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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轿子里下来个人,一身桃粉色长袍广袖委地,乌鸦鸦的黑发只在头顶松松挽了个髻垮至后颈,斜插上一支绞寒梅银丝的乌木簪,一张灿若桃李的脸上嫣红的菱形嘴唇却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阳春三月,京城正是梨花锦簇的时候,片片花瓣似雪般随风而落,伴着清辉散落在发上肩头,有种遗世独立的美,难怪京城的世家小姐们眼巴巴的要做这位的入幕之宾。
“我当是谁,原来是闻名京城的‘暖玉小姐‘颜世女。“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地开口道:“郡君安好,大半夜的,出门还是多带些侍卫的好。“
他饶有兴致挑着眉,继而从头到脚的打量我,想必是这幅狼狈的模样让他观赏得心情很是舒畅。
想来也只能怪情急,怪嘴贱,只要仔细想想这大半夜的能在城中行走,还坐在这样别致的红绡纱制成的轿子全京城除了嘉岳郡君容锦决计是找不出第二个来,有这样看我笑话的机会,他自然是不会放过,最好能请个说书先生润润色,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讲讲,好让全京城都知道采花贼夜袭颜世女的精彩桥段。
要是早知是他,我宁可把我有的肚兜一并挂在城门口,供京城的老老少少观赏,也比被他冷嘲热讽地羞辱来得舒坦。
“瞧瞧你这副体虚病弱的小模样,啧啧,追着个人跑跑也能把你累成这德行,“看他一双含讥带讽的凤眼,样子实在让我窝火,他却依旧不依不饶,”真不明白,现如今京城这帮人眼睛是不是瞎了,就你这样,还能做什么……“下面的话我不听也罢,听了也只能找气受。
这一停下来,刚才逞强提气,现在又开始有些头脚轻,连头也开始阵阵发晕。
夜邀与侍卫缠斗得正紧,忽然夜邀从我和容锦大叫一声:“看暗器!“
侍卫转身想来救,却已然不及。容锦武功算不得太好,不过仅够防身,我只得扑身而去,把他护住时,才发现一块似曾相识的绸缎蒙在了容锦的脸上,我想一把夺过却不想没快过他的手。
当他从脸上摘下放在手中仔细辨认的时候,我偷偷躲到了树边,他那张俊脸上走马灯似的由白到粉由粉到红,估计到最后在边角发现了“玉“字,黑着脸大吼道:“颜玉!你个无耻之徒!”一记耳光便甩在了我脸上。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六十七章 投 诚
“投诚?”我一顿,不知他这是在唱哪出。
还未待我开口,容锦便狐疑地笑道:“谁不知安侍卫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安侍卫弃了太后投奔颜家,这岂不是折煞了颜家!”
“什么红人,这您就看走眼了,”安迟垂下眼,看着挂在腰间的侍卫令牌,心里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太后生性多疑,除了自个谁都信不过,要不也他不会让在下先去……接近大皇子,之后又赐婚与颜大人,说到底,他是怕在下攀上了大皇子的高枝,日后便生了二心,不再那么好使唤了。”
“这就稀奇了,”容锦眉目含讥,显然是信不过他的话,“难道太后就不怕你攀附上颜家?”
安迟笑了笑,颇有自知地答道:“之前,在下那番作为,怕是难以再得到二位的信任。”
“你既是要投诚,就拿出些诚意来,”我托着腮对他道,想看看他到底是真是假,“你跟了太后这么久,自然应该知道些事情,说出来我们听听,也好借着这个机会,让你表表忠心!”
容锦听罢也抬头看他,做出洗耳恭听之状。
“那是当然,我这里有三条消息,条条都是价值千金,”安迟眯着眼泰然笑道,脸上的神情像是稳操胜券,“若是信不过在下,大人可以托了容信容大人派督察院的探子查探清楚再做筹谋。第一条消息,黑刀军的藏身之处,想必二位想知道很久了。”
哦,一来便是这样一份厚礼,不知到底是诚心还是使诈,你这般滑不留手,难怪连自家主子都信不过你,不消说我们这些旁人。
只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凡事总有目的。
“安侍卫送来这样的厚礼,不知想颜家许你什么好处?”我嘴角微扯,低声问道。
“其实,在下也不过求个安身立命而已,”安迟笑答道,“只求颜家得了势,给在下一个容身之处。”
安身立命?真是可笑,你这那颗勃勃的野心,岂是安身立命可以满足的?
