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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一会的功夫,海公公便又走出来:
“娘娘一个人进去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劳烦公公了。”蒹葭转身,从千湄手中端过托盘,轻盈地迈进院落。
院落里,纵是暗夜,因西陵夙不曾安置,仍宫灯燃得亮如白昼。
进到上房,西陵夙着了淡蓝的便袍,手抚在窗栏上,似在沉思,又似眺望着窗下,那一泓湖水中的菡萏。
“臣妾参见皇上。”她按规行礼。
“朕不是早免了你的礼么,是你记不住,还是要让朕以为你恭顺有加?”西陵夙的语音里含了哂笑,“别忘了,朕免你的礼,是因为你怀了朕的子嗣,朕可不希望这子嗣有一丁点的意外。”
这句话里的意味,她听得明白。
第二卷 胭脂淡淡宫心计 第六章 意绵绵(3)
“回皇上的话,皇上纵免了臣妾行礼,但,臣妾是宫女出身,对宫闱的规矩更不敢擅忘。至于臣妾的身孕,得蒙王院判悉心照料之后,不过是行礼,哪有这么金贵呢?”
“好了,这些冠冕的话,朕听着都头疼。”西陵夙说出这句话,连哂笑都不再有。
“皇上日理万机,加上臣妾口拙,听着自会觉得疲劳头疼,请皇上给臣妾一个补拙的机会。”她盈盈笑着,音色温软。
西陵夙没有直接拒绝,可,也没有说话,只稍回了身子,凤眸潋滟地睨着她。
“臣妾吩咐膳房备下了宵夜,还请皇上稍许用一些。”她将托盘高举,道。
明明是她自个做的,却还是借了膳房的名义。只这样,或许,才不会显得刻意,让他又有计较。
“宵夜?”西陵夙念出这两字,回身,径直走到她跟前,她已腾出一手,揭开盖子,赫然是绿豆粥。
“呵呵,又是粥。”西陵夙今日的口气十分不善,全然不似他以往即便骨子里漠然,表面依旧和煦如春风。
“绿豆粥性味甘凉,能消暑解乏,臣妾另加了红枣,能补中益气、养血安神。”蒹葭声音轻柔,摇曳的烛火映着她的绝色的容颜,亦是静好安然的。
“怎么不是茯苓粥?朕的钦圣夫人不是尤其善于模仿前朝的康敏皇贵妃——”看似缓慢地说出这句,却骤然声色转厉,“你且记着,朕最厌烦用康敏皇贵妃来暗示朕的人!”
他斥出这句,袍袖一挥,旦听得哐啷一声,那碗绿豆粥竟是被生生地挥翻,滚烫的粥倾倒在蒹葭的胸口。
她着的是纱衣,只觉得锥心的疼痛席来,面上却没有任何颦眉,仅是跪下:
“皇上,臣妾绝没有存这个心思,臣妾只是——”
“退下。”西陵夙用力撑住一旁的几案上,因为用力,他手上的青筋隐现。
“是。臣妾以后不会再做这些让皇上不开心的事。”
“你不过是想活命,才刻意做出这些八面玲珑的讨好手腕,你放心,朕目前不会杀你,但你要记着自个的本分,揣测朕的心思,是朕最不能容忍,和忌讳的。”西陵夙冷冷甩出这句话,不再瞧向她。
其实,这句话,不过是连他自个都不信的托辞。
她若想活命,那日寿诞之时,不顾性命的所为,又是图的什么呢?
她并不知道,他会折返去救她,因为本来,他就不会在乎她的生死。可,那一次,终究有什么,是连他都看不透,或者说,是怕去看透的。
“是。臣妾告退。”蒹葭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那托盘稍移动,将倾翻的碗盏扶正,趁转身间,取出汗巾盖在托盘上,掩去狼狈的粥渍,方走出院内。
在她娇小的身影消失在殿的彼端时,西陵夙一缕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凝了她一眼,接着,闭上眼睛。
没有人知道,康敏皇贵妃这五个字,对他意味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他怪她,怪得没有理由,也怪得跋扈了。
可她呢?倒是为他去掩饰他的跋扈。
是的,她并不是为了自个的面子去盖上那条汗巾,在她转身的瞬间,他清楚地看到,她眼底对他的怜悯。
或许,从他的口气中,聪明如她,不难猜到些什么。
而他,真的厌烦她这种聪明!
