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部分阅读

文 / 落幕式格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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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是催促地推了推桂含春,热切之意不言而喻,桂含春倒多了几分不自在,白了含沁一眼,这才正容向二老爷道,“世叔,虽说子殷兄弟性格孤傲,但因为昔年曾经为我父亲问诊,两人之间也算是有萍水交情,这一次他过定西来,为的那是亲自去西域采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但现在战事这样激烈,肯定要滞留定西一段时间。愚侄不才,自当尽力为善榆兄弟引见求诊,虽不说能打包票,但想来总是要比世妹、世弟等人自己过去来得便宜些。世叔就放心把世弟、世妹们交给我吧。”

    最后一句似乎有些歧义,善桐听着不禁微微红了脸,好在众人都没注意到这里,只有含沁含笑望来一眼,似乎在打趣她的羞涩,又似乎在心照不宣地邀功,善桐想要白他几眼时,他又收回眼神,正色道,“二表舅,我二哥人是最稳当的,您公务忙碌,这时候还要为家事费神,就是铁打的人也支撑不过来呀,这不是就把二哥给您带过来了?您要是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就只管再问问二哥,能帮着办的,二哥绝没有二话。”

    二老爷早已经陷入沉吟,眼神连闪之余,不免又踌躇地望了望善桐,过了一会,又闪了桂含春一眼。

    这是个从白身一路考到了金銮殿上,又从七品翰林一路向上,几乎全凭着自己的折冲腾挪,爬到了四品实权粮道的知名能吏,且不说这一战后如何升迁,单单是如今的这份家业,就他的年纪来说已经算是难得。桂含春和善桐之间的小儿女情态,虽然双方都极力收敛,不过是昙花一现了无痕迹,但又如何能瞒得过他?再看了善桐一眼,见小女儿不过一两年没见,已经出脱得花骨朵一样娇柔可爱,心中便是一软一酸:为名节计,婉拒就要出口。

    可再看了桂含春一眼,想到自己公务繁忙,辗转在通渭、定西等地,几乎一刻都不得闲。女儿跟着自己乏人管教,肯定不行,弟弟才具有限为人木讷,也当不得用,唯独可以指望的含沁——又不能跟着过去定西,什么都指望桂含春,未免太过托大,万一榆哥没能赶上权神医的便车,治得好治不好另外一回事,事情传回家里,妻子是一定要和自己拼命的……

    这一声不字到了口边,又被一声叹息冲散了,二老爷就露出笑来,略带疲倦地对桂含春道,“大家自己人,叔父也不和你客气,就是这些个轮番来要粮的将军千户,都能把我给闹得六神无主。本来是应该亲自带着榆哥走一趟的——”

    桂含春忙就站起身来和二老爷客气,“世叔为了国事奔忙至此,做晚辈的能有机会为长辈分忧,自然是义不容辞。世叔请放心,愚侄一定尽力而为。只要小神医在定西停留,便保证能引介他同世弟见面。”

    有了含春在边上,含沁就显得有几分浮了,虽然天赋实在是聪明,但毕竟从小乏人教导,举手投足之间,还是带了轻浮。比不得桂含春,十四五岁的少年小伙子,本来就英姿勃发,好像一株刚长成的松树,眉宇间虽然也带了武人惯有的煞气,但桂家家教毕竟放在这里,温润敦厚的世家子弟做派,还是怎么都掩不住的。就是这一番话说得,透了十二万分的诚恳,是自己主动上门来做这个人情,却好像自己给他机会让他表现一样,这个情是真的送到了人心底……

    二老爷看着桂含春的眼色,不由得又温和了半分,他忙站起身来,含笑虚压了压,“快坐快坐,别那么外道。”

    又道,“住处——”

    “住处自然是愚侄安排。”桂含春微微一笑,倒反过来责怪二老爷,“世叔这是和我外道呢,以两家的交情,哪有到了定西还让贵客落单的道理。”

    其实桂、杨两家,虽然算得上友好,也有些无关紧要的分支联姻,但说起外九房和宗房、小五房之间,倒没有多少情分。桂含春会这样说,除了客气之外,多少可以听出来,这一向老九房和小四房走得近的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

    二老爷眼神一闪,正要说话,那边又来了人请见,他只好吩咐善桐,“请你四叔出来,招待两位世兄吧。”

    桂含春就起身含笑告辞,“世叔客气了,军务繁忙,含春今日也就暂且辞去,明儿一大早就走,到时候遣人来接几位弟妹并四世叔,就不亲自过来了,还请世叔见谅。”

    两个人稍稍客气了一番,那边实在是催得急了,又来了两个小卒请二老爷过去,二老爷只得匆匆披衣又翻身出了屋子,出门前给善桐使了个眼色,善桐顿时会意,便笑着冲桂含春道,“桂二哥,我送你出去!”

