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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独得一分而已。[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功劳也大抵如此,总之底下人的好处是永远都比不上上头那一位的,许于升去世之后,许凤佳因为身份官衔都高,好处就得他拿得最多,而含沁的提拔已属于非分,许凤佳的赏赐就更别提了,再一联想到桂含芳说出来的许家密事,整件事不期然就透了蹊跷。
“他哥哥去世了,他反而升官,没有这样的道理。平国公按下了他的赏赐,倒是把功劳都归到我身上了。”含沁揉了揉鼻子,满不在乎地说。“其实我就是运气,眼看着大战将至,他是肯定要上去抢功的。升我,不过是先堵堵别人的嘴巴。我就是运气好,赶着了。”
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善桐始终还是情不自禁地惦记着许三少爷的死。她目注含沁,一时间忽然又想到了他在粮荒时期盘下的那间粮号。
虽然说含沁的不容易,善桐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有些事始终会超出她的底线,许三少爷如何,她觉得自己管不着。但善桐赫然发现,其实自己也不如自己想得那样正义。
其实这几天下来,她已经想明白了,归根究底,她之所以会对父亲的要求感到很不舒服,还是因为他没有作出明确承诺,会限制二姨娘的嚣张,并且保证榆哥的绝对继承权。前景被描绘得很好,但如何实现父亲是一句话都没有提。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该有所疑问,也许是因为他……
她不想再想下去,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新发现上——就好像父亲回避了二姨娘这个不稳定因素一样,她还是不自觉地回避了也许能影响自己和含沁友情的这一问。
当时粮商们囤积居奇,不顾百姓生死只为牟利的时候,含沁……又在做什么呢?利用西北粮荒,他得到了多少好处呢?
如果不问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已经根本没脸去指责父亲,反对他的要求。可问了这个问题,如果答案不能让自己满意,难道她真要和含沁——和沁表哥决裂吗?就不说对婚事的影响,善桐就只是不能接受此点,不能接受她恐怕从此要和桂含沁形同陌路。
忽然间,她发觉自己是真的把桂含沁视作亲人。
回过神时,她发觉含沁也正看着自己,面上神色居然有几分莫测,显然是已经发觉了她的情绪不对。
“想知道什么,你就问呗。”见她回过神来,含沁已经开口道,“瞒着别人,还能瞒着你吗?傻三妮。”
他又叩了善桐脑门一下,令得善桐瞬间吃惊不小,回过神来时,才想起来含沁指的恐怕是许于升的死,而不是她心中的另一个疑问。
她又闪了含沁一眼,见含沁已经收敛了那深沉的表情,又回到了一贯的无赖,笑嘻嘻地托着下巴看着自己,心潮涌动之余,那句话不听使唤,已经脱口而出。
“沁哥,你……我就问你一句,许三少爷的事里,你违背过你的良心吗?”
113、开诚
含沁似乎对善桐的这一问早有准备,他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从小煤炉上提起黄铜水壶,为茶壶内续了新水,才坐下来笑着望向善桐,好像善桐问的不是一个关乎含沁本人人格,牵扯到官宦人家隐秘的耸动问题,而是“今天天气哈哈哈”一般简单清爽,甚至并不值得为此动一根眉毛。
善桐情不自禁,已经瞪起眼来望着含沁,含沁还递给她一个疑问的眼色,才慢条斯理地道,“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天大的事呢,好比皇上的病情,东宫的计策……傻三妮,表哥的事,你有什么不能问的?不必这么当真!”
“我什么都问,你也什么都告诉我?”善桐多少有些将信将疑。
含沁转了转眼珠子,身体略微前倾,看进了善桐眼底,他认真地道,“可以告诉你的,我会告诉你,不能告诉你的,我也会直接说不能,咱俩谁跟谁啊,犯得着还要猜来猜去的吗?”
说实话,随着自己渐渐长大,善桐几乎是被迫习惯了凡事都带点弯弯绕绕,并不说破的社交方式,尤其是含沁身世崎岖,身份尴尬,身边总有很多事是不方便明言的,按理来说更应该要小心一些,免得无意间就触犯了哪个雷区,但含沁这番话说得这样真诚,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善桐心下也不禁一暖,暗想:沁表哥身世畸零,和几个哥哥之间,毕竟还夹着一个桂太太,恐怕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说话谈心。我拿他当自己人,他也是真的拿我当了自己人。
她便也笑起来,真个把什么说话分寸,抛到了九霄云外去,望着含沁问道,“那你就告诉我,这一回出去巡逻,你做了违背良心的事了吗?”
