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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早在那时,翔王对于出征,就抱着必死的信念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他没有目睹翔王坠落山谷的情景,仅听说,翔王是被那名圣华公主一剑刺中的,坠落的刹那,甚至还带着笑容。
思绪甫停,他不愿再多想下去,只用眼神示意大夫复将药碗端给蒹葭,蒹葭的手一挥,娇小的身子向后避去,他却好似早有预料到,一手不避嫌得攫住蒹葭瘦削的肩膀,一手捏开她的樱唇,不容她任何抗拒,大夫便将那碗堕胎药灌下。
她本抵住的齿关,终究是熬不住他手上的力道,被迫张开,任由那药汁顺着唇齿,溢进喉口,药汁很苦,很涩,她说不出话,只是在所有的药汁悉数被灌入腹中时,眼角竟是莹润了起来。
其实本不该有泪意的,毕竟,她没有孩子。
这眼泪,为什么要掉呢?
只有她心底清楚,不仅是源于她不能再为太后腹中的身孕再做什么,更源于,她隐隐还是从隆王的神态中,察觉到,翔王或许真的已经遭遇了不测!
所以,隆王才会容得下她这条命。
灌完药汤的刹那,有宫内的产婆奉命进得殿中,看样子都怕得紧,抖抖索索地站在殿门口,直到大夫吩咐产婆扶着蒹葭入内殿。
明黄的帐幔放下,这里,似乎还隐隐有着西陵夙的气息,可不多一会,便弥漫着血腥的味道。
她的葵水,因着连日的奔波,延后了几日,恰恰被那一碗活血的药物所催,终是来了,看上去,和小产很像吧?
小腹抽搐地疼痛间,源源不断的血水从身子里冲出,产婆用金盆接了,却不仅没有瞧见胚胎,更不见血水有止的样子,不由惊呼:
“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好像血崩不止了呢!”
尖叫的声音传出帐幔外,大夫一惊,却是不敢立刻掀开帐幔进去,毕竟里面的女子身份非比寻常,即便血崩,他都是不能破了规矩。
隆王自然也是知道这点,只听得产婆越来越无措地,从尖叫变成了急唤:
“娘娘,娘娘,您醒醒啊,您快醒醒!”
在黎明即将到来之际,夜的深沉终是被撕破,而乾曌宫外的纷乱,却早已尘埃落定……
这一夜,有很多人都不曾入眠,一如此刻,太后端坐在关雎宫中,她的下首,坐着宫里除苏贵姬外的所有嫔妃,也包括,禁足期内的范挽。
其实,再过几日,范挽的禁足就该满期了,却是在这之前,发生了这般惊天的变化。
而,她们看得到的,都是表面的宫变,对于太后来说,却是出乎意料的宫变。
她算中了开端,终没有算准结束。
因为没有算准,所以,必将付出代价。
“各位也都倦了罢?”沉默了半宿后,还是由太后打破了这份沉默。
关雎宫外,遍布着帝宫中剩余的禁军,虽看上去里三层外三层的守着,但,并不代表关雎宫就固若金汤。毕竟,外面包围着的,是隆王麾下不知几倍于禁军的兵力。
虽按着部署,也出于顾忌,她只让隆王携带五万士兵回京,既然能率兵这般堂而皇之地于洗尘宴变成逼宫,可见,远远不止五万,正是隆王手中的二十万精兵。哪怕,当时入城的只有五万,但她始终忽略了一点,兵不厌诈,或许,她的忽略,仅是太信任那一人了,以为,那一人对她的要求总是百依百顺。
但,这天底下,除了自个,真的没有一个人是值得信任的。
如今,禁军统归内侍省副总管英公公所能调遣的禁兵实属有限,而海公公早在护送蒹葭回宫之际,就被她以护驾不力的罪责囚于内侍省的囚室,帝都仅五万禁军能用,可谓实力悬殊。