我有些兴味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表演。
“大人可别不信,”安迟看出了我的质疑,不紧不慢道,“在下出生卑微,又是个男儿身,若没一番计较,又怎能给自己在朝廷博个席位?”
说得倒也在理。
他见我和容锦不接话,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下其实正是黑刀军中‘鹰眼‘的统领,手下便有一千名死士探子,专司刺探暗杀之事。”
“这可是器重你的好差事啊,”容锦挑眉道,脸上带着一抹冷意,“还说太后信不过你,这样的事不是亲信,怎么会交给你?”
“自家主子脾气秉性,做奴才怎么会摸不透,”安迟微微摇头,苦笑道,“等事办妥了,下场不过是狡兔死,走狗烹。其实,知道得越多,只会死得越快!”
“好,姑且信你,你说吧!”
我抚着椅子的扶手道,事情的真伪自会交给容信查探,现在我们处处受制于人,还不如放手搏一搏。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
“其实黑刀军人数并不多,不过一万有余,”安迟听了我的话,轻笑道,“悉数藏身在京畿军营中,作为营中的精英分子操练,武器配备,军粮军饷都是一流,因此虽只有一万,每年的开销可抵常规军的五万。”
我心头一紧,原来黑刀军一直藏在眼皮底下!
也怪不得史家财大气粗,也被黑刀军拖垮了,越来这般烧钱。
容锦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军营的人数都要报到兵部,这样白白多出一万人,居然不知道?”
容锦那里刚说完,便听见安迟一声轻笑:“您是身份高贵的郡君,自然不知道军营低下,那些不可告人的猫腻了。营中的军官都会吃空头饷,不必说什么一万人,就是三万,五万,怕是照样藏得下!”
空头饷这事我曾听容信提过,她当时在西南军营,曾有不少下级军官,刻意隐瞒战死或退役士兵的人数,这样上面多发下来的那部分军饷就可由其独吞。
实际上的士兵人数要少许多,这也直接导致了当初西南一战打得异常艰辛。
只是想不到京畿营也如此黑暗腐朽,胆敢在天子脚下做这样的事,自然是有人在撑腰。
“那太后握着这样一支军队,到底想做什么?”容锦跳过不提,又追究起源头来。
安迟此刻也顿住了,摇头道:“这个他也不曾说过,大概还是信不过我。”
我听了不禁也有些失望,转念又道:“安侍卫刚才说是三个消息,那另外两个呢?”
他抿了抿嘴角,深褐色的眸子带着琉璃色,轻轻一转,带着几分狡黠:“今日我只说一则消息,另外两则,等大人去查探过第一则的虚实,再说也不迟。”
我手指轻击桌面,心中掂量了片刻,才开口道:“好,你等着,我自会查探,若是……”
“若有半句虚言,大人可随时要了在下的性命!”他自信满满地道。
“好,这可是你说的!”我冷冷地看着他。
“大人放心,同样的事,在下不会做第二次,”他嘴角翘起,梨涡深深,漾出的一抹甜笑如鸠酒,柔声对我道,“待到你我新婚之夜,在下自会向大人禀告第二件事。”
我心间一记抽痛,皱着眉头半刻说不出话来。
回屋已是夜半时分,抬头望天,夜空蒙上了一层灰色,几颗寒凉死寂的星辰点缀其中,远远望去像盲了的眼,如罩薄雾般浑浊不清。
一路上,容锦都是一个人默默地走在前头,只留给我一个冷清落寞的背影,让我暗自神伤,却无言以对。
漆黑的夜里,跨进院门,便看到一盏描绘着雪掩红梅的花灯,高高挂在门楣之上。
那是容锦当初嬉闹着挂上去的,他玩笑道,我与他要在这院里日日春|宵。
大户人家的规矩,娶几个夫郎的女子到了晚上宿在哪个夫郎的院子,就要在哪个院子门前挂上一盏花灯,称之为点灯。
那时不过是情到浓处的闺房调笑,我们以为这一辈子都只有彼此一人,现在这个调笑一语成谶,成了一道伤处,而那花灯也成了嘲讽,红艳夺目地勾出了他所有的心火。[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啪地一声,容锦伸手打翻了花灯,花灯落到了地上,熊熊的火焰腾地,霎时间窜得老高。
艳艳的火光照出了他脸庞森然的恨意,看着被火焰吞噬的花灯,他犹嫌不足,抬脚上去就要踩踏,我见了急急一把拉住他,却不想还是迟了一步,袍子的边角溅上了火星,立刻烧了起来。
我心头一跳,顾不得其他,手忙脚乱地扑打起来,幸而是只是一点点边角,片刻便灭了。
等扑完火,我还有些惊魂未定,倒是容锦,从头至尾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像是把生死都看淡了,让我心里泛起了怒意,板着脸将他拽进了屋里。
一进屋,他便颓然地坐到了软榻上,头上发髻微松,落下几缕散发,锦袍下摆露几处焦黄,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浩劫。
他抬起脸幽幽望着我,目光如水,澄清幽怨,像是要看进心魂深处。
我被他这样一瞧,隐隐怒火便瞬间浇熄了,连满腹的心肠也软和了下来,心里只能埋怨自己。
“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一个,”我轻叹一口气,将他环住,“若是我不得不娶他,往后府里也不须点灯,每夜每夜,我只会和你在一起,难道你信不过我?”
