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部分阅读

文 / 落幕式格步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他轻声说,“三妮,今儿下午我没来得及问你。[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要是……要是我真的做了没良心的事,你会怎么办?”

    善桐手还撑着帘子,却是被含沁这天马行空地一问,问得愣在当场。她侧着头想了想,不大肯定地问,“多——多没良心啊?”

    见含沁没有答话,她只好预设了条件,“要是有一点点违背良心,那也没什么呀,我知道表哥你是不得已的。下次尽量别背着良心做事,也就是了。”

    “很违背良心,就要放下脸来劝你了,再不行,便朝我祖母……向你叔叔告状!让他们管束住你!”善桐说起来倒是很神气活现,说到这里,还意犹未尽地补了一句,“要是表哥你欺负我太厉害,也比照此法办理!”

    含沁果然被她逗得轻笑起来,“那要是我丧尽天良,譬如说去年囤积居奇,就是不肯卖粮——你又会怎么样呢?”

    “我、我不知道……”善桐倒被他问住了,她略带慌乱地道。“我就劝你呗,你要是肯改,那就算了。要不肯改……那我只好不理你啦。”

    含沁嗯了一声,他的眼神又柔和起来,却只是一瞬间,又为熟悉的玩笑之色掩盖了过去。他笑嘻嘻地道,“那,要是我拿带子的事儿来勒索三妮你,给我多做几双袜子,这算是违背了多少良心呀?”

    善桐气得把帘子往含沁脸上摔过去,“这可不是丧尽天良!桂含沁,你就贫嘴吧你!将来你下拔舌地狱的时候,我可就在一边看着呢!”

    两人正闹得欢,含沁忽然又止住了善桐,侧耳细听起来,善桐也跟着仔细听着,没过一会,果然听到马蹄声得儿得儿,踏碎了寂静的夜。没有多久便近了帐篷——

    二老爷哗地一声拉开了帐篷门,善桐已经高高地顶起了棉帘子,他扫了女儿一眼,大步进了屋,第一句话便道,“去收拾包袱,明儿一早就送你们走。何家山不能久呆了!”

    【卷三:微雨独立,拈花问谁共我,携手于归】

    118、省亲

    时间好似一条蜿蜒的小溪,曲曲折折缓缓流淌,一不留神,就流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又到了花开处处,鸟鸣声声的春天。

    经过昭明二十一年、二十二年的粮荒,昭明二十三年的连番大战,虽说连日来捷报频传,似乎战争已经到了尾声,但毕竟受到损害的元气,并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恢复得了的。今年春季里,西北大地上时常可以见到刺眼的灰褐色:那是主人或者外出投亲,或者因故殒命而抛下的荒地,并没能乘着这罕见地风调雨顺的春天尽快耕作,令田地回复以往的一片葱绿。

    到了这时候,大家大族的底蕴就看得出来了,整个陕西也就是宝鸡、西安一带,受到战乱影响较小,不比宝鸡往西,已经是连绵焦土,连农户都不剩几名。凤鸣府在这个春天却是绿意处处,随处可以见到佃户们在田间劳作。而又有谁不知道,这凤鸣府的土地,十成里倒有七成都在宝鸡杨家名下呢?

    诸大奶奶自从出了函谷关,便觉得西北这些年来实在是多灾多难、命运多舛,着实担心起了家中亲朋。直到过了西安进入宝鸡地界,望见了满目的绿,心头才渐渐松了下来,居然还顺着马车颠簸的节奏打了个小盹儿,待得车行渐渐缓慢下来,才猛地一点头,徐徐醒转过来。又掀起帘子娇声问,“燕生,这都走到哪儿了,怎么还没到啊?”

    诸大少爷便从马上弯下腰来,微微笑道,“你再睡一会儿不妨事的,前头有兵士运粮要过,咱们得慢点儿走,免得反而堵住了路。”

    运粮、运兵,虽说自从去年冬天开始,北戎终于支持不住,开始节节败退,但大秦并未鸣金收兵,反而是接连前犯,现在的前线早已经不在善喜境内,甚至连甘肃这条狭窄的河西走廊,都有大部分全落入了秦兵掌握之中。帅营也从定西一带,前迁了八百里不止,这收复失土,固然是令天下振奋的大好事。但对诸大奶奶来说,打从西安出来,一天的路走了两天,全是因为时不时要给军队让道,就是再好的耐心也都将将要耗尽了,她唇儿一翘,不禁就和诸大少爷抱怨,“越打越前,这粮食也就越送越远,难怪爹越来越瘦,看着足足老了十岁!这千钧的担子是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略出差错,就是砍头的大罪,可就是事事做好了,也不见得有什么功劳。怪道没人和他争这个粮道的位置——最是实心的傻瓜蛋,才肯去做粮道呢。”