第二卷 胭脂淡淡宫心计 第六章 意绵绵(4)
蒹葭回到未央院,只要了一盆洗漱水,摒退诸人,自个宽衣,将那烫灼的地方用水轻轻拭了,再将污浊的衣襟一并搁在水里,那些粥渍化在水里,便再觅不得痕迹。
甫换上中衣,门外传来喜碧的叩门声:
“娘娘,皇上有赏赐给娘娘。”
“进来。”她系好中衣的带子,半倚到榻上,仿似准备就寝。
喜碧端着一个小小的瓷盒,呈给蒹葭后,遂躬身退出室内。
拿起这个小小的瓷盒,打开,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熟悉的香味,正是昔日太后曾赐给她的缎颜膏。
唯一不同的是,太后所赐的缎顔膏包装精美,而这个,仅是用最简单的白瓷盒装了,完全不像是贡品。当然,这也不该是贡品,太后赐下她缎顔膏时,为了让她知道这份贵重,喜碧曾说过,阖宫里也唯有太后得了三盒。
源于,是当年被灭的锦国特贡。
不过,即便不解,她是知道,这缎顔膏极其好用,上次蜜蜂蜇的地方,只涂了两次,就痕迹全无,如今对这胸前的烫伤,功效应该也是不错的。
他用赏赐的名义,赐给她这缎顔膏,是为了弥补方才的失态么?
不去多想,揭开衣裳,将缎顔膏细细抹在胸前,那红肿的地方便迅速消退下去,她没有系紧衣裳,反正宫女都被她摒退,只半开衣襟,睡到榻上。
但,这一次,却是让半夜来访的男子窘迫得匆匆返身离去。
正是那面具男子,他没有想到,这个丫头竟然就这样半开了衣襟睡着,露出那赛雪欺霜的玉肌,让他借着面具的遮挡,都抵不去脸上的滚烫。
哪怕,他和她不是没有过水下的肌肤相亲,可,却还是没有办法直视这样的旖旎。
返身得太匆忙,连跃过窗台如此简单的事,都让他险些失手。
不过,她涂了缎顔膏,那就好。
他不希望她的身上留下一点点的瑕疵,从小,她是这么爱美的女子,瑕疵,无疑是对这份美的亵渎。
窗外,月朗星疏,明日,该是一个大好的天气。
在这个晴朗的日子里,帝君西陵夙将会和诸妃一起往靠近行宫的温莲山浸浴温泉。
一大早,言妍就打扮整齐出得院落,粉嫩嫩的宫装,配上精心打扮的妆容,她带着期待,在外面的花苑里绕来绕去,目光却偷偷瞧着上围的院落何时出来仪仗。
“哟,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言容华啊。”奚落的声音响起,苏贵姬由霞儿扶着从柳荫中走了出来。
“参见贵姬。”言妍忙福身请安。
“言容华其他不早,这,倒是早得很呐。”苏贵姬话中带话地说。
此次入宫的四位世家千金,除了范挽被禁足,不能承恩之外,唯独言荣华没有被翻过牌子,虽然有着些许原因,但,不啻是让言容华至今位分没有被晋外,更让宫中拜高踩低的宫人在她跟前阳奉阴违过。
当然,也添了今日,苏贵姬的话料。
“是呢,嫔妾确实起来得早,贵姬有了身孕,怎么也这么早起来?今日是去温泉,嫔妾听说,怀了身孕,是断断不能下温泉的呢。”
第二卷 胭脂淡淡宫心计 第六章 意绵绵(5)
言妍好歹是尚书令的女儿,自幼也是娇生惯养的主,又岂听得了苏贵姬的冷嘲热讽,哪怕,苏贵姬的位分在她之上,今日说得亦是实情。
避暑行宫之所以让诸妃都心怀期待,因为来了这,就意味着可以和帝君有更多的相处机会。
至于温泉浸浴,更是这种期待中最为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源于,整座温莲山山顶仅有一池温泉,这也使得,帝君不会和嫔妃分池而浴。
历代帝王在浸泡温泉时,随幸嫔妃的事亦是时有发生的。
所以,这个对于言妍是契机。