他眼中又有了生气,动了动喉头道:“我信,我当然信,我只是,心里烦燥……”
也许是淫浸在情爱里太久,将他原本的血性狠辣都洗去了。而今日的懿旨便是当头一棒,将他,也是将我喝醒,软弱可欺终将连两人的情爱也朝不保夕。
再抬头时,他眼里已没了郁郁绵长的幽怨,换上了冷硬嗜血的光芒,一如当初,那个在秦州布下诱方玄入套的迷局后,告诉我胜者为王道理的容大人。
仿佛刚才那个拿花灯泄恨的,是另一个人。
他攒紧拳头,骨节各各作响,口中沉声道:“有人让我不自在,我自会让他更不自在!”
我眉头一皱,却也只能轻叹一口气。
这时,有风从庭院呼呼刮过,掀动了窗棂,摇乱了风铃。
天色不过微明,却又到了每日入宫的时辰。
狂风怒雪连日不歇,路上行人罕见。
宽阔的街道上积着厚厚一层雪,轿妇小心翼翼地行走着,生怕天寒雪滑,一不小心摔了跟头。
吱呀吱呀,踏雪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索然无味。
我靠坐在青帐软轿之中,一身艳红的官服外裹一件轻暖狐裘,手上还捧着一只铜质暖壶,暖意融融拂面,让我眯着眼昏昏欲睡。
自打任了职,我便日日都要早起入宫,商议国事,参阅奏折。陛下勤政,纵是这样的雪天也不得延误,累得我这个孕妇日日鸡叫出门,鬼叫回家。
忽然轿子停了下来,掀开轿帘,一阵冷风夹着雪花刮了进来,我抬起眼,轿妇正将一封信函递了进来。
轿子侧前方站着一个穿着灰袄的妇人,她手握扫把看着半点不起眼,谁也不会料到,她真正的身份其实是督察院密探。
送完信转过身,她依旧是一个扫街的路人,本本分分地扫着地上的积雪,半点看不出端倪。
我心里暗叹,督察院果然是教导有方啊。
据容锦说,像这样做潜伏、传信息的探子,整个京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督察院直接听候陛下命令,可以说他们都是陛下暗中安置在京城的眼睛和耳朵。
自那日安迟来访,容锦便派人连夜将容信请来,细细复述了先前的事,容信听了当即便差人去查,这几日我们一直都在等消息。
眼下消息便到了。
我垂着眼帘,展开信纸,雪白的纸上只有两个字“属实”,合上纸页,偏头正对上了帘外飞雪簌簌,寒风凛冽,如同一把把冷冷的短剑,袭人面割。
而我手中的刀,也已开了刃,不日就该出鞘了。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六十八章 辅 首
自我任职以来,每日都忙,且忙得极有规律。
早朝之后,在大殿的偏房用过早点,便要赶去飞泉宫,和内阁的其他官员批阅奏折、商讨国事,之后在飞泉宫用完晌午饭,就要将上午重要的奏折呈报给女帝定夺。忙完之后,再去东宫太女那里商议分析一番最近朝堂的形势。
每每如此,回府多半已是二更天了。
便是每日忙成这样,我还要留意朝中新晋的官员,挑些背景干净又有智谋的,揽至东宫帐下。
这事向来都是费事又费脑,一来二去,我这更是忙上加忙。
父亲见了着急,生怕我肚里的孩子有个闪失。幸好小家伙健壮得很,安安稳稳半点也没有为难我这个当娘的,我一直都是能吃能睡,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想到这里,我不由摸了摸肚子,嘴角微微翘起。
“颜大人,本官的话很好笑吗?”