    事关岳父声誉,诸大少爷不能不出声了,“五十岁不到就是从二品的地方大员,去年是连着升了两级……朝廷待岳父,已算不薄啦。”

    这还不是因为杨家内有小四房大爷隐隐荫庇助力,外有自己公公诸总兵在朝中上下打点,母亲在陕西把桂家老九房哄得开开心心,自己在京城也没有闲着,时常到国公府上拜访……要不然,就是有天大的功劳,还不是要被许、桂两家人全都昧去?爹能升上半级,都算是老帅们的慷慨了。

    毕竟是出门在外,有些话也懒得细说,诸大奶奶微微一哼,便也放下了这个话题,而是同夫婿念叨,“也不知道妞妞儿如今生得多高了,长大了没有,梧哥、榆哥今年也都是可以下场的年纪了,榆哥要是治好了结巴,我看拿个秀才是没有二话的……”

    出嫁至今已经四年,前几年西北乱成了一锅粥,连通消息都困难,也就是到了这一两年间,才渐渐和娘家恢复通信。这一番回家省亲,大奶奶自然是着急上火,恨不得肋生双翅,能一下飞过这十几里路,飞回村子里去。和诸大少爷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好半个时辰的话,等前头运粮的民夫队过完了,一行人顿时放开马速,不过一个时辰,便已经远远望见了杨家村的轮廓——夕阳西下,岐山一角远远看去,似乎不过是一块大青石,而建筑多而密集的杨家村被村墙一围,夕阳下眯眼看过去,倒像是一座小小的城池,很有几分森然的味道。诸大奶奶归心似箭,一时间真恨不得从车里出来,上了丈夫的马,和并肩飞驰过去。

    好容易到了河边,过桥时诸大奶奶还道,“看,扶手上有好些刀剑痕!这都是从前所没有的——”

    话才说了半句,她一下就掀起了帘子,又惊又喜地道,“哎呀,那不是梧哥吗!傻孩子,在桥头等多久了!——长高了,是个大小伙子了!”

    话还没有说完,诸大少爷已经拨马迎了过去,高声招呼了起来。欢声笑语顿时点缀了寂静的黄昏,在桥头洒下了一串又一串由足音、蹄音、话音、笑音混在一块儿的热闹。诸大奶奶在村口下了车,一把就挽住了弟弟的胳膊,就着夕阳仔细地相了相,她满意地道,“真长大了,三弟,很有些玉树临风的味道了——怎么没见榆哥,三妞?”

    善梧今年也的确算是个大小伙子了,刚满十六岁,已经开始二次发身,身形要比大奶奶远嫁时蹿高了足足几个头,他和生母颇有几分相似,面容清俊中,又带了分精致的妩媚,虽然年纪大了,但并不大有西北汉子的飒爽憨厚,反倒很像是京城中那些个淡眉淡眼的富家子弟,气质也带了冷清。虽然此时见到姐姐,已经是满面欢笑,但依然隐隐给人以清高出尘之感。

    他闻听得姐姐询问,便道,“大哥自从前年去了定西,就再没回来,一直跟在权神医身边持续针灸,上个月刚捎了封信,说是也快动身回来了。恐怕这几天也能到家了吧!至于三妞,她说自己年纪到了,也不好随意出来抛头露面,便在院子里等姐姐了。”

    “哦!”诸大奶奶不禁精神一振,“好,能针灸必定就是可以治。听说已经几乎不结巴了,我们的榆木疙瘩也有开窍的一天——还有三妞妞,多大的人,才刚成年没有一年两年,也就学着讲究起来了?”