    含沁在一边撇着嘴道,“你就不送我?”善桐白了他一眼,道,“你要把自己当个客人,才用人送的嘛。”

    两个人小小唇枪舌剑几句,善桐嘟起嘴来,赌气不理含沁,桂含春看她双颊嫣红,桃花眼迷蒙中又带了十分的亮,心中不禁微微一动,怔了一刻,才笑着打圆场,“好啦,看着你才洗了澡,别出门了,冻病了还怎么去定西?”

    桂含沁咳嗽了一声,喃喃着“我就不把自己当客人,怎么着了吧”,一边自己出了门,桂含春又冲善桐一笑,转身也要出去时。善桐就又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患得患失地缠着桂含春,带了担忧地问,“听卫太太的意思,那位权神医像是脾气很坏……你看着,他能为哥哥治病么?该不会三言两语,就把我们打发出去吧?”

    这件事也的确只能问桂含春了,毕竟桂含沁虽然能耐,但身份毕竟有限,似乎认识的人还是以三教九流居多,权神医这样一等国公家的少爷,倒是桂含春更有接触的机会了。

    还是这样孝悌,哥哥的事,就当作是自己的事一样操心……

    桂含春的眼色又暖了三分,他忽然道,“虽然三世妹长大了不少,但还是同以前一样,热心直爽。”

    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来,似乎要去摸善桐的脑袋,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多少有些自失地笑了,“三世妹长大了,是大姑娘啦……你就放心吧,子殷兄其实人是顶好的,脾气古怪一点,也是因为盛名所累。只要能见到面软语央求,医者父母心,他是一定会出手的。”

    见善桐似乎犹有些惴惴不安,他索性盯着小姑娘,认真地问,“三世妹信我含春的为人吗?”

    善桐眼前顿时就闪过了他手持羽箭,天神下凡一般的英武样子,她毫不考虑地点了点头,“这个自然是信的——”

    又禁不住细声嘟囔了一句,“桂二哥,你喊我三妞就是了嘛……那么见外干嘛。”

    桂含春嗯了一声,他始终望着善桐,目光温暖而坚定,“那你就放下心,只要权神医有到定西,我一定保证全力安排促成,让他为善榆兄弟问诊。三世妹,你信我不信?”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善桐怎么还能不放下心来?也不知为什么,虽然桂含春只是在就榆哥的事对她保证,可她心中却很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又是甜又是酸,又是喜又是慌……这种种情绪,将她的舌头压得竟有几分沉重,嗫嚅了半日,才低低地浮出了一个信字。便禁不住红透了脸,低下头不敢看桂含春。

    桂含春也有些不自在,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多少有些掩饰地道,“既然如此,那你好好休息,往定西路途虽然不长,但也不是那么好走的。就别送了,早——咳嗯,早些休息。”

    也没等善桐回话,居然便回过身子,急急地出了屋。善桐抬起头来还想说什么,想了想,又低下头用脚尖跐着地,出了半日的神,这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内院。

    虽说二老爷已经尽量想要早些回府,但无奈公事实在忙碌,今晚竟又是通宵达旦在官署安排粮草运送,到了后半夜才回来休息,善桐又怕父亲还要训子教女——多少也是不想听父亲的唠叨,便和四老爷说了,三人借口第二天还要早起赶路,均早早睡下,第二天悄悄地起来了,也不惊动二老爷,天还没亮就出了院子,自然有桂含春派来的兵士迎接,和着一个十人的小队,同桂含春一道快马奔驰了大半个早晨,在驿站里稍微打了个尖,喝了几口热水,桂含春还特地兜过来问善桐,“怎么样,还受得住么?”

    善桐就精神奕奕地对他点头一笑,却不肯说话,桂含春略有些讶异时,四老爷难得看出来,就帮善桐解释,“姑娘家爱干净,嫌路上尘土大,自己不大好看,就不肯说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从宝鸡一路过来,谁逗都不说,到后来几天,还把自己整个包起来了!”