“只好告诉你做了一点点,做了什么,却不能告诉你。”含沁答得竟是如此爽快实诚,倒让善桐怔然,她心中已经开始描摹着可能的事情经过,不提防含沁又道,“反正,小公爷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这也不是一个真千户的位置能还得掉的,我差不多是算救了他的命吧。”
善桐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对含沁所说的“违背了一点点良心”,多少也有了些体悟。很多事,一旦体察到了对手的意图,自己这边自然只能先下手为强,当然从事情本身来说,是可以诛行的。但究其本心来说,却未必不是被逼无奈。这种事不能以简单的黑白来论对错,又牵扯到许家的密事,含沁不告诉自己,的确是很得体的。
“那,去年粮荒的时候,你……做了违背良心的事吗?”她便也痛快地放弃了这个话题,而是问出了缠绵心中良久的真正症结。“争权夺利的事,都是愿赌服输,其实也没什么,可你要是……要是挣人命钱,那、那还是——暃軓埨壜”
桂含沁噗嗤一笑,又叩了善桐脑门一下,“好哇,多久的事了现在才问,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你连问都不敢问出口?”
善桐虽然被打,但心里却是极喜悦的,她一下轻松起来,望着含沁道,“这么说——”
“粮价到后来涨到十两银子一石的时候,我用一半的价卖了。一户只卖一石,就这样三天内也都全卖完了,还留了点给亲朋好友送去。”桂含沁眼睛一闪一闪。“那时候城里是真没粮食了,这一石粮食,至少帮着城里多拖了十天。我婶婶都夸我呢,你这个死三妮,就会把表哥往坏处想。”
这个沁表哥,不论是心计还是手段,简直都是善桐生平仅见的——精。她渐渐也开始理解母亲为什么反感她和含沁来往了,要是含沁要卖了她,善桐恐怕真还会为他数起银票都不能发觉。如今细细想来,从下了冰雹之后,他上门为两家牵线开始,似乎天下大势也好,西安城内的小局面也罢,都没有能脱离含沁预算之外,他是从容地利用了西北的粮荒局面,又落了实惠,又落了名声,再想得深一点,忽然间他又有了运粮、巡逻的差事,恐怕也是因为粮荒时候卖了桂太太一个人情,因此才换来的吧?含沁这一步步路,走得实在是太精准,要不是细心人,再看不出一步步之中的艰辛,只怕还以为他就是运气好些,嫡母疼爱过继出了嫡子出身,家事又天然丰厚……背后的工夫,实在是太耐人寻味了。
善桐越想就越服气,她垂下头来,终于还是将心中萦绕已久,到目前都没有答案的问题,向含沁全盘奉上。“沁表哥,我……我也不是忽然要提起这个,就是心里不大得劲儿……”
便添添减减地将父亲对自己的吩咐,告诉了含沁,又叮嘱他,“这件事你也知道,不能和家里任何一个人说啦。答应了不能说,不答应就更不能说了。”
归根结底,含沁和二老爷都是做大事的人,所作所为也不能说没有争议。在善桐心底,会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似乎也很正常:他们都做了一些事,也许会破坏在善桐心中的形象,又也许不会。而她凭着自己的胡思乱想,是想不出来的。
可含沁能和她开诚布公,二老爷却未必如此,她也不敢——她真不敢把嫡弱庶强这四个字拿来问父亲,不知为什么,她怕这猜忌出口,父亲勃然大怒之余,对她会极其失望,失望她信不过梧哥的人品,信不过兄弟姐妹之间的天伦之情……
