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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啸青走到崖边,慢慢跪倒在地上,痛哭失声。[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从这里望下去,是终年缭绕在断壁的云雾,深不可测。
洪伯说是要替元渭捡骨收尸,但谁又能真正捡到元渭的骨头、收殓元渭的尸体?
姜娘娘最珍贵的宝贝,他小心守护侍奉了那麽多年的孩子,因为他的过错,从这里摔下去,尸骨无存。
就连魂魄,想必也是孤独幽怨的。
柏啸青跪在地上,悔恨交加,胸口处痛得无法自抑,忽然间魔障入心。
他想起了,从前元渭对他说过的话──
等你寿数尽了,就替朕镇陵,在那里等著朕。
元渭即使去了另一个世界,也是想要他陪伴在侧的。
一念至此,柏啸青再不犹豫,站起来,纵身朝悬崖跳了下去。
头顶处远远传来,洪伯的惊叫声。
……
柏啸青闭上了眼睛,等待迎接粉身碎骨的那一瞬间。
却万万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一双手,和温暖胸膛。
他睁开眼睛,映入眼中的是元渭的脸。
元渭看著他,笑得一对明亮黑眸都弯了起来,目光中全是快乐。唇畔的笑容里,又带著缕狡黠得意。
他们的身下,是一张柔软大网,一张大得有些离谱的网。
浓浓的山岚雾霭,不时从网边掠过。
“你、你……”柏啸青脸上泪痕未干,先是惊喜,瞬间又变得愤怒,“你混帐!”
“是,我混帐。”元渭好心情地承认,“我怎麽也当了十多年皇帝,又是自动退位,再不顶用,也不会没办法安排後路,落个被人追杀的下场……调动小队的官兵,也是可以做到的。这个,仔细想一想就应该明白吧。潜芝,是你关心过度,所以预想不及。”
柏啸青气得说不出话来,一把将他推开。
“潜芝、潜芝!”元渭却又恬著脸滚上前,再度紧紧拥他入怀,“天黑之前,如果你没来的话,我是真的打算……从这里跳下去。”
柏啸青悚然一惊,望向元渭。
只见元渭直直与他相望,眼神无比认真,神情有些黯然:“我是……说真的。如果你心中没有我,我活下去,也没什麽意思。”
“纵然我来了,又怎麽样?我们之间的将来,没有任何改变。”
元渭诈死骗他,柏啸青心头余怒未消,硬梆梆地给他顶回去:“既然你能够活得很好,那麽,我就更不用担心你了!从今往後,我们各走各的路!”
元渭嘿嘿一笑,不再多说,只是将柏啸青往怀里拥得更紧。
任凭他挣扎怒骂。
柏啸青向来不是轻易舍弃生命的人,但为了元渭,居然能够从这麽高的悬崖上跳下来。
无论是怎样的感情,亲情也好,忠诚也好,有一点点的喜欢也好……在柏啸青心目中,最重要的、放在第一位的人是元渭。
没有别人。
既然如此,元渭这一辈子,又怎能放过柏啸青?
