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部分阅读

文 / 古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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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容雪雅光替的姒非微,今天凌晨4点就要起床化妆,跟随剧组摸黑上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由于剧组的军大衣不够用,姒非微连套了两件秋衣还是冻得浑身发抖。

    一旁给容雪雅做武术替身的是个挺健硕的大姐,见姒非微一个单薄的女孩子抖得可怜,便在空暇时拉着她一起打拳操取暖。

    可一直到上午十点多,大小姐脾气的容雪雅还不见来候场。戏份远在容雪雅之后的Takki与Min,倒是九点时便在梁冶樱带领下上山来了。

    “哇,非微你这个样子我都认不出你了。”

    眼光捕捉到人群中的那一抹纯白,Min几步凑到姒非微身边,对她现在的模样啧啧赞叹。

    “你果然很适合白色!”

    由于光替的穿着要与女主角相似,姒非微因此也是一身纤巧白衣。虽然装扮上还是个半成品,但袅娜飘逸的风韵却是十成十的。

    他举着手机非要合影。姒非微遮住脸,“不要捉弄我。”

    因为打扮的缘故,好些前来看热闹的当地居民都误以为自己是个演员,围着她看热闹。大清早还有小姑娘举着本子请她签名,让她哭笑不得。

    其实姒非微并未发觉,剧组里穿着戏服候戏的小配角遍地都是,却没人请她们签名拍照。

    姒非微不理会各种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尽心地跟工作人员一起搭建服装,并为灯光调试进行枯燥无比的走位。偶尔偷看场边的Takki一眼。

    和活跃的Min不同,Takki安静地看了会儿剧本便躺倒在躺椅上,用剧本盖住了脸,似乎要补眠。

    梁冶樱抱胸站立一旁像个卫士,打量着往来的人。被她扫描到的人都不禁放低声音,缓步绕过Takki。

    和起先惴惴地偷看一眼不同,姒非微这时放肆些敢一眨不眨凝望着Takki了。

    昨晚洗衣房里,猝不及防的再次相遇,和如此尴尬的场景,让她对上Takki栖息着寒意的双眼便什么话都堵在了胸口。

    姒非微呆傻了半晌后只能向他欠身,涩涩地问候,如同一个陌生人:“你好。”

    而他给她的回答便是如同看到恶心的脏东西一样,转身便走。

    你好!

    你好!

    你好!

    她白痴吗?

    Takki掀掉脸上的剧本,猛然挺身坐起。只要闭上眼,他脑海就反复播放着她疏离紧张欠身问好的模样,搅得情绪一团糟。

    她阴魂不散的究竟想做什么?!看上了演艺圈的浮华?以为我出名了来讨好我?她到底有什么阴谋!?

    只要看到她的身影,Takki心底不由得腾起叫嚣要破坏一切的业火,叫嚣着打烂她那张虚伪的脸!

    Takki忽然的爆发叫远处的姒非微看了个仔细。

    即使中间隔着那么多人与物,但距离与她无物,姒非微心尖一颤,敏感地接收到了他的身侧弥漫着肃杀之气。虽不知那怒火因何而起,姒非微还是下意识地将自己藏身进了忙碌奔走的工作人员中。

    临近中午,容雪雅才姗姗来迟。

    容雪雅对于自己的迟到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那么危险的镜头,当然是武术替身上场了,我迟到一会儿有什么关系!”

    原来今天要拍容雪雅饰演的角色为逃避追杀从瀑布边的悬崖上跳下去,以及落在水里冒出来的镜头。

    容雪雅只需要在悬崖上摆几个特写的POSE,跳崖和水中的动作则由武术替身完成。

    虽然容雪雅的动作很简单,但这场戏竟然一直拖到了下午都未完成好,原因是这位大小姐一站到悬崖边便哭着喊着自己恐高。

    今天的执行导演是一位姓潘的副导演,主要负责《仙魔劫》里面普通的武戏拍摄。就是吃定了郑导今日不在,容雪雅才会有这样怠慢的态度。

    好不容易,需要容雪雅露脸的镜头拍摄完毕,那位武替早已被化妆成和容雪雅一样的装扮,工作人员一丝不苟地替她绑好安全绳。

    执行导演拿着扩音喇叭喊道:“全体就位,Action!”

