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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抖。[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这谣言传的……怎么没传说他老婆让他给害死了,怎么反而他倒先“死”了呢?
见我的表情,估计店小二以为我是害怕,于是又道:“后来那位夫人也给大理寺关天牢里了……但世子府一夜之间就大门紧闭,再没人气了……”说着他同情地望了我一眼,“这世子府中之事,我看姑娘能避还是……”
我苦笑,一时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除了小二说的“那位夫人也给大理寺关天牢里”之外,其它我一句也没信,于是我道:“谢谢小二哥,不知道这儿离世子府怎么走?”
小二也是伶俐人,见我坚持,便道:“总还有半个多时辰的路,出了这条街向左,过两个巷子再……”
我心中一动,顺手褪了腕间的一个镯子:“出来的匆忙,银两留在客栈了,小二哥看看这个镯子能不能帮我雇辆车,你也知道,我一个女子这样招摇过市实在是不大方便……”
虽然此时女子不怎么抛头露面,但我还是怕有人会认出我来,毕竟这是天子脚下,万一有相熟的人见到免不了是惊世骇俗,我都已经死过一回了,不想那么快就再死第二回。
可是……摘镯子时却碰到了那串佛珠,让我心中又痛了几分——物是人非,却不能回避。是的,我不想回避,就像此次半夜偷偷从客栈遛出来一般,也许真相伤人,但我却想知道!
小二盯着我手上的镯子却不敢接:“姑娘这镯子太值钱,我……”
我塞进他手里:“原本应该是自己去当铺的,可这么早当铺没开门,我又急着去,就麻烦小二哥了,剩下的钱当成小二哥跑腿的钱吧……”
小二犹豫着:“那我给姑娘做个活当,姑娘若手头上有闲钱就记得来把车钱还了就行,余下的银子我替姑娘先收着……我叫莫小言,三个月之内活当都可以赎的,姑娘只管来找我便是……”
“好,谢谢莫小哥,我若三个月之后不来,这笔钱小哥就善用吧,自己做个小生意也是不错的。”我含笑望着他,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楚。这世上究竟好心人多,且不说三个月之后我在哪里,还活没活着,但这市井小民却比庙堂高雅风流之徒更有人情的味道。
马车停在静王世子府前。
我打发车夫先走了,然后才一步一步迈上那高高的台阶。
府前的红灯依旧鲜亮,门上的铜钉也闪闪发光,甚至阶前也没有什么落叶尘土——然而,我与朱离,却已经——尘归尘,土归土。
果然如莫小言所说,世子府前,乌铜大锁,早已人去楼空……
别旧梦
世子府在我印象里一直很大。但有多大,我一直没有走全过。
于是,我开始绕着高高的青石墙壁转圈,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味了吧!我涩涩苦笑,其实心里还是不甘心,非要确定所有的旁门都锁得严严实实才死心么?
真的好大——才转了一半多,我已经觉得有点吃不住劲了。这几日在大牢里根本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加之前天半夜从火场死里逃生惊魂未定,今天凌晨又从客栈偷偷逃了出来,其实我的体力早已严重透支,要不是凭着心里这股执念,也许早就晕倒了。
可如今,就连心里这股执念竟也无处落脚,我竟真的……无处可去!
朱离,你在哪里?那温存的笑,深情的眼,那信誓旦旦的承诺哪里去了?
难道一切真的只是谎言算计么?难道一切真的只是利用骗局么?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靠在墙上,身体缓缓下滑,终是瑟缩在墙角,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其实我知道自己挺没出息的,我自从来了这个世界,所有的重心全在朱离身上,因怜而爱,以为他会明白我的心意,以为他能成为我依靠一生的人,如今没了这份依靠,我竟惶恐和害怕起来。
我知道的穿越女们都有迎难而上的勇气,都可以双臂一振活出别样人生,都可以在这个时代混得风生水起,可我到头来竟只个依靠别人生活的可怜虫而已!偏偏这只可怜虫到如今还不醒悟,还在想着,朱离是不是被皇上算计了,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是不是有什么身不由己的理由,才弃我而不顾!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却直哭到声音嘶哑,泣不成声。忽然,我觉得有一方黑影遮在我的前面,我若有所觉的抬头,却一黑衣人,头戴竹笠,竹笠周围垂着黑纱,遮去他本来的面目,他亦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看着我。
“滚开,你干嘛老阴魂不散的跟着我,你让我安静一会儿行不行!”我怒骂,你蒙着脸我也知道你是谁——他每回都出现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又或者他每回出现我都会格外狼狈!