    梧哥不禁莞尔,“喝,姐你是不知道,打从何家山回来,就好像换了一个人。心也不野了,也不爱骑马了,成天就窝在屋子里,和善樱一道刺绣呀,同隔房的善喜一道读书练字呀,贞静得就好像南边的大家小姐一样。就是娘和祖母都吓了老大一跳,直说出去见识一番世面,倒是把妞妞儿给历练得老成得多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现在虽然才十四岁,可看着就和小大人一样,几乎是从不行差踏错的。家里的事,好些都是她帮着祖母打点呢。”

    早就看出来三妞是个可造之才,虽说善桂、善柏并善檀几兄弟,都已经由大伯安排,进京中读书,两个婶婶这两年倒是都回了村里服侍祖母,三个儿媳妇在一边呢,祖母谁都不挑,挑的却是妞妞过来帮忙,肯定还是存了历练她的意思。看来,还是想为善桐物色个诗礼传家的大户人家,让她出门做当家主母的……也好,善桐那性子,做个二儿媳妇、三儿媳妇,肯定和大嫂犯相,倒的确是块当家主母的材料。

    诸大奶奶心不在焉地思忖了一会儿,便又露出笑来,补了一句,“樱娘呢?也是个大姑娘了吧?”

    “都大了,樱娘也出落得和花骨朵一样,都说满村里除了三妞,也就是樱娘最出挑了。”善梧一边领路,一边就和诸大奶奶如数家珍。“现在家里的兄弟们,檀哥、榕哥、桂哥、柏哥、楠哥都在京城,姐妹们也就是二姐姐在大伯母身边,大家也都平安,万幸我们家这一次虽然经过一点风波,大体也都还保全了。就是可惜了四妹身体弱……没有熬过去。”

    诸大奶奶面色一整,忙和丈夫道,“拜见过长辈,我们也去四妹灵前拈一柱香。”

    她又换出笑容来,欣赏地看了梧哥一眼,“祖母身子好?娘身体好?三叔、四叔都还好?”如此一路问,善梧一路答,总不过都好两个字——又反过来问二老爷‘爹在西安还好吧?’,一行人边走边说,已经进了小五房祖屋所在的巷子,一路自然不乏招呼声。诸大少爷夫妇也都一一认真问好,等近了门前,才要推门而入时,吱呀呀一声,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已经推开门来,欢喜地招呼了起来,“大姐!”

    诸大奶奶顿时眼前一亮,她欣赏地望着眼前这个柳眼梅腮,娉娉婷婷,柳条儿一样纤弱的小姑娘——“樱娘真是大了!”

    一边忍不住就握住了她的肩膀,轻轻一拥,一转身王氏早已经掀起帘子,几步出了屋就向着女儿来了,虽说双唇紧抿,但眼眶边上却无疑已经挂起了泪珠儿,大奶奶看见,眼角顿时也是一酸,才要行礼,早被王氏扶了起来。母女俩头碰了头,要说话时,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已经一声接一声地低低啜泣了起来,多亏周围人劝解住了,又进了里屋拜见祖母并叔婶等人,大家彼此行了好一段礼,这才坐下说话。诸大奶奶又游目四顾,牵挂之情溢于言表,“三妞妞人呢?怎么不见!”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太太和王氏面上都挂起一丝笑意,才要说话时,只听得屋外脚步悉索,节奏却依然不疾不徐,不片晌,便有一位少女转进屋内,掀帘子进来笑道,“大姐大姐夫,方才有事出去,没能在门口候着,真是失礼了!”

    诸大奶奶哪会和她计较这么多?她几乎是失态地半站起了身子,又是惊喜,又是欣赏地望着善桐,半晌才道,“我们家三妞是真的大啦——”

    话尤未已,不知为何,忽然又有些心酸,她的眼睛又红了。

    杨家打从老太太马氏起,一家人长相都不算太差。就是长相相对最平庸一些的四太太萧氏,也是眉清目秀,气质文静。一家子的小辈,更是个个赏心悦目。打从诸大奶奶自己开始,往下几个妹妹,都算得上中上姿色。善桐小时候也是白里透红,一双桃花眼又生得好,朦朦胧胧的,似乎总含了笑意,略微眨一眨,便能眨得人会心一笑,打从心底发生怜爱。可没想到这四年不见,她居然脱胎换骨,长成了这么一个令人惊艳的豆蔻少女。就说那一双眼,虽然依然还是笑意弯弯,朦朦胧胧,可眼神里似乎就带了电,略微一眨动,就算是诸大奶奶,都有些麻麻痒痒,更别说眼波流转,似笑非笑略带羞涩时的风流态度了。

    唇瓣更是无须蔻丹口脂,已经是天然一段樱红,不论是笑也好,抿紧也罢,看着都似乎带了一层水光。肤色更不用说,光滑得好像剥过壳的鸡蛋,又似乎是才点过卤的嫩豆腐,稍微一点,似乎就会哆哆嗦嗦。她就只是站在当地这么一笑一招呼,就把身边的善樱比成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圆脸小姑娘,什么柳眼梅腮娉娉婷婷,在善桐一笑之下,已经全不是个儿了。

    就算是诸大奶奶,也不免要在心中略带妒忌地想了一句,“就算是我,恐怕也未必比妹妹生得好看。”这才发自内心地欣赏起了妹妹的姿态,又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了,几乎是呻吟地说了一声,“姐姐真想死我们三妞了!”