不放手,哪怕是从此死缠烂打,威逼利诱,连骗带哄,也再不放手。
(完)
番外之永生绊
柏啸青和元渭从架在悬崖处的大网上,被洪伯拉上来以後,元渭正式住进了柏啸青的家里。
半个月过去,虽说柏啸青一直恼怒於他,对他爱搭不理,但元渭一点也不在意,每天出入照样满面春光喜色,照样对柏啸青热络到暧昧。
元渭赌出的那块花花绿绿的劣玉,被元渭当做幸运石,送到镇上的玉匠处,付了大笔银子,让玉匠精心雕了个荷合二仙,放在家里的饭厅当摆设,让家里每个人,天天都能见到。
所谓荷合二仙,是传中说的一双仙灵,生於荷叶莲花间,是吉祥瑞兆,有“百年好合”的寓义。
那块花花绿绿的劣玉,经过名匠巧手雕琢镶嵌,变成了两个身穿彩衣、白胖可爱的男娃娃。他们坐在碧绿的莲叶、红色的荷花间,互相嘻笑玩耍。
容颜衣褶,神态动作,乃至一叶一莲,都巧夺天工,栩栩如生。
柏啸青知道元渭的意思,更加气恼难当,原本想把那件东西扔掉,但看著阿留喜欢,总算勉强留了下来。
这天早晨,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吃早饭。
一顿饭过去,元渭哪里是吃饭,从头到尾都在对柏啸青上下其手,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洪伯本就是元渭身边的人,自不必多言。元渭不知用了什麽办法,竟让阿留也对他好感大增。
柏啸青看著阿留和洪伯的面子上,不好发作,勉强忍到吃完饭,一撩袍子站起来:“我已经饱了,你们慢慢吃。”
“我也饱了。”元渭笑嘻嘻地站起身,伸手就去扯柏啸青,“潜芝……”
阿留呵呵地笑著,对洪伯说:“瞧瞧,这两个孩子感情真好。”
“你拉拉扯扯的干什麽?!”柏啸青忍无可忍,一把将元渭拉他的手甩开。
谁料动作幅度过大,柏啸青的手肘碰到了身後的柜子,上面放著的荷合二仙晃了几晃,跌落下来。
只听得一声脆响,那白胖可爱的娃娃,碧绿的莲叶、嫣红的荷花,便在地上碎成几百片。
元渭的神情顿时沈寂下来。他不再嘻闹说话,缓缓走到那片碎玉面前,蹲下身子,伸手将那些玉碎一片片捡起,用衣裳前摆逐片兜住。
柏啸青看到元渭的神情,心里虽有些後悔,又拉不下脸来,便闷声道:“也不是什麽好东西,碎了便碎了……我去後院浇花。”
说完,柏啸青转身便走,离开了饭厅。
元渭谁也没瞧,只顾著捡地上的碎玉,唯恐错失任何一片。
洪伯看了看两人,连忙离了饭桌,跟在柏啸青身後。
**********************
提了喷壶,柏啸青来到後院。
後院种满了花草。不是什麽名贵的品种,却很耐活,花期大都很长。
满院的花,从春天,一直可以开到初秋。
这样的话,睡在下面的那个人,大概不会感到太过寂寞。
眼下正值盛夏,满园的花开得蓬蓬勃勃,若天女巧手织就的五色毯。风一吹过,就如波浪般在地面起伏。
“您别再生维少爷的气了。”洪伯在他身後,壮著胆子开口。
柏啸青缓缓转过身来,眼眶略略有些红,叹了一声:“洪伯,我没有真的生他的气……只是他总这样纠缠,又算什麽呢?”
“我已经老了,身子骨和精神都不中用了……但他还年轻,就算不在那个位置上,也还有大好的前程、大把青春,总能遇到更好的人。在半死不活的人身边耗著,算什麽呢?再说……这样下去,我也对不起娘娘。”
“我们两个人,各方面状况和条件都差得太远,更何况还是两个男人,说起来让人笑话……而娘娘希望她的儿子,比谁都优秀,比谁都幸福。”
柏啸青一身灰色长袍,骨瘦肌薄,目光神情都包含了太多无奈沧桑,站在那些美丽的花朵中间,有种让人扼腕叹息的脆弱。
刹那间,洪伯忽然明白元渭为何不肯放手,为何想要将这个男人紧紧拥入怀中。
这男人的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付出与牺牲,沈默与守候,似乎成了习惯和理所当然。
“……维少爷他,如果没有您,是绝对不可能幸福的……甚至可能,连命都不长久。”洪伯踌躇犹豫了片刻,终於开口,“他身患隐疾的事,大概没有跟您提起过吧?”