这,步步筹谋,看似离成功只有一步,却不过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她闭上眼睛,这一次,时隔四个月的宫变,她做不到和往昔那样的镇静,因为这次,攸关的,不止她自个的性命。
“太后,嫔妾等都不倦。”率先开口的是安子墨,也唯有她此刻是和太后一样镇静的,其实,按道理,她该比在座的诸妃,心情都要起伏,毕竟,她的父亲安太尉此去岭南,在爆发瘟疫的归远断了讯息。
可,将门之女,总归是沉得住气的。
“不困也都到偏殿去歇歇吧。眼见着,天快亮了,外面倒也安静了。”太后徐徐说出这句话,尾音里却俨然带着叹息的味道。
昨晚,在禁军报称,隆王突率军逼宫,宫门即将不保,请太后并诸妃速从西华门逃离时,她没有走,只是召集各宫的妃子到这关雎宫,不仅由于这里汇集了宫内最后的禁军,也由于,破宫之时,看起来安全的宫门往往却是最危险的,而对于这些嫔妃来说,贞洁无疑是最重要的,她们都是重臣之女,不管怎样,也是她最后需要顾及的砝码。
除了苏贵姬疯癫着不肯来关雎宫,说是怕太后加害于她外,安贵姬、胥贵姬、言容华、范容华悉数都赶到了关雎宫,在火炮隆隆中,一等就等到现在。
期间,或许会忐忑,或许会害怕,但,除了等待,别无其他的法子。
哪怕,她们等的并不是援兵,等的,仅是隆王的一个处置。
在第一道曙光即将出现时,天际终究是告别了黑暗,只是,太后心底的黑暗,恰是越来越浓郁。
一晚上,隆王都没有动静,显然,并不是隆王忽略了她们,她十分清楚。
“安姐姐,我想太后陪我们熬了一宿,也该是累了,我们到偏殿去罢。”胥贵姬启唇,听上去也很镇定,但显然是强作的镇定。
虽同样是将门之后,始终是有差别的。
“那,太后您也稍作歇息,嫔妾等暂且告退。”安贵姬率先起身,福身告退,其余三名嫔妃也纷纷福身,朝殿外行去。
恰此时,忽然一支火箭破空席来,能听到宫门外的禁军发出阵阵紧张的军令声,接着,是更多的火箭破空席来,按照这射程,显然是隆王特意等到天明,方才进行火攻。
是的,火攻,唯有在天明时分,借着夏夜晨起的风,会发挥到最大的效力。
也会让等了一夜的她们,心底的恐惧爆发到极致。
言容华看到箭簇破空来,射在红漆的凤柱上时,旋即发出一声尖叫,胥贵姬和范容华的脸色也不好,只有安贵姬镇定地将言容华牵住,复一起退进殿来。
太后却在这时,缓缓起身,如今的形式,已然清楚。
隆王是故意等到天亮,在用火攻之前,让害怕慢慢蚕食她的心,一如,现在外面没有响起厮杀声,只有禁军愈渐紧张,严阵以待的声音传来。
最有经验的猎人逮到猎物时,一般不会立刻杀死猎物,反而会很享受折磨猎物的过程,而隆王无疑就是这样一名深谙捕猎之道的猎人。
在先帝的诸帝子中,其实每位帝子都是容不得忽视的,在权利跟前,所有的歃血为盟也都可以是假的。
“不用慌张。你们留在这。”说完这句,不顾一旁喜碧、玉泠的劝阻,太后已然踏步朝殿外走去。
刚才的火箭带来的火已被太监颤抖着用水扑灭,可,如果她不出去,将会有更多的火箭射进来,完成所谓的火攻。
所以,不用再多一支箭,她选择出去。
走至宫门,外面的禁军瞧见是她,明显是惊愕的,而太后只是做了一个散开的手势,禁军顿时在英公公的默允下,分列两旁。
距离关雎宫不远的地方就是乾曌宫,此刻,乾曌宫的宫顶,能依稀看到手持弓箭的兵卒,而风初初就朝那走去,每一步,走得不急不缓,走得平静自若。
事已至此,露出胆怯,既然没用,那又何必胆怯呢?
在她独自走到乾曌宫门口时,一袭红色戎装的隆王已然出现,他在笑,笑得无比阴鸷,目光如鹰地盯住她:
“坤国最尊贵的太后,别来无恙?”
“即便熬了这一晚上,哀家仍好得很,只是隆王的心,未免太大了。”
“是么?本王的心素来就很大,容得下这江山社稷!”隆王一挥同样红色的披风,“太后独自到此,想必知道,本王要的是什么了?”