“说好天一亮就出发的,为你耽误了两个时辰。”隔着纱帘看不到张义的表情,他只是淡淡地道。
我把头埋回双腿中,不去理他。
谁知下一刻,他竟然一弯腰双手将我打横抱了起来,直直向前方走去。
“你……”我惊怒交加,“你……这混蛋,放开我!”
“你叫得再大声点儿吧,朱离无端失踪,你以为这世子府周围没有皇上太后大理寺和其他居心叵测之人的眼线?正好,让人知道咱俩都没死成,再抓回牢里去吧,这回保证咱们一定能做同命鸳鸯。”张义在我耳边冷笑,难怪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估计就是怕被人认出来吧。
我果然不敢开口,死倒是不怕,可我不想和他一起死。
没几步路就是一辆马车,车边有车夫立在一旁,见张义过来,忙掀了帘,张义一把将我丢进马车,自己也闪身进来。
这王八蛋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直摔得我全身都疼。
“走。”张义冷喝,只听鞭子一响,马儿长鸣一声,撒了蹄子飞奔而行。
我却来不及顾及身上的痛,因为心中的痛更甚——别了,世子府,别了,那段我以为可以永远拥有的幸福与美好,别了,我的……良善与爱!
我想起身去看窗外,却被张义一把按了下去。我瞪他,却见他已摘了头上竹笠,双目沉沉看着我:“知道我为什么放你逃出来么?”
“我是想让你自己死心。我知道我说什么你总是不信。”他又习惯性挑眉,“如今,你已无路可退。”
真残忍啊!他又揭我伤疤,不对,他这分明是在往我伤口上洒盐,唯恐我痛得不够,唯恐我心死得不彻底!
他故意放我逃走,不过是欲擒故纵,他知道我会去哪儿,也知道在哪能够找到我。他让我来,让我眼睁睁地看到世子府没了人,让我知道自己再无依靠——这一次故意逃走,他不过是让我明白,除了乖乖跟他走,我再没有出路,便少生了我再在路上企图逃走的是是非非。
“你真他妈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我冷笑,一字一字地道。
“可我这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救了你,你那如神仙一般的大奕朝第一公子的夫君却把你推进了死牢。”他笑道,他永远知道我的七寸在哪里。
“你再逼我,我就死在你面前。”我叹息,“药下猛了也不好,你让我了无生趣之后,就再没什么能够威胁我了。”
“也是,我怎么忘记你可以视死如归了呢?死牢之中夫人的表现倒真让我佩服得紧呢!”他忽然一笑,手猛地就伸了过来,我吓一跳,用力向后缩,但却哪及他的动作快。片刻就被逼到车厢一角,他的手……却只在我锁骨前方半寸处停了下来,遥遥一指,“别轻易在我面前提‘死’,我完全有本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今日之事,我只允许发生这一次,你若再企图逃走,我就点了你的穴……”
我一凛。他是完全有本事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我心中的痛却来自忽然忆起当日朱离曾说过的,之前的白晴在每回带他见宫中派来的人时,便点了他的穴道一事。
他那时的心境也跟我一般……绝望吧!就算他身边有赵阔、有水清扬相助,但被家人朋友抛弃与伤害的滋味却如此刻骨铭心,让人觉得连逃和死都仿佛没有了力气和勇气——就好像有点自报自弃,听之任之的意思。[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也许不走到那么绝望的地步,不会理解这种感觉,仿佛等着别人杀死,或者任由时间来消磨掉自己的生命,都成了一种解脱和成全!