冷冰冰的语调在耳边响起,我抬起头,发现在座的同僚齐刷刷地看向我。
今日天气不佳,大殿里略嫌昏暗。
大殿正中,供众人议事办公的长案上摆着几盏烛台,它们一字排开,镂花雕龙的烛台上虽已凝了一层厚厚的烛油,却依旧还有红油淋淋沥沥地往下淌,好似美人婆娑多情的哭泣。
青烟软软,烛光冉冉,昏黄地映照出一众大小官员们的脸庞,有人闭眼假寐,看似置身事外,有人神情莫辨,十成的冷眼旁观。
这些进内阁里当差的官员,个个都比我年长不少,个个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的老油条了,喜怒不形于色,平时看似三分糊涂,心里却比谁都通透。
纵是如此,我也清楚,她们心里多少有些看轻我:年级轻,没阅历,仗着家里爵位,皇族的夫郎才坐到了现如今的位置。
我一边心里默默盘算,一边起身低头请罪道:“卑职并不是在笑苏大人,而是在笑这本奏折,还请苏大人明鉴。”
说着,我便将手里的奏折递给了坐在首位的苏幻真。
说起来,苏幻真可谓官运亨通,仅做了吏部尚书一年而已,便开始兼任内阁辅首,现在是赫赫的一品大员,放眼整个朝中也算得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真是世事无常啊!
当初我辜负了苏未卿,不想兜兜转转却进了内阁,直接成了她的下属。
自我进内阁以来,她虽没有给我使绊子穿小鞋,好脸却是一个都没给过。我也自觉理亏,遇到冷脸呵斥只能赔笑聆听,说得过了,最多也就低头摸摸鼻子。
于是,似乎人人都知道苏大人不喜新来的颜大人,但追溯其根源,知道的人却是甚少。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接过了我手上的奏折,翻开仔细看了起来。
我笑了笑,低头继续翻阅奏折。周围的同僚却大气不敢出,有意无意地打量着苏幻真的脸色。
“这难道是可笑之事?”半饷,苏幻真冷然道。
那奏折上的,是件最近在京城闹得风风火火人命官司。
前两日,有人在城北的娼寮馆里为了争夺一个小倌大打出手。本来那些争风吃醋的事也属平常,可不想其中一人,据说是京畿营中的士兵叫赵九项的,将另一人打成了重伤。京畿营的人向来蛮横,见势不妙便匆匆逃走,后来没过多久,那受伤的人一命呜呼了。
死者的家人家底殷实,又只有这么一个独苗,自然不服,不但告到了府尹那里,还把声势造足,弄得整个京城人尽皆知:京畿营的人杀人了。
府尹责无旁贷,只得往下查,谁知那凶徒留下的姓名“赵九项”,虽在军营的花名册上,营中却根本找不到这个人,府尹自然知道其中的暗门,却碍于军队横在前面,查不下去,只得上奏陛下。
“卑职放肆了,”我听了苏幻真的话,躬身站起,轻声道,“卑职只是觉得这明明白白是吃空头饷的事,可就在昨日,兵部的刑大人还在陛下跟前要京畿营的饷银,所以……”
苏幻真脸色变了变,低头沉吟不语。
今年国库虚得紧。
年头西北旱灾拨了五百万两白银,年中西南修堤固坝又拨了四百万两,还有些七七八八、零零碎碎的开销,加起来足有一千五百万两。所以,今年吃紧的很,将户部愁得团团转,陛下便想趁着眼下无战事,减掉一成的军饷,这下户部是舒眼展眉了,却弄得兵部满腹怨言,日日在陛下面前说叨,害得陛下不堪其扰。
我抬头看了一眼苏幻真,只见她默默不语,将那本奏折放到了要呈给陛下的那堆里面。
我垂下眼,不由心里松了口气,这是个极好的开头。
“大人,午膳准备好了。”转眼已到了正午,伺候的宫人上前禀告。
得了苏幻真的首肯,一桌的人才陆陆续续向偏殿的饭席走去。
“颜大人请留步!”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一起身便听见有人出声唤我。
我转过身来,只见一个青衣宫人款款而立,手拎一只大红酸枝木的雕花食盒,上前两步便端到了我面前。
“这是……”
“颜大人,”宫人抿着嘴,将那精致的食盒递给了我,“这是安迟安侍卫托人送来的,说是大人公务繁忙,怕您累着了,特意送来给您补身的。”
我挑了挑眉,客气地接过食盒,却不知他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安侍卫还让送来的人传话过来,这小小的食盒里头装着的,都是他的心意,请大人务必一人独享。”
说罢那宫人垂眼而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艳羡。
“如此便谢过这位哥哥了!”
