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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离的一番话,说得平静无波,极清晰极缓慢,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当事之人,几乎让人怀疑那个死在他面前的是不是他拼尽性命想保全的女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但不知道为什么,张义却一个字也质问不出。
“我不是要推脱自己的责任,我只是解释给你听,至于她……”朱离忽然淡淡一笑,眼中无悲无喜,无惊无惧,“我亦说过,为了她,我早已许了自己的命……”
他早说过,她不是白蛇,他亦不是许仙,天上人间美景,地狱轮回苦难,他都不会让她一人承担。
他亦说过,他有不得不为之的责任,只愿她能在彼岸花旁多等几刻,只求她能在奈何桥畔暂不饮汤。
张义终缓缓扬起手中的佛珠:“你指这个?”
两人隔着夜色对视,朱离的目光依旧清浅无波:“是的,佛珠本当一共一十八颗,这串却有十九颗,只因为那第十九颗,能解我身上的毒。”
“果然……如此……”张义并不意外,早先听他说过,他身上的解药会在她身上。将那串佛珠在手中摩挲,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情意,张义的眼睛微眯,忽然阴鸷一笑,“既然你已经决心如此,我便成全她的情,你的意,又如何?”
说罢,他手微一用力,那一串佛珠立刻在他手中四分五裂——有风吹过,扬起浅浅灰烬,片刻便被风吹得不留痕迹。
朱离琉璃色的眸光不闪,如玉般的脸色不变,依旧带了平静而淡然的笑意,仿佛张义的举动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有一个月,对我,已经足够……我亦不希望她等得太久。”
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一根皮制项圈,上面垂下一枚小巧精致的狼牙,递与张义。
张义费力的抬手接过,盯着那细白的颜色,细腻的纹理,那便是他所求的风烟角,是他父王与母亲的订情之物,母亲在父王去世后心心念念的纪念。
可是……张义望着朱离平静的眉眼,仿佛刚刚自己恶意摧毁的,不是他的唯一解药,不是他的生命与希望——而那般平静的眉眼,此时忽然与母亲临终时唇边的笑重合到了一处,她说,她只是去天上找父王了,她说,她早就等这一天了!
问世间情是何物,竟教人在面对死生之时,无惧无畏,含笑从容。
喉间的腥气浓了几分,张义深吸了口气,强力咽下,手再张开,那支风烟角亦只是一团尘埃。
世间的事,本就是尘归尘,土归土,冥冥之中皆有定数,半点不由人。
望着那灰烬被风吹散,很快消失无形,张义缓缓收回目光。
在这场纠葛当中,谁输谁赢?谁是谁非?谁负了谁,谁又……伤了谁?
他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苦涩,而后,不再看朱离,艰难而缓慢的离开。
朱离望着他的背影,一抹同样的苦涩浮于眼底——一步错,步步错,而他自己……又错过了什么?
莫相逢
“静王爷这岂不是在说笑?谁人不知王爷的夫人白晴因着王爷的一纸诉状被关进天牢,死于天牢的一场大火之中?”姬暗河脚下的步子似乎微动,不动声色地将半挡在我面前,也隔断了我与朱离相望的目光。
我轻叹一声——犹记得当日在平远镇赵阔带我去见段正清,也明白当初那纸诉状的始末原因,其实当时得知了真相又因为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早已原谅了朱离,他毕竟不是神仙,他高估了人性的良善,所以才轻信了段正清——其实若不肯原谅他,我又岂会甘心以命易命?
而且如若刚刚张义所说属实,当初是他不放心,特意准备了后手要张义到牢里接应我的话,我便更没有资格因此来怨恨他。
可是,诚如我之前所说,人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规划设计,我与张义之后的种种经历只怕是他预料不到了。人非草木,就算张义可能有种种私心而故意隐瞒了真相,可他一路来对我的种种关照、关键时刻的真心呵护相助,却早已点点滴滴溶进我心里,让我对他同样也恨不起来。
我不由苦笑,真正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是我。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多优秀的人,而所做的一切也都不过是随心随性罢了。当初在世子府对朱离的关切怜惜,后来在逃亡路上与张义的一切风雨,甚至对水清扬亦友亦兄的依赖,和面对朱离毒发时的以命相易。便是这种种任性和恣意,才造成了今日的种种局面,造成了那么多人的伤害。
我若能果断的割舍一切,何至于让朱离千里奔波,让张义身陷囹圄,让水清扬受到牵连下落不明?
