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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容禀!”突然,屋内匆匆走出苏贵姬的贴身宫女霞儿,她跪倒在太后跟前时,形容狼狈。[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何事?”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太后身旁的玉泠启唇问道。
“这盒胭脂,当日,在来行宫的途中,钦圣夫人——夫人——”霞儿好像鼓足了勇气,才下定决心,一字一句极其清晰地道,“给我家主子用过。”
“哦?”太后的眉尖一扬,睨了一眼蒹葭,蒹葭并没有惊惶失色,仅是颦紧了眉心。
“太后,您可要为我家主子做主啊!”
恰此时,奉命查验与宴器皿和残食的徐院判返回,递给了王院判一张便笺。
太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问:
“王院判,眼下,可是有两件物证,你怎么看呢?”
王院判自然知道,太后问的是什么,他摸了一把山羊胡须,才说:
“按着道理,言容华放置在丝履底部的红花粉,只有通过吃食用度之物让苏贵姬碰到,方能有堕胎的效果。但,徐院判并没有从这些吃食和器皿上查验到异常。”
顿了一顿,他先朝钦圣夫人微躬身:
“而从钦圣夫人处查得的胭脂,含有的附子粉确实能使人堕胎的。”
蒹葭依旧没有说话,反是胥贵姬道:
“王院判此言差矣,按着王院判这么说,任何怀了身孕的女子沾染到这胭脂就会小产,为何钦圣夫人无恙呢?嫔妾逾矩一问,今日夫人脸上的胭脂应该就是这款韶华堂特制的吧?嫔妾听闻,唯有这一色,是皇上特赐给了夫人,这普天下啊,也只有夫人有呢。”
这一语,表面上是替蒹葭报不平,实际呢?
倘若蒹葭承认用过胭脂,那么,为什么她也怀了身孕,却依旧安然无事呢?
倘若蒹葭不承认用过这胭脂,那么,谋害帝嗣的罪名,是她能担当得么?
承认,等于间接背弃了太后,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不承认,即便怀了这所谓的身孕,能侥幸得以活命,待她诞下子嗣后,这死罪自然是难免的。
这深宫,女人间的争斗,不会见硝烟,却是比男人在战场的厮杀更让人进退两难。
翱龙院,西陵夙把玩着一个简单的冰袋,所谓冰袋,就是在冰块的表面用轻薄的放水油纸包了,再塞进一个布袋中,如此,敷在额际,既不会被冻到,又能降低温度。
而眼前这个冰袋,虽然,醒来时,是太后替他敷上,可,冰袋上这些密密的针脚,他瞧得出来,并不是太后的女红。
是她么?
手微微握紧冰袋,里面刚撤去冰块,握在手上,竟是温暖的。
“皇上,不好了,岭南疾报——翔王——翔王——他——”
耳边传来邓公公大惊失色的声音。
【冷宫薄凉欢色】01
岭南,素有瘴乡之称,常年炎热,且多雨潮湿。
安太尉所率的大军抵达岭南重城归远没几日,军中大半将士就因瘴气,发热头痛、呕吐腹胀,幸得军医和当地的大夫,及时对症开方,才算抑制了军中的疫情蔓延。
而圣华公主集结的五十万大军业已突破坤军在天堑的防守,虽伤亡惨重,但终是逼临岭南边陲要城平洲,一鼓作气,发动猛烈的攻势,平洲守城将士不敌,以三百里快骑向安太尉告急。
安太尉本命辅国将军和隆王率右军先赴平洲解燃眉之急,但,翔王却请命,愿带左军先行前往平洲,虽这样做,有些不妥,可,安太尉思忖片刻,仍是准了翔王的请命。
毕竟,无论从战功,还是率军经验,翔王是远胜隆王的。
但,此去平洲,战况艰险,翔王的周全,也是安太尉务必确保的。是以,安太尉决定和翔王共率左军三十万去往平洲,着辅国将军及隆王率右军二十万驻守在归远。
永安三十六年六月十八,安太尉和翔王彻夜兼程,抵达平洲。
城内刚结束了一场攻守战,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淡淡的药草味。
翔王没有往营账暂做歇息,而是登上城楼,极目远眺,在城外不远的姆勒山下,隐隐跳跃的营火处,是连绵的军营驻扎着,她,应该就在那里吧。
手不自禁地扶上城墙的边沿,砖瓦的棱角十分之硬,咯疼了掌心。可,究竟是掌心的疼痛,还是心,开始在隐隐作疼呢?