这微妙的心绪,就算以善桐的口才亦难以言传,但含沁似乎很能体会,他并没有对话题的跳跃感到不解,而是颇为同情地望着善桐,一边啜茶一边道,“有爹有娘,有时候也有不好的地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我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你呢,又要顾着爹,又要顾着娘,还有这么多兄弟姐妹,叔伯婶母,这件事,的确也不大好办。将来不管怎么样闹,你都是里外不是人。”
善桐就是为难这点,见含沁一语道破,不禁拼命点头,满眼崇拜地盯着含沁,含沁噗嗤一笑,又抬指要叩善桐,却被小姑娘灵巧地一闪,躲了过去,扳着手指头道,“这是第三叩了,事不过三,沁表哥你不出主意,我就不让你敲我脑门儿。”
含沁见她捂着额头,桃花眼一眯一眯,似乎在抛媚眼,眼中却只是满载了无邪笑意,天真醉人之处,即使善桐身着男装,也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甚至因为她的男装而更显得俏皮,就算是他也看呆了一瞬,却也仅仅是一瞬,就又回过神来,因看沙漏,二老爷也快到回来的时候了,便道,“好啦,不和你卖关子了。这件事你该怎么做,你别问自己,还是得问你哥哥。你哥哥怎么做,你跟着他做就是。”
善桐顿时呆住,只觉得含沁这话好似一桶热牛奶,浇在头上竟是真有醍醐灌顶的感觉,她一下豁然开朗,只觉得这主意实在是没有一处不妥帖,才要开口谢含沁时,外头帐篷已经传来了二老爷的说话声。两人自然忙站起身来,善桐为含沁挑开帘子,两人便并肩迎了出去。
这十多天来连续不断的大会小会,远离实务,倒是养回了二老爷一点元气。他面上重新现出了血色,脸颊上也多了一丝肉影子,不再瘦得怕人,再算上嘴角蕴含着的安详笑意,当年那极修边幅的翰林老爷,似乎多少又在这个干瘦憔悴的军官身上现出了一点神韵。见到含沁和善桐并肩从里间出来,二老爷面上有讶色一闪即逝,随即便放松了神态,含笑指着含沁道,“说你跑到哪里去了,原来是在这里偷闲喝茶,你叔父问你来呢。”
含沁扮了个鬼脸,满不在乎地道,“二表舅你就诓我吧,叔父日理万机,开不完的都是会,哪有心思问起我来。我算得准准的,他少说也要到晚饭时分才想得起我来——哎呀,还没恭喜二表舅高升了!”
二老爷升官的消息,出来不过两天,也难为含沁才回来就打听清楚。——才四十岁刚出头的年纪,就一跃由从四品升迁为从三品的转运副使,彻底把粮草工作抓在了手心,也算是摸到了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的边。想必战事结束后,再有封赏,努力一把,在三品、二品的位置上退休,也不是不可期望了。
只要不和小四房的杨海东大爷比,善桐的父亲也可以说是西北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又因为是多年来杨家第一个在本土附近任职的军官,将来是有望回西安驻守,在陕西就近照顾族人的。善桐都可以想象得出合家上下该有多高兴欣喜,想必小五房在族内的分量也将更重得多。因此含沁才提到二老爷升官的事,她唇边不禁就含起微笑。二老爷倒嫌她城府还不够深,扫了她一眼,便冲女儿使了个眼色。
含沁这次过来找父亲,肯定是有事情要商量。善桐得了眼色,便知道自己不适合旁听,忙站起身来,和含沁打了声招呼,又寻了个借口,退出帐篷去,把空间让给父亲同表哥密斟。她自己在雪地里站了一会,想到含沁说得有道理,展眼过了年,自己满了十三岁,就不好随意游荡了。一时间静极思动,再想到善榆的邀请,就觉得到权仲白的帐篷里站站,也是极富吸引力的消闲了。转过了年,就得回村子里自我禁闭,乖乖地做个淑女啦。
想到这里,善桐便下定决心,又戴上了风帽,将脸儿遮掉了半边。袖着手轻快地在发黑泥泞的雪地中穿行,不过一盏茶工夫,便进了权仲白的帐篷。和权仲白的小书童打了个招呼,笑着问,“我哥针灸完了吗?”