对于苏贵姬,无疑则因着身孕,将失去这份契机。
而苏贵姬先讥讽她,她自然不会忍气吞声。
“是啊,本宫今日确是不方便浸泡温泉呢。[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多谢容华提醒了。”苏贵姬除了嘴角抽搐了一下,眉眼间没有见一分的愠怒,源于,有另外一件事,会让如今的她,无论碰到多么让昔日的她容不下的事,这会子,都容得下。
即便,稍后,看着西陵夙相携蒹葭出现在甬道的那端,言妍的脚不自禁地轻跺了一下,她仍不露声色的随后面出来的安贵姬、胥贵姬纷纷福身请安。
眼见着,新入宫的,因为侍寝,都被册为和她同级的贵姬,这,对她来说,才是个最警醒的危机。
抬眼瞧去,西陵夙拥着蒹葭,蒹葭小小的脸倚在西陵夙的胸前,笑得甚是娇俏可人,以前这个蒹葭做宫女时,她就知道,会是个威胁,没想到,这么快就就兑现了。
真的好得不灵坏得灵,譬如她有了身孕,满打满算会晋位分,却没有晋。
心下这么想时,只瞧见海公公吩咐太监牵来一匹汗血宝马到西陵夙跟前,西陵夙极其温柔的一笑,欲待让蒹葭上马。
蒹葭有些害怕,抖抖索索不敢上去,西陵夙干脆先行上去,然后一提蒹葭娇小的身子,把她揽于怀内。
“皇上,钦圣夫人怀了身孕,这骑马恐怕是不便的。”太后不知何时也走出院落,在一旁劝道。
“无妨。昨儿个,朕就答应她,带她往这行宫的其他地方转转。毕竟,正因怀了身孕,葭儿是不能浸泡温泉的。”西陵夙话里有话地堵住太后的话。
葭儿,多动听亲昵的称呼啊,于是,蒹葭只嗫嚅地说:
“那也是皇上自个说,温泉泡腻了。”
这话带了几分的暧昧,更带了不少的挑衅,对其余诸妃的挑衅。
这,本来就是她该做的。
她眉眼含着娇羞,余光却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已平身的诸妃,当然,亦将诸妃脸上的神色收在眼底。
苏贵姬表面无动于衷,袖笼下的手却看得出,是紧握的。
言妍不假脸色,一张粉嫩嫩的脸被气得撇了嘴。
胥雪漫虽还是笑意盈盈,那笑俨然并非是纯粹的笑。
唯独安子墨没有丝毫的表情,肃然地站在那。
她并没有看太后,所以忽略了太后眼底一丝别样的情愫。
“你个促狭的小东西,还来数落朕的话?”西陵夙一手持着马缰,一手拧了一下蒹葭的鼻子。
本来,完美的演绎,该是蒹葭羞赧地躲到他怀里,可这一拧,却只让蒹葭急忙抽身,执起丝帕,呛咳起来。
虽有些煞风景,但并不影响,西陵夙叱马慢悠悠离去,撇下一众诸妃的‘潇洒’。
第二卷 胭脂淡淡宫心计 第七章 情漫漫(1)
随行只带了几名禁军,毕竟这里隶属皇家的行宫,守卫是森严的。
马儿缓缓地走着,一点都不颠簸,倚在他的怀里,也很舒服。
不知道还要走多远,她放松为了配合演戏而紧绷的神经,将脸稍稍离开他的胸襟,不知道他今天熏的是什么香,淡淡的,很是好闻,就着鸟语花香,她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以前在家,她特喜欢在暖融的大太阳下眯眼小憩,今日这般,竟仿似回到了家乡一样。
与其僵硬地坐着,不如打一会瞌睡,反正背对着他,他也不会瞧到,待到了地方,他一下马,她就会知道。
随着马儿的摇曳,她的发髻因着只用一支碧玉簪盘起,此时,垂下些许的发丝飘拂在她洁白的脸颊旁,更添了清丽的秀色。
西陵夙策马朝温莲山底部行去,沿途花草萋萋,芬芳清新。
待到谷底,他准备策身下马时,却发现,怀里女子竟已是小憩了,可,即便这样,她的螓首还固执地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