“无论你要什么,哀家都没有。皇上离宫的时候,玉玺是随身带着的,并不在哀家这。[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太后素来聪明,怎么今日说的话倒是笨了呢?本王并不是乱臣责贼子,这点,还请太后慎言。真正有野心颠覆社稷的人,是太后,而并非本王,本王只是奉皇上之命急急赶回帝都救驾,却未料,始终是晚了一步!”
“你——”隆王的这句话不短,言辞里的意思自然是明白的。
宫变的目的,不啻是这帝王宝座,但,要安稳地坐上去,不论对史册,还是对天下百姓,总归是要有个最好的交代,而她就成了这份交代的托辞。
托辞里,该是她意图不轨,借着出宫遭遇天灾,趁机害了皇上,再伙同太傅,把持朝政。
“呵呵,哀家只是一介女流,即便如隆王所说,有这野心颠覆社稷,难不成,还能自立为帝不成?隆王,你要找托辞,至少也得寻个令天下万民信服的托辞才是。”只一个‘你’字,她没有控制住自个的情绪,很快,她的声音一转,甚至还带着笑意继续说道。
“那,钦圣夫人腹中的帝嗣,不知道算不算呢?”隆王意味深长地说出这句话,复又道,“不过不管算不算,钦圣夫人昨晚因着受惊,已然小产了。”
这话落进太后的耳中,无疑是晴天霹雳,他难道洞悉了蒹葭假孕么?
然,表面上却还得继续平静着。
即便洞悉,他也顶多猜到,她欲借蒹葭的‘孩子’,易于操纵,稳坐太后的尊位,扩大风家自此后的地位,却不会想到,她实际的偷龙转凤。
只是,眼下,也顾不得其他了,这个男子,不仅再不值得相信,更是十分危险。
说到底,她还是不愿意相信,是那一人临时背叛了她,她愿意信的,只是隆王一个人的意图不轨。
“隆王原来是这个目的,可再怎样粉饰,终究是司马昭之心——”
隆王逼近她,笑得更是冷冽森寒:
“彼此彼此,当初你背叛枫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这个下场,可惜,西陵夙并不领你的情,到头来,你还是不得不为自个另谋一条出路。”
背叛枫?
这,他竟然都知道?
所以,眼下的一幕,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么?
“哦?那你如今的作为,难道就对得起他么?”即便你心里再怎样的震惊,太后仍抿紧唇,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这句话。
“本王就是不想再看着枫继续为你付出,而你,根本不值得他付出。所以,干脆让本王结束这一切。”
假如说,翔王的恩情,他只愿做到两不相欠,那么,对于西陵枫,他宁愿就这样欠下去。
这一辈子,永远都不还清地,欠下去。
“他说,你是值得哀家信的人,却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口口声声为了他的人,背叛了他。”说出这句话,她才能让自个心里舒坦些。
“背叛他的,只有你,四个月前,为了尊位,背叛了他,四个月后,同样为了你的野心,背叛了他。”隆王冷冷说出这句话,仿似不愿再多说,手势一挥,一旁早有士兵上前欲待把风初初带下。
“不要碰哀家,哀家自个会走。”风初初掷出这句话,朝士兵所引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冷宫的位置。
想不到,她会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去到冷宫。
如今大势已去,其他的,她都保不住,也保不得了。
离去的刹那,听到有士兵请示:
“殿下,关雎宫内的那些嫔妃如何处置?”