却在这时,我只觉得手中多出一样东西。低头一看,竟是我刚才押与店小二的玉镯。我不由猛地抬头盯着他:“你……你这是……”
“这镯子看成色,总值个千八百两,你送与那等市井小民,暴殄天物,需知雇辆车不过十两银子而已……”张义嗤笑,估计是在笑我的不知行情。
我却心惊不已:“你……你把那店家小二怎么了……”
他目光微是一冷,却忽然笑道:“夫人这话真让人伤心,还说没有不同,在你眼里我依然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怪物!”
我怔了怔,方知刚才那句话伤到了他。不过说实话,我的第一个反应真的是他把人家给杀了,然后从店小二手里夺回镯子——不过真话是有点伤人,而我一直以为他不过是在世子府前守株待兔等我我入瓮,想不到他竟跟到了那条街道上,难道他竟也……一夜没睡?
我抬头,正望进那双含了冷意的眸子中,忽然发现那双眼珠在白天的日光下方能看得清楚,竟透着……流光溢彩的琥珀色。我心头一闪而过惊异,却终是将疑问压了下去——低头看着手中镯子,此时倒也不难明白他的用心。
我原本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尊贵之物,只怕这镯子也有点来历,万一再是皇上太后赐的,或者白家什么祖传之物之类的,且不论当铺敢不敢收,真要是告到官府,没准儿再顺藤摸瓜扯出我没死的真相更麻烦。而就算是店小二那里,恐怕也会无端受到牵连。
想明白了这点我有点讪讪,想了想才开口:“我知道你这人一向不肯吃亏,可惜我没十两银子还你……”
他似乎也微怔,缓了面色却依旧冷笑:“说不定我就是杀了店小二抢回来的镯子呢,这样算下来,你欠我的可不是十两银子,却是一条命呢!”
还真是小器,我低声叹息:“对不起,我误会你了……我现在心情不好,你爱怎样记着就怎样记着吧,反正我吃的穿的用的花的都是你的,估计卖了我都还不清,只好用这条命还赔给你吧……”
“好,有你这句话便好,你最好也给我记住了,你的命归我。”他恶狠狠地道,“你要真敢寻死,我便真正让你知道什么叫心狠手辣……”
我见他面色狰狞,不觉得害怕,只是笑:“死了便是死了,一了百了,你鞭尸肢解刀剐又如何……反正我不知道,也不怕的……”我虽唯物主义了那么多年,但现在却也不敢说是无神论者了,但最多灰飞烟灭,重新投胎,十八年后去当好汉(若能选择,我肯定不当女人了)!
“我们西辽有一种巫术,可以招回已死的亡灵,将它重新困在尸身当中七七四十九天,让它眼睁睁看着、活生生感受自己的尸身被人催残揉躏暴尸,让它元神虽在却气息皆无,让它尝遍种种活时来不及尝遍的痛苦……然后四十九日之后,法术渐失,它再出壳之时,据说连阎王殿里的鬼差都不敢接收,因为这些亡灵大都被倍受折磨,拼不出完整元神,只能去当孤魂野鬼,终日飘荡于奈何桥边,永远再难投生转世为人……”
他声音平淡冷漠,却听得我背后阴风嗖嗖。若不是真有其事,就是他太能编故事,偏偏我不想信,却又不得不在心里恐惧了几分。我静了会才抬头:“如此也好,我便做了那孤魂野鬼,看这世间众生万物、报应不爽……”
“你……”终于轮到他气结了,他终是退到车厢另一头,静静望着我,“或许我真不该让你来……”
这是我与他相处这段时间以来,他说的最柔软的一句话。我缓缓摇头,不想深究其中意思,只是笑了笑:“你是西辽的皇族吧?姓耶律,还是姓萧?”
何为轻
“你是西辽的皇族吧?姓耶律,还是姓萧?”我缓缓开口,转了话题。
我明显感到张义呼吸一沉,良久之后,他才抬眼看我,唇角似乎有一丝漫不经心的笑:“哦?”