贪睡的女子不少见,可在他怀里却仍能睡得着的,或许,唯有她了。但,睡着仍不忘保持距离的,或许,也唯有她了。
他本可以径直下马,动作一大,她也就醒了,可,瞧着她安然静好的样子,他竟不忍惊醒她。
只任由马在那草坪深处,兀自低头啃食,一众禁军在一旁候着。
极目眺去,这里,依旧和幼时一样,是难得的世外桃源。但似乎,今年才六月,这草,不如往年的翠绿,反倒有些黄萎。
是啊,小时候,他虽然年纪不大,因为其母受宠,得以常随先帝御驾来此避暑的。
那个时候,他会一个人到这处山坳的谷底,看着这些不知名的小花小草,享受难得的,属于自个的时光。
只是如今再来时,他不再是皓王,而是坤朝的帝君。也不能独自享受,身后,必须是要跟那些禁军的。
当然,还有怀里这个,配合她演戏的人。
不止演给前朝看,后宫看,也是演给那一人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炙人,身后的禁军虽将华盖遮住他的头顶,但仍热气逼人,而怀里的女子终于动了一下身体,然后慢慢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并非是以往和他独处时,冠冕的言辞,只是嘟囔了一个字:
“热。”
原来是被热醒了。
是啊,他怕她睡得太熟,摔下马去,于是,搂得她确是有些紧,这样的温度,加上紧拥,连他都热,更何况是她呢?
但,他好像竟是忽略了这份热。
是由于眼前的景致让他沉迷。
还是——
“皇上?”她突如其来惊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低下目光,正对上她有些惶乱的目光。
是她睡糊涂了,还是他长得像修罗呢?
六宫嫔妃,没有哪个会用这样的目光对着他。
“怎么,朕的爱妃睡舒服了?”这么想时,甫出唇的语气也是不自然的。
“皇上,臣妾——”
听语气,是他对她之前说了什么吗?然后,她真的睡着了,浑然不知?
窘迫,局促,不安,都不足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她埋怨自个怎么会认为打个瞌睡不会被发现的。
“你是失仪了。”西陵夙松开拥住她的手,“下马。”
“是。”她看了一眼马,犹犹豫豫地莲足想踏上马蹬,却碍着他九龙金靴占据着那一边的马蹬,她根本没有地方可踏。
但,就这么跳下去,她也不能。
毕竟,如今,在他跟前,在那些禁军跟前,她是怀了身孕的。
犹豫间,只听得他鼻中冷哼一声,已然翻身下去,不顾她仍在马上,朝前走去。
她总算是可以踏到马蹬,她怯怯地踏上去,然后学着他的样子,转身,但她不是他,这样一转,只让她吓得把手抓住马垫,一足踏在马蹬,一足腾空。
而那马的马鬃被她不小心牵到,嘶鸣一声,眼见要撒腿起来……
第二卷 胭脂淡淡宫心计 第七章 情漫漫(2)
她那样的姿势,很笨拙地挂在马上,是十分好笑的,可即便好笑,眼下的形式却十分危急。
西陵夙默许间,已有两名禁军上前,一名拉住受惊的马驹,一名才要去扶蒹葭,却见西陵夙越过他,径直一手提起蒹葭的衣领,把她从垂挂的姿势拉下马来。
当然这一提,他还是稍稍缓了力,让她稳稳地落到地上。
“谢皇上。”她的声音不知是不是被这一望无垠的原野沾染,变得格外清脆。
“在这候着。”他吩咐道。
接着,他往前走去,踩在茸茸的草坪上,感觉是如旧的,只是,有些事,却再回不去。
一如,他再不是当年那个才几岁的孩子,再也不能避开众人,独自享受一段时光。