善桐的女儿身份没能瞒得过权仲白,小书童自然也是知道的。他冲善桐友善地笑了笑,才要说话,面色忽然一动,反而望向了帐篷外头。善桐正在诧异,只听得刷地一声,帘子被撩了起来,一个头戴大风帽,身量高大的汉子一弯腰就进了帐篷,善桐一开始还没觉得什么,后来就觉得不对了:权仲白住的这帐篷,周遭是很安静的,刚才她进门的时候,小书童都打着帘子等着她半日了。可见得此人耳聪目明,至少感应是很灵敏的。可他却是直到这大汉都近了前才听到动静——要不然就是他功夫内蕴,行动习惯轻巧,要不然,就是他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所以故意放轻了脚步。
她也算是反映敏捷之辈了,这复杂的思绪,不过是一瞬间就已经想得明白。便不禁度了那大汉一眼,见他不肯脱下风帽,越发有些好奇,只是碍于女子身份,非但也没脱下风帽,反而当前掀帘子进了里间,却并不远走,只是靠在帘子边上,听小书童问那人道,“是哪一营的好汉?寻医问药要去军医营,我主人已经出门几天了。”
以权仲白的身份,不如此托词,根本就挡不住潮水一般汹涌的求医人群。那大汉却不吃这一套,他哈哈一笑,声音却并不高,“出门?好不容易溜出来见他一面,他就是出门了也得给我飞回来!你也不看看老子是谁,出门!”
他是否拉下风帽,让那小书童看到了自己的长相,善桐当然是看不到的了。但此人一开口,她却已经是浑身僵硬,差一点惊呼出声,心中旋即又无奈地大叹了一口长气——
就有这么巧,这个罗春难道见天都在后营闲逛的?怎么自己真的十几天才出门一次,直娘贼又碰上他了!
她没敢多想,听脚步声近了内帐,转了转眼珠子,忙又溜到了第三重帐篷外头等着:权仲白的住处也经过扩大,除了入口处权充待客室的小帐篷之外,善桐现在所处的则是权仲白平时吃饭读书起居的地方,再往里又分出了两个小帐篷,一个是他施针施术用的,还有一个就是神医的卧室了。至于那个不设炭火的解剖帐篷,现在是要从起居帐篷的第三道门里钻出去,才能越过院子走近这间神秘的小屋。——这也是因为不管怎么说,把人割得那样七零八落的,终究是骇人听闻,就算以权仲白的身份,善桐想他也不得不掩人耳目。
果然没有多久,那叫当归的书童便掀帘子进了起居室。善桐忙冲他嘘了一声,又指了指诊疗室,意思权仲白还在施针容不得打扰,连她都还候在外头,却是一脸的无辜天真,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出来罗春的身份。
当归显然也根本没有起疑,他略带歉意地对善桐一笑,低声道,“小少爷,外头来了个要客,恐怕得请您暂且先回避一下了——”
回避倒是没有什么,善桐也巴不得回避得越远越好,可罗春人在外面等着,要出去就得和他擦身而过。善桐却是真怕自己又招惹上了天大的麻烦,到时候,她可是跳到黄河水里都洗不清自己的闺誉了。好在她越是这样的时候,脑筋就转得越快,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想出主意来,笑道,“我来找哥哥的,不过是因为权先生在里头,我才不方便进去,外头又冷——现在要是权先生出来,我就进去和哥哥呆在一块吧。”
因为榆哥针灸必须脱衣,就算是再要隐私,也不可能把他扔进冰天雪地里,诊疗室里有人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实了。当归略作犹豫,便又绽开一笑,低声道,“是男客,少爷可要注意避嫌才好。”
便先轻叩帘子,得了权仲白一声清越的‘进来’。便掀帘而入,在屋内低语了几句,权仲白果然大步出了屋,连帘子都是自己掀的,软绵绵的绸子,都被他掀出了唰地一声脆响,虽说面上神色看不出多着急,但真实心情如何,却是不问可知。
他扫了善桐一眼,却又住了脚步,略作琢磨,才轻声道,“小姑娘,怎么哪儿有麻烦,哪儿就有你?快进里屋陪你哥哥吧,我没出声,你们不许出来!”
善桐绝不敢怠慢,只是感激地对他点了点头,便一头钻进了里间,又将帘子拉好。也顾不得善榆面上的讶色,冲他使了几个眼色,便又凑在帘子边上,偷窥外头的景色。满心中渐渐回过味来,她开始诧异了。
——罗春找权仲白,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难道私底下也有不可告人的勾当?