很快,他就亲眼见到了她。
然后,他明白,从抵达平洲的那一刻起,是他的心,在柔软疼痛。
这三年,他只当她已经不在了,却没有想到她还活着。
虽然,她戴着一张狰狞的面具,但,当那抹玄色驾驰在马上,当她脚踝的银铃漾进他的心底时,他知道,那就是她,圣华公主——奕翾。
然,他和她再次见面的场景,却是在短兵相接的时刻。
那是他抵达平洲的第二日,拂晓时分,圣华公主的军队便吹响了出战的号角,而他则率领三万精兵出城迎敌。
战鼓擂动,两军厮杀间,是血雨腥风,也是绝情残酷。
在这场战役中,他的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抹玄色的身影——
近了近了,在她驰着战马逼近他的那刻,在她举起手里银闪闪的长剑砍向他的那刻。
他甚至忘记了闪躲,血光溅出,是一名他身边的护军替他挡去了这一剑,代价则是那名护军的手臂被生生地劈断,但,护军吭都没吭一声,只是竭力继续护着在他看来失神的翔王。
翔王被这血雾终是震慑得回过神来,刀格开斜刺里放来直射那名护军的冷箭,接着,将那刀直掷进射冷箭兵卒的右臂,那兵卒吃疼不已,弓箭离手之际,翔王一个漂亮的腾空掠去,只坐到圣华公主的身后,反手夺过她惊慌中刺来的剑,不顾手心的血淌落,只越过她,一手握住马缰,一手用夺来的剑尖一刺马的臀部,马儿嘶鸣一声,四蹄跃开,朝开阔处奔去。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无论是坤朝的士兵,还是圣华公主麾下的士兵,都纷纷避让,也不敢刀箭相向,生怕误伤各自的主子,如此,很快,他们便绝尘而去。
圣华公主怒极,奋力要挣开他的相拥,但,却听到他略带沙哑的声音附在她耳边,低低说出一句:
“奕翾,别再离开我,好么……”
尾音被风吹散,带着一丝不期而至的悲凉,圣华公主随之停止了挣扎,任由他驾着马,绕过军营,顺着山道,来到姆勒山的半山坳中。
这里,很安静,也唯有这里没有被山下持续的血战所渲染,依旧碧草茵茵,山花烂漫。
他松开她的身子,率先下马,注目于她。
纵然,她的脸上戴着面具,可,面具后的眼睛,却是如彼时一样明亮,在骄阳下,湮出淡淡的紫色光芒。
是她,真的是她。
“奕翾——你还活着,太好了。”他的声音带了些哽咽,这些哽咽,让他本来硬朗的脸部线条都瞬间柔软下来。
其实,他也只有在她跟前,会这样,而因为,蒹葭像她,所以,在蒹葭跟前,他也做不到决然。
“你该很失望才是,尊贵的坤国翔王殿下,我没有死,对你们坤国来说,不是噩梦的开始么?”圣华公主冷冷地开口,不复当年的温婉柔顺。
但,当一个柔弱的女子经历了生和死,经历了看似背叛和利用后,谁,都不可能再像当初吧。
对于这些,当初的他并不清楚自己的心意,甚至回避自个的心意。而值得庆幸的是,上苍给了他一个机会,她没有死,让他有机会对这件事进行弥补。
“奕翾,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弥补当年对你的伤害,好么?”他上前一步,语音是诚恳的。
圣华公主本来只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睥睨着他,待到他说出这一句话时,忽然咯咯笑出了声,旋即,翻身下马,她身着玄色的戎装,玄色的披风迎风飞舞着,再不似当年,她只爱穿雪色裙衫的样子。