距离那一年,已过了将近二十年的光阴。
这二十年间,自康敏皇贵妃薨后,他从没有再到过这里。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禁军得了吩咐,自然只在原地候着,并不敢跟来,他能得的,也仅是在禁军的视线范围内,那一小隅的独处罢了。
前面那一片的树林后,就是这谷底的尽处了,当然,到那之前,先要淌过一泓湖水。
以往,他是会涉水过去的,可,如今,身为帝王,有些事,是做不得了。他停了步子,却不想随着这一停,骤然,后背被撞了一下,纵然只是轻轻地一撞,终究让身后的女子发出了一声:
“皇上——”
显然,低首走的她,不提防突然止步的他,一头撞了上来。
她竟一直尾随着他。
“跟着朕做什么?”在独处时,他越来越不对她假以温柔的措辞,纵然,以前无论对谁,看到的,都是他和煦温暖的一面。
先帝曾说,为帝君者,定要以仁爱治天下,所以,他素来都造着去做罢了。
而对她,一场配合演绎的棋子,他突然厌倦了掩饰。
“皇上没让臣妾不能跟啊。”
他只说候着,又没针对她说,她只当是对那些禁军好了。不知为什么,今日的他,忽然让她觉得有些忧郁。这样的忧郁,让她不自觉地跟了上来。
此刻,她站直了身子,透过他高大的身子,去瞧前面清澈的湖水。
说是湖水,只是,由于帝都降水一直很少,这湖水二十年前浅得能见底了。但,今日,这湖水恰满满盈盈的,好似要汪出来一样。
“哦,爱妃倒真是听话呢。”西陵夙淡淡说出这一语,身形微动,已然掠过湖去。
他站在湖水的这端,微微笑睨着她,这条湖,如今这么满盈,确是要涉水来过的。
她既然要跟着他,他倒要看看,她如今是舍弃姿态,涉水过来,还是就站在湖那端,还他一个清净。
而她站在那,天水碧的裙子被风吹得扬起来,很快坐到湖水旁,褪去自己的丝履,没有任何犹豫地将莲足小心翼翼地探下湖去,她的莲足细腻莹白,辉映着湖水粼粼,十分耀眼,眼见她快要踏到底下的鹅卵石,他嗤鼻一笑:
“爱妃怀了朕的子嗣,难道不知道,是不能碰冷水的么?”
“皇上,这水不冷,不信您试试?”她已经踩入那湖水中。
十分奇怪,虽然是六月,天气开始炎热起来,但这湖水不该是这么温暖的,甚至,还带点烫灼。
第二卷 胭脂淡淡宫心计 第七章 情漫漫(3)
再怎样烫,她都是忍得住的,咬了下贝齿,一手提着鞋袜,一手努力保持平衡,从那几块石头连接处,涉水过去。
西陵夙站在那边,并没有走远,见她摇摇晃晃走了过来,那样的神态,莫名,会觉得熟悉。
她走到他跟前,微微躬身:
“臣妾失仪了,因为臣妾不会像皇上那样一掠就过了湖,所以只能这样了。”
“好,既然你想跟着朕,那朕带你去一处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薄唇一扬,似笑非笑。
今日,他着的是便袍,她穿的衣裙却也简单随意,瞧了一眼跟随的禁军,也罢,就让他们多待一会。
而穿过这片树林,却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小道,能通向另外的地方,只这么多年来,那条小道,估计没几人会知道。
她匆匆穿好鞋袜,他已朝林子走去,走过林子,岩壁挡住了去路,他走到其中一面略带红色的岩壁处,拨开密密垂挂下来的藤条,后面,恰是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小缝隙,他很轻易地穿了过去,蒹葭身形本就娇小,自然穿过去也是容易的。