他唇边带笑,但目光中的冰冷锐利毫不掩饰,仿佛一根钉子直直要扎透我的心一般。我这话在口边转了很久,此时说出来,自然是明白他定会如此反应。
“你双眼是琥珀色的,我听说只有西辽的皇族才会是这种颜色。”
“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可是……你为什么不猜我姓拓跋?”他不看我,只是低低看着自己的手。
是曾听朱离说过,西辽如今国主姓拓跋。当初灵素也提起过,姬暗河可能娶的公主姓拓跋。
我犹豫了一下,又道:“你带我去边关见姬暗河,无非是想用我来要胁他,我唯一想到的便是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那段见不得光的苟且之事……”在张义面前,我没准备再修饰“我”与姬暗河之间的关系,反正他既然走到这一步,定然是知道一切前因后果的,“但我想不通,这段往事又有什么份量来要胁他……”
见张义低头不语,我知道他等什么呢,于是再叹息:“皇帝想打仗,太后想谈和,西辽国主既然愿意让公主下嫁,分明也是不想打仗。姬暗河既然是太后的人,估计最后多半会娶了公主,如了太后的意……而不想让姬暗河娶公主的,只有大奕国皇帝、北金人和西辽的敌人,我听说,二十几年前,西辽内乱,拓跋部杀了西辽的耶律国主,自立为王……”
犹记朱离给我讲述大奕、西辽和北金各国形势时的从容优雅,那淡定的表情,侃侃而谈的气势,恍然让我有种天下尽在他胸壑的自信气度,恍然间让我有种他随时可以起身拔剑指点江山的风流豪爽……当时就觉得,这般面目方对得起堂堂大奕第一公子的称号,于是每天晚上缠着他听时局,听纷争故事,也不过是花痴那人眼中的惊鸿神采。
想不到人去楼空,却给我留了抹不去的种种记忆。朱离,姬暗河……想起这两个名字我都不由苦笑,一个是我心中的暗伤,一个是我心中恶梦,原来无论如何却永远都脱不开、甩不掉。因为人脑不是电脑,不会按了删除程序就可以清理得干干净净。
“知道的果然不少,也是你那位世子相公说的吧。”张义唇边扯起一丝冷笑,盯了我一会儿,“可是时局朝政你知道不奇怪,难得你竟能把个中关联看得透彻,怎么办,你再这么聪明下去,我都不想把你送给姬暗河了……”
这话仿佛说得暧昧,但我十分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你怕我把你的心思瞧透了说给别人听?”我也挑眉望着他,“我生死全在你一念之间,你害怕的话就把我杀了吧……”
他定定盯着我,他知道我不是玩笑话,也不是在故意激怒他,我只在说一件事实,我宁愿他把我杀了,对我反而是一种成全。
“真他妈的没出息!”他突然怒骂我,“我要是你,谁伤害我一分,我就回他十分,人要我死,我偏好生活下去!你倒好,一个死字天天挂在嘴边,白生了一个看着精明的脑子,偏是榆木疙瘩一根筋……”
我怔怔地望着他眼中冷厉,忽然眼中一酸,眼泪就淌了下来。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他竟想尽办法想让我活着——皇帝想让我死,太后想让我死,白御史作为亲生父亲将“我”送进死牢,朱离人间蒸发对我不闻不问,这世上,还有谁会想让我活着?!