她想到权仲白的身份,忽然又有些不寒而栗。再望了浑身插满银针,一脸不解望着自己的善榆一眼,一道明悟,终于升上心头。
就因为和皇上一样,都是血瘀在脑。或许哥哥虽然还没有功名,但他俨然已经完成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目标——
或者尚未自知,善榆已经被卷入了大秦最上层的斗争之中,
114、碰面
善榆虽然思维并不敏捷,但行动还是沉稳的,得了妹妹的眼色,虽然大有好奇之态,但并未鲁莽出声。善桐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微微地掀起帘子,又将呼吸声压到最轻,她静候了一会,果然远远地听到说话声近了,罗春和权仲白一前一后地穿过门口,进了里间,罗春口中还道,“不愧是大秦,就连个营地都这样富裕丰饶,真想放一把火,趁火打劫,把你抢回我的王帐里去。”
这个人怎么见到一个风姿卓绝的人物,想的就是把他收集起来。善桐不禁有几分啼笑皆非,在心底安慰自己:封子绣也好,权仲白也罢,都是惊才绝艳,风度超卓之辈,自己能够和他们一样得到罗春的青睐,说不定多少还是说明她也生得并不难看,说不定还真个有几分脱颖于众人的意思呢。
封子绣没有把罗春的玩笑话当真,权仲白自然也不会为此动怒,他似乎还被罗春的直接大胆所取悦,笑声很是真挚,“你们草原上信回教的牧民恐怕不少吧,把我抢回去,你不怕治下众民造反?”
罗春已经把缠头解下,露出了他白皙而俊秀,充满了异域风情的面容,因为从后头门口再穿出去,又得经过一段露天的土地,他便在门口站定了,一边草草围着缠头,一边从那一大块布料里和权仲白斗嘴。“我又不信回回教,胡大可管不着我。不过子殷兄弟,我是看中了你的医术,可没看中你的脸蛋儿。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难道贵朝上下,南风盛行到这个地步?”
他以一介化外之民的身份,不但大秦话说得这么利索,甚至连官腔都会打,又偏偏五官深邃俊朗,也并不缺乏草原男儿的爽快与鲁直,这两重矛盾的特质混合在一起,反而使得罗春充满了一股莫测的魅力。但善桐仔细一想,又不禁暗暗心惊:一个草原上的可汗,精通汉学到这个地步。没有事的时候,那是心向教化。可有了什么事的时候,就是虎视眈眈,欲分一杯羹的野心了……
不过又不由得为罗春的调侃稍微莞尔:西北民风淳朴,和东边、南边都不一样,福建那一带盛行的契弟,京城胡同里遮遮掩掩的南风馆……都和西北阔朗的天空没有半分关系。不过,罗春倒是懂行得很,居然还懂得用权仲白的长相来笑话他。
权仲白嘿嘿一笑,居然依旧不曾生气,善桐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但从语气听起来,对于这样过分直白的对话,权神医非但不觉得粗俗,反而似乎很欣赏罗春的坦然,甚至大有投机之感。“南风盛行不盛行,罗春兄弟他日入京纳贡的时候,可以自己带眼睛去看。不过罗春兄弟也说得对,我这是自己卑鄙委屈,看什么,都把格调看低了几分。”
先弹了罗春一句,暗示他的势力和大秦那庞大无匹的疆土相比,始终有主从之分。随后又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失误……要不是场合上实在不对,善桐简直要觉得权仲白的所作所为,竟似乎很有侠气了。
她没能再听到什么,罗春已经和权仲白掀帘子出了帐篷,进了院子。这本是善桐溜出去的大好机会,可她想到榆哥病情中的委曲,未免不大放心。又虑着父亲实在忙碌,况且和权仲白又并不熟悉——越发说破了,由父亲出面,那就是一个家族对上另一个家族,多少有些过于郑重其事的意思。因此左思右想,还是留了下来,只低声对榆哥解释了几句原委。又道,“咱们不用害怕,他这次过来,肯定是掩人耳目,不敢被大家知道。因此不能久留,恐怕事情办完了就走。但是看他行径,也就是瞒着大伙儿,上头的老帅们是瞒不过去的,因此被我们撞见了,也用不着担心太多。”
榆哥头插银针的时候,反应似乎要比平时更快得多,要追上善桐思维的速度,竟也不是什么难事了。善桐才一说完,他就眨巴着眼睛道,“也对,要是真想掩人耳目,就不会在这时候过来了。权大哥的帐篷里,热闹的时候可是有几十个人等着求诊,他就是蒙面,也少不得要惊动几个人的。我看,这件事上头的贵人们,心中都有数得很。”
眼珠又是一转,便兴致勃勃地问善桐,“你说,他来这里做什么?”