    武替大姐一咬牙,开跑到悬崖边,三台摄像机各角度紧张地跟拍。只见她纵身一跃,片刻后瀑布潭底激起一大片的水花。

    此时太阳虽未下山,但山风掠过,由最高峰的雪水汇成山泉流经此处,形成一条瀑布直冲而下,潭底冷意森然。

    武替被众人从潭子里七手八脚拉上来的时候,已经冻得脸色发白。

    姒非微念着她教自己打拳的好意,慌忙送姜汤过去。

    “不行啦,潘导……”容雪雅靠在执行导演的身侧,看着监视器,“这个人本来就很胖,里面还穿了潜水服,看起来好臃肿啊,看背影就一点都不像我啦。”

    容雪雅把声音嗓音掐得细细的,好显示出她的柔嫩甜美,“替身的身材好不好,事关演员的形象,对不对?你就让她脱了潜水服再跳一次,好不好嘛。”

    武替听到潘导要她脱掉里面的潜水服再跳一次的要求时,脸上有怒意闪过。潜水服本是替身落水时起保护作用的。即便穿着,她还是被冻掉了半条命,现在居然要她脱了再跳,而且还是这样高危险的动作,未免太过分。

    她恨恨地说道:“反正卖命的不是你们。”

    潘导大约也意识到听从容雪雅要求的自己有点过了,对着这个有些老资格的武术替身赔笑脸:“一次,再跳一次就好了。”

    重做发型,换干爽的衣服,各组协调,不知不觉,又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Action!”

    武替再次跑到悬崖边,一跃而下。

    “还是不行啦。”容雪雅一手搭在潘导的胳膊上,一手对着监视器指指点点,仿佛她才是场上指点江山的人,“潘导你看,不是我说,她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怪,一点轻盈的感觉都没有。要不叫她再跳一次……”

    说话间,武替已经回到了场上,全身湿漉漉的她亮高了嗓门说道:“容小姐,你是演员吧?怎么拍是导演说了算!”

    没等容雪雅站起来骂人,她的经纪人以恶犬的姿态蹿出,指着武替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我们?!”

    武替耿直的脾气再也压不住那一肚子的火。

    她顿时爆发了,摘了头套往地上一砸:“替身也是有尊严的!老娘不干了,有本事你自己跳去吧!!”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走了,两个小剧务一路小跑跟着劝阻她。

    潘导为难看看着容雪雅。

    容雪雅心虚地转开头,发现场上几十个人竟然都无声地将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她嘴一瘪,眼泪立刻蒙上一层水雾,显得楚楚可怜:“我对作品精益求精有什么错……”

    “容小姐你当然没有错,”潘导叹了口气说道,“不过呢,说话技巧上……”

    方才去劝武替的两个小剧务小跑回来,低声对潘导:“没办法,她非要下山不可,要不……”说着瞥了容雪雅一眼。如果这个大小姐能道个歉或许事情还有转机。他们可是对容雪雅亲自上场拍跳崖的戏压根儿不抱希望,替身一走大家的工作一定会陷入停顿的。

    但容雪雅显然不肯,她大喝道:“劝什么劝!要滚就滚!她以为就她一个人做的到吗?”

    难道你来?全剧组成员心中同个声音响起。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拍摄陷入了停滞。

    “难道没有其他替身了吗?”容雪雅拍着剧本大发雷霆,小助手小心翼翼地为她递水润嗓子好继续开骂。

    武术组有人回答:“其他的男武替身高不对。”

    难道真要像那个胖得要死的女人低头?容雪雅咬着手指愤恨地想。她虽骄横惯了,但人精遍地的演艺圈她能得到今天的地位肯定不是一个无脑之人。

    在另一旁,冷眼看这场闹剧的Min恼怒地踢了一脚凳子。

    就因为这个无能的女人拖戏,今天根本轮不到他和Takki的戏份了,白坐了一天的板凳!一天时间他可以呆在宾馆里看多少恐怖片啊!

    就在这时,一个刀锋般雪亮的声音响起:“合适的替身也是有的。”

    竟是一直没开过口的梁冶樱。

    她嘴角微微一绽,牵起杀机。

    “容小姐不是有个灯光替身吗?我觉得身型非常相似呢。可以请她试试看。”

    我?