我笑着接过食盒,目送他远去,低头摸了摸食盒,心知他不会无缘无故送东西过来,特别是还让人传话给我,必要我“一人独享”。
我边想着边转身,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再打开食盒,抬头便看到苏幻真站在偏殿门口,身边正燃着一只铜质莲花香炉,白烟婀娜,袅袅绕梁,腾到顶上慢慢弥散,带来阵阵幽香。
但便是隔着那朦朦白烟,我也能感觉她投来的冷冷目光。
此时,偌大的大殿空落一片,大门外的屋檐上,冷雨伴着雪子轻溅,隐隐约约,切切错错,发出细碎的轻响。
在这里驻足的只有我和她两人,连先前伺候的宫侍都早已去了偏殿。
“颜大人真是好艳福啊!”苏幻真穿过清浅的白烟,走到我面前,她斜眼看着我,嘴边带着几分冷笑,“眼看着连太后都对你青眼有加,要将安侍卫配给你做侧室。”
我心里苦笑,面上却不得不现出一番谦虚的做派,肃穆垂颜道:“苏大人,卑职不过是运气好些,赖得太后高看。”
苏幻真眯着眼,看我的目光明昧未定:“颜大人的运气的确不赖,年纪轻轻便进了内阁,还成了太女少傅,老妇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寒窗苦读,你这爵位在身的荣睿公果然不一般啊,估计假以时日必会超过老妇!”
她完全没有平时的自持和城府,那一串长话是话中有话,字字都透着嘲弄,我心中暗暗琢磨着,大概是为了未卿的什么事,却又不好再开口询问。
“大人教训得极是,卑职年纪轻轻,无才无德,自当更加勤勉本分。至于要超越苏大人,卑职是想也不敢想的,在卑职心中,大人才是朝廷的中流砥柱。”
最后那句我夸赞得肉麻,她却是半点没听进去。
她见我并无怒意,而是坦然接受,脸上的表情愈发难看了,顿了片刻又道:“其实,颜大人也不必妄自菲薄,便说你这选夫郎的本事也是天下一流,嘉岳郡君风流艳逸,出身皇族,一个男子又这般本事,官居正三品,比你这从三品的职位还高一阶,你们啊,倒是一对世间少有的夫妻!”
这便是拐着弯说容锦从前艳帜高涨闻名京城,后来抛头露面入朝为官,而现在我又甘心雌伏于他身后。我听了心中有些恼火,却碍于上司面前,不可冒然顶撞,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微微抬脸,谦和淡笑道:“那是当然,内子的本事天下人皆知,我虽是个女子,却也敬佩不已,时时向他请教,说是我们是世间少有倒也不为过。”
“哦,真是‘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啊,”苏幻真理了理腰间的鱼袋束腰,挑眉看了一眼我手中的食盒,“现在又多了个体贴入微的安迟,正四品的近臣,太后的侄子,颜大人的皮相果然好用得很,有能耐的男子都可收为己用。老妇这才看出颜大人择婿的标准,家里那个傻乎乎的儿子,怎么可能入得颜大人的眼。”
果然说到点子上了。
一直以来我尽力做得低调些,勤恳些,希望以此能博得苏幻真的几分好感,一直以来她虽是不给好脸,但态度也算是日渐缓和,今日忽然兴师问罪起来,十之**是因为未卿又出了什么事。
“未卿他,”我低下头,语调中微带踌躇,时过境迁,我对他依然心中有愧,“他最近可好?”