“暂且押着,都是重臣的千金,自然,还是要好生对待。”隆王扔出这句话,返身行回乾曌宫。
如今,整个坤朝的天下,终是在他的掌握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典故,在现实中上演时,其实也是一出不错的戏码。
昨晚那场接风宴,接的不止是风,还有人心。
除了顽固不化的太师,以及不可能收服的太傅之外,其余的人心,都可为他所用,毕竟,初涉朝政,若将一干重臣悉数换去,显然,是并不可取的。
他玩味地朝宫里走去,算算时间,差不多,该让西陵夙的尸体出现了。
只有西陵夙的尸体出现,那么,太后才能好好替他担下这个大不韪的罪名,然后处死了太后,西陵枫即便会怪他,也是值得的。
怪一个人,是怪不了一辈子,却能解开这一辈子都解不掉的心结。
进得宫内,在正殿前停了步子,大夫见是他,神色疲惫地行了礼:
“殿下,夫人的血虽然止住了,但,恐怕胎儿还没有坠下,如果再用药,在下怕夫人的性命会有危险。”
隆王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殿内,只有一名产婆在伺候着,蒹葭仍昏迷不醒。
“殿下——”大夫复问了一声。
“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今日内必须将这胎儿堕下,但,钦圣夫人若有差池,你的命也一并没了。”
说完,他兀自朝偏殿行去,不顾那名大夫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纵然,这名大夫,是名闻天下的妇科名手,对于这般的命令,却是觉到压力甚大。
而,殿宇的顶端,俨然有青色的影子拂过,那身形极快,饶是乾曌宫士兵众多,都未曾察觉。
隆王召集诸臣是在翌日的早朝。
那一夜的接风宴,实际与宴的重臣,仅有太傅、太师、司徒、司空四人,也借着那一夜,将这四位当朝一品重臣,暂扣于了隆王府。
这次的暂扣,在内宫尘埃落定的第二日,只有司空一人出现在了朝堂之上,接着,苏侍中宣读了太后勾结太傅,借太尉、翔王出征岭南,温莲山天劫,意图不轨,将帝谋害,并制造出帝于虚谷寺祈福的假象,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的告书。
昭告方念完,很快有尚书省仆射站出:
“苏侍中说言,纰漏太多,太后膝下并无子嗣,费心做出这等叛逆之事,臣认为,实属匪夷所思。”
“仆射此言差矣,就臣所知,皇上执政后,决议要有番做为,但这般做为,势必是得罪了某些重臣的私利,其中之一,就是风太傅欲让国库出资,在杭京兴建又一处行宫,却被皇上将这笔费用挪做了军需。”
众所周知,杭京是风太傅的故乡,若在杭京修建行宫,不啻是劳民伤财的举动,但却能让杭京因着帝王的行宫修建,成为一处福地,其后带来的钱财自然是不可估量的。
说这番话的,是苏侍中,接着,苏侍中继续旁敲侧击,不难让在场的诸臣确认了以下的‘阴谋’:
当初先帝的遗诏,太后是不得已颁出,毕竟,太后无所出,无论身份多尊贵,是会被殉葬帝陵的,唯有遵着遗诏,才能得一线生机,但没有想到,西陵夙登基后,一步一步的英明作为却是损害了太后的利益,终使得在太傅的鼓吹下,选择这等大逆不道,瞒天过海的做法。而西陵夙如今唯有钦圣夫人腹中的一名子嗣,不管这名子嗣是男是女,若太后愿意,大可以偷梁换柱,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为帝,自然也亦于控制,更何况,钦圣夫人只是宫女出身,在前朝没有任何依傍靠山,即便借难产除去她,也断不会有任何问题。
而太师一直在留意太傅的异常举动,太傅唯恐阴谋为太师察觉,遂命刺客予接风宴,欲将太师刺杀,一并除去政见不和的司徒、司空。
没有想到,此次隆王的返京城正是西陵夙意识到不妙时,以密函急诏。并对太后的示好,假意投诚。
可,虽早有准备,但,那批刺客仍是重伤了太师及司徒,只有司空一人侥幸受了轻伤。
于是,在宫内的太后意识到不妙,欲待调动驻扎在宫外的禁军,幸而被隆王的士兵堵截在宫内,才免去酿成真正的宫变。
待诸臣议论纷纷时,隆王轻击掌下,殿外四名士兵抬进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随着这具担架的抬进,殿内骤然变得鸦雀无声。
因为,在场的,恁谁都意识到了,白布后的是什么。
果然——
隆王面露悲痛,亲自上前掀开白布,下面是一具尸体,确切地说,是帝君西陵夙的尸体,旋即,隆王重重跪叩在地:
“皇上,臣弟对不住您,不仅救驾失败,为了将您的遗诏顺利宣出,还不得不假意顺从太后,颠倒是非黑白。”
假如说,先前对帝君祈福有所异议,因着太后的言辞必得将这份异议压下的话,如今,无疑只让众人,更确信了太后意图不轨,谋逆弑君的罪名。
他们的帝君,西陵夙,早在温莲山天灾后便已驾崩,且不论这驾崩是否真起于一场谋弑,眼前,众人皆看到的,是太后隐瞒了西陵夙的驾崩。
想必是要将这驾崩的消息封锁到钦圣夫人诞下所谓的帝子才会公布,源于,有这样一个把持朝政的机会,无论太后或者太傅,都定是不愿将皇位再传给先帝留下的帝子,那样,无疑,太后的处境会更差,毕竟除了翔王、隆王之外,宝王和筱王的母妃尚在人世,而,翔王生死未卜,隆王看上去是太后最适合合作的对象,于是,才有了隆王的假意投诚,实际是要将西陵夙被谋害的真相宣告于诸人眼前。
费尽心机,冒着风险做出这些事,又岂会给他人做嫁衣裳呢?