“给你一个机会?那当年,谁给过锦国一个机会?连手无寸铁的女子、孩子,你们都不放过,只因为,他们是锦国皇室的人,我真不知道,西陵夙和你的心是怎么长的!”圣华公主愈说愈激动,她的身子禁不住地,在瑟瑟发抖,仿佛,又回忆起,三年前,那充满杀戮和悲痛的一天。[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奕翾,这件事或许不是你想得那样——”翔王想要说些什么,圣华公主却突然走近他,她离得他那么近,他能闻到属于她身上馨香的芷兰气息。
“呵呵,我能怎么想象,你想让我怎么想,我今日这般,还不是拜你们所赐?”圣华公主蓦地伸出手,抱住翔王,这个举动很是突兀,突兀地让翔王被她拥住的身子不由地僵硬起来,或许,这份僵硬还不是源于突兀。
而不容他细想,她已在他耳边低喃:
“是不是想忏悔当年所做的一切呢?那,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在说完这句话后,她轻柔地笑了起来,翔王从这句话里惊觉到不对,猛然道:
“你——”
即便,他洞察到她要做什么,却没有去避让,其实,以他的身手,是完全可以避让的。
但,他不想避,假如这样能减轻她的恨意,能弥补曾经的伤害,他不会去避。
剩下的话,终是说不出来,一把极其锋利的匕首刺进他的背部,匕首上面淬着最剧烈的毒——煞机。
见血封喉,说的,就是这种毒。
翔王的身子快要倒下的刹那,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山脚下出现了军队的影子,还有,那张狰狞的面具上,绽放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其他的,他再也看不到了。
被圣华公主用力一堆,好像推掉一件令她觉得厌恶至极地东西一般,他的身子从半山坳上,坠落了下去……
归远城虽然临近平洲,倒是一派祥和的景象。
除了那些水土不服,被瘴气感染的士兵,常年居住在这的百姓,早就适应了这种湿潮的生活环境。
此刻,隆王换了一身绯色便袍,摒退随行的护军,独自撑伞走进一处门口守卫森严庭院。
这是一座两进的小院落,很是清净,不大的苑子里,布局精巧,碧绿的溪水沿着回廊绕出一小泓池子来,上面除了浮萍,还养着些许的家禽。
在这些后面,隔着雨雾濛濛,一着青衫的男子正站于轩窗前,闲适地在一个纸鸢上描描画画,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他稍转了身子,望向隆王,却没有说话。
“太子殿下,你倒真是沉得住气。”隆王说出这句,收起油纸伞,洒了两下,在本来就潮湿黏腻的地上再添上些许的水渍。
“孤,早已不是太子,只是名废黜的庶人。”青衫男子并不停下手中的豪笔,寥寥几笔,纸鸢上的图案却渐渐勾勒清晰。
图案十分简单,落日斜阳下,有纤细的女子身影,倚着高高的梧桐树眺望远处。
这名青衫男子,显然正是已废太子西陵枫。
“既是废黜的庶人,你不还是习惯了自称孤?”隆王揪出这个字,行到西陵枫身旁,“习惯,有时候真的是一件可怕的事,譬如,习惯了对一个人好,渐渐,就容易连自个的命都忽略了。”
西陵枫露出一丝笑意,手中豪笔最后一挥,勾出女子翩飞的裙摆后,将笔径直扔进书案上的笔筒:
“平洲那边怎样了?”