穿过这道岩壁,眼前赫然出现另外一条山道。
虽然她心底,有些不忍那些禁军站在大太阳底下,只是,彼时她以为,很快就能回去,却没有想到,这一去,却并不是马上就能回去的。
沿着那山道往下走去,是一条很开阔的山道,四下寂静,连人影都没有。本来这就是行宫所在地,自然是不容闲杂人等擅进的。而今日,其实他早安排了一件看上去不错的事,只是临时决定,带她同行罢了。
他以为她该走得气喘吁吁,却没有料到,她仍跟得上他的步子,日头正盛时分,她的小脸因紧赶慢赶跟着他,此刻香汗涔涔,她却只拿丝帕拭了,倒不去顾忌那日头会将她粉嫩的小脸晒黑。
其实,这样望过去的她,确添了几分娇憨的姿态,少了在宫里的谨言慎行,许是,她自个都不曾注意到吧。
下意识稍缓了步子,不急不慢地走在她的前面,林间,有鸟儿清脆的鸣叫,空气也十分清新,偶尔有微风拂过,将暑意稍稍散去。
下到山脚,正是一条官道,距离他想去的那处地方还有不算短的一段路,他拦了官道上经过的商旅小车,许了几两银子,便带她一起坐到了车里。
其实,以西陵夙和蒹葭的外貌,纵着的不过是寻常衣裳,在人群里仍是瞩目的,这层瞩目在小车进到市集时,尤为显著。
不时有擦肩而过的人注视着他和她,他斜睨了一眼蒹葭,她虽意识到不妥,低垂着小脸,但,就这么低垂,还是显得太引人注意了。
这点,倒是先前他没有考虑仔细,被别人这么瞧着他的妃子,即便没什么,心里不知怎地,却觉得不舒服起来,遂走到一旁的摊子上,买了一把素白的纨扇,扔给她,她有些懵地接了,忙用纨扇稍遮了脸,依旧紧跟着他往市集深处走去。
这里叫奎镇,是毗邻避暑行宫的一个小镇,纵是小镇,因着靠近帝都,是富饶的,形形色色的商铺,以及络绎不绝的人流,让他不得不下意识地慢行了几步,以免和她走失。
第二卷 胭脂淡淡宫心计 第七章 情漫漫(4)
或者说,是怕那些让他不悦的目光在他走太快时,更加肆无忌惮地流连在她身上。
此刻,他有点懊悔不该带她来这里,越这么想时,步子不仅越放慢下来,但,她却随着他的放慢,也缓了自个的步子。
如是,他和她之间便永远保持了一段距离。
终于,他彻底停下步子,这次,她没有撞到他身上,而是谨慎地在他停下时,也急停了步子。
她,犯过一次错后,倒是拎得清。
“跟紧我,别走丢了。”漠然的言辞,他第一次在她跟前用了‘我’这个字,毕竟,这里是宫外。
“是。”她轻轻应了一声,终是跟紧了他几步。
在宫里,没有留意到她的姿容有多么出众,眼下,在这小镇,才意识到,哪怕她用纨扇遮去半面玉容,可她那双倾世的眸子,依然是让人侧目的。
他借着缓下步子,袍袖下的手和她的甫触到,却随着彼此下一步的跨出,须臾,就是错过。
他紧握了手,她稍稍朝前靠了一点,犹豫间,又将手缩进袍袖下。
其实她和他的手,不过隔了一分的距离,便能触到、握到,然,这一分,在如今,仿似咫尺天涯般,终是交错过去。
她略抬了螓首,瞧了一眼他,他却正好顿了一顿步子,目光和她的在空气里对接,她有些窘促地急忙低下脸去,换来他薄唇微扬,旁边有小摊贩推着手推车从人流中挤来,她本走在外侧,见那车直直地推来,只往旁边一避,觉到手背一暖时,他的手借着她的一避,极自然的牵住她的,朝前走去。
四周,熙熙攘攘。
她的心,砰然。
他的心,寂静。
只这样牵着,在小镇错陌的甬道行着,就如同,那百姓夫妻一般。
可,他带她去的地方,却是百姓夫妻不会结伴去的。
那是方圆百里都闻名遐迩的薄欢楼,青楼之地,冠以‘薄欢’倒也贴切,但,这些地方的名字一般都不会取这般贴切的,因为,不啻将本质暴露。
薄欢,薄凉的欢意,说的,岂不就是那买笑生涯?