    这才松开手来,令善桐拜见姐夫。众人这才分主次坐下说话,老太太挑头,就问起了诸燕生一路上走来的见闻。

    诸家当年究竟还是外出避祸,大部分族人在河北老家落脚,一些近支宗亲也有跟到江南去找诸总兵的。大奶奶跟着丈夫,大少爷进了京中国子监武学读书,小两口便在京城置办了产业,也有模有样地过起了自己的日子。两年前大奶奶生了个大胖小子,喜讯传到江南,非但诸总兵喜之不尽,连老太爷、老太太都要抱曾孙,小郎君过了周岁生日,便被送到江南,养在了曾祖父母膝下。到如今倒是还没见过母族一家,这一次回来,大奶奶本来要带他一道回来拜见的,无奈西北战事连绵多年,她一来是吃不准家里境况如何,二来也听说道路阻塞难行,带个孩子难免不便,也就只好留待下次有缘了。

    “打得好!”三老爷、四老爷没多久就和诸燕生谈起了西北的军事。“现在已经打到西域里面去了,达延汗几乎是要被打散架啦。不过消息不便,也不知道西边现在是怎么个小局势……”

    老太太见太阳都要下山了,便吩咐张姑姑摆饭,王氏、慕容氏等媳妇们忙都起身亲自端菜捧碗,诸大奶奶是归宁女儿,自然不用跟着服侍,她心下还是惦记着善桐,便拉了拉她的衣袖,悄声问道,“喂,你刚才死哪去了,姐姐回来,都不在门口等着?”

    善桐面上顿时又飞起了一点红晕,她咬着唇,睨了姐姐一眼,又看得诸大奶奶心里一阵感慨,才悄声细语。“我等来着呢!就是——就是我等了等,肚子不巧疼起来……去一趟净房,这不就——”

    饶是诸大奶奶出嫁以来,越发心思细腻深沉,也不禁瞪大了眼,瞪着妹妹,无语了好半日,才笑倒在妹妹身上,“三妞妞啊三妞妞,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是出脱成天下第一美人,你也还是那个着三不着两的三妞妞!”

    话虽如此,可等吃过晚饭,同母亲在灯下细细叙话时,诸大奶奶还是主动提起了妹妹的婚事。“我看三妞已经发身长成,是个姑娘家了,恐怕她的婚事,也不好再耽搁下去啦。”

    119、婚事

    “就是你祖母,这两年来也念叨起了妞妞儿的婚事。”王氏并不讶异,话语中甚至还有一丝解释的意味。“但老人家说得也对,西北战事这样紧张,叫得上名号的人家,子侄多半都在军中效力。那些个没进军中的少年郎呢,也不是个个都和咱们大姑爷一样,是碍于派系,不好在西北插上一手……要说外地的人家,现在通信这样不方便,也很不好操办。”

    的确,西北的军事进展到这个阶段,区别也就仅仅在于是惨胜、小胜还是大胜了,如果说西北诸世家之前还抱持了观望态度,甚至有不少意欲离乡避祸的,那么到了战争的这个阶段,他们想的就不一样了。就是杨家村都有不少人家心思活动,托关系走了门路,把子侄塞到军中去,为的就是在将来的战果里分一杯羹。这个时候,说亲吧,人又还在战场上,刀枪无眼,谁知道有没有风险?要说那些个没上战场的子弟——连战场都没上,可见得家里实在不很重视,和善桐的出身,就又更不匹配了。

    “昔年曾经想把妞妞儿说在陕西。”嫡亲的大姐,就像是半个娘,诸大奶奶心里记挂着善桐的婚事已经不止一日,现在说起这事,也是有板有眼,显见得是酝酿了许久的。“主要还是为了看顾榆哥,但我现在想着,榆哥既然能够治好结巴。秀才的功名,是怎么都能操办出来的,将来举人不指望他一定呀哦中,可监生那是稳稳落袋。有了这个功名在身,我和燕生日后又多半是要在西北的,妞妞儿就是嫁到京里,也不嫌远……”