柏啸青悚然一惊,睁大了眼睛,望向洪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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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六片碎玉,大大小小,不多不少。
元渭小心翼翼,将它们堆在卧房的桌子上。然後拿出粘胶,一点点仔细黏合。
开始的时候还算顺利,一柱香的时间,就将最大块的几片碎玉拼合,黏在一起。
越往下,就越困难。要完全拼成原貌,不花上漫长时间,以及细致到家的工夫,绝对办不到。
不止是这碎玉,这事间任何被摧残破碎的事物,都是一样。
无论你破坏时,是出於怎样的原因,有意或是无意,破碎了,就是破碎了。
比如他和柏啸青之间。
不过,他有绝对的恒心和毅力。
他要拼合出,属於他自己的未来和幸福。
元渭眉头轻蹙,白皙修长的手指,在那一堆劣质碎玉中慢慢寻找,不时拈起一片,又再度放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他不会忘记,他经过多少艰难,九死一生,才能够来到柏啸青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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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间,柏啸青离开的那一天,元渭在吟芳宫中呕血不止,惊动宫里宫外。须臾,又转为高热,缠绵於病榻,怏怏不起。
元渭这病根隐疾,在十岁那年便已落下。
那年冬天,他在雪地中坐的时间过长,再加上急怒急痛攻心,造成呕血高热宿疾。
他平素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因为自幼习武,甚至比常人要来得更加健康、身手更加敏捷有力。十岁那年的呕血症好了之後,就连太医们也认为他从此无恙。
谁料之後,柏啸青离开他两次,他就接连犯了两次病。
他的病根溯其源头,究竟由柏啸青而起。
此次呕血高热,相较之前两次,更加来势汹汹。
这天,元渭依旧昏昏沈沈躺在那宽大的龙床上,只觉身上一片火热。
周围人影幢幢,侍从宫女,以及太医们来来往往,他却辨不出那些人的脸。
不止是人,他就连时辰与晨昏,都已辨不出来。
有人在他耳边小心开口道:“皇後、众嫔妃以及诸位王爷皇子,还有凌丞相、简太尉、各部重要官员,他们都来了,就在武瑶宫门外,陛下要不要见?”
元渭虽然烧的厉害,但神志尤存,听耳边那人禀报,就知道自己大概是不中用了。
他病倒的期间,这些人都先後来看过他。但这样一次来这麽多人,除了要听他的遗诏,绝无第二个原因。
於是,元渭挣扎著,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宣。”
很快,那群人鱼贯而入,在元渭的床前跪倒一大片。元渭半睁著眼睛,仍旧看不清眼前的人,耳畔却听到有不少人在低声饮泣。
他的身後事,这段时间里,他不是没想过。
元渭身为皇帝,首要之事,自然是为将来皇权继承著想。
不知道柏啸青的事情之前,他或许还存著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的子嗣继承大统的想法。然而现在,已经不同。
他最大的皇子周君逍才四岁多。幼帝登基,对天下而言,绝不是幸事。
他能给柏啸青的,也只有一个让柏啸青能够在其间,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元渭宣了凌逐流上前,逐字逐句地开始口述遗诏。
元渭心中充满悔恨,言辞中也多是自怨自伤,甚至毫不忌讳对柏啸青的感情,凌逐流一边写一边冒冷汗。
不孝、不忠、不礼、不义、不仁、不君……
元渭用了小半个时辰,给自己定下九条不可赦的罪状後,凌逐流听到元渭说出:“孤伤德无行,不足匡正天下,传位於安平王。孤之子嗣後代,永不得承袭帝位。”
凌逐流震惊过度,一支笔落在地上。幸好旁边有侍候笔墨的宦官,又替他换了一支笔,才得以写完。
此事一了,身後事就算已定。元渭只觉疲惫不堪,挥挥手命众人退下。
这时候,他听到人群中传来皇後的声音:“哀家想和逍儿留下来……再陪陪陛下,不知陛下可否恩准?”
元渭思忖片刻,自觉这一去,亏欠她们母子多矣,心头软了下,便闭著眼睛点点头。
臣子们,以及身旁侍候的人纷纷退出室外,只留下皇後和君逍。
“父皇!父皇!!”君逍原本一直是小声哽咽著,此刻见四下只有他们一家,再按捺不住天性,扑到元渭的床边,抱著元渭放声大哭。
凌皇後看见元渭面白唇青,双目紧闭,深陷两颊却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幽幽叹口气:“陛下沈屙难起,到底是为了那个人吧。”
元渭听了她的话,慢慢睁开双眼,看见她一身素白衣裳,身形娇小,坐在床头,低声道:“……朕,对不起你们母子。”
凌皇後看了他片刻,双目间滚下泪来,忽然咬紧牙关,一把抓住元渭衣襟,伸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混帐!”