“还能怎样,翔王放不下那个女子,那个女子自然就能要了他的命。”
西陵枫听完这一语,把手中的纸鸢扔进一旁的炭火盆中,随着咝咝的声音响起,纸鸢顷刻化为灰烬。
将近四个月的时间,他画过十来只纸鸢,但,每一只最后的下场,都是还没有来得及翱翔于苍穹,就落进炭火盆中。
灰飞烟灭的景致,莫过于就是这样罢。
而这炭火盆,也从春初,一直伴他到了如今的盛夏。
“孤记得,你和翔王之间的情谊,是比其他人都要亲厚的。”
“亲厚?这帝皇之家,如果亲厚,也是表面上的,如果亲厚,我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却站在这里呢?”隆王说出这句话,收尾的语音里,确做不到干脆,反是隐隐有着些许什么。
“孤如今只是庶人,你到孤这里,除了给你平添在帝君面前的罅隙外,不会再有其他。”西陵枫缓缓踏出步子,这一踏出,俨然,是一瘸一拐的。
“难道我不来,西陵夙就能放过我?你以为,他派本王到这里,目的仅是让本王退去那些亡国的余孽么?这位昔日的二哥,心计城府可是深着呢,借着太后寿诞,演出一幕刺杀,就堂而皇之卸了宝王和筱王的兵力,诸亲王中,除去翔王,就唯有本王还有亲兵,与其被他步步算计,将这些亲兵悉数缴去,还不如反其道攻之。那件事,我替你应了!以你的名义。”
西陵枫听得明白隆王话语背后的意思,可,他的神色依旧无动于衷,只望着窗外的细雨:
“你走罢,孤在这很好。”
虽然,眼下,下了这么久的雨,归远离平洲并不远,但,却比平洲更潮湿多雨,也多在春末夏初,蚊虫滋生之际,爆发瘟疫。
但,即便如此,能活着待在这,总归还算是好的。
顿了一顿,他复道:
“多加小心。万事退一步,反能海阔天空。”
可,事实上,真能顺利地去退这一步吗?恐怕,并不是自己主观意愿想所能左右的。
譬如,纵然隔了半年,有些事,仍不是他想避,就能避得过的。
毕竟,斩草除根是帝皇天家权势相争后的必然选择……
没有让宫人通禀,西陵夙步进长乐院时,正听到胥贵姬说完那一句话。
而蒹葭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脸色平静,平静的背后,是她素来的委曲求全。
是啊,曾经,他以为她别有心机,可到了今天,在胥贵姬说出那番话后,依旧不为自个辩白,除了,她本就是愚笨的女子外,唯一的解释,就是她顾及了太多。
哪怕现在,为了自保,鱼死网破的威胁,她都没有用,只安静地坐在那,仿似等着太后的处置,或者,他的发落。
而他发落过她,又何止一次呢?
只是,每一次,她都承受了。
“依胥贵姬之见,既然这盒胭脂是朕赏赐给钦圣夫人,那么,朕都脱不了嫌疑。难道是朕不想要钦圣夫人腹中的子嗣?”西陵夙的声音是和煦如春风的,说出的话,却夹带了森冷的意味。
随着室内众人纷纷行礼参拜,蒹葭这才起身,一并参拜下去,西陵夙却一手提起她的手臂,半带斥责道:
“让你无需对朕行礼,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朕许你的特权,你得好生给朕记着!”
说罢,他只携着蒹葭朝上座行去,行到太后身旁,狭长的凤眸威慑地睨了一眼众人。
胥贵姬的脸上一阵泛白,但,仍是嗫嚅地半躬着身子,道:
“嫔妾妄言了,请皇上恕罪!”
“雪漫何罪之有?雪漫说得倒也是个理,为何这胭脂中含了附子粉,唯独钦圣夫人却无碍呢?”
西陵夙冷声说出这句看似赞许的话,语峰旋即一转:
“或许,这附子粉是方才拿过来的人,临时加进去,嫁祸于朕的钦圣夫人,也未可知。”
西陵夙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袍袖下的大手不自禁地将蒹葭冰冷的手渐渐捂暖,可饶是如此,蒹葭的手却并没有反握他的,只是若即若离地在那,以不远、不近的距离。
闻听帝君如此发话的王院判意识到不妙,立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明鉴,这胭脂盒虽然是微臣验出含有附子粉,但并非是微臣发现的,是简女官递给微臣的。”
简女官正是尚宫局正四品尚宫,上任这个位置也早有几年了,自然听得懂这一来一往话语间的分量,但,身为尚宫,规矩礼仪,是比常人更胜一筹的,她徐徐跪下,禀道:
“是奴婢从妆台上取来这盒胭脂给王院判查验的。但当时在场并不止奴婢一名宫女,奴婢所拿给王院判的,也不单单是这一盒胭脂,请皇上明鉴。”
“很好,都让朕明鉴,朕若不明鉴,岂非就是昏君了呢?对,朕是昏君,你们以前怎么斗、怎么闹,朕都可以不计较,但前提是,不要把这些腌臜事搅合到朕的钦圣夫人身上,否则,朕不止会明鉴,还会杀一儆百!”