“我姓萧,在西辽,耶律和萧,本就是同宗同源的。”此时,却听张义缓缓开口,“张是母姓,我母亲是汉人。”
我微怔。他第一次谈起自己的事——据我所知,历朝历代,汉人与外族都是不屑通婚的(政治联姻除外),而一个西辽皇族和汉家女子的故事,是情投意合的忠贞爱情,还是边关蛮族的强抢豪夺?我不语,不论如何,那都是他的故事,与我无关,我也没有心力去关心。
张义扯扯嘴角:“我要是想死,我有几百个理由都能死了。但他们越欺负我,越折磨我,我就偏要活下去,不择手段也要活下去,我倒要看看谁活得更长,谁活到最后,笑到最后……那些折磨我欺负过我的人,待我……我必要以牙还牙……”他忽然顿了顿,却不再说下去。
我忍不住笑了。这是他的人生观,不是我的。但我不得不佩服这种越挫越勇的精神,只可惜我永远是遇到困难会把头埋在沙子下面的驼鸟。
“不许笑成那样儿!”张义突然瞪我,我也突然一怔。这句话,如此耳熟,让我想到朱离曾经说过,该哭就哭,该笑才笑那样的话——话犹在耳人已缈,真是人生如戏!
我忽然觉得胸口一痛,猛地咳嗽起来。要是能把心一起咳出来多好,没心便没痛了。
也许是忽然见我咳得如此厉害,张义不由顿住了话,一只手探了过来。我索性不躲,反正一向躲不过。他既承诺不提旧事,而且观其现在言行,倒也颇有几分君子之风——何况我已背了种种恶名,已死过一回,下回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还为谁在乎什么?
他的手在我额上碰了下,皱了眉头:“怎么这么热,病了?”想了下又道,“哦,原来是病没好……待出了京城之后,下个镇子,咱们找个郎中好好看看。”
我笑:“反正命在你手上,你看着办。”
我明白以我和他如今的身份,留在京城终是祸患,他急着出城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我……终究只能排在一切利益之后,我注定也只能排在一切利益之后,无论……是谁!
* * * * *
之后我就病倒了。果然,病来如山倒。
那几日,我一直昏昏沉沉的,反正药来了就喝,饭来了就吃,我知道张义不会那么轻易让我死。原来古人说,自古艰难唯一死,果然如此!
我知道自己得的应该是肺炎,而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我终于也体验着中药的强大,每天总被灌进去各种又涩又酸又苦的汤药,我觉得我没病死,最后也会被苦死。
我穿越到这个朝代,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还不够,这下我可真是从内到外苦透了。
我只知道自己或在客栈,或在马车上。有时候迷迷糊糊的,会觉得有人轻轻抱着我,很像是小时候生病时父亲的怀抱,安全而宽厚,又有点像上次我受伤时朱离的怀抱,温暖而舒适……可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我的错觉,爱我的和我爱的人,都已经离我远去,再不会回来。
身子猛地一颠,我一下惊醒。却见自己正睡在颠跛的马车上,我估计是车子轧到了石头之类的东西,颠醒了我。我不由低头看,身下有褥子,身上是盖了被子,靠近车厢木板的一侧还细心的垫了软垫。我不由轻轻叹息——一时间心中浮现的不知道是种什么样的滋味,只觉得似乎不叹出来,只会憋在心口闷闷地疼。
“你还活着,挺遗憾的吧。”我耳边传来淡淡的声音,那带了嘲讽的语气我不用猜都知道是谁。于是我微微侧了头苦笑:“想让我……活着,也……挺不容易吧……”
我话一开口,便不由一怔。嗓子又干又涩,声音嘶哑。
“还好,你知道我舍不得让你死的。”张义似乎不以为意,笑着往前凑了凑,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我再叹息。这人也是有话不肯好好说的主儿,我又何尝不明白,他这段时间为了我的病,只怕也没少被折腾。
只见他从车厢的一角拎了个水囊过来,半扶了我起身,将水囊凑到我嘴边。我忙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中水,冰凉的水滑进喉咙,我方觉得嗓子里舒服了些。
“谢谢。”我低声道谢,却听张义淡淡道:“这两个字我收下了,你又欠我了……”
“欠了我也还不起。”我苦笑,以为他要让我躺下,却不料,他收了水囊,扶住我的身子,一只手忽然贴到我背上。片刻间,我便觉得一股暖意自后背缓缓散出,直入胸腹。我一惊,下意识想躲,却不料他另一只手早就料到一般扣住我的肩。
他的手劲儿很大,我又虚弱得很,根本挣不开。恍惚间又忆起当初跟朱离相处的一幕,他也曾不计毒伤发作为我点穴止痛——一时间似真似梦,过去与现在交织在一起,只让我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下来,身体也抑制不住的发抖起来。因为我知道,张义将自己的内力渡给我替我疗伤,只怕……比朱离当初的点穴更耗费体力。
如今想来,我当初为朱离所做的一切,处处替他着想,却只是在替别人还债,我真的不欠他的。而现在……我又敢说我不欠张义的么?可是世间的事,单止是欠和不欠,还和不还,就给划分得清楚的么?