善桐才要回答,心下又是一紧:罗春过来这里,她觉得十有八九,恐怕还是为了皇上的病情。权仲白亲口说过,他过来是要亲身为皇上采药治病的,可是双方大战,道路不通。而再想到皇上的病情一旦危急,甚至不治身亡,最大的受益者是谁,以及含沁对她推测过的——罗春手下武装上的火铳,恐怕是由晋商走私而来。
再联系到西北粮荒时,晋商手中握有大批粮食,却坚决不肯合作……这群山西老抠儿听从的是谁的号令,虽然善桐未能握有真凭实据,但她也是十拿九稳:罗春和大皇子之间暗通款曲这个猜测,早在半年前已经有了一定的雏形,当时含沁不置可否含含糊糊,其实是相当于默认。而到了这时候,善桐已经很肯定,虽然今年已经就藩,甚至人都不在朝中,距离陕西更是千里迢迢的鲁王,依然透过种种手段,试图操纵影响着西北的政局。而罗春这一次过来谈判,恐怕背后也不是没有鲁王一系的影子。
只是他们所图的是什么,就不是善桐可以完全猜测得透的了。说实话,她的确也漠不关心——杨家最关心夺嫡胜负的,当然是小四房大爷杨海东,那也是因为他到了那个高度,不得不表个态度。至于小五房兄弟几人乃至族中其余大员,走的都是纯臣路子,以能力上位。这也是杨家一贯的路子,只要埋头做事,在朝中他们是不会缺乏援手,也没有人敢抢走他们的功绩的。
至于母族王家,大舅舅正在韬光养晦,其实说起来和两派也都没有什么瓜葛。他深受党争之害,更不会再跳进党争里去了,鲁王也好,太子也罢,善桐对他们抱持的都是略带敌意的冷漠态度。这些上位者夺天地造化供己身威福,不论胜负兴亡,苦的永远都是老百姓,她是既不想关心,也的确没有能力关心在她头顶上很高很高的地方,进展的这连番刀光剑影。
倒是罗春人都到了,为权仲白送上一些药材,那也是举手之劳。如果猜测不假,对哥哥来说当然是个好消息不错,可善榆本人虽然是病人,但权仲白暗示皇上病情的时候,他是没有在场的。余下诸人也没有谁会把这个消息四处乱说,榆哥不知道——其实就连二老爷善桐都没有说,倒不是她连自己父亲都不相信,小姑娘是真的把这一茬给忘了。反正父亲根本就不赞成开颅这个办法,她也就无须说服父亲‘权神医想要开颅,只怕多半还是有些想为皇上练手’。
但现在若是要告诉榆哥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也许有一批行血化瘀的好药到了,而他大有可能分享其中的一小部分——再一次,善桐虽然不愿意把权仲白往卑劣想,但另一个病人可是九五之尊,他一定是需要一个人来试药的——那么她就不能不说明为什么罗春会带药材过来,而一旦皇上的病情为榆哥知道,按他这想开颅想得发疯的执拗偏执,善桐真是害怕他铤而走险,又闹腾出什么动静来,以便能否决父亲的绝对权威,达到开颅的目的。
有时候尽管亲如兄弟姐妹,彼此间也的确感情深厚,但始终还有一些事,是无法开诚布公的。和善梧之间是二姨娘,和善樱之间,是嫡庶有别,身份上的隐约差距,善桐曾以为母亲一脉同出的这三姐弟,应当是亲密无间,没有一点隔阂。她只是没有想到,人生很多时候,走到这一步了,真是由不得你不去瞒。
“上头的事,咱们别猜那么多了。爹才刚升官呢,位置都没坐稳,咱们要是多管闲事,惹出麻烦……”善桐低声敷衍了一句,榆哥顿时也点头不语。两兄妹便沉默下来,只是相对而坐,静静地等待了起来。榆哥时不时望门口一眼,眼中光芒一闪一闪,闪得善桐心烦意乱,却是一阵接一阵,止不住的有些怕。
没过多久,权仲白就掀帘子进了诊室,看也不看两人一眼,出手如电,将善榆身上的针拔了一大半下来,回身就出了屋子。善桐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出去。倒是善榆道,“噢,没想到有了正事,还记得来给我拔针。”