没有人听过西陵夙用这样一种肃杀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在过去很长的时间中,西陵夙给人的印象,从身为皓王开始,就是温文尔雅,又常带着醉人笑容的。
但,今日,这位新帝终究是彰显出另外一面来,这一面,无疑是为了身旁的女子才有的。
没有等太后开口,西陵夙也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只冷冷地发落:
“来人,将今日负责搜寻未央院的所有宫人、太医、医女都押到囚室去,着内侍省彻查此事!”
内侍省彻查这五个字的份量,让这些被点到的人顷刻间慌了神,谁都清楚,内侍省里逼供的法子,谁也都清楚,只要进了内侍省的囚室,哪怕活着出来,都得脱一层皮。
可,作为奴才的他们,连一声多余的辨解都不能够,就被遵旨进来的太监们撺掇着往外押去。
长乐院看似又恢复平静,可,这份平静里,却是惊涛骇浪席卷后的肃穆。
“皇上,果真是雷厉风行啊。”太后的话语虽是对西陵夙所说,眸华却是睨了一眼默默不语,脸色突然间变得苍白的蒹葭。
西陵夙并没有接上这句话,傅院正恰从内院匆匆行出,躬身行礼后,禀道:
“臣已给贵姬娘娘服下汤药,并用金针替娘娘度了穴位,若娘娘能撑过今晚,那么帝嗣还是保得住的。”
“院正辛苦了,苏贵姬的身子就交给院正了。”太后淡淡道。
傅院正应声退下,自去煎熬汤药。
“朕还有事要处理,这里就交给太后了。”西陵夙牵起蒹葭的手,径直走出这处让人觉得压抑莫名的院落。
太后的目光顺着西陵夙离开的方向,嗖地转冷,一旁是胥贵姬嗫嚅的声音:
“太后,臣妾不是有心要说错话的。”
“你说不说错话,和哀家有什么干系?难道是哀家指使你说的不成?”
“太后,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不论是或不是,今日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尔等没事,也是万幸,各自回去歇息着罢。”太后数落完,回身朝侧房行去。
胥贵姬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安贵姬走到她身旁,淡然说话,才回过神来:
“我们还是走吧。在这宫里,未必说得多,才是好的。”
胥贵姬瞥了她一眼,嗤笑道:
“我是言多必失了,也总比有些人总是缩在后头,尽挑现成的好。”
说罢,长袖一拂,显然不屑安贵姬般,朝外走去。
西陵夙牵着蒹葭径直回了翱龙院,甫进室内,眉妩遵着主子的示意,关阖上室门,西陵夙便甩开了蒹葭的手。
他走到书案旁,并不再说一句话,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说。
以她的性子,不止是委曲求全,还习惯为别人求情。刚才在众人跟前,她不能求,现在,就只剩下他和她,他倒要看看,她又准备怎么得寸进尺地去求那些人的命。
而蒹葭只是站在原地,手稍稍握紧,反咬了一下樱唇,第一次,抬起脸来,注视那淡蓝色的背影。
或许,只有面对他着淡蓝的便袍时,她能够有足够的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
“皇上——”
“怎么,认为朕的处置有失公允?还是,你准备给朕一个关于那盒胭脂里掺有附子粉的解释?”
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选择打断她的话,说出这一句来。
是怕她不知轻重缓节地求情,还是,担心着另外一件事呢?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她知道了些什么,可,还是竭力压制着不说。
蒹葭顿了一顿,如果说,先前她不知道为什么胭脂里会混有附子粉,但,在这一刻,心底忽然随着西陵夙的话,一阵清明。
如果说,这附子粉本来的目标就是她呢?
毕竟,在外人眼里,她怀了身孕。
倘若,对苏贵姬腹中胎儿最不利的人是她,那么她腹中的胎儿是否也对苏贵姬不利呢?
记起那日在车辇上,其实,苏贵姬的举止是异常的——
彼时,胭脂的表面被苏贵姬用勺子均匀地抹开,看上去,是为了让取用的胭脂更加均匀,但,假设,苏贵姬准备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胭脂盒,在里面放上附子粉,再借着涂抹胭脂的瞬间,偷龙转凤,将这掺了附子粉的胭脂盒换给她,加上胭脂盒表面被抹开,自然更难分辨出被替换过。而她若真有身孕,不是此刻,导致身孕不保的该是她么?