幸好时间不是太长,我渐渐感觉到四肢都暖了起来,血液在身体中也流畅时,张义松了手。这感觉……如此熟悉,在昏迷当中我不止一次感受到这种遍及全身的温暖,只怕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如此做了吧。
我靠在车厢壁上,抬手胡乱抹着抑制不住的泪,深吸了口气才能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这两个字再出口,却只觉得如此的苍白无力,我跟他之间的一切,又岂是一个“谢”字能还得清的?
果然,良久没有听到张义的回应。我扭头,却见张义面色微有些苍白,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第一次直视他的目光:“我真的……值得么?”
“我说过,有我在,不会让你轻易死的……就算是你自己想死,也不行!” 张义只是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病一半是身病,一半是心病,你想求死……可我偏就不让你死!”
这话太任性了。我不由摇头失笑:“这不像从你口中说出来的话……”
“那你觉得我口中应该说出什么话?”他忽然不笑了,只盯着我。
“你应该说,你在世子府潜伏了那么久,受尽了折辱,一切所图必须有所回报,你应该说,你九死一生救下我,我若死了,你的付出岂不一文不值!已到如此地步,不容你再后退,所以我死,也得死在替你完成了心愿之后……”
我见他眼中一闪而没的精厉。但我没有回避!
他望着我,忽然大笑。
笑了良久,他才缓缓收住声,身子渐渐欺了过来,一只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那手指很粗糙,但动作却很温柔,划得我的脸有些疼有些痒:“你信不信我有点喜欢上你,想把以前那些话收回来?你信不信我真想要了你,想让那些狗屁计划去见鬼?你信不信你的聪明善良单纯脆弱打动了我,我可以抛弃我这么多年想追求的一切,只想把你留在身边?”
我望着他眼中的笑,没有闪躲他的手,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缓缓摇头:“不信。”
“我也不信!”他手一顿,那轻柔的手突然狠狠扣住了我的下颔,让我痛得不由叫出了声,那笑容和温柔也凝在他眼底,“所以,不用你来提醒我我应该怎么做!”
心不甘
说罢,他松了手,狠狠一推我,然后退了回去。
我的头“咚”的一声就猛地撞上车壁,磕得倒是不太重,但因为久病初愈,还是有点眼冒金星。我本来想咬牙忍住痛表现的淡然一点,却终是没忍住,这人也太喜怒无常了吧!我一手摸着后脑勺,一边怒骂了一句:“你有病啊……”
张义似是抽疯之后,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听我这话,不由眯着眼笑道:“我没病,是你有病。”
这回改我郁闷了,他这话听起来一点也没错,但偏是语气上学我,怎么听怎么别扭——我们之间的较量和种种明示暗示,在无形中消散,这让我终于微松了口气。
我揉了揉脑袋,闭了眼不理他,他也半靠有车厢上,闭目调息。
忽然听车厢门板被轻叩了几下,一个声音轻轻传了过来:“王爷,后面有尾巴……要不要……”
我心头突的一跳,猛地睁开眼抬头望向他。
他的目光微闪,却片刻恢复平静,淡淡应了句:“知道了,继续走你的,探探来路,别急着动手。”
我有点吃惊:“你居然是……王爷?”
我猜到了他有西辽的血统,却无论如何也没猜到他居然会是——王爷!因为一个王爷怎么可能去干那么多猥琐的事,当人下人,趴人墙角,勾引人妻,与人通奸,被人痛扁,刑具加身,关进死牢……就算有苦衷,只怕也……太失身份了吧!