    王氏眼神一闪,露出沉吟之色,看来是把大女儿的话给听进去了。不过未几又岔开了话题,“现在她终究还小,才刚刚十四岁,战事未平,我们家急着说亲,人家也未必愿意应下。毕竟你爹的差事,那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一旦出错,恐怕——”

    二老爷因为任务完成得实在出色,在前年年尾,达延汗忽然东犯,意欲绕过大军驻地切断粮道的那一场小动乱中,他临危受命,调动有限粮草,坐镇中军,非但保证三十几万大军吃饱了肚子,甚至还挤出了一部分粮食,供应给平国公四子许于潜所率的数千人往前突击,主动追击达延汗。战后议功时,两位老帅做主,给许于潜记的还是次功,竟是给二老爷记了首功。一并命他权知全军粮草辎重,坐实了全军后勤大管家的身份。如此一年下来,又积功升了两级,如今已经是从二品的都指挥同知,也不用东奔西跑了,竟是回西安坐镇大后方,将全国解来的粮草,源源不断地发往军前。

    好消息传到杨家村的时候,老太太高兴之余,也不免和善桐犯起了嘀咕。“这军中打仗,从来都是战功第一。你爹这记的居然是首功,是不是耐人寻味了一些?”

    善桐想到平国公三子许于升那悄无声息的死亡,不禁就打了个寒颤,想要和祖母念叨几句呢,又顾虑着善梧在祖母跟前已经是处处小心,便含糊了过去。“恐怕还是两位老帅,一位看在小四房大爷面上尽力提拔,另一位和爹关系也不坏,自然乐见爹升官升得快啦。”

    “说起来,含沁家里亲戚零落,我这个姑婆,他就难免看得重了些。”老太太若有所思,“桂老帅似乎也很看重这个侄子,处处都算是提拔……想来这里头也许有含沁的工夫在,也是难说的事。”

    和王氏不同,老太太素来是很中意这个虽然没有正形,但关键时刻却从来都不掉链子的侄孙的,她又叮嘱三妞。“听含沁几次说起来,他和老九房也不是那样肝胆相照。现在他小小年纪,官衔倒是要比哥哥还高,要是再仗着老帅的宠爱为你爹说话,传扬出去,一来他恐怕越发遭到兄长的猜忌,二来人家为善不欲人知,是他的涵养。我们从容查证,若是你表哥的功劳,自然是要有报答的。”

    想来想去,也想不到该怎么报答桂含沁:说身份,小小年纪就是实权千户,这一年多来也都在战场上风风火火地积累功勋,正五品的官衔,以他十六岁年纪已经足够显赫不说,战后只怕还要再升;说财富,小五房自己家产并不太丰盛,恐怕还不如含沁自己生财有道,米铺是做得风风火火;至于说关系,更不要说了,文武殊途,含沁天然又有生父一支庇护,别看他平时似乎孤苦可怜,但真的计较起来,老太太还真不知道该怎样报答含沁才好。

    “索性就运足眼力,为他说一门上好的亲事罢了!”这话和善桐说了一嘴巴,见善桐不大自在,老太太也就住了嘴,多少有些自失地一笑。“是啊,忘记我们妞妞儿也大啦,说起这男女间的事,也晓得害羞了!”

    善桐其实却并不是因为含沁的婚事而害羞,她之所以脸红,乃是想到含沁上回经过村子,在亭子里悄悄告诉她,“你爹这一次升官,其实我们桂家内部也不是没人眼红,都说升得太快了……想让叔叔压他一压,是二哥私底下和爹说了许多话,爹才不置可否,没有闹大。”

    不过,虽然含沁没有提到自己的功劳,但善桐心底也是有数的:这小子肯定没少敲边鼓,没准桂二哥去嚼父亲的耳朵,还是因为沁表哥的提醒呢……

    自从何家山外剖白心事之后,阴错阳差之下,善桐再没能见到桂含春一面,便已经被父亲果断地同四老爷一道送回了定西,正好含沁也要回西安有事,便辗转将她携带回了宝鸡。也还好她走得快——那之后又下了一场大雪,宝鸡一带大雪封路,一直到开春三月,秦岭才能通车行人。这一场大雪使得后勤运输无法跟上,大军缺粮,却也成就了父亲腾挪周转、调粮运粮的大功。不过,那几个月前线物资匮乏,却也是难免的事。以她女儿身的身份,当时要再住在军营,不免就要带累家人了。