    饶是以桂含春的稳重,亦要忍俊不禁,几个兵士听到一学,更是笑声震天,善桐气鼓鼓地白了四叔一眼,跺着脚站到一边,想要寻哥哥撒撒娇时,却见榆哥一个人站在驿站角落里,呆呆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

    他虽然一向愚钝了些,但面目清秀中带了灵气,更是笑口常开,即使是最坏的一段日子,半饥不饱地混着,也决不会轻易露出颓丧。善桐几乎还是第一次见到哥哥这样的神色,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站在驿站破旧泛黄的板壁边上,透过朦胧的窗纸,几乎是渴望地望着窗外的晴空出神……

    似乎不用第二句话,都已经足以形容出了榆哥的不快乐。

    她一下就怔住了,一时间连身后的笑声都已经无暇在意。忽然间,善桐意识到,不管是母亲还是祖母,甚至就是自己、梧哥,都没有问过榆哥的意思,就已经剃头担子一头热,为他的就诊之路奔走努力。虽说也不是要榆哥领情,但至少所有人都已经默认,榆哥是……是有病在身的,是有缺陷的。有希望治愈,无非就说明他还是不够好。

    可其实哥哥已经很努力,他其实已经太努力……他是这样用力地想要证明自己能够担得起长子的责任,这一切,善桐也不是没有看在眼里。忽然间她觉得,这一次求诊,好像抹煞了哥哥的努力,又好像将他已经熄灭的一点冀望又点燃了,她没法想象,万一权神医也对善榆束手无策,或者铁口直断:他并没有病,这只是天生。这对善榆又会是多大的打击。

    一直以来,她只是担心母亲是不是能承受得了坏消息,可却没有站在哥哥的角度来看待此事……

    或许是注意到了妹妹的目光,善榆微微一动,一下又回过神来,他转过身冲善桐微微一笑,一开口又带了十分憨厚,“怎、怎么不多喝点热水?路、路上可没有这样的地儿了。”

    善桐也就一下把心事都藏回了心里,面上不露丝毫痕迹,她亲亲热热地握起了哥哥的手。“我这不是不能多喝水吗,就是大哥也别多喝了,到了路上要内急小解,那多不方便,天寒地冻的,连个藏身的地儿都没有……”

    虽说从通渭到定西路途已经不远,一路上也都有人烟,但也就是因为越靠近定西,路上往来的车马越多,众人的速度反而放慢了下来,近晚时分,才远远地望见了关城。

    定西和通渭相比,就又要雄健得多了,这座城池依山傍水,远远望去就能见到城墙上林立的旗帜,依稀还有将士们盔甲的反光,成了远处的一个又一个小亮点,映着夕阳摇曳得格外诗意。就是城门外也有蜿蜒的人群排队等着进城,是要比一潭死水一样的杨家村更热闹得多了,善桐远远看着,就又是一阵心潮起伏:她原本还以为自己要和四叔轮班过来守着城门,苦等权神医,不过得了桂含春的一句话,似乎可以不必如此,但不管怎么说,对这城门总是有些特别的感觉。

    桂含春这一次来,似乎也是有军令在身的,进了城就要去军营找父亲复命,他温言和杨四爷低声说了几句话,又冲善桐的方向点了点头,便拨转马头,领着几个人顺着长街去了。那边自然有人带着善桐一干人等在城内弯弯绕绕,不多时便进了一座独门独户的小宅院,里面两三个丫鬟小厮已经上来行礼拜见,一面安顿牲口收拾行李,一面就把三个客人招待进堂屋里用茶吃点心。内中丫鬟还脆声道,“已是预备下暖屋了,客人们行路辛苦,姑娘可要洗漱一番?”