“‘王爷’怎么了,一个破败了的家族,一个没有安身之地的皇族,一个被人赶得跟丧家犬一样的部族,王爷算个屁!”张义似瞧到我心里了一般,忽然冷笑,目光也渐渐冷了几分,“平日里把我们从不当人,如今没了人当幌子了,把我挖出来当个狗屁王爷,这身份,谁又稀罕……”
我从来没太在意他说过的关于他身世的那些事,因为我于他,我一直知道只是利用的工具。可如果说当初在死牢中他的出手相救是在生死关头不得不为之的行为,如果说之后故意放我去世子府不过是让我死心的话,那么其实到这会儿,他完全是可以让我苟延残喘的活着的就行,因为我不管活得如何,只要有口气儿在,于他就是有利用价值的。
他可以不必为我费那么多心思,可以不必为我喂水喂药,可以不必为我耗损他的内力,更不必对我那么尽力尽心。
所以他的情,我不敢领,也领不起。
但是……他话里的冷意,冷意里的忧伤,忧伤中的无奈,让我不由得想起前几日他劝过我活下去时的话,心中竟浮起一丝柔软和感伤。我其实挺没出息的,估计他说这番话,也不是为了给我解释,有时候人心里的秘密多了,压力大了,想找人释放一下而已,也许偏巧我是个快死的人,又偏巧我在他身边,所以他才偏巧就了那么多说了几句。
默然了一下,我挑了个不算太刺激的话题,轻声道:“上回在大牢堂前,我听说你……还有功名在身……”
张义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我娘怀念故土,临终前的遗愿便是让我带她回家乡安葬,我跟她在家乡住了几年,那几年闲来无事,为让她高兴,考着玩的……后来……我娘过世,我回了西辽,却也没想到这个功名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我怔了怔,真牛,考着玩也能玩出功名来!虽然我不知道他得的什么功名,但我听说很多人一辈子都考不到功名呢。我刚要开口,却听他忽然道,“你若想问我的身世行踪就明说,我也没打算瞒你什么,何必绕着圈子!汉人最讨厌就是这一点,有什么事都得拐八道弯才行……”
我气结,不由瞪他:“你好歹也算半个汉人,我看你别的没学会,拐十八道弯的本事比谁都强,你哪句话哪件事不是拐着弯说和做?你属羊的吧,都说羊肠子弯最多……”
我没说完他倒是先笑了,冷意自他眼中散尽,那琥珀色的眸子闪了些许闪亮。他沉默了下,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我一怔,刚刚浮起的笑意瞬间凝在脸上。
我叫什么?我来到这里,有太多人瞧穿了我不是原来的那个人,却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叫什么。或许在他们眼中,只要我顶着这个躯壳,我就注定是白晴,是世子夫人!
我想不到第一个问我真正身份的,会是他——张义!不知道为什么,眼中突然莫名的一酸,我忙低下了头。
“不愿说就算了。”静了会张义淡淡开口,“我看你还挺愿意继续当你的世子夫人。”
他话里有话,那掩不住的嘲讽听得真真切切。
我不由冷笑:“我告诉你,我不是白晴,不是世子夫人,我莫名其妙一觉醒来就成了别人,欠人一屁股债,成了虐夫偷人通奸的恶毒女子,谁信!你信么?”
张义似乎被我说得一怔,刚要开口,我又道,“再说了,我不当白晴,不当世子夫人,我还能当谁?我当别人,你肯么?”