    虽说榆哥没能跟着善桐回家,但王氏只听得‘结巴有望痊愈,现在已经好了大半’这一句话,就喜得关上门搂住善桐,掉了半天的眼泪。老太太嘴上不说,也是吃了一整个月的净素,两个长辈虽然挂心榆哥单身在前线侍奉父亲,又要跟随权仲白的足迹,以便随时针灸,但经过善桐一句话说破,“先不说爹是管粮草的,肯定只在后方走动。就是权先生,那是皇上御用的名医,身边不知跟了多少高手暗中保护,只怕要落一根睫毛,都有人捡起来。跟在权先生身边,倒是比在宝鸡都安全得多了。”

    这也的确是正理不错,小五房余下几个人口,便安心在村中过活起来,因家里人口少了,无事并不到外头走动。善桐更是性子大改,闷在家里足足学了一年的女红刺绣,闲暇时也练字读书,她的气质除了西北女儿家所特有的勃勃生气之外,那几乎是无边无际的活力,也渐渐被少女的娇羞给束缚住了,平时抿唇一笑,也大有静女其姝的味道。

    诸大奶奶这一回在杨家村,始终不过是匆匆落脚,小住了三天,便急着要上路同夫君一道赶回兰州去,令诸燕生去领他的差事:虽说时机已经晚了,诸总兵自己又不方便亲自过来抢功,但他到底还是辗转为长子安排了一个小小的官职,也令到诸燕生的仕途有了个光明的开始。这三天内小五房自然是开了几桌宴席,全家人都将两夫妻做了上宾对待。王氏尤其忙得厉害,前前后后亲自照顾女儿,等送走了善榴,这一天请安,她才借故留下来,和老太太商议了半日。第二天起,就张罗着给善桐姐妹们做新衣服。

    “年纪也大了,老梳着大辫子,还当自己是个小妮妮?”王氏一边打量善桐,一边就和望江商量,“这些年都没进京了,大姑娘回来的时候,也没问问京里、江南,都流行什么样的头发。你看她,一张瓜子脸,不如梳个垂鬟分肖髻,倒是又得体,又显得俏丽简便。”

    “真个要梳,倒不如梳起百花分肖髻试试。”望江一边说就一边笑,又为善桐打散了头发,左右打量一番,便道,“姑娘是真个大了,连这样披散着头发,都显得有披散着的漂亮。”

    年少的女儿家,谁不是顾盼生姿,怎么都是漂亮?善桐被望江夸得有些面红,白了她一眼,便赶她,“好嫂子,该吩咐着做饭了,您快去忙吧。”

    的确也近了午饭时点,王氏哎呀一声,忙忙地吩咐望江,“二姨娘手巧,让她给三妞梳个百花分肖髻试试,若好,再让六州六丑两个人学起来。”

    一边说,一边就出了屋子。望江望着善桐就只是笑,善桐一吐舌头,问了一声,“望江嫂子你笑什么?”她又只道,“姑娘大了,真是怎么看都看不腻。”

    少女怀春容易害羞,这半年来,善桐没少被望江打趣,虽然也不免脸红,但终究是被打趣得惯了,她也不理会望江,自己揽镜照了片刻,又眯着眼凑近了玻璃镜,仔仔细细地看了脸上前几天发起来的一点点小红疙瘩,见已经消退下去,这才满意地回过神来,要和望江说闲话时,就见得望江虽然人站在自己身侧,但眼神却已经投向了窗户外头。

    善桐一下就明白了望江方才的笑意,究竟是针对何人,她忽然间就没了梳妆打扮的兴趣,啪地一声,倒关上了镜盒,往后一倒,冷漠地扫了望江一眼,便也跟着望江一道等待了起来。

    没有多久,二姨娘的声音就已经先传进了院子。

    或许是因为这位红姨娘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二老爷,而二老爷捎回家的信里,又根本从未提及自己。又或者是因为梧哥对她越来越有礼、虽依然尊敬,但却渐渐敬而远之,各种事情,都更愿意听王氏的说话。二姨娘这些年来,脾气是越发古怪了,也就是在善桐跟前,还稍微收敛一点儿,别个儿要敢支使她做一点琐事,虽不说指天骂地,但高声大气、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等等手段,却也已经为她所惯用。老太太几次看不过眼,暗示王氏敲打一番,可王氏这头敲打,她安静不了几天,又要故态复萌。这又不比从前,二房还单独住在外头小院子里,如今一家人聚居一处,二姨娘便慢慢有了些猫憎狗嫌的气质出来。

    “都有五六年没有梳头了,自打嫁进了杨家,吃穿都有丫头伺候,头也是别人来梳——就怕把姐儿的头给梳坏了,又要挨老太太的数落呢!”