    所谓暖屋,是一间特地做了地龙,四壁也铺排了炕道的屋子,要比寻常的屋子都小、都不透风,也都更暖一些。错非达官贵人,家里一般是不会专门准备的,一来费工,二来烧热一间暖屋,也不知要多费多少炭火。当年在京城的时候,善桐倒也不是没有享受过这专为冬日洗澡准备的精致玩意儿,只是回了西北,事事克难不说,形势艰苦,谁也没心思讲究这个。此时听到前线一个丫鬟举重若轻地吐出暖屋二字,心下亦不由得暗赞桂家在甘肃的威势,一面又有些十足怪异的感觉:在兵凶将威,处处厉兵秣马的时候听到这两个字,真是令人有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虽然昨日已经梳洗过了,但一天奔波,难免沾上尘土,众人自然欣然从命,杨四爷便道,“三妞爱干净,头发又长,你先洗吧。别耽搁太久了,仔细出来了着凉。”

    就有两个浓眉大眼的健壮婢女上来,“服侍姑娘入浴。”

    进了暖屋又有惊喜:居然连西洋胰子都有,甚至还有一瓶西洋来的花露儿立在木盘一角,随着经小玻璃窗折射而入的阳光熠熠生辉。

    那侍女见善桐目注玻璃瓶发呆,恐怕是当她村了,便为她解说,“这是西洋货,茉莉花露儿,留香最久——”

    善桐摇了摇头,倒是真有几分疑惑了,“我知道这是什么,这儿住的是谁呀?难道桂二哥平时居家是这样奢华的?随时备了热水暖屋不说,自己洗澡还要——还要——”

    她这一问,真是天真可爱,那侍女不禁哈哈大笑,一边为善桐宽衣,一边就道,“这是我们太太来定西看望老爷时住的宅子,东西这才各色齐全。”

    她又望了善桐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抿着嘴又笑道,“至于暖屋嘛,是下午少爷打发人先快马赶回来说了,这才早预备下的。据说是有一位客人太爱干净,少爷想让她尽快洗漱了也舒服一些,就不知道是哪一位这样娇贵了,姑娘告诉我知道?”

    这就是西北,一个婢女随口打趣,就敢和客人开这样的玩笑,善桐一下红透了脸,背过身去,好半天才嗫嚅,“我、我不知道……水调温了么?可以入浴了?”

    94、求诊

    接下来的几天,善桐倒是很老实,连善榆、四老爷都不曾出去定西乱逛,只是在家中安稳闲坐:在善桐,她本是女儿家,在这个大军营里四处走动,未免不便。到时候让二老爷知道了,肯定又要落下埋怨。在善榆同四老爷,则是四老爷唯恐桂含春遣人来报信的时候,自己出去闲逛了误事。天气又冷,要是有谁受了风寒那也不好,因此虽然到了定西,但接连七八天,善桐看到的也就是井口大小的天空,连城墙的边边都没有沾上。

    她这一次出来仓促,肯定是没带书本随身,桂太太又是个将门淑媛,虽然也不是不认字,但显然对读书写字没有太大的兴趣,屋内除了兵器,竟是一无所有,善桐得了闲就和丫头们聊天,她多了个心眼,也不多问桂家的事,免得又被婢女们打趣,只是围绕着前线军情打转,几天下来这才知道,都说定西是最前线,其实定西本身府城根本也还距离前线有一段路了,真正的大本营还要在临洮何家山一带,那一处才是两军交战的锋线所在,现在已经坚壁清野,除了军士之外,没有任何民夫商户入住。像定西这样始终还有商家经营、边民繁衍的城市,之所以成为北地军事的重心之一,主要还是因为边军轮流换防回来整顿,会在定西一带落脚。

    “老帅去年一年,倒有七八个月在何家山呆着。”那服侍善桐入浴的婢女忍冬是最嘴快的,一边蹲在厨房边上削萝卜,一边就和善桐唠嗑起来,“何家山那边还好是有洮河,要不然连水都喝不上。不过那边也乱,打得很厉害,几年前刚开始打的时候,北戎那群鞑靼还妄想攻下何家山长驱直入,把整个陕西都打下来。现在是我们出去扫荡他们……不过听老爷身边的亲兵说,鞑靼主力还在,这一时半会的怕是也打不出什么结果来,老爷着急得很。几次都跑到武威去找许家公爷商量,现在是许公爷过来了,只盼着阿弥陀佛,能尽快打一场大胜仗就最好了。”

    底下人陷于身份,见事只能见到眼前三分,这些事听在善桐耳朵里,就多了几分别的意味:西北粮草供应跟上了,两位将帅再没有了延误战情的借口,而后方肯定是盼望着一场大胜的,皇长子可还虎视眈眈地在一边等着呢。为了打通西北粮道,东宫党肯定没有少做工夫……也难怪两位老帅都这样着急了,这小半年来虽然也说得上是捷报频传,但鞑靼的实力还是没有受到根本损伤……