只这里,却是叫了这名。而里面的姑娘,据说个个都是惊艳绝色,连帝都的客人都慕名而来,当然,这就是西陵夙今日的目的地。
蒹葭没有想到西陵夙会带她进到这种地方,即便以前,她曾奉太后的意思,到帝都最大的青楼里研习媚术,可,也从来不曾从走进过正厅。
而看他的样子,真真是风流倜傥,驾轻就熟地要了一个雅间,她有些尴尬,小脸在纨扇后涨得通红。源于,旁边无论经过的客人还是楼内的姑娘、龟奴,看她的目光更胜过去瞧风姿俊朗的西陵夙,她只把头埋低,在这些莺声燕语里,跟他上到雅间。
今日,好像是这薄欢楼有什么喜事,张灯结彩的,底下的大厅内,人头攒动着,那高高搭起的戏台子上,随着铜锣一敲,一水红身影的女子赫然亮相于台上。
蒹葭坐在西陵夙旁边,看到那女子的容貌时,不由微微咦了一下,西陵夙却是端起香茗,唇角含笑地注视着台下的女子。
第二卷 胭脂淡淡宫心计 第七章 情漫漫(5)
台上的女子,样貌竟与当今太后凤初初极为相似,只是,那眉眼间带了风尘女子特有的韵味,没有风初初生在太尉府,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
此刻,她玉臂轻抒,反弹琵琶,叠音渐出,引得台下那一众纨绔子弟纷纷叫好。
那雪花似的封赏便往老鸨那飞去,只为求得下一个点曲的头筹。
而西陵夙只是看着、笑着,却并不打赏一次,仿佛,他来,不过是为了喝那一盏香茗。
但,蒹葭却是瞧得出,他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凝在女子身上,这样的专注,是她从来不曾看到过的。
微微的,心里忽然有些许的不舒服。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突然不舒服。
她看着桌上几盘小点,虽是青楼的东西,倒也做得精致,或许是饿了吧,毕竟将近一天的时间,她几乎没有用过东西,他是男的,自然比她捱得住饿,何况,又是秀色当前。
她执起筷子,慢慢用着最靠近跟前的菜点,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她不想抬起头去瞧他,去瞧下面的盛世浮华。
但,越不想的事,便越容不得她逃避,她听到雅间外有叩门声,接着,老鸨的谄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这位爷,您点的嫣红姑娘到了。嫣红啊,可还是清官人呢,这几日才登台献艺,瞧爷也是第一次来,可真有眼光。”
他点了嫣红?
蒹葭费力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拿起香茗过去喉口间的味道,她真是吃得傻了,连他什么时候点的都不知道。
不过,这关她什么事呢?
仅是个像太后的女子,又不是太后,自然,不是她真正的主子。
可,他对一位像太后的青楼女子都上了心?难道——
她不愿再想下去,只将那一杯茶悉数地灌了下去,压住心底一些不该有,却不期而至的思绪。
“唱一曲满庭芳罢。”西陵夙悠悠说出这句话,他俊美的容貌,哪怕不经意地一瞥,仍让不慎和他目光在空气中对上的嫣红,晕红了脸,坐在雅间内,轻吟慢唱了一曲满庭芳。
那一晚,西陵夙让嫣红上来,只点了这一曲。
在嫣红唱完后,西陵夙并没有说什么,仅是起身,带蒹葭离开青楼。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做,除了打赏了不菲的银票。
走在夜灯满上的街道,蒹葭依旧拿着扇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西陵夙,直到,西陵夙停在一间客栈:
“今晚不回去了。”
他断然说出这句话,终是把蒹葭神思漂游的状态拉回,几乎没有思考,她脱口而出一个‘皇’字时,已被西陵夙稍回眸,淡极冷极地一笑:
“难道,你以为,我会带着你宿夜不归?”
是啊,她是什么,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不过是他用来试探什么的一枚棋子,连在她跟前掩饰都不屑的棋子。
倘若说,以前,还有些许疑惑,今晚,他的举止分明已告诉她确定的答案。
即便刻意回避,都不得不娶面对的答案。
只是这一次,是他第一次在她跟前,没有自称‘朕’。
“夜深了,是该早些回去,也免得家人担心。”她轻柔地对上他的这句话。
月华如水下,他有着比皓月更让人心动的俊逸外表。
可,这样的帝君,是爱不得的。一如,月亮高高在上,却始终太过清冷,没有太阳的灼热。
唯有让自己淡然,心,才不会疼,也不会失……
第二卷 胭脂淡淡宫心计 第七章 情漫漫(6)
按着原路折回谷底,一路行去,他没有牵她的手,只是沉默地走在前头,当然,即便她走在身后,他眼角的余光仍是能瞧到她的。
晚上有个好处,就是这小镇民风淳朴,很早,大部分人家就都熄灯歇息了,也使得路上的人并不多,蒹葭借着夜幕遮掩,瞧她的人更是不多了。
一直走出小镇,雇了马车送到离那座山不远的地方,马车夫好心地说了一句,这里入了夜人烟罕至,可得当心着点。
西陵夙笑着付了银子,只戏谑地指着蒹葭,说她其实并非是人。清冷的月光拂在蒹葭本来太过白皙的脸上,加上美得不像凡尘女子该有的眸子,倒是把那车夫骇得接了银子,就驾着马车离开。
西陵夙十分开心,第一次爽朗地笑起来,是的,爽朗。在宫里,他纵然是一直笑的,却总是没有这般真正地笑过,从唇边一直漾进眼底的笑。
她凝着他,发现失态时,方局促地低下脸去。
“好好跟着朕,指不定,这荒郊野外,有什么歹人,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恢复自称‘朕’,率先步上山去。
“是。”她应声,拉起裙裾,才能跟上他渐快的步子。
一路行至山下,竟连驻守的禁军都是没有的。
蒹葭当然不会知道,一切都是西陵夙的安排,她又怎会瞧得到西陵夙嫌碍眼的禁军呢?