我闭了闭眼——我曾经为我的存在而庆幸,可如今却造就了这般局面,那么,面对眼前的一切,我究竟应该任性的割舍,还是应该任性的取舍?
就在我暗自出神时,却听朱离道:“之前种种,皆是离之过错,可离的家务事,还不劳烦姬将军插手。”
言语淡淡,气势逼人,这是指如今,亦是指前尘。之前世子府的种种,姬暗河插手的还少么?就说我一觉醒来,姬暗河当前朱离面对“我”的调情,对朱离的威胁不屑,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早说过,朱离绝不是温纯善良的小白兔。
果然,一句话噎得姬暗河沉默良久,姬暗河冷笑道:“王爷若是寻人也不该寻到边关大营里来,这里没有王爷的夫人,她是末将的姨表亲秀锦姑娘。”
许是见朱离要张口,他又道,“秀锦失忆了,不过我营中不少侍卫都可作证她是末将的表妹,就连宫里派来的太医院水院判也知道此事……”
我轻声叹息,听他这般说,估计水清扬尚无性命之忧,只是难免也被套了进去,毕竟此时他还不能公然跟姬暗河和太后一派反目。
朱离声音还是淡淡的,却话音一转:“皇上一直想扶植白家,此次想让白家二子白侍郎有所历练,所以离把他也带了来,想必比起离,白侍郎对自己的亲人更为牵挂和熟悉……”
说话间,有人牵了一辆马车而来,车上掀帘而下的,正是白家二子,白晴的兄长白皓天。
白皓天我只见过一次,便是在世子府里被人当枪使的那次。虽然我一直觉得他的形象实在有愧于这个名字,但那言语嚅嚅之下偶尔流露出来的对“我”的关怀却让我并不反感此人。
此时却见他面色依旧苍白萎靡,比之初见更是多了许多奔波的狼狈,只怕像他这般京城的纨绔子弟是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吧,也难怪如此。
赶车的人扶白皓天下了车,他混浊的目光似乎半天才对上焦,然后他便下意识地看向朱离。朱离只是向他淡淡点头,目光撇向我的方向,他才随之看了过来。估计是看清了我的模样,一双眼中竟然迸出点点闪亮的惊喜:“小妹,你果然还活着,真是……真是太好了……”
他向前疾行了几步,一时间竟似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为什么,我竟眼眶微热,明明与他只有一面之缘,明明他与我关不相熟,但也许骨子里存在的血缘关系却那么强烈而清晰的传达在我心中。然而待他看清了我身边的姬暗河,却不由面色微变,终又顿在离我数步远的地方,有丝茫然和惊异。
他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姬暗河,又看了看我,嘴唇嚅嚅,又恢复到平日的萎靡状态,怔了片刻向姬暗河行了一礼:“姬……姬将军……”
他是四品侍郎,姬暗河是从二品将军,因此当是他向姬暗河行礼。
姬暗河冷哼了一声,目光狠狠地盯在他身上,白家二哥一向没什么担当,自然吓得又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道:“姬将军,您旁边的正是……正是……下官家的小妹,家父以为小妹不幸命丧火中,一直……一直十分悲伤,大夫人……更是以泪洗面,还望……姬将军……”
白皓天果然一紧张就结巴,不过好在话还是听得明白,但看姬暗河的脸色就知道不怎么好看,想必之前的白晴与姬间河曲径通幽的时候,应当与白御史一家也颇是熟悉吧。我对白御史一向没什么好印象,一个残忍恶毒的女儿,一个没有担当的儿子,加之他的见风使舵不顾血亲之情给灵素赎了身几乎陷“我”于不顾,种种纠缠下来,如今投向朱离,只怕也是因为见姬家的大势已去。[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想来白侍郎应该不会认错自己的妹妹,更何况,若真还有人怀疑眼前女子不是离的妻子的话,不妨滴血认亲让人心服口服。”朱离适时出口——此人做事说话果然滴水不漏,虽然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古人真的可以滴血认亲,但这方法在这个年代好像的确蛮唬人的。
以他的心机,又这般有备而来,姬暗河焉是他的对手?
何况如今朱离身为王爷和监军,哪一个头衔都能压在姬暗河头上,哪怕我不是白晴,朱离也有办法把我变成白晴,更有办法逼姬暗河承认我是白情,而我的承认与否,在他眼中,又有何关系?