    “也是将门虎子。”忍冬年纪毕竟也不大,说起少将军们的事,最是眉飞色舞,“家里几个少爷就不说了,许家打从大少爷算起——真是个小诸葛!三少爷、四少爷,也是两员万人敌的虎将。都说世子六少爷是个嫡子,难免娇贵了些,不想作战起来也是勇猛得不得了,左手刀法赫赫有名,手里已经留下了十多条鞑靼人的头颅了。还有卫家的麒山少爷,也是我们太太看着长大的——”

    如数家珍地说了七八个将二代,却怎么都不提桂家,话说到一半,又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善桐。

    以善桐现在的城府,又哪里不明白她是在逗着自己问桂家的事?只是这忍冬听口齿,和桂太太也是极熟稔的,她度桂太太心思,这应当是她放在定西服侍桂老爷的心腹。只是因为桂老爷住在军营里,她不便进出,这才在小院内栖身。善桐虽然也好奇桂家几个少爷的军功,但却决计不想给桂太太留下‘私下打听少爷私事’的印象,因此只笑道,“也不知道现在桂世伯人在何家山还是在定西呢,就怕小神医都不进定西的城门了,直接就去何家山……”

    忍冬倒没有介意善桐的话头,她很是有几分感慨,“孝女也见得多了,像您这样又能干又大胆的小姑娘,敢陪着哥哥千里求医来的,真还是第一个。小神医其实也在这院子里住过呢,是个好人,您就放心吧,他不喜欢的是自我作践,作践了一身富贵病的上等人。可您和您哥哥这样的实心人,小神医是决不会回绝的!”

    善桐禁不住露出一个笑来,她把头搁在膝盖上,又抬起眼望着天,轻声道,“借您的吉言吧!”

    顿了顿,又忍不住将心事露出了一点,“其实一面是等得心急,一面也是怕……”

    话说到一半,只听得吱呀一响,杨四爷开门进来,身后还跟了桂含春、桂含芳,并一个善桐并未见过的青年,见到善桐蹲坐在门槛上,杨四爷忙就对那青年道,“侄女儿无状,得罪世侄了——”

    善桐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一位也一定是桂家的子弟兵,因见三人盔甲上都满是尘土血迹,便不言声起身站到一边,只是福了福身,便算是招呼过了。倒是忍冬早就堆满了笑迎上前去,利索地接过了桂含春手中的头盔,笑道,“三位少爷是过来洗澡的吧?这就去烧暖房预备热水!”一边说,一边又冲善桐微微一点头,便转身出了屋子。

    听了忍冬这样说话,善桐哪里猜不出来,眼前这位眉宇和桂含春、桂含芳颇多相似之处的青年,便是桂家长子桂含欣了。只是因为这三个人是过来洗澡的,多少有些不便相见,她正要回避出去时,含芳倒是叫住了她,笑嘻嘻地道,“三世妹,一年多没见,见了也不招呼一声!”

    他和卫麒山这对难兄难弟,倒是颇多相似之处,两人眉宇间都有一股天然的煞气,只是卫麒山因为眉清目秀,天然有一股江南文士贵公子的病弱态度,这股煞气就显得阴狠。桂含芳却是一脸满不在乎的纨绔样子,这煞气中还混合了霸道。此时盔甲上又有一片暗红血渍,一般大家小姐,看了总要大皱其眉,桂含芳一边说,一边还有意晃到阳光底下,唯恐善桐看不清楚——这边桂含春已经蹙起眉头,温言道,“含芳,一身尘土,又是长辈面前,你仔细失仪——”

    杨四爷就只好呵呵地笑,张开口要说什么,又说不上来,善桐望了他一眼,在心底叹了口气:四叔平时场面上的应酬倒还不至于这样,此时情况特殊,这几个桂家少年虽然和他差了辈,但身份尊卑是显而易见的,自己一家又有求于桂家,应对之间,难免就现出局促来了……

    “桂三哥好。”她干脆利落地回了桂含芳一句,又看了他一眼,想到桂含芳和桂含沁其实是一样的年纪,如今他都混上阵去了,将来只要大秦能胜,论功行赏,军功少不了他的。可含沁却只能办些运送粮草、巡逻后方的琐事,心中倒是一阵为含沁不平,便略带了诧异地道,“咦,如今桂三哥一身的武艺,竟是已经用来杀敌了?真好得很。”

    这句话暗藏锋锐,敲打的就是桂含芳和卫麒山一道四处惹事的往事,桂含芳倒被她说得很下不来台,一阵讪讪然。杨四爷还没回过味来,那边桂含春眉眼已经弯了起来,就连桂家大少爷都多看了善桐一眼,笑道,“杨三姑娘好锐利的词锋!”