“好,好得很!”她的声音如飘风暴雨般亟不可待,官服袖口露出一截手指,微微发战,“你左拥右抱过得滋润,有人寒嘘问暖,有人出谋划策,连子嗣都有了,我家未卿呢?眼看就要到新年了,他却来信说不愿来京城团聚,只愿守在江南老宅,说是要和外祖过节,他说得轻松,我做娘的哪里不知,他是怕来了京城再看到你!你说说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一声质问回响在我耳边,瞬间让我好似一记耳光掴在脸,头脑一蒙,半饷说不出话来。
“你可知道,他年头走之前,曾求我让他嫁给你做侧室?被我狠狠骂了一顿,难道天下的女人都死绝了,非要巴在你这棵树上吊死不可,他堂堂一个尚书之子,非要委曲求全嫁给你这个小白脸不可?”
先前的话我听了心头发酸,可到了最后,“小白脸”这三个字却是杀人不眨眼,叫我心头发紧,眉头紧蹙。
“苏大人这可是在夸我家妻主?”
我闻声望去,只见容锦孤身立于门前。他未戴官帽,头顶一髻盘起,背后一股披发,一身大理寺的黑缎朝服,外批一件雪貂长袍,胸前的补子描绘着金凤银龙百花争艳,内外黑白分明,中间花团锦簇,衬得他越发身形修长,眉目俊美。
手打着一柄伞,紫竹骨柄红油布,随着他轻轻转身放下伞柄,宽大的袖口在空中舞出一道花旋,与手中的伞一并起落着,飞溅起了一串晶莹的水珠,落到了他额前的发丝上,映着在门外的光线,似是珠玉闪亮。
他抬起头,嘴边带笑,笑意却未至眼底:“下官的妻主的确有几分颜色,但大人叫她小白脸,倒是太过亲昵了,与您的身份不合适。”
我细细地琢磨着他话中的意味,原来他生生将苏幻真的话扭曲为了一种调|戏,不由嘴角抽搐了两下。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六十九章 密 报
“容大人!”苏幻真听了面色发青,却碍于容锦的身份不好发作。
“苏大人息怒,”我闭着眼,扶着额角,心中哭笑不得,“容大人这是在和您开玩笑呐!”
我虽是这样为他开脱,他却半点不配合,只是笑而不答。
他收拢了伞,白皙的指尖微微提起缎墨流光的前襟,接着便一步跨进了朱红裱金的门栏。他站定了身子,手轻轻一抬,将那柄伞掷入五步开外的深桶中,动作一气呵成,犹如投壶般轻松戏谑。
长身玉立,神风俊逸。
却是七分高调,三分放肆,引得苏幻真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颜大人说得是,”容锦偏过头,尾指撩起粘连在鬓角的湿发,如玉的脸庞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与口中的语气一般,没有半分的恭敬,“下官当然是在开玩笑了,怎么?苏大人生气了?”
其实,在我一番细想之下,苏幻真骂我是“小白脸”也并不为过,至少和容锦相比,我算得上差了他一大截子。
容锦出生便是一品郡君封号在身,五岁皇女伴读帝师亲授,十二岁御赐京郊封地,十五岁俸禄已与皇子比肩,十七岁做了实际上的督察御史。
这样的尊贵,放眼整个宗室之中,与其匹敌之人鲜少。
也因为他自来身世显赫,早已养成了骄纵跋扈、不可一世的性子,而十七岁便官拜正三品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他仗着身份高,资历深,在朝中一向是横行惯了,朝中自也无人敢轻易忤逆他。今日苏幻真算是触及了他的逆鳞,而他只是顾左言他,一言带过,这般得客气,已算是面子里子给足了她。
毕竟,我还在苏幻真的手底下,多少他还顾忌些。
话虽如此,可苏幻真的脸色却并未缓和,冷哼一声道:“容大人的气,老妇怎么敢生,朝中或许老妇比你官阶高,可容大人还一品郡君,身份可比皇子,老妇生您的气不是给自个找不自在吗?”
容锦的雪貂外袍上,凝了一层晶亮的水珠,随着他的脚步轻颤,水滴沿着油光水滑的毛针颗颗落下,在一品正红的地毯上蜿蜒而过,留下一条深色的水痕。
“多谢苏大人还记得下官还是个郡君,”容锦挑着眉,低头掸了掸肩上的水珠,片刻又扯出一丝轻笑,抬头道,“夫妻本是一体,希望大人也记住了。从前的事既然都过去了,多说无益,且大家都是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
一席话说得软中带硬,颇有几分得势者的骄横。
我已能余料苏幻真就是暴跳如雷,也只能憋到内伤的模样。
“容大人这可是在威胁本官!”