她没有证据,即便失了孩子,也不能凭空去控诉苏贵姬什么,源于,西陵夙赐给她的这盒胭脂是韶光堂特制的,普天下,只有这一盒。而韶光堂也根本不会承认,这盒胭脂还有相同的另外一盒。毕竟,倘存在另外一盒,无论从那个方面来说,都是韶光堂犯了欺君之罪。
但,关键在于,只要韶光堂中存着别有用心的人,依法暗中炮制一盒一模一样的胭脂,是完全有可能的。当然,这炮制的胭脂里,远远不单单是普通的胭脂。因为,子嗣之于帝王之家,始终上演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其实,两盒胭脂,不论替换不替换,都是加了附子粉。这点,该是连苏贵姬都不会知晓的。
所以,即便内侍省把那些人打死,除非屈打成招,是没有人会应下放了这附子粉的。
“臣妾没有任何解释。臣妾知道,皇上不忍臣妾被冤枉,但,若因为臣妾的缘故,让其他人被屈打成招,只会玷了皇上的圣明,而臣妾不值得皇上这么去庇护臣妾。”
“是么?那你说,朕该怎么处置?”西陵夙从蒹葭的神色里似乎辨到些许什么。
“既然那些人意图陷害臣妾,臣妾自然是容不得的,臣妾巴不得他们都死在内侍省,但,皇上圣明,只把那些宫人逐出宫去便罢。”
他想到她会求,可,没有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求。
然,本来,他就是让她坐实媚主的名号,也成为让太后动气的棋子,不是么?
“朕先传太医给你瞧下身子。”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岔开道,“眉妩,传冯太医。”
“皇上——”她想说什么,可,她又能怎样?
留她的命,全是他顾念着太后,全是顾念着她如今对他和太后还有价值罢。
她,再怎样不忍那些人的命,有些话,是说不得了。
而她,也曾经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在这帝宫的辉煌中,卑微如蝼蚁一样的命。
所以,她对那些人有这怜惜,可这份怜惜,是眼前这位九五至尊无论如何不会懂的。
“好好做你的钦圣夫人。其余的,朕自有主张。”他,漠然地道,在她由眉妩扶到一旁,等刚顶替王院判给苏贵姬开完药方,匆匆赶来的冯太医诊脉时,才发落出一句,“小邓子,传朕口谕,若苏贵姬无碍,那些宫人仍没有招供,一律作庇护罪,处流放之刑,另,封了韶光堂,将主事的,及制作这批胭脂的人一并流放!”
纵然,那些宫人要在内侍省的囚室熬到苏贵姬的孩子确定无碍,再被流放贫瘠之地,可,终究是得了一条活路。
这件事,也终因着西陵夙的发落,成为了宫里,另一桩没有结案定论的事罢了。
源于,这件事所牵扯到的,恐怕远不止表面那般简单,彻查下去,牵连的人,或许是西陵夙都不愿见到,或者,是目前不能发落的。
“退下罢。”
西陵夙最后说出这三个字,只返身走进内室,里面有个小隔间,是御书房,在进去前,他滞了下步子,似乎想对她说什么,但一滞后,却是更快地踱进了书房。
也在这一滞间,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心,蓦地停跳了一拍,终究是有些不祥的预兆席卷了上来。
可,她仅能躬身退出室去,被日头一照,手心,却只有冷汗沁出。
书房的案几上,还放着刚才邓公公呈上来的折子,寥寥数句,字字揪心。
翔王迎击孽军于姆勒山,结果,被圣华公主刺中,跌下山坳,生死未卜。
由于山坳底部遍布瘴气,又加上,姆勒山是孽军的驻守之地,就连援救都是难上加难。
没有一件事,比这道军报更让他揪心,可,偏巧此时,海公公另外禀了一件事,这件事则是关于蒹葭的。
犹记得,翔王在成亲前,拜托他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事,是照顾好那名女子。
所以,不管翔王如今怎样,他允过他,就一定会做到。
翔王,是他在这人世间,最后的亲人。
而他并不会把这当成是翔王最后的嘱托,翔王一定会平安归来,是以,刚才,他没有对蒹葭提起的必要。
哪怕,他隐隐知道,翔王在蒹葭的心底,是重于他的。
那一日的寿诞,蒹葭会冒险过来,一半是为了太后,一半则是为了翔王,是翔王着紧他的安危,才让那个女子这么义无反顾。
他不清楚,翔王和蒹葭之间的感情到底深到什么地步,他只知道,在彼时,他不会容许蒹葭这枚太后的棋子,继续成为离间他和翔王之间的利器。
可,现在呢?