我轻轻挣开姬暗河的手(姬暗河居然这回也没再用力禁固着我),向侧面跨了半步。却见朱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中清澄宁静,然后,他缓缓向我伸出了手。
我又挪了半步,却猛的一阵头晕。我咬牙稳住身形,迎向他的目光,然后一步步走向他。
我觉得双腿在抖,双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我分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情绪,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兜兜转转,仿佛又回到了原地,却又仿佛再也回不到原地。
我故意不去看他的手,只想眼光凝在他眼中:“救张义。”
“好。”他的目光不闪。
“我想走随时走,不能拦我,也不必追我。”我又道。
“好。”他点头,满眼温柔。
“我不叫白晴。”我胸口痛得发紧。
“蒹葭萋萋,白露未浠,我知道。”他的目光依旧柔和。
我已无言,我知道,我任何一句话都是无理而任性的,但他却只是微笑。
“朱离,其实你不必如此,你不欠我什么。”我眼前一黑,这是我倒下前的最后一句话。
再醒来时,天色依旧阴且暗。
我亦跨不过我心中的灰暗。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这一觉竟然无梦。
庄周梦蝶,这一觉醒来,如果我还睡在世子府的檀木床上,该多好?哪怕是我和水清扬落身崖底为陆言所救那一次也好,睁开眼是宁王府,至少我与朱离之间不会有那么多的矛盾误会,至少我们之间不会有那么多的伤人伤己!
可是我知道,真真切切发生在我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
我撑了撑身子想起来,却觉得全身又酸又痛,仿佛每一寸骨头都被车辗压过一般,头也昏昏沉沉的。
认命地重新躺回去,我却听到有脚步声急急传来,在寂静中显得特别清晰。
但脚步却停在门口,“你疯了……”是水清扬压得极低的声音,隐有怒意。
突闻他的声音,知他安然无事,我心下一松,但却不由得奇怪一向从容淡定的他竟带了这般语气。
“此话怎讲?”我忍不住闭了闭眼,不必分辨,他的声音我终生不忘。都说失明之后听觉会格外敏感,或者我失明过一段时间,耳聪的优点还没过去,因此在寂静的黑暗中,他们二人说话虽然声音极轻,我却隐约能够听到。
只是……我忍不住抬头看看天色,难道他竟一直在我门外?
“张义不见了。”水清扬冷笑,“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以他的功夫,你以为那区区地牢困得住他?他留下自然有留下的道理,走自然也有走的原因。”朱离声音清淡。
“他的内力为替未浠疗伤而耗去大半,琵琶骨又被姬暗河所伤无法提力,自己根本不可能逃走。”水清扬一字一字地道,“你晌午派人去找过他,怎么这么巧,半夜他人就不见了?”
我怔了下,头有点晕,觉得听得不是很真切,于是轻轻起身,蹭到门边,才发现,这早已不是我住的那间帐子。也许是因为朱离静王身份地位的不同,我也沾了他的光儿,如今的帐子是里外两间,透着微色天光,我隐约见外间的帐外,一坐一立两人对峙。
他们是那么亲密而彼此信任的好友,而此时却有种怪异的气氛在之间流动,让我不安。
“清扬,许多事,你不要管,也不必管。”朱离缓缓道,“有事我自会承担,何况……张义真的不是……”
“我不要管?我也不必管?你是真想让我置身事外,还是有事瞒着我?朱离,你又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此时此刻,你放张义走,又是何居心?”
我怔了下,从来不曾见水清扬如此咄咄逼人的语气,就算他压低了声音,却含了怒意与冷厉。
“这是她留下来的条件,也是她的心愿,我必要成全。”朱离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似乎有无限的叹息和压抑的痛楚,我心却只有酸楚——他,竟真的因为我的一句话放了张义?
当时我说这句话时固然是真心实意想救张义,却又何尝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毕竟他身为王爷监军,又要在姬暗河手下放人,除非他真的不顾他的名声和地位。
“别跟我说这个,也不要用未浠当借口……”水清扬冷笑,声音略有些高,片刻间又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跟张义之间早就有交易,那又是什么?堂堂大奕朝王爷跟西辽达丹部的王,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是指……朱离托张义在天牢里救下我,又一路相护我至边关么?不要说水清扬想不到,若不是听张义亲口所说,我又何尝相信。
其实当时在崖边,张义已然在情急之下说出口,只是那会儿我却不信。
可如今细细想来,似乎一切又在情理之中,种种谜团迎刃而解——此时此地才知朱离一直不曾弃我不顾,可竟是如此充满了戏剧性的结局。
我咬咬唇,口中苦涩不已。
“情非得已。”我听朱离轻声叹息,“并不是有意瞒你,一是时间紧迫,二是……”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似乎后面的半句咽到了口中。
“说穿了,你竟连我也不信了,朱离,不,静王爷,想不到你为了那个位子,竟不择手段到了这般地步……”水清扬的声音蓦然高了几分。
“清扬……”朱离的一声叹息几乎微不可闻,似乎想说什么,之后却是无语。是无从说起,还是默认?