元渭被打得偏过头去,只苦笑一下,毫不反驳。
记忆中,那个人也这样骂过自己。
周元渭,既不能全心做一名称职君王,又不能保护所爱的人,果然混帐。
“陛下适才所立那罪己诏,依臣妾看,一点也不冤枉。”凌皇後放开他,幽幽道,“陛下……去了也好。反正陛下,已经不再具备成为一名帝王的资格。”
“母後,母後不要打父皇!”君逍看到这一幕,反而止了哭声,抽泣著道。
“乖,过来。”凌皇後抱起君逍,放在膝上,柔声安慰,“你父皇,就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母後打他这一掌,是要他永远记得母後,永远记得君逍。”
“哦。”君逍似懂非懂,应了一声。
“逍儿,你过来。”
过了片刻,元渭朝君逍伸了伸手,君逍连忙从他娘身上下来,走到无渭身旁。
“逍儿,从今往後……你就不再是,能够承袭帝位的皇子了。但你是朕的儿子,将来难免身份尴尬。”元渭抚著他的头顶,咳了几声,“所以,今後你事事都要多听皇叔的,事事都谨记谦恭礼让,不要和皇叔的儿子们争什麽……这样,才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哦。”君逍又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元渭用手指擦去他小脸上的泪痕,轻轻的笑了笑。
君逍长得像他娘,眉眼五官柔和温润,精致如同好女。
性子极听话懂事,做事非常认真,却有些古板迟钝。全没有元渭幼时的活泼聪敏,也没有他娘的半点缜密心思,不知像谁。
能够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对君逍这样的孩子来说,未尝不是福气。
“逍儿自有臣妾照顾,陛下尽可放心。”凌皇後的神情渐渐平静下来,看了一眼君逍,“逍儿,你先出去吧。母後还有话,要单独跟你父皇讲。”
君逍抽噎著,给元渭磕了个头,便听他母後的话,走出了寝宫大门。
凌皇後靠近元渭,忽然恨声道:“陛下如果想和那人在一起,臣妾倒可以成全。”
元渭看著她,怎麽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臣妾这里有一瓶毒药,服下去,立即就会身亡。”凌皇後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瓷瓶,“陛下若服了它,便算还了臣妾和逍儿一命……臣妾定会想方设法,将陛下安葬在,可以看到那个人的地方。”
元渭灰暗无神的眼眸,忽然闪烁出异样光芒。他抖著手,揭开了那小小瓷瓶的盖子,将瓶口凑近自己的唇畔,一饮而尽。
毒药的味道,居然香甜甘滑,沁人心脾。
元渭微微错愕:“这……”
“……百花露,臣妾平时喝的一剂补品,效用是滋补养颜。”凌皇後站起身子,声音神情逐渐冰冷,“既然陛下服了此毒……那麽今日今时开始,天朝皇帝周元渭,哀家的丈夫,就不在这世间。”
元渭亏欠她的东西,太多太多。
但既然元渭已将性命还她,那麽她便不再纠缠,放他的魂魄自由,放他到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身边。
这也是,她、凌逐流和简丛,唯一能做的选择。
说完,凌皇後朝龙床上的元渭微微欠身,仪态端庄的离开。
元渭闭上了眼睛,唇边泛起笑意。
一月後,皇帝驾崩大殓,谥号武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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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帝王的周元渭,已经死了。
来到柏啸青身旁的,是舍弃了一切尊荣,不被任何人承认,无处栖身的孤魂。
把柏啸青偷偷接回宫去,不是做不到。
但元渭宁愿死,也不能不忍。
就如同柏啸青宁愿死,宁愿声身败名裂,也要守住姜娘娘的秘密一样。
而作为一国之君,除了死亡,元渭没有任何可能,以平等的位置和柏啸青站在一起。