不知是谁先干嚎了一声,紧跟着,诸臣都开始干嚎起来,或许,不仅是为了他们的帝王,而是为了即将面临又一次改朝换代时,对自个前途未明的担忧。
殿上的嚎哭分外热闹,在这阵嚎哭中,司空谏言,国不可一日无君,不然如今岭南战况吃紧,无疑会使坤国处在不利的境地。
此言一出,立刻有拎得清的臣子附和,说新帝理该在先帝的子嗣中产生,而在剩余的诸近支王爷中,无论从军功还是资历,隆王都是出众的。
接着,嚎哭中嘎然止住,越来越多的臣子附议,隆王堪当此任。
隆王没有立刻应允,只称平定了这场内乱后,还是会即刻赶赴岭南,协同太尉作战。但在这之前,命苏侍中继续昭告一件事,苏侍中得令,即刻取出一道明黄的诏书,上面赫然加盖了玉玺金印,足可见西陵夙在遇希前,已将玉玺金印密托给隆王:
‘太傅谋逆,其罪当诛连九族,明日日执行,太后同罪,但念及为先帝遗孀,特赐白绫七尺,同日行刑。’
这一道诏下,纵然不算应允,却也是间接默认了什么。
毕竟,除去帝王外,谁有资格决断一品大臣和太后的生死呢?
而,诸臣仅是顺着这道旨意,并没有任何人提出一点的异议。
此刻,乾曌宫的正殿内,大夫端着一碗新煎熬好的药,慢慢走到蒹葭的榻旁,她的脸色十分苍白,好不容易止了血,意识甚至还没有恢复,可,隆王的命令若是违背,大夫也很清楚自个的下场会是怎样。
这一碗药,他尽量做了温和的处理,只是,不知道是否有效,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导致血崩。
纵然,以他多年行医的经验,却是明白,无论怎样温和的处理,这碗药下去,或许就是一尸两命。
可,如果不把药喂下去,那么,就是他的命立刻就会没了。
至少,喂了下去,若这位夫人福大的话,该是能熬得过吧?
他命产婆扶起蒹葭,将药丸凑到蒹葭的唇边,就要将药汁灌下。
蒹葭忽然低低呻吟了一声,眼眸睁了开来,这一睁,大夫手里的药盏停了一停,耳畔恰好听到外面传来肃穆的钟声。
这钟声,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记得初进宫的那日,也是听到这钟声,代表着先帝驾崩。
如今呢?
难道说——
“夫人,您节哀顺变,太后协同太傅谋害了皇上,如今隆王已经控制了这场谋逆,稍晚点,就会将一干人等尽数处置,还请夫人为了自个的玉体,先把这药喝下。”
她的心,好像停止了跳动一般,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推开扶着的产婆,下得榻去。
耳边,是大夫和产婆惊呼的声音,好像是劝阻她不能这样,她的身子还没有恢复等等,而她置若罔闻,只是,一步一步,走出殿去,走得很快,平素里,身子没有大恙时,她走得都不会这么快。
可,才走到殿门,一道红若朝阳的身影阻去了她的路:
“把药先喝了,再出去。”
她的步子停了一下,抬起苍白的小脸,本来倾世的眼眸中,黯淡无光:
“不用喝了,我本来就没有身孕。”
用甚是微弱的声音说出这句话,今时今日,太后被隆王用这种法子处置,她瞒或不瞒都没有意义了。
不过是一场谋权的尔虞我诈。
“什么?”隆王的声音做不到平静,显然是震惊的。
对于蒹葭的小产,他早想好对前朝的措辞,只说是钦圣夫人听闻元恒帝驾崩,悲伤过度,惊动了胎气,导致帝嗣不保。
可,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没有怀孕?
