,就是他走过的路。此外,他出门前拿了一只空香囊,理应去买香料,刚才那老板说,香市就在前面。”

    萤火点头应了,想了想又道:“可……他身上没钱,买不了香料。”

    紫颜步子一慢,“金子都在你这里?”

    “是。他嫌金子太重,我给他,没肯拿。”

    紫颜又好气又好笑,一跺脚,“这孩子!”顿了顿问,“他带了什么值钱物事?”

    “腰上的宝钿金玉带值十两金,左腕的墨玉镯子加右指的白玉扳指,也能折个七两金。”萤火回想长生的装束,犹疑地道,“只是这些先生赏他的物件,他平素舍不得戴,今日特意穿出来,必不会拿去换东西。”

    紫颜摇头:“出来久了,任谁心也会野。家里这些金玉的玩意多了去,要是真看见稀罕的,他一准换了去,还会到你我跟前显摆。你瞧着好了。”

    想到他要买的那张两百步射程的檀木劲弓,萤火微感惆怅,他离开弓箭铺时,已另有客人看中了那把弓。不知集上有没有同样做工的兵器。他略略出神,计算手中的余钱能够他花销多少,心思飞到了远处。

    在方河集这样的地方,哪怕富可敌国,也搬不尽所有珍奇。人们只能挖空心思,将拥有的资财比较来去,投在最适当的物件上,带了喜悦与满足、遗憾和不舍,抱走心底最渴望的东西。物资的极大丰盛让人们忘记了凡俗的愁苦。花光了兜里的银钱不打紧,在集里走上片刻,用双眼歆享这些美轮美奂的宝物,整个人就仿佛脱胎换骨,立即得到了天下。

    紫颜看到了萤火的眼神。他不怪萤火,没人能禁得住尘俗妖娆诱惑,人皆有所贪、所喜。长生又会恋上什么,以致忘了返回的路?

    太阳打在帆布棚子上,紫颜走到转角,仰头看阳光的方向。问那个热情招呼客人的小贩,买卖人口的集子在何处,得知在西南,示意萤火同去。萤火想,竟会到最坏的地步么。紫颜仿佛知道他的疑惑,答道:“若给人骗了去,最多是搁那里卖了,你我买得起。”

    远远地瞧见大红幡子哗哗地滚动。几个穿金戴银的女子露了肚皮,在高台上像蛇扭动,勾绕的手指灵活如吐焰。底下围拢层层的看客,叫好的,发呆的,怪笑的,若是有冒失鬼冲上台,旁边闪出两个威武大汉,推手,劈啪一个跟斗,跌得满嘴是泥。再过去,一排容貌佼好的小姑娘,翠生生地扎了长辫,油亮地挽在头上。她们咿啊亮嗓子,哼一段小曲唱两句戏,就有人拉近了看,付钱走人。

    走道两边尽是各色的台子,鲜嫩、水灵、丰满、野性的少女们,像恣意生长在塞外的花,张扬她们跳脱的生命。作为交易的商品,她们或是认命,或是隐忍,或是不屈,眼睛里射出执著的两道光,叫人不可忽视她们的存在。萤火被这些女子的眼神吸引,她们迎上任何打量的目光,径自看回去,想望进人心的深处。如果经过这番透视,对方是坦然的,眼神里甚至能饱含欣赏与温柔,那么被这样的人买去,她知道自己是幸运的。反之,在银钱落入主人手里的刹那,她的眼底会掠过一道精光,怀疑且警惕地盯紧买家的一举一动。

    萤火最终收住了眼,他不能再和她们对视。他怕不小心凝入谁的心底,而后轻轻拉动了心弦,就要买下一个生命。毕竟这趟旅行,他没有为紫颜带出太多金子,他如是劝说自己。安然垂下眼帘,他跟在紫颜身后,不再为那些女子的命运操心。是的,他能保护的人已不多,照顾好身边的人才是应该的,想到此处,他为丢失了长生自责不已。

    紫颜忽然停下,“萤火,你帮我看看,那是长生吗?”

    先生的脸有点发白,萤火鲜少见他这样,急忙朝他看的地方望去。果然,长生笔直地站在一个贩人的摊位前,像一尊泥塑,他出门穿的一身银狐皮镶金袄,套在对面一个单薄人影儿上。萤火唯恐他出事,急速掠至跟前,将他和闲杂人等隔开。

    “谁也不许动他!”萤火厉声喝道。

    眼前一老一少,披着长生狐袄的是个十来岁的异域少年,眼珠青绿,闻言动也不动,懒得抬眼看他们。旁边立着的中年人留着小胡子,戴了一顶玄狐皮帽,衣饰华贵,正微笑看着长生。

    “喂,有没有金子?”长生拽萤火的衣,怔怔地说,“我要一百两。”

    萤火的手臂僵在风里,他疑心是听错了,讶异地回头。紫颜赶到,一扫当场,明白了几分,认真地问长生:“你想赎这个孩子?”少年脚下有块不起眼的牌子,写了他的售价,但他无视自己悲惨的命运,昂了头注视虚空。长生在旁殷切的表情,他完全没放在眼中,不在乎有没有人买他,不在乎谁出得起这样的高价,眼神既孤傲,又空洞。

    中年人见紫颜主仆望之不俗,拱手道:“客官请了,我卖的这件货,非是凡品,值百两金。”紫颜看了少年一眼,蓦地一惊,“是波鲧族的鱼人?”中年人赞道:“先生果是识货的人,不过这百两金子,卖的是他的眼泪。”萤火气结,世上竟有如此高价之物,愣道:“眼泪卖得比香料还贵,不是抢钱么?”