    忽如其来的突发状况,叫姒非微震惊地大脑一片空白,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了。

    (4)

    梁冶樱向着呆立不动的姒非微走去,亲热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小声耳语:“‘我不会走的,我绝对不认输。[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还记得你这句话呢,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吧!”说着将姒非微推出。

    她是放过话没错,但这也太强人所难了吧。

    望向险峻的崖口,姒非微眉头蹙起,心底慌慌得有如一万只兔子在不住地扑腾。

    Min起身走来:“樱小姐,非微从来没当作这类的替身,如果出事怎么办,你这样太强人所难了。剧组先拍我的戏份吧。”他心底忍不住一声叹息,对方可是一个完全没有受过武术替身训练的普通女生,为了驱赶她认定的祸害,樱小姐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Takki却是故意装作没看见,将头扭到一边。

    现场的工作人员对于事情猛然出现的转机私语起来,一些女生则讶异Min怎么会和一个小剧务如此熟识的样子。

    姒非微自然没心思听周围的人在讨论些什么。

    当她看到Takki事不关已的态度时,心就像燃尽的香,黯淡地变成了一地灰。

    嘴角抿起一道隐晦难言的弧线,姒非微对潘导点点头:“我可以试试看。”

    Min发觉她的手无意识地在胸口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慌忙将她拉到一边:“你又不是专业人员,别太逞强!”

    “保护措施得当的话不会有危险的。”武术组的人开腔说道。

    潘导将这个女生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很是怀疑这么一个柔弱模样的人有这样的胆量:“你也看到了吧,这样的高度,真的有胆子跳吗?”

    “没问题的,我蹦极过很多次呢。”姒非微笑起来,对着潘导比划了一个“V”,但看在Min的眼里,这种勇气更像是绝望累积后的反常。

    他转头对Takki喊到:“喂,你不来劝劝吗?她可是你的骨灰粉哦~你的话她……”

    “她爱表现你就让她现!”Takki不耐烦地说道。

    姒非微上场的事就这样被拍板定下来。

    化妆师服装师齐上阵,不多时,他们的巧手下,出现了焕然一新的姒非微。

    当姒非微站到镜头前时,见惯了各色美人的摄像师也小小地惊叹了一番。容雪雅是很甜美漂亮,但这种甜美掺有浮华的意味,如同培植好的盆景,按照世人的喜爱,带着雕琢的人工美。

    姒非微则是空谷中幽深的百合,灵气逼人的纯美容颜,山风来时她衣襟飘飘,优雅如低空掠过的一只白鸟。

    “厉害的,好像小龙女呀~”Min掏出手机,“我就说你很合适这种装扮,再来一张,茄子~”

    顿觉丢脸的姒非微捂住脸要遁逃。

    助理欢欢一脸黑线:“Min,你的口水要把脚背都打肿了。”

    站在梁冶樱身侧的工作人员也不禁和她玩笑道:“这样水准的,当个替身太浪费了。收到梁小姐你们公司都可以了。”

    “看看她的表现先吧,”梁冶樱冷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有关的工作人员为姒非微说戏和指点跑位,做好防护准备。她身上并没穿潜水服,只是草草地裹上了保鲜膜。

    姒非微站在悬崖边上颤巍巍地往下望,好习惯这样的高度,克服恐慌心理。

    “你……”

    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姒非微被忽然贴至自己背后的Takki吓了一跳,过近的距离让她的脸一下子有红潮漫开。

    “我觉得有必要提点你一下安全问题。”Takki牵起一个笑容,笑容后仿佛千树万树梨花开开的幻景,那般美好。

    打自进剧组,就从未见他对自己笑得如此和煦如春风的姒非微顿时恍惚了,好似进了梦境一样。

    下一刻,他说出的话却寒意凛冽:“你的入水动作最好标准些,不然水的冲力容易过大。知道水压太强的下场么?要么视网膜破损,要么就是脾脏破裂大出血。这破山岭上,等抬你到山脚大概已经死得很难看了吧。”

    这,这算是恶制的吓唬,还是……关心自己?姒非微愣神了。要是关心的话,方才为什么不阻止,反而所有工作都就位了才……

    “全世界stay by。演员各就各位!!”现场调度拿起喇叭高喊。

    姒非微顾不得深思Takki举动的意味了,抛下对方,急急到位拍摄。

    “Action!”