柏啸青站在盛开的花海中,不知不觉,手中的喷壶掉落在地上。
清水从壶嘴里慢慢流出,浸湿了他脚下的那片黄褐色土地。
洪伯说到最後,已是声泪俱下:“维少爷是从鬼门关处,晃过一圈的人了,您若不肯接受他,他最後也只有死路一条而已……”
柏啸青想起适才,那个荷合二仙被摔碎时元渭的神情,心头不禁一颤。
当下,他顾不得想什麽,立即朝院外冲去。
元渭的房门是虚掩的,柏啸青一把推开,看到元渭坐在桌子旁,神情专注的在黏荷合二仙。
柏啸青看到这幕,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麽。
“潜芝!”倒是元渭看到了柏啸青,惊喜交加,连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小、小渭。”
柏啸青第一次主动唤他,觉得有些别扭,微微的偏过眼睛,不去看他:“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
说到这里,柏啸青也不知道往下该说些什麽。
过了半晌,才再度开口:“我都听洪伯说了……你不可以再有事。否则的话,我、我……”
“我知道啊……潜芝,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元渭看到柏啸青眼里渐渐泛起的泪雾,唇畔浮现出笑意。他扳住柏啸青的肩膀,吻上了朝思暮想的唇。
柏啸青轻轻挣了挣,就由他一路吻下去。
他不能再让元渭,受到任何伤害。
除此之外,虽然不想承认……也稍微有那麽一点,意乱情迷。
元渭的眉眼,那麽黑,那麽美,微微朝上斜飞。如今的天下,再没有第二双这样漂亮的眼睛。
尤记冰湖畔美丽的女子,珠帽红衣的可爱娃娃,那次遇刺宴会上,看元渭呛酒模样时的心神一荡……
柏啸青一生的挚爱,一生的迷恋,都已献祭给那双美眸的主人。
谁是谁,爱谁恋谁多一些,也许早就割不开、分不清。
从今往後,他会陪著元渭。
直到元渭遇到更好的人,直到元渭厌弃为止。
那时,他再到地下,去向娘娘请罪,任她责罚。
似乎感应到他的想法,元渭在他耳畔低喃:“潜芝……我要一生一世跟你,在一起。”
一生……一世……
柏啸青模模糊糊地想著,觉得心底化做死灰残烬的一些东西,竟开始蠢蠢欲动。
仿若在,期等著些什麽。
(完)
叛将番外之夭爱
建纯元年,冬。
十岁的阮娃,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门前,从早晨一直等到傍晚,看著层层巍峨宫阙之间,东方的天空化做一片似火彤红。
柏啸青没有来。
赵公公走出房门,来到阮娃身後,拍了拍他的肩,叹了口气:“傻孩子,别等了。什麽人什麽命,看开些吧。”
“不、不!”
阮娃惊惶失措地缩了缩身子,眼中含泪地望向赵公公:“让我再等一会儿吧……他会来的,他说过要跟娘娘提我的事,要我也去陪读,念书习武。等我日後有长进了,一定不会忘了公公……”
马公公从屋子里走出来,冷笑一声:“老赵,别跟他废话,他还在痴心妄想呢。咱们为他耗到现在,也算仁至义尽了。”
赵公公又叹了声,和马公公一起,一人抓住阮娃的一只胳膊,就往屋子里拖。
阮娃一边哭喊一边挣扎:“再等会儿!再让我等会儿!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长而凄厉的哭喊声,惊飞了在宫檐上栖息的成群鸦雀。
**********************
阮娃净身之後,在那没有窗户,日夜都点著火盆的屋子里,和一起被阉的两个同龄孩子,躺了一个多月。
这期间,他们赤身裸体的,躺在挖了洞的木板床上,连动弹都困难,身下垫有香灰,方便他们随时排泄。
除了每天的三餐,以及替他们换脏污香灰的时候,没有人会进这个屋子。
三个孩子身逢剧痛惨变,互相之间也很少说话。
躺在任何时候都漆黑一片,寂静得如同坟墓的屋子里,阮娃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个死人。
只是,他纵然死了,也还是不甘心的。
柏啸青没有来,到底没有来。
每每想起这件事,想起自己的期待盼望,他都会紧紧握住双拳,让指甲陷进掌心,不让自己哽咽出声,而後泪流满面。