    紫颜在一个卖绣品的货摊前停步,彩线扎绣的肚兜、背夹、披肩、荷包、虎头帽、布狮子,绚丽的红绿交杂相间,大俗大雅,喜气洋洋。紫颜问长生想要哪一只。长生只觉满目红艳如火,这个描龙弄凤精致大气,那个虎头虎脑古朴童真,烧得眼里热闹闹的,一来二去挑花了眼。他笨手笨脚地取了一个,放下另一个,一时抱了很多在手里,分不出好坏。

    “这枕顶是今早绣的。”货摊后穿花布的小姑娘熟练地拈出一幅绣品,对长生笑道,“你看,狮子滚绣球,多喜庆。”长生见绣品上的狮子脑门光光,若不推敲以为是绵羊,撇嘴摇头,不甚满意,眼巴巴望向紫颜求救。

    紫颜道:“这些都是你绣的?”小姑娘扫了眼两人的神色,忙道:“客官想要绣工更好的,这里还有,就是式样老旧了些,原是给老人家用的。”转身从脚下的藤箱里,取出一叠绣品,都是些圈金错针的暗色烟包之类,绣工生动,模样富贵。长生蹙眉,刚想推了,紫颜笑了捻出一只写了“福”字烟包,道:“这只值多少?”

    小姑娘道:“这是我娘绣的,算你一百五十文。”紫颜将草蚂蚱放入长生手中,示意他开口。长生窘了脸,半晌不说话,小姑娘怕他们反悔,立即又道:“你们觉得贵?不会啦,我娘的绣工数一数二,这件烟包拿回去孝敬长辈,包管他们喜欢。”长生端详紫颜手里的烟包,比侧侧的绣工相差甚远,不知少爷选来何用,几番吞吞吐吐,开不了口。

    紫颜却不依他,举起他的手,草蚂蚱悠悠荡荡在空中轻晃。“他想用这个和你换烟包,成不?”小姑娘刚想推辞,看见长生迫切且怕羞的神情,略一犹豫,又看了眼草蚂蚱,风中微颤如同活物,忍不住伸手抚摸。长须痒痒地搔在她的手心,长生道:“你和我换吧。”

    小姑娘听见他说话,脸上一红,抬眼看他。长生指了烟包道:“我知道这是好东西,你娘用了金线,这里还有拼花,真是好看。”小姑娘点头,道:“你很识货。”长生心想,常年跟了紫颜和侧侧,就算不会织绣,多少懂得门道。小姑娘想了想道:“那就一百文。”长生握紧了拳,鼓励自己把话说顺了,当即摇头道:“对不住,我出来匆忙没带银钱,喜欢你家的绣品,就现成编了一只草蚂蚱。如果你能换……”

    小姑娘为难地思来想去,叹气道:“今天我的生意很不好……等你拿钱来再说。”长生失望地望了紫颜一眼,垂头丧气拎了草蚂蚱离开。紫颜对小姑娘微微一笑,点点头随长生去了。萤火遥遥地守护两人安全,见状提步前行,没走两步,看见小姑娘拿了福字烟包奔出,飞快地赶上长生。

    “给,我和你换!”她喘气说,觑见长生眼里闪耀的喜悦,唇角不觉弯起。

    “谢谢你。”长生把草蚂蚱放到她手里,小姑娘珍重接过,突然说:“我叫阿宝。”长生一怔,捏紧了烟包,低头鞠了一躬。小姑娘避在一旁,脸越发红了,转身跑回摊子。紫颜道:“她想和你做朋友呢。”长生“哦”了一声,这个词遥远莫明,他曾有过朋友么?隐约抓到一鳞半爪的记忆,他站在原地拼命思索,揪起了双眉。紫颜不动,他明白长生在想什么,那是他没能踏入的过去。在颠沛流离的往昔,有没有谁让长生想起,便重拾力量?谁都需要有这样的人吧,如长夜中一盏黄黄的灯笼,在冷清黑暗中给予柔暖的呵护。

    “少爷,我有你们这些家里人就够了,不需要再有朋友。”长生仰着脸,对紫颜笑笑地说。一深思就会莫名的痛苦,索性放下、忘记,安生过当下的日子就好。

    “波鲧族的少年,又是什么?”紫颜一眼看穿了他的渴求。

    长生语塞,半晌,摸了烟包道:“这个老人家用的东西,去换什么好呢?”说着说着,移动双脚往其他铺子逛去了,根本不回答紫颜的问题。紫颜忍住偷笑,招呼萤火道:“你回去对侧侧说一声,别叫她等急了,我们在外头用饭,估计傍晚回来。”萤火应声去了。