“我根本没有怀孕,为了得到更多的圣恩,我才欺瞒了皇上。这所谓的脉相,不过是得到高人指点,用了改变脉相的药物。”
这不啻是一半真,一般假的话,却是事到如今不得不说的话。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她继续道:
“所以,现在,能让我出去了么?”
她不能再喝那碗所谓的药,她剩下的时间或许已经不多,而她想再看一眼西陵夙,如果说,生命的尽头,能为自己活一次,她想看他一眼。
纵然,她一直想报答那些恩情,可到头来,翔王,不在了,太后,或许——
而这些,到了如今,都是以她之力没有办法转圜的。
既然这样,唯一的转圜,或许就是——
“你想见西陵夙?”
“请隆王恩准。”她躬身,低眉敛眸没有丝毫的异样。
隆王不愧是隆王,只是刹那震惊后,眉尖一扬,目光射向那名大夫,大夫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终是对他颔首,默认了世上确实可能有草药能改变脉相。但,这样的草药,需要医术极其精湛的人,方能调配出来,本身,也是秘方的一种。而他,是不知的,所以,先前也不会往这上面去想。
“可以。但,眼下,诸位大臣都在寿极殿为元恒帝守灵,你只能在灵堂后拜祭。不过你大可放心,即便先帝崩了,本王都不会让尔等无所出的嫔妃殉葬,这道陋习从本王这开始,将会被废除。”
元恒帝,已经是元恒帝,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称为先帝吧。
“谢隆王。”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身形看起来也孱弱无比,这样的女子,其实很能吸引男人的保护欲和爱恋,然,对他是例外。
两名嬷嬷扶着蒹葭来到了寿极殿,那里,有着梵音的哼唱,也有着最悲哀的氛围。
漫天的缟素,仅隔了四个月,便再次出现在了寿极殿。
只是,如今送的,是继位不过四个月的元恒帝西陵夙,连这年号都未及用上,便驾崩的西陵夙。
灵枢是摆在前殿的,前殿上,跪伏着朝中的诸臣,而近支王爷中的筱王、隆王却称病没有出现,事实也是,自温莲山岩浆爆发后,这两位王爷便借异口同声借着生病,避朝不现。
而蒹葭是嫔妃,此时仅也能站在后殿,在这属于嫔妃拜祭的后殿,去化那些锡箔元宝。
先帝驾崩,后宫那些有所出,不用殉葬的嫔妃才能够拜祭。
如今,废除了那道陋习,西陵夙的那些嫔妃也得以在这里拜祭,除了苏贵姬不在,大多神色恍惚,仿似不相信这已成了事实,接下来的如花般的年华就要虚度在空芜的深宫中。
蒹葭走进去的时候,只有安贵姬抬了眼,朝她略微福身。
言容华的脸上满是泪水,却不知道是在哭西陵夙,还是在哭着自个。
胥贵姬的手紧紧握着,指关节因着紧握都发了白,一如她苍白的脸色,当然,这种苍白并非蒹葭失血过多的惨白。
范容华的脸始终是低垂的,默默地烧着锡箔元宝,偶尔,有一滴清泪坠落在跟前的火盆里,发出些许轻微的咝咝声,却觅不得痕迹。
而蒹葭只是步进去,从一旁宫女手中接过三支长香,一步一步走到垂挂着白色纱幔的灵枢前,按着规矩,却再过不去。
毕竟,过了灵枢,和外臣守灵的地方,便仅隔了一道纱幔。
“娘娘,请上香。”蒹葭身旁跟着老嬷嬷见蒹葭拜了三拜,却停在那处,并不再动,不由提点道。