我心却蓦的跳漏了好几拍——朱离,竟真的觊觎那个位子?怎么可能?!
言相逼
“你私通辽人,所为何事?你放走张义,又意欲何为?姬暗河已将张义的身份传了出去,现在全营上下所以军士都知道他是契丹人,你此时放他走,难道就不怕引起军队哗变?这个结果可是你承担得了的?”水清扬冷冷道,“昔日世子府里的所谓重伤,一路以后的所谓毒发,宁王府里的绝情相弃,如今的衣锦王侯手握兵权屯兵于此,静王爷,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我的头痛欲裂,心跳加快,水清扬的话却像长针一字字扎进我的心中,痛上加痛。
朱离不语,水清扬又道:“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认?你终于了承认你的野心与算计了么?只是不知道我若将你这番心思公之于众,会是什么结果,你以为皇上知道了你与辽人私通又放走了达丹部的汗王,还会信任你?你以为众多边关将士还会服从你?你以为司马将军还是唯你是从?你以为你还能在大奕朝立足?谁会相信你的一切意念原因,只是因为一个情字?堂堂一个大奕朝的静王爷,会为一个女子而做这些?我尚不信,又有谁会信?何况就算你做了,说了,你以为未浠真的还会原谅你……朱离,究竟是你傻,还是把旁人都当作了傻子!”
我的头终因着他的这句话而轰地炸响了起来,屏息片刻,却终是大步冲了出去:“水清扬,你究竟想怎样!”
透着明灭的烛火,水清扬的面色也阴晴不定。
他猛地抬头盯着我,似乎有些意外,却又似乎并不意外。静了片刻,他忽然扯出一丝冷笑:“我想怎么样?我想让你认清他的真正面目。”
我真的从没见过这般模样的水清扬。阴鸷也好,冷厉也罢,还有丝隐隐的悲哀和感伤,他的表情让我陌生而难过,心口的痛却更重了几分,却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朱离始终没有开口,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默默地坐在轮椅上。
水清扬说的会是真的么?可若不是真的,他又为什么——不开口,不辩解,任由他如此歪曲地将他说得那般不堪?!
水清扬忽然挑眉向我一笑,虽然话是向我说,但目光却直视向朱离,满含挑衅:“他虽已解了毒,但一双腿却早在当年坠马落崖之时就已经受伤,并不一定能再站起来,甚至连男女之事也未必能行,连起码的幸福都不能给你,你倒说说,他要得这江山女人又有何用?”
我曾经以为朱离是因为中毒才站不起来,当那日在牢外我看到他依旧坐在轮椅上,不是没有惊讶,如今方知道也许他真的一辈子站不起来了。而至于……男女之事,早在穿越来后替朱离疗伤的那段时日就已知道。
可是……水清扬——你真他妈够狠,你是朱离最信任最亲密最倚重的朋友,这般剜心刮骨的话,你又怎么忍心说得出口!
我紧紧抓住一旁的帐柱,任由口中心间的苦涩一阵阵将自己淹没,凝眸于水清扬眼中:“那你待怎样?”
水清扬道:“非我执意伤他于此,我亦亲他近他信他爱他,可是他却远我骗我伤我瞒我,未浠,我的心意你当明白,你的心意我亦感同身受,反正你对他已无情意,张义也非你所托良人,而当日在师叔府上我所说一切,更是绝非玩笑,你若应允,我便今日放他一马,由得他去谋他的天下大业,做他的春秋大梦……”
水清扬的目光,依旧清亮如水晶,黑白分明的剔透深处,分明闪着两簇隐隐的火焰,似执着似蛊惑,竟让我一时迷惑。
当日宁王府上,水清扬说“他不要,我要”声犹在耳,那般认真与真挚的回护让我终生不忘,以至于我现在想起都忍不住眼眶发热,只觉得世上无所图谋、全心而付的感情莫过于此,而之前之后种种相救照拂帮助劝慰更是悉数浮于眼前,眼泪在瞬间就涌出了眉睫。
于是我由着心中所念所想所悟所感一下扑进他的怀中,用力点头:“好,我便随你走,去天涯海角……”
水清扬身体明显一僵,只怕不曾料到我如此痛快答应了他的要求,怔了半晌却是猛地将我推开,双手扳住我的肩膀,目光中惊诧与犹豫俱现,语气中也带了颤意:“未浠,你……你说什么?”