    从嫁字开始,这句话里少说有五六个话缝,七八处暗藏的不满,二姨娘于是就以这句话为开场白,摇摇摆摆地扶着大椿,进了善桐所居的东上房。

    因为老太太格外疼爱,也因为家里人口实在不多,善桐如今是独自住在老太太院子背后的小跨院里,一人倒占了一个院子,她又爱好亲近,此时院子里除了望江并六州、六丑之外,倒是没什么外人。梧哥虽然就住在隔院,但去宗学上课还没回来,这满是挑衅意味的一句话,应当还不至于传到不该听的人耳中。

    善桐看了望江一眼,在心底叹了口气,她冲二姨娘点了点下巴,态度倒还算尊重。“二姨娘到了。”

    说话声虽然平淡,但话中似乎又蕴含了一股说不出的威严,语气里更有几分难以捉摸的沉重暗示,令二姨娘不禁为之一怔,她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就正经了不少,也不再抱怨,只是简洁地道,“三姑娘要梳百花分肖髻?”

    一边说,一边握起善桐的长发来,善桐就势抬起头,又开了镜盒,眼神倒是和二姨娘在镜中相会,她神色木然,微微点了点头,既不愿露出喜色,给二姨娘明褒暗贬、明枪暗箭的机会,也不愿意过分肃穆,又给二姨娘说嘴的借口。——两三年前,粮荒时期的那件密事,曾经的确是令二姨娘老实了大半年,不过,随着事情渐渐事过境迁,梧哥的文章越写越好,却因为战事迟迟不能下场,而榆哥的好消息又一个接一个地传到了家里,二姨娘的脾气也就越来越古怪,对善桐,她也有点渐渐不服管教了。

    不过,今天二姨娘的心情似乎还算不错,她垂下头来,长指一阵飞舞,便已经快而灵巧地分出了几股头发,一边分,一边就低低地叹了口气,轻声道,“三姑娘都要打扮起来说人家了,几个哥哥却连一门亲事都没有……”

    虽然还是抱怨,但毕竟是抱怨到了点子上,也不算是无理取闹。善桐微微一笑,也懒得搭理,倒是望江眼神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望住了二姨娘,只是沉吟不语——不想自己的眼神映在镜子里,却已经被善桐尽收眼底,令得三姑娘微微一怔,也犯起了沉思。

    二姨娘却丝毫未曾留意,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善桐乌鸦鸦的一头黑发上,拿起篦子又为善桐篦了篦头顶——动作居然出乎意料地温柔,尖锐的梳齿,都未刺痛善桐头皮,梳着梳着,她又叹了口气,“人家小四房的二太太可是才从京里过来的,这七八年前时兴过的头式,现在顶着过去见她,岂不是白白遭人笑话?”

    这句话出来,善桐面色就变了,她一下坐直了身子,也不顾扯动头皮一阵锐痛,就扭过头望向望江,沉了声音,满不高兴地问,“怎么,这打扮起来,是要去见她?”

    120、交际

    就算满心不情愿,但毕竟也不好正面违逆长辈们的决定。这一天太阳西下时候,善桐还是跟着王氏一道,进了小四房位于村子外围的祖屋。

    小四房的这位二太太,听说是因为身体不好,索性回老家休养,一并为小四房祭祀祖宗、管理祖产的。刚回乡的那几个月,也的确深居简出,除了同宗房一家应酬之外,也就是同小五房、老三房这样兴旺的分支略做来往。王氏本来还颇以为这位京中书香门第内长大,又是翰林主母的二太太,可以和自己来往起来,彼此也有话说些,但带着善桐去坐了一次,便觉得二太太神思恍惚、寡言少语,似乎的确病得不轻,便也熄了结交的念头。倒是萧氏成天和她来往走动,两人倒是多少有了些交情,萧氏口中渐渐就挂起了“小四房二嫂子”,什么事都是“小四房二嫂子说了,当年她在江南的时候……”。善桐对小四房二太太,多少是有些厌屋及乌。