    很奇怪,虽然是第一次被摄像机镜头紧追着捕捉自己的一举一动,第一次被这么多双眼睛注目,但却完全不会拘谨呢,也许是做了光替后习惯了这种互动吧,让她不会惧怕镜头。也可能是,比镜头更可怕的悬崖在等着自己的缘故吧……

    不分心去看那些摄像机,姒非微深吸口气,一鼓作气向着悬崖跑去。

    当姒非微跑到崖口,她惊觉瀑布的声势仿佛比刚才所见凶猛了百倍。

    瀑布的轰鸣声在山谷回荡,震得她胸口都在颤抖。往下望去,一泻千里的白练撞击在悬崖峭壁上,砸出飞溅的银色水花。那些水花溅起数丈高,带来白茫茫的雾气。

    想到方才Takki说的话,她的脚不自觉的一软,跪倒在地。

    Min此时已在瀑布下的拍摄点等候着,见姒非微没能跳下来,自言自语道:“唉,果然太勉强了。”

    “停!”潘导拿着喇叭对姒非微说道,“替身有没有问题?”毕竟有些赶鸭子上架,他对于姒非微的NG也不好太苛责。“大家休息一下先!”

    姒非微惊魂不定地起身,下意识地回头去捕捉Takki的身影。

    处在喧闹外的Takki冷冷望着崖上的人,复杂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他眼中纠结。然而姒非微遥遥向他望来时,他已经不动声色地将眼光移开。

    姒非微抚着胸口慢慢地走回起跑的位置。

    这时Takki离开了休息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与她擦肩而过的一瞬,姒非微听到了轻微但清晰的一声嗤笑:“哼。”

    “我……”她很想自我解释一番,可除了一个“我”字却再也吐不出什么了。

    “就你刚才那哆哆嗦嗦的样子,跳下去剧组八成要出命案。” Takki转头看着她, “你也可以选择放弃。但是,上百号人都等你开工,拖累大家的下场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要自己再次成为众矢之的?还是他根本看不起她?

    自己不能倒在这里!跳!为什么不跳!

    她既然放下话绝对不离开,就一直要坚持到底!

    姒非微回头冲着潘导大声喊道:“导演,请让我再来一次。”

    “没问题吗?”

    “这次绝对没问题!”

    “好。”潘导通过对讲机对各组下令道,“灯光、摄像,OK?……Action!”

    这一秒,姒非微豁出去了。

    她提上一口气冲到悬崖边,心一横闭上眼睛一跃跳下,动作优美得仿佛一只滑翔的白鹤。

    各台摄像机有条不紊地追随着她的身影,拍下高难度的一刻。

    水花溅起的巨大冲击力让姒非微的脑子嗡嗡作响。

    还有跃出水面的动作,可是我……

    冷!好冷!随即而来的极度深寒就像有无数的细针扎在了皮肤上,冷到细密密地疼痛不止。

    昏头昏脑中,姒非微憋着气沉下去……

    她身影消失在潭面的那短短的几秒,可谓是光电火石间,而岸上的人心底却纠结成了一团。

    不行!不能冒出的话,这段戏还是失败的!

    凭着最后的力气,姒非微踩到了潭底的石头,她奋身往上一挣。

    随着巨大的哗啦水声,银波翻浪,姒非微如一条银色的美人鱼跃出,长发在空中甩出道个美丽的弧线。

    “OK!”

    (5)

    一身湿透的姒非微被人拉上岸时,身子已经冻僵了。

    “姜汤!”Min冲在最前,对着助手大吼。

    他用早准备好的大毛巾把她裹起来。

    姒非微嘴唇发紫,全身都在剧烈的抖动,每个关节都在响。

    姜汤虽然端在手上,可她抖得连汤都洒出了。

    难怪那个武替大姐这样生气,连跳三次真不是人干的活,Min叹气。非微的脸色比那个健硕的武替大姐难看更多,嘴唇乌青,眼神迷离,看着就知道命掉了半条。

    心急Min掰开她的嘴巴直往里面乱灌,呛得姒非微咳嗽不止。他将空杯扔给助手小菜,拉出姒非微的胳膊使劲地揉搓着。

    看姒非微似乎还回不了神,Min干脆将裹着大毛巾的她一把打横抱起,在神态自若地穿过各种探询的、惊奇的、恶毒的眼神。

    “放我下来。”惨白之后是通红,回过神的姒非微脸色剧变,挣扎说道。

    Min就近把她放到了一张躺椅上,绕到她身后,一手将她圈进自己怀里用体温暖和她,另一手则拿着那条大毛巾帮她擦拭头发。

    姒非微用胳膊肘将身后那富有侵略性热度的躯体顶开些,“我自己来!”