山路很黑,树影摇曳间,加上这份寂静,其实,是让她有些胆怯的。
“怕了吗?”他突然沉声问了她这一句,好似洞悉了她的畏缩。
“臣妾……”她想说不怕,但,这两个字在舌尖绕了大半圈,却还是说不出口。
“呵,这世上,哪来什么鬼神,若有,也是你心里臆想了,才会吓到你自个。”他嗤笑了一声,稍缓了步子,让她能紧跟在他身后。
而靠得那么近,或者听了他那句话,她忽然发现,哪怕前面的路再黑,都不那么令人心悸了。
好不容易爬到来时的那条小路,她有些气喘吁吁,他停了一下,还没有开口,她已紧跟着走了过来,接着,是她吃疼的低唤了一声。
就着月光瞧去,是他走错了路,这条路旁,栽种着一些短小的荆棘,他穿着靴,踩下去,不至于有什么,想起她穿的是丝履,待要喊她绕开走时,她倒是跟得紧,一脚就踩了下去。
不过,她唤疼,也是第一次。
回身睨向她,她犹豫地想继续走,但明显那荆棘的刺透过丝履,扎进足底,是疼痛得紧,她走了一步,还是滞在了原地。
“谁让你们出来的,退下。”忽然,他开口斥出这句话,她这才发现,原来,她和他身边一直跟着一队禁军。
想来也是,毕竟他是帝王之尊,怎会独自出去,身旁没跟个人呢。
只是,这队禁军确是隐藏得好。
“坐下,如果不想明日走不了路。”他见那队禁军继续缩回暗处,指着一旁的山石,道。
山石就在她身后,只需往后一坐,便成了。而他却半蹲了身子,扯去她的丝履,就着淡淡的月光,将那足底的一根尖刺拔了出来。
他的手势极快,甚至都不觉得疼,那根刺就出来了,她的脸晕红着,第一次,被男子将足握于手心,始终是有些羞涩,何况,她走了这大半日的路,足底出了些许汗,不知道是否会有些什么其他的味道。
这么想时,他已放下她的莲足,声音里带着哂笑:
“爱妃以后记得在履底搁些香料。”
果然——
她的脸红得愈发厉害,却骤然被他抱起,他手上的伤虽然早就好了,可这么抱着,总是不妥的。
她想说些什么,他却让她噤声,大踏步地朝里行去,待走到小路那,才把她放下,瞧她忍疼侧身走了过去,又接着抱起她。
而她脸上晕红,变得烫灼,她拼命将自个的脸埋底,他一直抱着她,走回谷底。
谷底,除了先前那批禁军外,一切没有任何异常。
然,浸泡温泉的诸妃,却是出了事……
第二卷 胭脂淡淡宫心计 第八章 牵念深(1)
温泉不知什么原因,变得分外烫灼,使得诸妃没有浸泡成温泉,意兴阑珊地纷纷回到各自的院内,一直到晚膳,本等着与帝君共进晚膳,因着帝君迟迟不归,变成了诸妃伴着太后草草用了晚膳。
当西陵夙带着蒹葭出现在甬道那端时,即便,诸妃都各自回了院落,却也有徘徊在院内不死心的,譬如言妍就是其中一位。
那样恩爱的场景落进言妍的眼底,无疑是添堵的,她嘴角冷冷勾起,一拂衣袖,便进得室去。
蒹葭低垂着脸,才要请安后,回到自个屋中,突然西陵夙一手揽过她,看似暧昧十分地附在她耳边:
“今晚,陪朕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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