或许,在他所有的决策中,这一条,始终是错了罢。
※※※※※《失心弃妃》※※※※※作者:风宸雪※※※※※
苏贵姬经太医诊断无碍,被移回自个的屋子,已是傍晚,夕阳如火地映入房内,那一抹似血的光辉是让人惧怕的,而今晚的气温热得反常,哪怕放置着冰块,室内的温度仍是很高。
“我的孩子呢?孩子呢?”当霞儿捧着碗盏呈给苏贵姬时,苏贵姬忽然发疯似地叫道,双手害怕得抚住腹部。
“娘娘,太医说了,您的孩子目前无碍,这是冯太医开的保胎汤药,娘娘趁热喝下吧。”霞儿端着药盏,凑近苏贵姬。
“不,我不要喝,为什么是冯太医?不是王院判么?肯定有问题,我不喝!”苏贵姬歇斯底里地将那药盏掷摔到地上。
霞儿睨了一眼碎成一地的瓷屑,以及她手上被苏贵姬尖利的护甲划出的血痕,声音依旧低柔:
“娘娘,如今是冯太医负责料理娘娘的身子了,王院判出了事,现下被皇上着令内侍省彻查呢。”
“是王院判对我的孩子下了毒手?”苏贵姬敏锐地察觉出霞儿话里有话。
这怀孕数月来的汤药,都是经过王院判之手,若说是王院判图谋不轨,也是有可能的。
但,王院判,放着大好的太医院前景不要,做出这等诛九族的事来,怎么可能?!
“不是,是王院判奉了太后的懿旨,在钦圣夫人的房中,查出钦圣夫人的胭脂里含有附子粉,比言容华履底的红花粉对娘娘更有威胁。据说,那附子粉发作的时间和娘娘见红的时间,是差不多的。但皇上怀疑,是有人借着搜查陷害钦圣夫人,所以,把王院判和一众搜查的宫人都着内侍省彻查。”
苏贵姬忽然不再说话,眼睛怔愣了一会,忽然,厉声吩咐:
“快,把那个紫檀木的妆匣给我拿来!”
“是。”霞儿很快就捧来一妆匣。
苏贵姬颤抖着手打开,里面,赫然是彼时她偷龙转凤从蒹葭那换来的胭脂盒。
两个一模一样的胭脂盒。
谁说,这样的胭脂盒只有一个呢?即便是特制,她父亲也总有法子让韶华堂的大师傅暗中配了一盒一样的。
只是,如今,这盒里——
为了以防蒹葭发现胭脂盒被换过,她是特意早在自个的胭脂盒上抚一遍,随后再在这只盒子上抚了一遍,如今,她再顺着抚过地方用力蘸了些许,再在指尖捻开,指腹处现出微不可察的一点白色。
她的手瑟瑟发抖,虽然这盒胭脂盒里也有附子粉,绝对不可能的是情急之中,没有换成两个盒子,这个胭脂盒一定是蒹葭那个。
指尖一个用力,护甲里好不容易蓄长的指甲能听到断裂的声响,一如,她心里某一处地方,忽然就断裂了。
难道说,是蒹葭那个贱人事先也想到和她一样的伎俩,在胭脂盒内下了附子粉,意图加害她?
可,蒹葭又怎知,她会讨用这盒胭脂呢?
“霞儿,王院判这样惊扰钦圣夫人,钦圣夫人怎样?”
纵然刚才还疯狂得失措,转瞬,苏贵姬话就说得极其微妙,在王府浸润了这么多年,又设计了郝怜,她的心计城府在这一众嫔妃中,自然不会逊色。
“回娘娘的话,钦圣夫人并无大碍,只是皇上还是大怒呢。”
除非,是这两盒胭脂原本都含了附子粉,如是,不论怎样调转,最终要的,是她和钦圣夫人腹里的孩子都不得保。
可,为什么钦圣夫人腹里的孩子无碍呢?难道说,她根本没有用这盒胭脂,还是,她早识破了这一计,只看着借刀杀人呢?