    Min不以为意:“我帮亚历山大洗好澡后也是这样擦的呀。”

    亚历山大?梁冶樱小姐养的狗?

    姒非微大囧,居然把她当宠物对待了。

    由于Min对她关心过分的举动,导致一些工作人员对姒非微也看重起来,纷纷包围过来。

    姒非微被围观地简直要找地缝钻。更令她觉得不安的是,她举头四望,被人群包围眼光根本越不过人墙。

    不知道Takki到这个拍摄点了没有,若是有,他的脸上又是怎样的表情呢?

    高崖之巅,姒非微跳下去的地方,此时,矗立着一个人。

    Takki内心在狂嚣着。

    与其说是对她狠,不如说,他在对自己发狠,狠狠地强迫自己扼杀掉某一种叫“不舍”的情绪。

    他带着嘲笑的神情望着下方乱哄哄的情景,看着那个被包围被Min呵护的女生,宽大衣袖下的拳头却不自觉地握起

    如若有人从悬崖下仰望天空,便会惊觉,好似天地寂寞得只剩下他一人。

    但那身影又同样那么倔强与冷酷,似乎全然不在意这种孤寂。任凭山风鼓起他的衣襟,如绝世而独立的天人,又如同无情的神在俯瞰人间。

    可冷峻表情下,心中的狂涛谁能触摸呢?

    剧组一番整顿后,大部队移师一旁竹林里。由于姒非微的一次过关,Takki他们的戏份便照原计划拍摄。

    潘导拿着扩音器高喊:“Takki和Min预备。”

    此时姒非微已经换好了干爽的衣服,半干的头发柔顺地披散身后。

    她对着一直坐在自己身边的Min摇摇手:“到你了,加油了。”

    Min脸上又现出了那种自大表情,可是帅气得并不惹人厌。他大拇指自指,咧嘴笑得大伏天的太阳都失色:“保证帅得让你爱上我。”

    身后,好事者发出一片小小的抽气声。

    竹林里,有两道对峙的身影。

    一白一青。

    白衣少年垂剑而立,通身都散出冰冷的杀意,与他对视着,仿佛能听见千年不化的冰川发出噼啪的清脆的崩坏声。

    忽然间,他剑锋斜转。一剑光寒,气势如虹。

    青衣男子架下挟强大气势而来的一剑,两人缠斗在一起。

    一招紧接一招,白衣少年狂意大炽,反手闪电般的一剑破开青衣男子的剑花,直刺他的咽喉!

    “Cut!过!”

    潘导洪亮的声音传来,周围的工作人员齐齐松了口气。

    然而场中两人却依然保持着一剑封喉的动作。

    Takki似乎未从角色中脱离出来,森然如狼的眼神盯着眼前人。

    Min背后一道冷汗,小心翼翼地把离他一厘米的剑尖推开。

    方才Takki举剑刺来的瞬间,眼中燃烧的愤怒和强大的气场席卷而来,迫得他不自觉地后退,差点退出了有效的拍摄镜头。

    “我说,你入戏也太深了吧,我还以为会被你干掉啊……”Min习惯性的去搭对方的肩膀,Takki保持着那张臭脸,将他的手拍开,一言不发地走掉。

    Min望着自己的手发愣:“搞什么,这家伙更年期了?”