果然她已面色青黑,却只能拧着眉头斥责道。
“容大人,苏大人是长辈!”我现在已是一个头两个大,低声提醒容锦。
容锦好似没听见一般,只是凭空笑了笑。
“诶呀,苏大人这就错怪下官了,”他佯作一副惶恐的模样,眉眼之间却满是谐谑,勾起嘴角道,“您也知道这官场的事,风起云涌,变幻莫测。您看有人功业千秋,有人万人敬仰,将来的事,谁都不好说……俗话说得好,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好,说得好,老妇暂且记下你今日的说辞,”苏幻真收拢了怒气,指尖抚摸着腰间的金鱼袋,冷笑着道,“老妇睁大了眼,必要真真切切地看着颜大人,到底如何一飞冲天的!”
“苏大人……”我被她最后一句嘲讽刺得一怔,拧聚着眉心开口想要解释。
“颜大人,你尽可以大展拳脚,”还未等我说完,苏幻真便打断了我,眯着一双眼面上带着几分冷意,“你放心,老妇曾经答应过未卿,绝不会在朝堂的公事上难为你,老妇向来说一不二,以后就等着看你成王成相!”
说完,她便匆匆拂袖而去,冲散了身后的一片烟云。
而那香炉里依旧白丝缕缕,如蛛线般轻软绵长,吐丝结网,盘错相绕,重新汇织成了薄雾迷霜。
我心里默默叹气,转过身便对上容锦闭着双目眉头轻蹙的脸,他睫毛纤长,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薄唇紧抿,拢成一线。
似是自伤中带着隐忍,隐忍中又带着抑郁。
“怎么了?”我盯着他的脸轻轻问道。
再睁开双眼,他清澈的凤眼中已找不到半丝情绪,连那眉间的愁结也难觅踪影。
仿佛刚才的一幕就是我的错觉,他的脸上依旧是风和丽日,云淡月明。
“没事,”他扬起嘴角淡淡一笑,顿了片刻又小心问道:“那个……苏未卿怎么了?”
这事要我如何启齿?
难道要我告诉他,他的妻主正被另一个男子惦记着?或是与他倾诉一番,那人当初有多痴情,现在有多痛苦,而知晓了之后的我又有多内疚?
我说了痛,他听了更痛。
不过都是庸人自扰,无事生非。不可说,不可说,一说皆是错。
我一语不发,只能笑着摇了摇头。
他见我不语,也不再追问,挂在嘴角的笑容复而加深了几分,对我勾勾手,身子向一转,渐渐向内殿踱步而去。我则一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他留给我一个浓墨重彩的背影:青丝带雨,貂袍微湿。白袍红毯,是旖旎逶迤,也是风流委地;广袖飘逸,是黑缎流光,也是墨色留香。
一路穿过烟绡氛氲的帷幔,珠贝云母的屏风,青瓷玉碗的物架,扬起清风阵阵,送来暗香浮动。
那是我熟悉的月麟香,从前他的身上有,现在我的身上也沾染了,只因为我们是夜夜相对的夫妻。
我跟在他的身后,凝视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我们中间隔了一层眼不可见、手不可触,却实实在在横在中间的隔膜,让我心头一紧,只想快步追上去,可追上去之后我又能如何?
自那夜之后,我便觉得我和他之间,便是身体贴得再近,心也遥不可及。
也许是亲极反疏,心里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所以事事都在顾忌着对方的感受,反倒丝丝入扣地揣摩,小心翼翼地行事,生怕让对方丝毫不快。
因为深爱,所以我们常常避重就轻。
内殿的尽头是一张黑漆描金的罗汉床,上面锦缎铺设,软垫陈横,两边则是两棵一人高的盆栽冬青,枝叶青翠欲滴,红果累累如珠。
旁边是一方汉白玉砌制的莲池,隆冬时节,地龙送暖,宫里的能工巧匠们能叫莲花开花,于是青莲吐蕊,碧叶田田,水明如镜,隐隐冒着飘渺如梦的白色水雾。
他脱□上的外袍,坐在罗汉床上,一手搭在中间衬着银红缎子的小几,双目低垂,盯着袖口上的银丝滚边默默出神。
“今日怎么到来飞泉宫了?”