父亲与人斗殴,打死了人,需要银子上下打点疏通,被父母卖进宫里的时候,早就应该明白。
世上,没有人可以相信,没有人可以期待,只有自己可以依赖。
是的,他纵然是阉人,是太监……将来也要成为太监中的大管事、紫衣监,成为人人巴结奉承的对象,绝不能让别人瞧不起。
总有一天,他要站在与柏啸青平等的地位上……总有一天。
那一天,他要遍体绫罗,紫衣乌纱,微笑著和柏啸青打招呼,道一声:“柏大人,好啊,还记得我阮娃吗?我现在过得很好呢。”
然後看著柏啸青错愕惊讶的神情,施施然离去。
几乎,阮娃完全是凭著对未来的想象,熬过了这生不如死的一个月。
而那关於未来的想象中,重重叠叠,全是柏啸青。
他在柏啸青的面前,忽而意气风发,忽而趾高气扬,忽而安慰痛哭悔恨不已的柏啸青,宽宏大量、前嫌尽弃。
**********************
阮娃再次见到柏啸青,是建纯四年的端午节。
那一年,皇族子弟以及朝廷重臣,都被当今圣上邀至御花园,赐下宴席,赏花品酒、吟诗作对。
阮娃入宫已经四年,因为伶俐勤快,被调到御花园内服侍酒席。
席间,柏啸青一直侍立在二皇子周元渭的身後,寸步不离。
四岁的元渭,还是个奶娃娃。生得粉妆玉琢,画中金童走出似的,穿了袭红色的金线滚边缎子衣,戴顶珍珠小帽,身上披金挂玉。
柏啸青十二岁了,脸庞和身形虽说仍稚嫩,却已隐隐带有勃发英姿。
那是阮娃,一辈子也不会拥有的姿态。
柏啸青不时替元渭挟些好消化的食物,放在元渭面前的描金彩瓷小碗里,朝元渭温和的微笑,眉眼间宠溺幸福满溢。
姜娘娘带著一群宫女,进了御花园,嘱咐了柏啸青几句话。
柏啸青低头应承,颊边浮起浅浅红晕。
阮娃站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看到这幕,忽然觉得孤独,心里空了大半。
柏啸青过得很好,守在那对母子身边,非常幸福的模样。
那是阮娃,一辈子也不会拥有的幸福。
柏啸青已经有了可以全身心用来爱、以及信任著的人。阮娃在柏啸青的生命里,不过是匆匆过客。
而阮娃,惦记了柏啸青那麽多年。
甚至,完全是因为柏啸青,才挣扎努力地活到今天。
一场御宴,直至灯火阑珊方散。
阮娃帮忙收拾了桌椅碗筷之後,走了很长一段路,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屋。
金樽玉液,美器佳馔,遍体绫罗、仪态雍容华贵的人群……今夜,他见识了从未见识过的美景,却还是要回到黑暗、无论怎麽收拾,总有股潮霉味道的小屋。
不过,总有一天,他会成为那些富贵人群中的一个。
阮娃推开从来不必上锁的门,摸索著,剔亮了桌上那盏小小油灯。
昏暗的灯光中,阮娃看到一个英姿勃勃的俊朗少年,就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朝他微笑。
不由手中一抖,火石掉落在地面。
柏啸青笑著望向他,声音低徊:“嘿,阮娃……好久不见,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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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於把幻想三国志2打穿了,剧情真是好啊。。。感叹下。。。
玩到小棠喝忘川水那一段,某扉真是眼泪哗哗的,哭湿了半张纸巾。。。
後来又看了一遍剧情,第二次看到那段时,眼泪仍然是哗哗的。。。
伦家果然是心肠柔软善良无比的勤劳亲妈扉啊。。。。
被PIA飞~~~
VIP的事情我已经决定了,采用大部分大人的建议。
每天在首贴更新,然後一周左右,攒够万字再换下首页。
以某扉的一般速度而言,一天是两千字。。。当然,偶尔会偷点懒。
所以,请看文大人们,至少五天来一次哦,否则就会错过。。。
对了,贴下风行语列的《叛将》完全时间表,欢迎大家对照:
建纯元年
青大叔8岁 刚入宫 受姜贵妃赏识 成为无良渭的陪读
无良渭刚出生 还在满地爬
建纯八年
青大叔16岁 初上战场 解围城之困 一招致敌 大挫金摩士气