    Takki走回休息区,躺倒在椅子上,用剧本盖住了脸,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刚刚刺出剑的那一瞬间,饰演的角色与自己心底的怒意纠合在一起喷薄而出,让他忍不住想打烂眼前人那张风流的脸。

    若不是及时抽离角色,那柄怒意磅礴的剑怕是真要伤到人了。虽然不肯承认,但他明白这股怒火因何而起……

    居然为了那种人!对自己的兄弟起了恨意,那种人!Takki痛恨地一拳砸在椅背上。

    一天的拍摄结束后,收工归来,大家都累散了骨头。

    姒非微端着脸盆,站在公共浴室的换衣室里,挪动不了步子。

    “真正高段的狐狸精不会有妖媚的眉眼,反而长一张干净单纯的脸。所以说,越是看似清纯的女人,才是越可怕的。”

    “就是啊,才几天功夫,居然搭上VITAMIN的Min了。你们说,她都挑什么时候下手的?”

    “人家也就和她玩玩而已啦,那个叫Vivi的肯定自己送上门的。我们要在这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待上两三个月,剧组女生又少的可怜。Min看她长得还过得去,就随便消遣一下啰。”

    “等戏拍好了,谁还搭理她呀!不过呢,搞不好她已经很习惯这样和剧组的男演员鬼混了吧……”

    “绝对的!看她那熟练勾人的样子!”

    听着里面洗澡的女生不堪入耳的闲话,姒非微咬住下唇不语。这已经不是背后嚼人舌根了,她们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但最后姒非微还是没能鼓起与她们直面交锋的勇气。她害怕进入浴室后其他人不加掩饰的敌意目光,特别是在□裸相见的尴尬空间里。

    沉默了会儿,姒非微转身走了。

    她低着头慢慢走过走廊。

    Min对她的青眼是任谁都看得到的,今天片场他那骑士拯救公主般的拥抱,以及后来将她放置在躺椅上拥着她取暖的情景,让四周对她无形的敌意变做了有形的刀剑相逼迫。

    现在回来起来,当时自己跳入寒浸入骨的深潭中是多么冒险与愚蠢的做法。

    姒非微晓得她的身体不能这样折腾了,但是心底那团不服输的火燃起来了,她根本控制不住。

    “……痛。”

    姒非微忍不住咬牙,双手怀抱住肩膀。即便是每天偷偷吞下大把的药片,她的身体状况似乎一天不如一天。

    悬崖一跃,寒气一袭,似乎把骨头里潜伏着的痛勾了出来。

    这种痛,它不剧烈不锐利,细细的碎碎的,如同一根发丝在骨头中幽灵般的游走,却让人恐慌于会一步步滑向未可知的痛苦。

    这长廊的对面,便是Takki他们下榻的地方。姒非微抬头,痴痴地凝视着对面的灯火,喃喃:

    “我还能撑多久呢?”

    (6)

    回想起来,她的高中时代,似乎也总是这样,带着期盼与雀跃地望着白清歌的教室。

    U型的教学楼,白清歌的教室便和她的遥遥相望。

    那时的他们,喜欢发送暗号。

    在窗台上竖矿泉水的瓶子就是一起去音乐教室,再放上个帽子就表示找到有趣的小吃店了,一起逛,放一本书便是今天有事抱歉今天不能陪你……

    分享着,只有彼此知道的秘密快乐。

    如果她坐在窗边,便会特意地打开窗,让清歌时不时抬头望向这边时,可以恰恰地对上自己的目光。

    虽远,虽看不清,两人心的方向却是那么明朗。只要对方在自己的视野里,心便可以那么安那么温暖。

    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从被他的眼神牵动的那一刻起,便是永恒了。

    自那次向白清歌要了他口琴曲的简谱,姒非微重新编曲,又给它配上歌词,悄悄地拿来给白清歌看。

    歌词很烂,不要笑话我……她轻声说,粉色的脸颊柔软皙透,凝望着他身影的眼睛是梅雨季的山岙清晨,缭绕着似真似幻的水墨样雾气。

    那时的白清歌根本没预料到和姒非微会有后续,他心底明明乐翻了,脸上却摆出了故作的镇定。

    从此,你来我往,开始了放学后琴房里的秘密时光。

    白清歌的天赋令姒非微惊叹,就好比一个孩子随便捡了根树枝挖坑,想看看有没有闪亮的玻璃弹之类的小玩意儿埋着,结果一挖喷出个温泉来。

    但姒非微更不知道,对方为了赶上她,为了博她一句赞美,昼夜练习吉他致两手生出硬茧。

    也只有在白清歌面前,姒非微才会有着各色少年心性的活泼表情。

    她会笑着说,给你高音演唱家的待遇,然后自己欢快地弹着钢琴,让白清歌配唱,眼睛亮亮的就像仓鼠般可爱。有时候甚至捉弄白清歌,命令他在钢琴上躺成s型造型唱歌。白清歌自然不肯,于是有开始了追追闹闹的戏码。