我将手中的食盒搁在了小几上,侧身坐到了他身边。
他纤白的手指微微发红,今日冷雨寒风,他一路打伞过来,想必是冻着了。我握住他的手,果然冰冷刺骨,不由眉间轻锁,唯有用自己手上的温度让他暖起来。
“我没事,”他抬起头,对我浅浅一笑,清亮的眸子含着淡淡情愫,额前的发丝挂在眼角,悄悄掩去了眼梢,似也掩去了心事,“刚才陛下召见我。”
“有什么事?”我握着他的手,抬眸问道。
“都是大理寺的事,”他轻轻抬眉,温言细语道,踯躅一番,又道,“你可怪我刚才说话冲了些?”
现在说这个已经迟了,你一席豪言壮语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一飞冲天也好,一鸣惊人也罢,往后的事也不外乎成王败寇的结果。
好了,我权势在手,她自然可以心服口服、毕恭毕敬;不好,我处境堪忧,怕也来不及在乎别人如何看我。
我笑着摇了摇头,将他的手轻轻抚摩着。他十指尖尖,修长如玉,握在手中柔腻莹润,只有食指指节处略带硬茧,那是去年为了与我赌气,学了开弓射箭留下的。
我指尖轻轻抚过,心里有些舍不得。
他的目光温情脉脉如春水,在我脸上流连了片刻,又轻飘飘地落到了小几上的食盒上,口中一顿,转而又勾了勾嘴角,深深地看着我的脸问道,“这食盒是……”
“哦,这个,是安迟送来的,”我手指敲了敲盒盖,偏头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眉头微动,像是心头不快,赶忙澄清道,“他大概是送了什么消息来了!”说着便立刻将食盒打开。
食盒共分三层,层层打开,里面一层一道菜,松子鱼、竹荪鸡汤和如意卷,可翻了个底朝天也未见到只字片语。
“你在那菜里翻翻,我来看看食盒里有没有什么机关暗门。”
容锦嘴唇抿紧,接过空盒,一边敲击辨声,一边附耳倾听,我则拿着筷子在鱼肚、点心里拨拨拣拣。
“有了!”容锦眉间一松,低声道。
原来漆红盒底的木板是活动的,只要轻轻推开,下面的夹层露了出来,那夹层不过略空些,容锦向来心细,轻而易举便找到了。
那夹层里只摆了一张薄薄的小纸片。
容锦瞟了一眼,面上的神情立刻凝重了起来,他捻起纸片,搁在了我面前,示意我看。
纸上只有潦草的四个字:“龙胎已临”。
我心中一惊,暗苦道,果然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十佳女最新章节列表 第七十章 雪 夜
夜半时分,我缓步出了东宫宫门,只觉得心里郁郁发闷,一抬头,便看见漫天飞雪,纷纷迷迷,已在玉阶干阑上积了厚厚一层。
轻叹一口气,今日过得可不容易。
与苏幻真不欢而散,女帝有孕的消息又传来,桩桩件件都叫人寝食难安。
唯一的好事,就是我一手谋划的那件京畿营士兵杀人的事,算是得到了预期的目的。
下午将那奏折呈给陛下,陛下知晓后异常震怒,立刻下令兵部与督察院共同彻查此事,有了督察院插手,渗入京畿营,瓦解黑刀军,指日可待。
可还未等我松下眉头,转念便落到了安迟送来的消息上。
女帝有孕的事,对太女,对颜家,甚至是容家而言,都不是件小事,这弹指间,便将我们这一串人推倒了一个无比尴尬的境地。
这龙种生下来若是位皇子也就罢了,要是位公主,那太女的位置绝对保不住,而颜家和容家轻则削权夺势,重则抄家流放,毕竟愈加之罪何患无辞,对陛下而言,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自古以来,为了争夺皇权,父母可杀,手足可残。身为太女的妹妹若是不废不死,自己的女儿又怎么登上太女之位,女帝手中的皇权又怎能稳固?
可太女之位也不是说废就废,说立就立的,没有重大的罪责谁都动摇不了,所以一旦扣上罪名便是死罪,比如说,逆谋造反,这便要牵连无数人一起去死。
现在太女身后,还有以三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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