看来每次针灸,哪个穴位扎多久,那都是有讲究的。权仲白并未以为自己有要事在身,便一把把善榆身上的针全拔下来,多少令善桐有些感动,却又更觉得自己屡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确不很讲究。她摸了摸鼻子,说话兴致更少。又等了一会,只听得脚步声霍霍,除了权仲白那又轻又快,似乎浮在云端的一点擦地声之外,尚有罗春那节奏也是快慢交错,十分特别的脚步在后尾随。权仲白还叫了一声,“附子送客。”便居然不送罗春出去,而是自己掀帘子进来,给善榆拔针。
饶是善桐对他的性格有了一定的了解,却也想不到他居然连鬼王弟这样的大人物都不肯送到外间,而是要优先服务善榆。这诊疗室炭火烧得又足,善桐是早脱了外袍帽子——却又小,没什么空间可以回避,帘子一扬起来,她毫无防备之下,硬生生是和还没走出视野之外的罗春碰了一面,小姑娘的心一下就抽到了嗓子眼里。更让她喘不上气的是,罗春对诊疗室内的病人似乎也很好奇,他顺着帘子就看了进来,虽说视线在善榆身上停留得多,但也到底扫过了自己……
一直到罗春的脚步声出了内帐,善桐才渐渐松弛下来——她却是归心似箭,连一刻都再不愿意等,忽然就大起了思乡之意。只在心中不断地想:夕阳下一面之缘,他未必认得出我,再说,我现在做了男孩儿打扮,形貌大有不同也不一定——
再看权仲白,却是根本没留心善桐的异样,给善榆拔完了针,又捏着他的脖子把了把脉象,便欣然道,“嗯,血行又快了一点,这个只能慢慢调理。你年轻,血脉还软,这样看来,针灸效用要比我想得大些。”
善榆方才整个人被权仲白遮住,对咫尺之旁的风云变幻居然是一无所觉,面上自然也露出喜悦之色。和权仲白说了几句琐事,便起身穿衣。权仲白转过身来,就似笑非笑地看着善桐,显然已经有了闲情逸致来逗她道,“怎么,你哥哥穿衣服,你也在一边看着?”
善桐虽然渐渐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但却也只能捂唇干笑,无法同以前一样,神气活现地同权仲白斗起嘴来。权仲白也不在意,见榆哥穿上了中衣,便道,“也算是个好消息,也算是个坏消息,我今日刚得到一批药材,是西域那里送来的雪莲、虫草并贝母一类。刚才我初步看了看品相,倒都是上品不错。这些药无不是通血化瘀的良药,有了它们,倒是可以斟酌出一个方子来,对你的病情是有帮助的。能配合我的针灸,那就更好了。治愈是不敢说的,但你的病情能更缓和一点,从你的表现来看,也许能完全治愈结巴也说不定。”
见榆哥面上露出了兴奋之色,他又是一顿,略带惊异地扫了善桐一眼,便续道,“不过,这批药材来路不是很正,我得如实告诉你,善榆,十成里也许有两三成可能,它是被下过毒的。怎么下,下过没有,这我还是不知道的,虽然看着不像是有不对,但说不定别人的伏笔,埋得要比我能看到的更深。所以是现在就用这药呢,还是等战事结束,我们不管胜负吧,反正我是一定要弄到更多这样的药材的——到了那时候,就不会有眼下的顾虑了,或者,你还是等到那时候再用药呢?”
善桐脑际嗡地一声,顿时就知道事情要坏了。按权仲白这多少有些医痴的性子,善榆只要再一追问“为什么药材可能会有毒”,没准他就会把皇上的病情坦然相告,到时候她刚兴起的恐惧,没准就成了真……
她还来不及细想,便抢着截断了榆哥要出口的话,迫不及待地道。“权大哥,这其实还得看我爹的意思——能进一步说话吗?”