    不过话说回来,王氏这次登门,萧氏倒也是尽心尽力陪在一边,还特地挑了晚饭后,二太太一天最精神的时候上门,还特地拉了小二房的主母刘氏作陪。

    虽说有了这个重量级人物回归,但小四房也只是将原有的屋宇做了一番整修,却并未添置多少名贵家具,善桐之前上门的时候,还觉得恐怕是因为二太太才安顿下来,没能从容布置。不过这半年多之后,屋子里居然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一套樟木家具……

    小五房虽然这些年来也经营生发得不错,家业算得上丰盛,但和小四房在江南的身家,那是没得比的了。当然,也因为老太太是苦出身,节俭惯了,家里没有成套的名贵家具。可就是从前在京城的时候,二房靠着自己的私房,还都置办了一整套的铁力木家私呢。这官宦人家往来,看的还不是主人身上的衣饰,首先就是家具摆设,毕竟衣服再名贵,能值几个钱?真正家事如何,还是要看大件。

    善桐一扫屋内,便觉得有几分纳罕,她小心地看了母亲一眼,见王氏也正不落痕迹地巡梭着屋内的陈设,但面上的笑容却依旧十分自然,似乎一点都没有发觉个中不合情理之处。便也就收敛起了一点讶异,笑着在刘氏之后向二太太行礼,“许久没过来看望族伯母,真是失礼了。”

    二太太虽然年纪并不大,但倒显得很老相,虽然容颜清秀、神色和蔼,但鬓边的银丝,让她看着要比王氏老了十岁以上,再加上眼角眉梢那股说不出的威严和肃穆,倒是比王氏更显得像个当家掌权的主母,而不像是个回老家养病的官太太。她俨然地看了善桐一眼,眼底到底也闪过了一丝惊艳,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来,便向着王氏道,“不愧是嫡出的女儿,光是这份做派,就是在京城也难得的了!”

    夸了这一句,便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闭上眼徐徐地啜着茶,看起来是大有端茶送客的意思。

    小五房再怎么说,现在也有个从二品的官儿,这从二品里头有没有水分那是一回事,但就二太太本身来说,她丈夫不过还是一个落魄翰林,借的全是小四房大爷的势。王氏此番上门,肯定是有事要求,她不帮着搭台阶递话脚也就算了,还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这位二太太的性子要是能不那么古怪,恐怕在村子里也就早有了手帕交了。

    却到底还是萧氏深悉二太太的性子,她忙道,“光坐着说话,那多无聊啊?不如边推牌边谈,大家也自在些!”

    二太太嘴角便露出一丝笑来,她的下巴略略圆了,语气也带了几分亲切,“还是四弟妹瘾头重!”

    善桐看在眼里,眉头就微微一拢,可几年来的历练,毕竟使得她有了城府,不快就被压在了心里。她默不做声,就坐在母亲身后看牌,四个太太于是坐了一桌,搓起了二太太特特备下的一副竹麻将。

    “从前在江南的时候。”二太太才捻起竹牌,话匣子顿时就打开了,脸上也现出了亲切的笑意,同之前那个神色恹恹、兴致缺缺的官太太比,她简直就像是换了个人。“也是喜欢推牌九抹骨牌的,那时候家里一套白玉镶红宝石的骨牌,还是西洋舶来的好东西,可惜回来走得急,都不曾带回来。打算到西安城去再做一套呢,又觉得太费事儿——罢了罢了,这竹骨牌也不是不能打,也就跟着将就了。”

    就算小二房素来出手也是豪阔的,在族内更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但刘氏的眼睛依然随着二太太的叙述而瞪大了一分,她眼底射出了憧憬而羡慕的光来,虽然只是啧啧连声,并无一语奉承,但依然使得二太太眼中闪过了一丝得意,她推了一张牌出来,轻描淡写地道,“三万——对了,嫂子,今儿善婷是身上不大舒服,怎么没跟着一道过来?”

    西北连年的战事,对居民的影响自然是方方面面,不说别的,就说这少男少女的婚事,便因为政局、战局的动荡而被耽误了下来。善婷今年虽然已经十六岁了,但还没有说得人家——的确也是,现在各村之间缺乏走动,一般人家的女眷也不敢随意出门,到西安城去社交应酬,善婷? ( 嫡女成长实录 http://www.xshubao22.com/0/886/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