    一开口,就是嘎嘣脆的西北土腔——或者因为桂含芳是幺子,得到母亲的格外娇养,或者是因为天生做派不同,桂家的这两个大些的儿子,都是朴素刚健,什么煞气外露,那是没有的事,不知道的人,简直要当他们是寻常的兵卒了。桂含春为人要温和一些,还要照顾善桐是个女娃,说话时难免软了几分,桂含欣竟要比他更爽快十倍,也不管善桐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方便不方便和他直接对话,一边在堂前坐下,一边就道,“本来是不该冒昧过来打扰的,不过定西军营里要洗澡不大方便,方才冲杀一路,身上又粘了不少血迹尘土!我没过门的娘子又要来看我,只得贸然登门了。四老爷、三姑娘,得罪勿怪!”

    哪有这样大剌剌地就把自己上门的委曲端到台面上来的……四老爷连声说,“不要紧,这本来就是桂家的地方。”那边善桐已经忍不住瞅了桂含春一眼,眼色里不禁带了几分询问,桂含春含笑点了点头,又轻声对桂含欣道,“大哥,三妞是京城来的,和咱们西北做派还不大一样,你仔细吓着她了。”

    桂含欣满不在意,扫了弟弟一眼,“也不是我嘴上没把门儿的,知道慕容氏要来,心里就欢喜得逢人就说。她要过来,自然是安排到这里住下最稳妥,人又不懂事,少不得要三姑娘多照顾,这不是就势就挑明了说?也省得不知道怎么开口!”

    非但是挑破了桂含春的担忧,那位慕容姑娘人还没到呢,就已经当着别人的面说自己未婚妻‘人又不懂事’……善桐简直都有几分哭笑不得,她总算明白桂太太为什么许他娶慕容家的姑娘了:这个性子要撑起桂家的将来,着实是悬了一点儿。

    含春、含芳兄弟面上也都带了几丝无奈,桂含春才道,“就是这样,也等洗过一身尘埃,再缓着开口吧——”那边院门一响,一个做长随打扮的小厮儿疾步进了院子,直入堂屋,桂含春霍地一声就站起身来,急道,“是子殷兄有了消息?”

    他虽然不是杨家人,但面上的焦急与关切真不像是作假,善桐看在眼底,心中先是一暖,紧接着又醒悟过来,顿时多了几分着急,望着那小厮儿等着下文。那小厮喘了半日的气,断断续续地道,“是、是进了定西!不过在城门处,问得大帅在何家山,连城门都没进就直接拨马出去了……要拦都没有拦住!”

    桂含春眉头一皱,扫了兄弟们一眼,断然道,“四世叔快备马,咱们今晚必须追到何家山去,不然到了何家山,恐怕子殷兄行踪又更飘忽了,见过父亲会不会私自出关,真是难说的事!”

    善桐也顾不得再好奇那慕容氏的姑娘了,说了一声“我去找大哥”,便回身奔出了屋子,在跨院里找到榆哥时,他还蹲在地上,手里拿了个算盘,面前又摆了个沙盘,喃喃地不知在算什么,善桐来不及一声,先草草拾掇出了一个包袱,又自己去换了男儿们的衣服,那边忍冬也帮着手收拾了行装,马牵到院子里等着,善桐翻身上马时,桂含芳又和桂含春一道出来,桂含春口中道,“你留在这看住大哥……别跟着我了。”

    桂含芳扫了善桐一眼,有意就放大了声音,“十二个时辰没睡——”

    话音没落,桂含春面色一板,通身温和气质顿时一变,一股浓烈得几乎有若实质,一望即知是在血海中磨练而出的煞气自然而然喷薄而出,桂含芳顿时为他所慑,不敢说话。善桐心中却已经难受起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桂二哥”,咬着唇又说不下去了。

    此时杨四爷已经带了善榆从里边院子出来,桂含春也不多说,冲善桐点了点头,道了声,“别怕,我心中有数。”又瞪了含芳一眼,冷声道,“听话,再顶嘴,你自己知道厉害。进去看着老大,别让他又闯祸,事情办差了,自己找我领罚。”