事急从权,也顾不得避嫌,便直接拉住了权仲白的手,将他一路拉到了后院中独立出来,做研究用,兼职密斟的小帐篷里。
115、浮念
权仲白虽然很有几分讶异,但始终维持了风度,并不用善桐多么使劲,便顺从地随着她进了散发着刺鼻药水味道,冷得像个小冰窟的帐篷内,还体贴地自台子上拎起一件罩衣,递给善桐笑道,“别又和那天一样,受了寒气,还不是要我费事。”
这个人的优点和缺点,其实也就是一点:他实在是太不食人间烟火了。就是因为不食人间烟火,风度才这样迷人,可也就是因为他不食人间烟火,善桐总觉得权仲白到底是虚了一点,没有桂家兄弟给人那牢靠坚实的地气感。其实回头仔细一想,他会满不在乎地暗示一群根本并不熟悉的人,皇上的寿命其实已经就在这两年间了——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说明问题。难道权仲白就不怕消息传出去,自己落得个满身麻烦,还是他已经不由分说地信任了刚见面的自己?
在所有人都把谨言慎行当作了美德的时候,这么一个写意风流为所欲为的人物,固然散发着别样的吸引力,的确也令得善桐很欣赏他的为人,但牵扯到人命关天的正事时,她虽然向往权仲白的洒然,但却也不得不自愿地伧俗起来,用自己的小人之心,去度权仲白的君子之腹。只因榆哥若是有所闪失,对权仲白来说,不过是一次失败的病例,但对杨家小五房内的这个小家庭,却几乎是一次浩劫了。
“一直以来都没有和权大哥把话说透。”善桐立定了决心,心中也不是没有遗憾的。她其实真的很钦慕权仲白举手投足之间自然而然流泻而出的魏晋风流,也就是因为如此,才越发不愿闪烁试探,宁可开门见山,把自己的顾虑坦白出来。“其实我大哥本人是很愿意开颅的,顾忌此事的,倒是我爹和我,不瞒权大哥说,家里为了这件事,发生过好几次龃龉。”
权仲白平时是一脸的不耐俗务,连鬼王弟,他都敢让他独自走出帐篷去,不肯远送。但一旦提到病人,又顿时有了无穷无尽的耐心。他含笑目注善桐,寒星一样的眸子里,专注得只映了她的脸。善桐舔了舔唇,心下不知为什么,漏跳了一拍,却还好还是稳得住的,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也因为如此,惟恐生变,大哥的病情,同京中那位贵人一样都是血瘀在脑……这件事,我们是没有告诉大哥的,其实我连爹都还没有告诉。希望权大哥高抬贵手,也能让这个巧合,仅止于我们几个人之间。”
这番话其实含义已经相当明显,多少有恶意揣测权仲白动机的嫌疑,善桐说出来时,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烧:人家出身那样高,说不治你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肯治那是给你面子。可自己呢?一开始打着是奴颜婢膝也要求权神医出手的主意,等权神医出手了,又疑神疑鬼的,不能充分信任他的医德。这要不是自己,是哪户别的人家,就是善桐自己都要说一声没意思。可又有什么办法?事情牵扯到的那是她亲哥,榆哥又是鬼迷心窍一样,非得要给自己开颅,都已经走到这样的极端了,万一权仲白要是稍微配合一点,把事情往上一捅——那位九五之尊,为了早日平定西域,打开道路,可是连福安公主这样看做眼珠子的亲生女儿,都肯一句话就许嫁给草原可汗。虽说历代和亲的公主不少,可真正的金枝玉叶,恐怕也就是大秦这一朝了吧?
连女儿都肯用作筹码,杨家虽然有小四房大爷这株大树照拂,但权仲白要说得严重一点儿,榆哥本人又再配合一些的话,完全是可以顶住杨家长辈们的反对和压力,把事情办下来的。就是善桐都可以轻易地想出无数借口,譬如由榆哥自愿摁个手印上书,愿为皇上的开颅术做个‘试吃的’,文笔稍微粉饰一点,说一说君君臣臣那一套。上头再发个世袭的职位下来做犒赏,更慷慨一点,封个不世袭的爵位,可不就办得漂漂亮亮的,到时候家里人除了认命还能如何?在杨家来说,多少也是光宗耀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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