    以我观物,则物皆着我之颜色。

    那时候的世界是明亮澄净的,带着梦幻的美丽浓烈的色彩,好像水果硬糖般晶莹剔透,又甜又硬。从他与她发梢淌下来的阳光,都带着飘飘的诗意。

    一阵夜风吹来,让姒非微一个寒噤,不由得从最甜美的回忆里脱身出来。

    收回思绪的姒非微望着对面宾馆的灯火苦笑,自嘲地念道:“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他不是池中物,他逢雨化龙冲霄汉,可从此隔着云端,茫茫两不见,再无缘。

    怂恿白清歌去参加“世纪美少年”比赛,是姒非微此生做过的最最后悔的事情。

    比赛?很丢脸啊,不要。

    白衬衫的少年拨弄着琴弦头也不抬。

    你的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太可惜了,要全天下都见识一下你的厉害。

    钢琴前,姒非微支着下巴甜蜜地笑。

    白清歌很抗拒。

    你太夸张了,我的个性不合适跟人竞争。

    姒非微眼波一转,使出杀手锏。

    去不去?如果你在电视上出现,我就可以指着屏幕和朋友说,这个是我男朋友……

    真的吗?我去!

    白清歌的小宇宙立马熊熊燃烧,他一口应承了。

    秘密的琴房时光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两个人不久前才确定了恋人关系。

    这段秘密的爱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姒非微是因为羞涩,而白清歌则一切以她的意愿为主。

    现在,有了姒非微这样的指示,他便积极地报名参赛去了。

    谁都无法预料那一年的比赛会如此的轰动,也不曾想到会有一个白衣少年横空出世。

    钻石的光芒来自完美的切割。白清歌一路凯歌,他的天赋在比赛中经过了专业水准的指导,以光速成长起来,散发出了摄人的光采。

    他笑容如晴朗碧空眼神沉醉痴迷,修长灵动的手指在弦上翩飞,所到之处无不引来欢呼和尖叫。

    他颠倒屏幕前的众生,一步步走上了遥不可及的云端。

    ……他和她的人生,从此分水岭。

    四周,入了夜益发响亮的山中虫鸣鼓噪着姒非微的神经。

    一段熟悉的旋律慢慢地,从心底浮现。

    缅怀着不再的刹那芳华,姒非微靠着窗,轻轻哼唱:

    知道你的抽屉里都是秘密

    于是想要钥匙帮你理理

    你笑着说不能那么容易

    让我猜猜你把钥匙放在哪里

    不知为何,这变成一个游戏

    你限定范围,我搜寻痕迹

    笑声里说着再接再厉

    欢乐的感觉忘了曾经的本意

    也许找钥匙也算是一个借口

    希望甜蜜的生活可以长久

    也许找钥匙也算是一种交流

    好习惯你把秘密藏起不让我看透

    我知道有些事必须一个人承受

    但千万不要忘了我在你身后

    我知道这样的温柔你可以接受

    就让我用找钥匙做借口

    制造每天快乐的相守

    这就是她为他给她写的第一首曲子配的词。

    那一天,口琴的音符散落在午后的校园里,用美丽的姿态和暧昧的幻想捕捉到了她的注意。

    她为这支曲子配的歌词,那么生涩,递给他的时候却又带着点点期盼,泄露了甜蜜的心思。

    可是,他们如梦似幻的最好的岁月,已如华美的彩虹,消失不再……

    姒非微唱完最后一个音符,尾音飘在空气中,气若游丝的忧伤着。

    恰在此时,对面走廊的门开了。

    那修长的身型,被橘色灯光镀了一身柔和温馨的光圈的人,不是Takki又是谁?