    长生一路走,留心沿途抽烟的贩子,找着了,便打量他货摊上的物品,看有无中意。他先是看中一只腰鼓,拿出烟包换,对方毫不理会。长生并没气馁,转向旁边的摊子,向货主好好地寒暄搭茬,夸赞了一番他卖的木雕。那老者笑逐颜开,敲敲烟杆,指向一件得意的观音塑像,炫耀自己的手艺。

    长生捧起观音像,爱不释手,赞不绝口。那老者道:“小哥,我瞧你顺眼,这个像便宜卖了。”长生故意将烟包亮出,惋惜地道:“可惜,我刚花一两银子买了这个,是名家的绝品,留了最后一个被我抢到,想孝敬我家老爷。现下没闲钱了。”那老者眼睛一亮,“小哥,你这个烟包漂亮,拿来看看。”他一把接过,反复摩娑了几遍,又取了自己发黄的烟包比较,想了想慨然说道:“我这个观音像是用檀香木雕的,本来值十两,小哥既是没带钱,就半买半送好了。你将这个烟包卖我如何?就算它五两,另外五两我送你。”

    长生几乎欢喜得要跳起来,按耐心情,慢慢地道:“让我想想……我家老爷一定更喜欢这个观音才是。嗯,多谢伯伯成全,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那老者爽朗大笑,竖起拇指道:“那是你慧眼识货,我顾老三交你这个朋友!”长生一个劲点头,抱过观音像,向他谢了又谢,乐呵呵地继续往前走。

    空手起家得了价值十两银的檀木观音,长生信心大增,脚步就要飞起来。紫颜悄然走到他身边,笑道:“今趟运气不错。”长生得意地道:“多亏我长相敦厚,别人都信我。”紫颜微笑不语,他想是将头回的挫折忘了。长生话音未落多久,很快吃了瘪,在下个摊位上,卖玻璃瓶的汉子硬是无视檀木观音的香气,看紧自己的宝瓶不放。长生磨了半天嘴皮,口唇发干,那汉子却恼了,执了一根棍子作势要打他。

    “走,上别处拐骗去!老子偏不上你的当!什么不要钱的玩意,拿来蒙老子。”汉子气鼓鼓地挥舞棍子,长生蹦开几步外,一脸懊丧,想说几句撑门面,又恐惹急了汉子,被他跳出来打一顿更不值。他闷声退后,感觉周遭的眼睛都在看笑话,越发手足无措,不知抱了观音往何处去。

    紫颜的手搭在他肩上,温柔地道:“他不要,你勉强不得,换一家就是。”长生无奈地看他,“波鲧族那家伙也这样说,难道真不管他?要是有天我不想跟着少爷了,你也放我去么?”紫颜竟笑了,摸摸他的头,像看顾顽皮的弟弟,柔声地道:“你舍得离开,我们只能随你去了。不过你想走之前,必先学好了易容术,否则,我无论如何不会放你走。”长生大为宽慰,他不是没人要的,笑道:“我就知道少爷不会叫我走。”他的易容术尚在入门阶段,看来一时半会走不掉了。

    檀木观音毕竟是吉祥之物,长生没多久找到了乐意和他交换的摊主。那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一身半新不旧的穿着,并无丝毫贵气。身边照看的两个伙计个子小巧,举止平实。货摊上玲珑的玉器则与主人家迥异,壶、碗、杯、瓶,牌、钩、簪、镯,种种玉器纷繁陈列,足足摆满半丈宽、三丈长的青布,质地莹润剔透,阳光照射后愈加光洁雅致。当长生捧了观音闷闷不乐走过,摊主便留意地凝神看他,直到长生走过,仍没有收回视线。

    紫颜遂叫回长生,有意在这家驻足观赏。长生以为紫颜想买玉器,随意看了眼,“这个龙纹玉带板刻工最好,可惜龙眼是丹凤,几百年前的款式,却用了新玉。若是仿古,不妨再旧些。”摊主目中欣喜,特意上前招呼二人,对了长生哈哈笑道:“来不及做旧,被小爷看出来了。你眼力不错,再来看看这个。”他兴致颇高地搬出一件白玉鸳鸯莲花炉顶,长生眼睛一亮,在紫府看得最多就是香炉。炉顶是盖上的玉钮,他至少记得过二十多种模样,当下凑近了细看。

    “这有七百多年了吧?虽是白玉,但受过土蚀,微有枣皮红和桂花黄的沁色夹杂其间,算是难得的珍品。”长生说着,回想起最初看到有沁色的玉器,曾因颜色斑驳而不喜,等紫颜摆出传世古玉教他品鉴沁色奥妙,他开始渐渐明白这天然沁色,才是有年代的玉最富韵味的所在。

    千百年的渗透,终至天人合一的境界。长生默默地看了少爷一眼,他能对了卖玉人说得头头是道,多亏跟随紫颜以来的潜移默化。那些影响就如玉的沁色,丝丝渗入他的内心。

    “好,好!有眼光!”摊主摸着他骄傲的收藏,盯 (:

    ) ( 魅生(完结) http://www.xshubao22.com/0/378/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