“哦,原来是这样……身体里换了魂了?”他忽然挑眉做了然状,“我说呢,我倒一直没听说过白晴有什么孪生姐妹,我还一直寻思着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忽然顿了顿,“你确定不是朱离动的手脚?我们西辽有一种巫蛊之术,巫师可以替人换魂……”
“你别跟我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怒道,有点气短,但养了几日跟他嚷的力气估计还够,“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戳别人伤疤很好玩是不是?你自己也有不想被人提及的往事,也有牵挂和不能割舍的人,也有不得不为之的责任,怎么就不能感同身受一下……唉哟,你神经病啊,干嘛打我……”
我还没说完,他一巴掌就拍在我脑袋上:“我就气不过你这样子,别他妈给我讲大道理,这些话老子比你懂,朱离都不要你了,你还跟这儿当什么贞洁烈女……”
“我知道我这辈子就这个身子了,也当不了贞洁烈女,却不用你这个‘奸夫’时时刻刻提醒我。”我也回嘴大骂,但眼泪却止也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他说得没错,朱离不要我了!朱离真的不要我了!
我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一直不敢深想,可是这道伤口却血淋淋的摆在那里,我唯有任它流血溃烂,痛入心扉!
“你……唉……”张义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我却没听清楚,反正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没什么好话。张了张嘴,我还想骂他几句,可却觉得嗓子里又苦又涩,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张义递来了水囊,我接过来喝了几口,虽然顺了气息,但却觉得心口痛得要死了一般,却再没力气跟他对骂。
张义也没再出声,只是默默地盯着我。我估计是我刚才那句“奸夫”也把他气得够呛,自刚刚知道他是“王爷”之后,我怎么都没法把这两个字跟他以前的形象对上号,又或者……他是故意糟贱自己,糟贱这个身份!
一时间车里安静下来。能听到马蹄声,赶车声和车轮轧在土地上偶尔在小石子发出的声音。
“王爷,好像是……山贼……有十几个人呢……”车厢外的声音又轻轻响起,我不由微松了口气,这死一般的沉寂实在是折磨人。
我估计这赶车的人应该是张义的心腹,要不然以这车厢不隔音的条件,他能这么嚣张地说那么多事?不过……什么什么?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山贼?还……十几个?
张义此时却哧的一笑:“老子就是土匪祖宗,想不到竟抢到老子头上来了。”
说罢他半坐直了身子,拍拍车厢:“停车,在这车里束手束脚的憋了好几天了,让爷陪他们玩玩儿……”
赶车的人猛地一勒马,我听到马儿长嘶停蹄,竟迅速停了下来。这赶车人好大的臂力!
他一推车厢的门,就要下去,却忽然顿住身子,扭脸看着我:“好好呆着,别乱动,出了事我可保不了你!”
他保不了我?这是吓唬还是威胁?又或者……我不敢深想,只是撇撇嘴以示不屑不信,想了想才又道:“你……你手下留情……”
他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他却呆了一呆:“他们十几个人,我一个人,你让我手下留情……”顿了下,他忽然大笑,“哈哈哈哈,你果然……瞧得起我……荣幸之至啊!”
说罢一转身跳下了车。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由叹了口气。一扭脸见车厢一壁挂了一个铜鉴(我知道古代很多人喜欢在车里挂铜鉴赏辟邪),于是我凑近了些。
来了古代,我很少照镜子,一下从平凡普通最多称得上清秀(前男友对我的评价)到年轻貌美、艳丽风流,我怎么着都觉得自己跟画皮里的女鬼一样别扭。不过此时却觉得适应了几分,只见镜中的人面色苍白,双目浮肿,蓬头垢面,全无一丝形象,倒与我当初因为小冉之死的颓然伤心形像有了几分相似,亲切之心暗生。
只是,我现在的境况比之那会儿更惨了些。那会儿只是被停了职,现在连性命都难保全。
我苦笑着抬手拢了拢头发,这么长的头发真是麻烦,躺了好几日梳都梳不通,上回洗着也费劲,回头找把剪刀去掉些吧,反正我没有古人那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损伤”的愚见,何况我古代的父母都不要我了,我还在意那么多!
待拢好头发才发现自己的袖子褪至了手肘,清楚地映着——朱离送我的佛珠。那珠串在我手腕上,静静散发着琉璃色的幽然,竟好像他那墨色深浓、暗不见底的眸子。脑海中不由忆起当时在静王府的书房里,他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当时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好像早已预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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