但,父亲是根本没有道理这么做的,反是霞儿隐含挑拨的话语颇令她计较起来。
“霞儿,把药重新去煮一贴,我喝。”哆嗦着嘴唇,说出这句话。
不管怎样,眼下,她得先保住这个孩子,待到回京,传了口讯给父亲,再做定夺。
纵然霞儿不再可信,但在这样的微妙时刻,倒是暂时安妥的。
毕竟,第一次失败,继续急于一时,是不明智的做法。
霞儿应命,躬身退出去重热药汤时,嘴角浮起极其诡异的笑容。
当然,这一刻,也有人在笑,笑的人,却是太后。
“太后,该喝汤药了,今日发生了这些事,您的汤药都没按时喝。”玉泠端着药盏,只身进入太后的室内。
好不容易,才松了苏贵姬回去,可这每日按时服用汤药的时辰恰是耽搁了。
太后依旧冷笑着,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玉泠知道太后为什么会冷笑,太后从来都是那么矜贵骄傲的人,当发现,一直眼里唯有她的男子,终是为了另一名女子做出那些事,怎么会不难过呢?
是的,以她伺候太后这么多年的经验,太后每每难过的时候,都是会笑,而绝不是眼泪。
“太后,其实,今儿这事这么发落,也好。若让人再查下去,万一对钦圣夫人的身孕起疑,反倒是——”
这句话没有说完,旦听得‘啪’地一声,玉泠脸颊上已是挨了一记耳光。
“什么叫起疑?难道,钦圣夫人的身孕避过了小人陷害,就让人起疑么?”太后斥责道。
这一掌看上去,打下去的力道极重,落在玉泠的脸上,却不过是次警示。
虽然,室内无人,可这里不比帝宫,四下的院子贴得太近,隔墙有耳,终是不能不提防的。
其实,今日,若西陵夙不来,为了她自个,她定是会保下蒹葭的,只是他一来,她不仅没有了保的必要,相反,对蒹葭仅剩反感。
这名看似卑微,恭顺的宫女,即便用毒药控制她,即便用她的父母控制她,她竟是暗渡陈仓,让西陵夙对她倒是越来越重视了。
连日来,西陵夙对她的隆宠,起初,她以为,是他赌气做给她看的。
可,到了今日下午,或许,这不仅仅是赌气,而是戏假成真了吧?
即便,她不会吃醋,但,不代表,她能容得下这种行径。
好,待到蒹葭的价值利用完了,她能救她,便也能毁了她。
事实也是,唯有毁了她,帝嗣会按着祖制,交由后宫中最尊贵的女子抚养,如今,中宫之位空悬,自然,她能顺理接过来抚养。
这,本来就是她的孩子,借着蒹葭诞下罢了。
她的手抚上自己愈渐隆起的小腹,幸好有宽松的衣袍遮住,除了近身伺候的玉泠外,无人会看出端倪,但,这事,必须尽快部署起来。
毕竟,那一日,在西陵夙的寝殿,哪怕,她一时反胃,为了掩饰什么,在他稍稍起身时,只推说头晕,顺势靠近他的怀里,都能觉到,他的冷淡。
他没有用手揽住她,仅是带着素来的微笑,看着她的掩饰。
如果说那一次反成了一场无心的试探,他的冷淡,是让她难受的。
一段感情,或许经不起多少年的挥霍,而他予她,终究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离合中,慢慢消耗了所有的情愫。
不过,又怎样?
既然失去了一些,她总归要为自己得回一些吧?
而,这个世上,唯有权势,是不会背叛自己的……
西陵夙一直在御书房待到了晚膳时分,其间,除冯太医来回禀,说是钦圣夫人脉象无异之外,他摒去所有的人,独自翻着折子,只在每次批阅完折子的间隙,才会抬起脸,瞧一眼更漏,算着,距离那封军报,有多久,平洲没有消息过来了。
没有坏消息,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好消息,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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