    当着桂太太的面,都是一脸吊儿郎当的含芳,此时却和榆哥见了二老爷一样老实,他束手侍立,低沉地应了一声,乘着桂含春不注意的时候,才抬起头来狠狠地剜了善桐一眼。善桐心里愧疚得很,转开头不敢看他,过了一会,等人马到齐,便随着桂含春一道出了院子,一路放马狂奔。

    从定西府城到何家山,其实也就是小半天的路,要不然桂家三位少爷也不能说回就回,一行人心急着要赶上权仲白,一路连马力都不曾珍惜,纵马狂奔之下,不到两个时辰就进了何家山,远远的就只看见连天的土黄色帐篷井然有序,顺着苍白原木扎成的栅栏,或是做了一字,或是做了井字,处处可见服饰各异的兵士来回走动,隐隐还能听见震天的军号声。虽说整个西北都受到战火波及,但其实到了此时,善桐才算是真的见识到了前线的景象。

    若是在平时,她自然是恨不得多看几眼,此时却是心急如焚,虽然在心中不断自我安慰:到了何家山还怕他跑了?但又真怕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小神医又再销声匿迹。立在马上看着桂含春跳下马来,和几个兵士对答了几句,见他对自己点了点头,心下大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出了一脊背细细的冷汗。

    有桂含春在前,众人自然是一路畅行无阻,在他的带领下很快近了一顶中军大帐,善桐因更熟悉铁卫一些,见这中军大帐附近来往巡逻的兵士,虽然也是一脸身经百战的凶悍样子,但面目间多少带了几分淳朴,服饰也有不同,便知道这应当是桂元帅的亲卫了。果然到得大帐前头,桂含春翻身下马,并不进去,而是贴着帐篷听了一刻,面上便多了几许释然,又给善桐打了眼色,一行人均下马来在帐外静候。

    也不知过了多久,善桐只觉得双脚都冻得渐渐麻木时,帐帘一掀,一个二十出头,风神如玉,简直望之不似俗世中人的翩翩贵公子一猫腰就钻了出来,他身着一袭白狐氅衣,一边走,一边扫了众人一眼,桂含春忙迎上去笑道,“子殷兄!”

    善桐这才知道,这就是累得他们一家三人辗转三地,千里求医,威名赫赫的小神医权仲白了。她几乎是屏着呼吸,望住了权仲白都不敢动弹,心下来来回回只想着一句话:原来清朗峻立、通脱华美这八个字,天底下居然还有人可以集于一身!

    下一刻,她这片刻的惊艳,又立时被权仲白简简单单的七个字给打破了。

    “现在没心思扶脉。”权仲白面上带了一丝歉然的微笑,他又扫了众人一眼,虽然竟无一语鄙薄,但不知怎地,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尊贵清高,居然几乎深深地烙在了善桐心里。

    她一下紧蹙起眉头,就要说话时,权仲白已经举步向前,竟是连一点游说的机会都没留出来。她正欲追上权仲白,可还没提步,这贵公子的脚步又是一顿,他往回退了一步,目注善榆,轻声道,“小兄弟,你抬起头来?”

    95、有病

    善桐的心一下就抽紧了,一则以喜:没有丝毫努力,这位神医竟已经对榆哥发生兴趣;一则以忧:难道榆哥真的病重到了这个地步,权神医一眼就已经看了出来?

    心下也不是没有惊疑——其实究竟权仲白是连一眼都没有看榆哥的,就仅仅是经过而已,就是这样都能察觉得出不对?

    要不是有桂含春站在一边,卫太太又再三渲染他的医术,善桐真要怀疑,这个年轻俊朗得过分的少年神医,是个江湖骗子了……

    她扫了榆哥一眼,见哥哥顺从地抬起头来,接受权仲白的审视,面上线条虽然甚是紧绷,但总算还是藏住了患得患失,显示出了大家子弟应有的涵养,心中亦不由得一叹:将种天生,鼠虎不同。一样的教育,只看桂家三兄弟的区别,就可知道能当大任者,非桂含春莫属。而自己家中这三兄弟,楠哥是从根子上就见了懦弱愚钝,榆哥、梧哥论心性,天生都是大气沉稳、一片纯善。如果哥哥能够治好结巴迟缓的毛病,海阔天空,还不是任他去飞!