“劳烦嬷嬷,让本宫再瞧一眼皇上。”
“这——隆王殿下吩咐,为着娘娘的玉体着想,还请娘娘在这拜拜就算尽了心,也请娘娘不要为难奴婢。”
“就让本宫瞧最后一眼,只瞧了这一眼,本宫就立刻回去。”蒹葭语音低柔,楚楚可怜。
“这——”老嬷嬷犹豫间,蒹葭已然手持着三根长香,步进纱幔后。
明黄的灵枢,用一整块汉白玉雕成,里面,躺着一人,那人,纵是眼睛闭合,姿容都比天上的皓月更皎洁。
只是,这双眼睛不会再睁开,少了凤眸的潋滟,也少了流转间的魅惑苍生。
是啊,魅惑苍生,连她,也在这数月的相处中,在这数月看似演戏的配合中,将心也一并失落在了他眼眸的深处。
现在,她就这样看着他,以最近,亦最远的距离。
近,因为就在咫尺,伸手可及。
远,因为生死相隔,碧落黄泉。
不过,很快,就不会再那么远了。
很快……
她没有握香的手扶住灵枢的边沿,指尖轻微颤抖,却终是不能由得自个将手探入灵枢中,她的手指很是冰冷,她不想去比较,他的身子是否比她的指尖还要冰冷。
没有生气的冰冷。
深深吸进一口气,活着的滋味,再容她最后恣意的享受一下。
演了太久的戏,久到,他不在了,她仍陷在戏里面,出不来。久到,明明动了心,却还固执得让自个在戏外去回避。
这样的她,真的很可笑,入了宫的女子,其实,又有哪一个不可笑呢?
握紧三根香,紧紧地握着,忽然将香朝两边的嬷嬷一挥,趁嬷嬷惊唤、避闪间,她用最后的力气迅速地掀开前面的纱幔,奔到诸臣的跟前。
可,她纵然奔得快,却没有想到,外面,除了诸臣外,还有隆王,隆王换了黑色的素服,站在殿的中央,仿似早料到她会出来,笑得诡秘莫测,手势一挥,早有宫女拥上:
“钦圣夫人悲痛过度,导致小产,既然拜祭了先帝,还请夫人回宫静养。”
直到现在,隆王才公布了蒹葭小产的讯息,因为直到现在,西陵夙驾崩的消息才被公布于众,而悲痛过度,导致小产,这不啻是最好的措辞,也换来众臣脸上一阵不知是附和还是佯装出来的欷殻А?br />
蒹葭的身子朝后退了一退,她身上的力气因失血过多,渐渐在流逝,若这些宫女强行,她没有力气去抗拒,只躲避着,尽量拖延时间,能让自个把该说的话说完。
是的,她奔到这里,就是为了说完所有该说的话。
而,纱幔后传来些许的响动,接着,她的身前疾速地现出一白色的身影,替她几下便将上得前来的宫女捋翻。
竟是安子墨。
太尉之女安子墨,身手如此矫健,果真是虎父无犬女。
“夫人,有什么话,您尽管说,这里,嫔妾暂为您挡得一时,是一时。”
“谢谢。”蒹葭说出这两字,殿内的情形因着安子墨的出现,起了明显的变化,那些臣子的脸上有迷惑,有讶异,更多的,却是在瞧着隆王的脸色。
纵然,她说了,都不能改变什么,可,至少,在这里能救一个人,救一个她必须要救的人。
哪怕那一人先前也隐瞒了西陵夙的下落,但,她宁愿相信,是为定军心不得已所做,至于其他,也都是出于为自个打算的本能。
“是,本宫是小产了,但却不是伤心过度,本宫小产的原因正是拜隆王所赐。”她徐徐说出这句话,目光只凝住隆王,而隆王的脸上并无一丝波澜,只是带着冷笑听着她继续往下说,“本宫腹中,是皇上最后的子嗣,只要本宫小产,那么,隆王您必能达成夙愿,不是么?”
眼下的脉相虽仍是喜脉,她不担心隆王会让太医替她把脉,因为,隆王已经说她小产在先,又岂会自相矛盾呢?
话语只挑到这个份上,众臣自然是听得懂的,可即便听得懂,又怎样?