    对方瞪大了眼睛,显然他也没想到,出门抬头的瞬间就会看到凝望着这边的姒非微。

    两边都愣住了。

    (7)

    Takki的眉目如画,因为忽然的对视,不及把冷漠的面具戴上,睁大的双目仿佛有月光落在了里面,幽深却璀璨。

    姒非微的心跳如战鼓擂动。

    只那一瞥,她有错觉,仿佛时空的重合,她看到了那个与之相望的少年白清歌。

    而望向姒非微的一瞬,映入Takki眼帘的是,过道昏黄的灯弥散着暗淡光线,站在光影里的朦胧的故人,如一个暧昧的梦境。

    两人隔着过道彼此对看。

    那么近,又那么远,远得好似站在时光的两岸彼此相望。

    目光在无声的胶着。

    空气里隐隐有野花野草努力释放出的清冷香气,无所不在。就如此刻漫无边际的寂寞悲伤。

    也不知对望了多久,Takki首先回过神来。

    他似乎低低地咒骂了一句,恢复了一脸的霜寒,甩头走开。

    脑子里不知哪根神经一跳,姒非微头脑一热,紧抓着过道的栏杆探出身,用她最大的分贝喊道:“清歌!”

    突然的叫声让Takki步子一滞。

    ……清歌?

    很久没人这样呼唤他了,用的还是刻骨如写入DNA的娇软声音。

    姒非微,他心底用咬牙的声音默念这个名字,眼中有寒意聚集。

    收敛起心底所有的波动,Takki毫无表情地朝声音来处看去。

    “清歌,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抓着老天送她的机会,姒非微鼓足勇气问道。

    灯光下,他神色难辨。

    姒非微不屈不挠争取:“五分钟,请给我五分钟!”

    按着急欲破膛而出的心脏,却止不住气血一波波翻腾上涌。

    即便此刻自己会倒地死去,她也毫不怀疑。

    短短几秒的等待,比人类直立行走的演变还要漫长,比万丈悬崖一脚踏空还要惊恐。

    “姒非微……”Takki冷淡生硬地开口了,“你到底想干什么?跟牛皮糖一样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叫出了她的名字。

    姒非微欢喜地像是见到了拨开云层的月亮,“你肯认我了吗?” 她声音里既有月光淡淡的清朗,又有潮水激流的激动。

    Takki嫌恶地说道:“给你五分钟,然后你就肯滚出剧组了吗?”

    这是同意两人好好地谈一谈了?

    姒非微正急急要转身跑下楼,Takki不耐烦地瞪视她,凉凉的声音响起:“我没什么耐心等你,如果你有胆子爬过来的话,我勉强考虑一下五分钟。”

    爬过去?姒非微讶然。

    宾馆呈“∟”字形,每层的直角处都有个小露台。难道他的意思是让她跳到露台上再攀爬过去?

    豁出去了!

    姒非微颤巍巍地翻出栏杆,在廊外巴掌宽的窄边缘挪动碎步,汗湿的手抓着走廊的栏杆,蜗牛一样向着露台而去。

    偶尔瞥一眼楼下,眩晕不止。

    姒非微只好用胡思乱想分散注意力:如果现在摔下去了,算不算工伤呀?这个她不清楚,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这绝对会成为千古笑柄的!她一定会成为别人口中夜袭Takki结果摔下楼的倒霉蛋,然后在他的粉丝中热烈传唱到永久……

    好容易够到了另一边的栏杆,等不耐烦的Takki一把抓住姒非微的胳膊,使劲一拎提,她像只破沙袋一样被他扯了进去。

    身体和粗糙的墙面大力刮擦,姒非微低哼。

    Takki皱眉。他其实并不想那么粗暴的。

    因为跳崖戏时Min对她过度关心的表现,这白痴如今可是剧组上下上百双眼睛瞄准的靶心。

    剧组在此闭关,百无聊赖的工作人员,最喜欢的茶余饭后的谈资便是桃色新闻了。如果让她跑过两座楼的楼梯,八成会被人撞见,他才不想明天一早起来,姒非微搞定VITAMIN的Min后又和Takki勾搭的消息满天飞。

    但这个完全没运动神经的笨人居然像只水蛭一样黏在楼外慢慢挪,被人发现的话,话题只怕会变得更加惊悚。因此他才会有些心急地把她拖进来。

    “进去!”

    Takki把她扔进了自己房间。

    姒非? ( 多少流光换揉少忧伤 http://www.xshubao22.com/0/5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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