    权仲白清俊的面上一片沉吟,他仔细地端详着榆哥,竟是有一炷香时分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又抽掉了一色白狐皮的手套,伸出那格外白皙纤长的手来,将两根长指缓缓贴住了榆哥颈侧,长长的睫毛抖了抖,竟是缓缓下沉,直至触到了脸颊——竟是就这样沉吟不语,闭目入定了起来。

    虽说军营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中军大帐外头这一角竟是安静到了十分,众人也不顾天气严寒,就这样在雪地中干站着等,过了一炷香时分,杨四爷动了动想要说话,都被善桐以眼神止住。他只得重重地吸一口气,却不想就是这样一声稍微浊重的呼吸声,都似乎惊到了权仲白,他睫毛一抖,蓦地就抬起眼来,目光如电,望住四老爷又沉吟了起来。

    善桐发觉他的眼神特别的亮,却又和许凤佳那充满了进犯感同占有欲,火一样野心勃勃的亮不同。伴随着他安详闲适的态度,这一双眼似乎是蕴了星辰的光,可以直望进人心底去,却又温柔得不至于伤到什么。在这一刻,她明白为什么众人都是众口一词,让她不必担心小神医的态度: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又怎么可能铁石心肠?只要是真心求诊,想必他是一定不忍得拒之门外的。

    “咦——”众人都不曾说话时,倒是权仲白自己开了口,轻轻地弹了弹舌头,忽然又抽回手指来,伸手到四老爷跟前,也一样伸手贴住颈侧,四老爷倒是被他弄得心惊胆战的,瞪大眼来,脸上写满了慌张,要不是善桐连使眼色,只怕就要缠住权仲白问这问那了。就是桂含春也不禁抬起眉头,冲善桐投来了充满疑虑的一瞥,善桐微微摇头,用动作回答了他:四老爷平时身体康健,并无疾病缠身。

    这一回,权仲白的动作也很快,他好像踩在一朵云上,只顷刻便抽出手来,又一下‘滑’到了善桐跟前,手都伸到了善桐颈边,又是一顿,他略带惊异地相了善桐一眼,究竟还是示意善桐解开颈扣,一边问,“你是那位小兄弟的姐妹?”

    大冬天的,善桐穿得严严实实,还戴了一顶压到眉毛的瓦楞帽,他一眼就能认出她的身份,却已经是很难让众人吃惊了。毕竟方才他从一群人中——几乎是一瞥就已经认出病号的本领,就足以让众多所谓名医相形见绌。善桐也不矫情,只是略做犹豫,就揭开了直扣到下巴上的大氅,权仲白将两根格外颀长的手指轻轻压在善桐脸颊下头,又沉吟起来。

    善桐自从过了七八岁,还未曾和男丁这样亲近过,就算她爽快过人,一时也有些局促。眼神四处乱飘时,和桂含春对了一眼,见桂含春脸色端凝,眉宇间似乎有些说不出的阴霾,小姑娘自然而然联想到了眼前的境况,心下一跳,又想到了几次相处时他对自己的格外温存。思绪就好像是一匹烦躁的野马再难约束,一下就奔得远了,可一旦想到去年他才从江南回来……

    权仲白忽然间抬起眼来望了她一眼,抽回手来,从怀中掏出一方手绢,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手,一边轻声道,“小姑娘,你出身富贵,身体底子却好得很,可惜这些年来思虑太多,究竟还是损伤了一点元气。”

    此人说话做事,处处出人意料,似乎根本不把世俗规矩放在眼里,一举一动之间却充斥了理所当然的意思,令人不知不觉就跟着他的节奏行事。善桐一听自己元气损伤,自然大为紧张,盯着权仲白等着他的下文,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那边权仲白已经侧过身子,和桂含春低低地说了几句话,桂含春忙道,“有,有,已经吩咐人安排帐篷去了。”

    这是要到帐篷里给榆哥做进一步的检查了,善桐心下顿时一宽:最怕是没有病,或者有了病还治不了,如今要详细查看,希望就更大了几分。她随着权仲白走了几步,又很想问他元气损伤究竟该怎么办,可见他一面走一面沉吟,不时还打量榆哥两眼,便又硬生生地把话吞进肚子里,害怕打扰了权仲白的思绪。

    只是走了一刻不到,权仲白便带众人进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帐篷,一掀帘子,众人顿时觉得温暖 ( 嫡女成长实录 http://www.xshubao22.com/0/8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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