无良渭8岁 开始有断袖之癖的徵兆出现
建纯十年初夏
青大叔18岁 谣言不断 返回朝廷 原受封太学阁监察史 因事故改守白虎门
无良渭10岁 生母姜贵妃已受封为姜皇後 为救青大叔受重伤
建纯十年 冬
青大叔18岁 奉姜皇後之密令叛国 砍下皇帝与姜皇後之人头 投诚金摩
无良渭10岁 撞见青大叔提人头叛国 受拥戴成为新帝 开始人生最痛苦的阶段 得隐疾
成复六年 秋
青大叔24岁 有鹰扬将军之称号 留守江南 在天朝与金摩之间处境尴尬
无良渭16岁 天朝纳贡 与阮娃出现於江南杏花楼
成复八年
无良渭18岁 立後
成复十年 秋
青大叔28岁 率军撤退至绿野城 做内奸削弱金摩实力
无良渭20岁 率军攻打金摩 收复皇城
成复十一年 初夏
青大叔29岁 被无良渭以老百姓为要胁 带回天朝
无良渭21岁 复国 以老百姓为要胁带走青大叔 开始SM青大叔
阮公公31岁 托人照顾青大叔生母坟墓
成复十一年 秋
青大叔29岁 开始小受生活 听凌逐流之建议,假扮疯子有一段时间 成为奴隶
无良渭21岁 不想青大叔死,判青大叔终身奴隶,烙下飞龙烙印
成复十一年 冬
青大叔29岁 获得凌逐流之援助,逃跑
无良渭21岁 误会青大叔,隐疾复发
成复十四年 秋
青大叔32岁 隐居生活被破坏 为断无良渭之念头跳河自尽
无良渭24岁 悬赏青大叔有一段时间 得密报围捕不成继续找人
成复十四年 秋冬
青大叔32岁 跳河流落至卸甲村 遭织网阿留收容 改名洪引 字亦凡
无良渭24岁 悬赏并找寻青大叔中
成复十五年 春
青大叔33岁 身分被识破 遭村民断骨挑断手脚筋後被无良渭带走
无良渭25岁 得知青大叔下落 带人走後再度SM青大叔
成复十五年 盛夏
青大叔33岁 风湿缠身 体弱多病 得知阮娃已明白内情
无良渭25岁 在阮娃的提示下後悔 命人医治青大叔
阮公公35岁 想跟青大叔一起生活不成 密谋辅王暗杀无良渭
成复十五年 隆冬
青大叔33岁 恢复无猜忌的生活 於先帝先後忌日当天救无良渭一命
无良渭25岁 恢复无猜忌的生活 遭人暗杀不成 元凶辅王遭阮娃封口毒死
阮公公35岁 密谋失败 封辅王之口
成复十六年 春
青大叔34岁 冤屈洗净 诈死改名 祭拜生母 得知阮公公托人之事 带著阮公
公的遗骨离开皇宫
无良渭26岁 得知阮公公亦为密谋者之一和一切内情 送走青大叔 隐疾再发
阮公公36岁 事迹遭吕暧揭发 封口 流云阁自尽 污陷青大叔和姜皇後
成复十六年 春末
青大叔34岁 再次改名洪引 和阿留、洪伯两人定居西北新龙镇
无良渭26岁 重病立罪己诏 诈死 传位安平王 改名洪维 到新龙镇找青大叔
成复十六年 夏
青大叔34岁 遭无良渭诱拐成功 开始甜蜜生活
无良渭26岁 用计诱拐青大叔之心 诱拐成功 开始甜蜜生活
(待续)
2
柏啸青穿著松绿绸缎大褂,腰间系著精致的编花坠玉丝带,一头乌黑长发用玉环束起,身形挺直如剑,气度举止英姿凛然。比之从前,完全是脱胎换骨般。
“我、我……”
之前阮娃曾千万次地想象过,和柏啸青再次相见的场面。但事到临头,却嗫嚅著,说不出完整的话。
“本该早些来看你的,但是一直没得了机会。”柏啸青打量了一番周围简陋的环境,没再说什麽,皱起了眉头。
“……我很好啊。”阮娃注意到他的表情,心底忽地一沈,脸上便绽开了笑容,拉了他的手,开始喋喋不休,“上面的公公们都很看重我,这间屋子我住不久了,我以後就会搬到更大更好的房间里去,公公们说了,到时候会给我添很多家具用物,月银也会涨一些……”
他最不愿意的事情,就是被柏啸青瞧轻了。所以宁愿撒谎,来满足心里的小小虚荣。
柏啸青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点头:“这样就好,我这些年,真的很惦记你。对了,我偷偷包了些糕点过来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个很大的油纸包出来,放在桌子上,笑了笑:“你从小就比我要聪明能干,一定能照顾好自己,倒是我多虑了……今天,我在宴席上一眼就看到你了,不过,没敢过去跟你说话。”
是吗?在柏啸青对二皇子温柔微笑的时候,心里也还想著阮娃吗?