她不指望他们怎样,在很多时候,明哲保身的人才能在官场步步高升,活得更久。
可,正因为这个劣根性,会让隆王投鼠忌器,也会让诸臣体味到另外一种意味。
“太后洞悉这一层,一直护着本宫,可惜,太后的庇护最后反是落得一个谋逆的处置。而本宫腹里的孩子,最后还是没有保住。诸位,尔等都是坤国的臣子,不管是先帝,还是皇上,都对各位寄予过厚望,诸位方能如今站在这个位置,但,时至今日,本宫不指望各位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毕竟,在强权跟前,没有人会想死,本宫在各位跟前,说出这些,只是求各位能凭着最后一点良知,别让这场野心的宫变,搭进更多的性命。何况,今日,本宫将这些不该说的,都告诉了各位,各位知道得越多,或许并不是好的,可,本宫还是说了——”
末了的一句话意味是深长的,蒹葭的手抚上今日梳的发髻,简单的反绾髻,以素净的银簪别住,她的手抚过银簪的纹路,只淡淡说了最后一句:
“一根筷子容易被拗断,但,若许多根筷子抱在一起,却是很难被拗断的。道理很浅显,各位都是学识渊博之士,自然比本宫清楚。”
语音落,她瞧到隆王脸上的笑意愈盛:
“钦圣夫人果然伤心过度,疯了。来人,都杵在那做什么,还不带钦圣夫人下去。”
终是握紧银簪:
“明眼人自然看得出本宫没有疯,只是,知道太多事的人,隆王是不会容她活得长久的,本宫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与其落得和太后一样的下场,本宫还不如求个痛快,反正,本宫的夫君,孩子都不在了,本宫留在世上,又有何趣呢?”
她闭上眼睛,迅速拔下银簪,青丝飘扬间,对准胸口,甫要用劲刺入,安贵姬却在先前已听出她话语里的不对劲,返身,就要徒手阻了她的簪子,可,蒹葭显见在说出这番话后,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她死,殿内的诸位大臣必将忐忑自个的性命,对于深谙为官之道的人来说,没有什么秘密比死人更安全,毕竟,攸关的是西陵夙余下的最后一脉子息被隆王所害的秘密,不论这个秘密是真是假,她以死明志,加上,表面看来,恰是因着这个秘密,连太后都难善其身,诛连太傅一族。以上种种迹象,都足以对这批臣子起到警示的作用。
纵然,隆王目前不取他们的性命,因为根基尚不稳,如若一旦稳固之时,恐怕也是各个击破之时。所以,为了自保,诸臣定有所措施,这些自保自然不再是随波逐流、忍气吞声。相反,则是抱成一团,提出和隆王不同的政见,在气势上不占据下风,让隆王迫于压力,不得不对这些联成一气的诸臣采取退让、安抚的法子。直到在朝野上自然而然,不再是帝君独大,方能保全他们的身家性命。
而这不同的政见,目前来说,没有一件事比替太傅一家请命更适合——从轻发落太傅一族。
太傅乃二朝的元老,若不死,隆王目前的精力定会全数放在太傅身上,于他们来说,也得了时间,再去想更好的法子来周全自个的官途乃至性命。
这,是放在大处的意思。
出于私心,她希望能最后救得了太后,哪怕,不过是以命换命,至少,她没有负过太后,哪怕太后的目的并不纯粹,可,都不重要了。
犹记起,初进宫,恰逢殉葬,她是怕死的。
可,今日,他不在了,倘要留着,也是清冷度日罢?如此,死,何惧?
她欠太后,以命去还。
她欠翔王的,再无可还,若有来世,恐怕才能全了这一还。
欠他的呢?用死后的相陪去还,是否可以?
思绪甫定,她轻巧地避开安贵姬的手,眼见着簪尖就要刺入胸口,却听得‘礑’地一声,一枚班指破空迅疾地席来,她手里的簪子被这班指的力道一震,脱手掉落。
“本王不管你受了何人的唆使,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念在你是先帝生前最宠爱的嫔妃份上,本王不治你的罪。都杵在那做什么,还不请钦圣夫人回宫。”
这次上来的不再是柔弱的宫女,而是隆王身后的士兵,饶是安贵姬身手了得,又怎可能抵挡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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