阮娃的眼角有点泛红。
好在屋子里的光线黯淡,柏啸青看不出来。
“就是现在,我也不能在你这儿多待,二皇子随时都可能找我……不过,以後我一有机会,就会来看你的。”柏啸青拍了拍他的手,“不管怎麽样,我们永远都是朋友,永远是兄弟。”
说完,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阮娃笑了笑,转身走出了这间小屋。
柏啸青离开後,阮娃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慢慢走到桌案旁边,就著油灯昏暗的光,打开了柏啸青带来的那个纸包。
里面包了七八样宫中秘制糕点,每样都有五六块,皆做成牡丹、碧荷、飞鸟……的小巧模样,是他未曾见过的精致玲珑。
阮娃拈了朵牡丹花形状的点心在手里,只见其花瓣繁复美丽,花芯宛然,一时竟不能下嘴。
他又愣了好久,直到掌心的热度,让糕点变得有些粘了,才蓦然醒悟,将那朵小小的牡丹花放进嘴里咀嚼。
香甜糯滑,从未吃过这麽好的东西。但他不知道吃的是什麽,更叫不上名字。
阮娃嚼著嚼著,慢慢闭上了眼睛,哽咽哭出声来。
一瞬间,嘴里弥漫著香甜,心里却什麽滋味都有。
他和柏啸青,本来是一样的人……而如今,柏啸青可以住宽大舒适的房间,天天读书习武、吃这样美味的糕点;他却只能窝在阴暗潮湿的屋子里,整天被人呼来唤去,吃著粗糙的食物。
想到这里,就觉得难过。
他一生不得亲情眷顾,入宫後又见惯了身旁太监们的阴诡心机、欺弱媚上,学的也是皮里阳秋的那套,怎敢和人轻易交心。
但柏啸青还肯把他当兄弟,还会来看他,对他说些关心恳切的话。
尽管这样的温暖微乎其微,却没有人会这样对他了。
心里在难过的同时,又近乎贪婪的,向往憧憬著这一点点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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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间,柏啸青看过阮娃几次、给阮娃带过几次东西之後,不知怎麽地,又不来了。
与此同时,阮娃被上面一句话,下调到了宫内马厩,做其间最累最脏的活路,每天洗马刷马,清扫马厩。
阮娃自思平常做事小心,没有什麽错处,不知为何会如此。
於是把自己这几年攒的月银、年节赏赐拿出来,打个小小银弥勒,找只红锦盒装起来,给马厩的管事太监送了份礼,试探口风。
太监最重的是财,马厩又是个没什麽油水的衙门,这份礼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管事太监心情舒畅之余,就神情骄矜地提点了阮娃一句,让他不要再见柏啸青。
阮娃素性聪敏,立即明白整他的人是谁,出了一身冷汗。
吟芳宫那个女人的手段,宫里谁不知道。他拣了条命,就该千幸万幸。
当下什麽都不敢想了,只有每天勤勤恳恳做活,生怕被人逮了半点错处。
就是这样小心,还是免不了受欺侮,克扣吃穿用度、打骂和干重活都再平常不过。有事没事,还常常被人呼来唤去,取笑取乐。
他一无靠山,二无背景,又被正得宠的姜娘娘嫌恶,宫中太监最是势利,人人把他当烂泥踩在脚下。
阮娃心中的恨意与怨气,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下,慢慢如毒草般滋生。
他恨姜娘娘和她的儿子,也怨著柏啸青。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这条命,是柏啸青在姜娘娘门前跪了三天三夜,才求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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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补丁撂补丁的衣服,干著最重最脏的体力活,每天都吃不饱饭,还经常挨打。
姜娘娘虽然表面上没要阮娃的命,实际上是深知宫中那些太监的习性,等著慢慢让人把他作践至死。
因为总是饿著肚子,阮娃从十四岁开始,就没再怎麽长高。
真要找自尽的理由,几百次都有了。但他心里憋著一股恶气,支撑著他在困境中苦苦挣扎。
就这样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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