我死死拽着他的衣襟,透着朦胧泪眼盯着他变得有些苍白的面色,冷笑道:“水清扬,你如此用心良苦的折辱朱离,如此费尽心机的苦苦逼我,竟连自己的脸面感情也弃而不顾,我若不答应,岂非要辜负你的一番心意!”
水清扬蓦地一震,向后退了半步,面色一变再变,眼中却仿佛带了冷意和不甘:“在你眼中,我真的如此不堪,难道我所说的,不是事实?”
“退?这会儿想退了?你为了朱离算计我的时候怎么不退,现我如你所愿答应了你,你怕什么?”我揪着他衣襟的手却执意不肯松开,只盯着他的眼,“先是说张义不见了,很明显是朱离放的,借着质问的语气,说任何人都不会相信静王爷会因着一个‘情’字做那么多,分明告诉我,他放了张义要承担多少风险和责难,甚至要成为大奕朝的千古罪人,是多么的用心良苦。”
我扬眉冷笑,他退半步,我便进半步,“然后你故意说他谋反,是在顺便提醒我,他在世子府隐忍着那么重的伤与毒都不愿趟宫中的混水,却终是因着我而受伤复出,毒发舍命赶路,宁愿为皇帝所利用,甚至一路相奔而来,种种不计后果的苦心……”
水清扬垂眸不言,我咬牙又道,“你告诉我,他一辈子站不起来,一辈子不能……人道,却是分明利用我的心软,逼我内疚,良心受到谴责,让我一辈子不忍离开他!”
水清扬复又抬起眼,不开口却神色复杂,我忍着心如刀绞的痛和又要涌出眼底的泪再进一步:“你想告诉我,他‘远我骗我伤我瞒我’,其实却是因为‘亲我近我信我爱我’?水清扬,你甚至用自己的感情当筹码,逼我选择,逼我回到他身边,你这番苦心当真周全周到,当真大气无私!”
我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因着激动而泛白,气息更是紊乱不定,但目光须臾不让,眼见水清扬所有心绪因着我的这番话迅速瓦解,片刻之后却只是轻轻苦笑着叹息:“未浠啊未浠,我是该叹你聪明,还是该恨你聪明……我恨这番苦心,当真在你眼中一文不值,却又叹自己竟还能让你如此信任……”
我别开他的目光,只是冷笑:“我若真就这样被你骗了,我还就真的是‘小白’了!就算别的我不知道,但我总还知道,就算太阳从西边出来,水清扬也不会跟朱离绝裂,就算大奕朝的静王爷真的要通敌叛国,给他当马前锋的人,一定是你水清扬!”
说着说着,我却只觉得越来越心痛,抓着他衣襟的手狠狠推开他,退了半步:“可是,我却不知道,水清扬,水大哥,你为了朱离,如此煞费苦心,想尽办法的成全,那么你又如何忍心苦苦相逼我,又想将我置于何地?你知道我快要死了,可我就算不死,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你以为我们还有可能在一起么?”
良久良久,他忽然上前一步,缓缓抬起手,一根手指轻轻指过我的脸颊,面色间带了丝无奈和怜惜:“你猜得没错,可是我不是想逼你,我只想让你正视你的心……若真的是快死了,时间不多了,又何必去计较那么多,顺从自己的心去好好喜欢一个人不好么?”他的手指,如此冰冷,直到此时我才发现,我忍了半天的泪竟然还是在不知不觉间滑落下来了,然后,他双手扶住我的肩,一字字地道:“他一直不曾弃你于不顾,一直心心念念的都是你,虽然有阴差阳错,但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这样还不能让你释怀么?”
“我知道,我知道,一切我都知道,可是……”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不敢看水清扬的眼,不敢回想我与朱离在世子府相濡以沫的动心动情,不敢回想和张义亡命天涯的是非恩怨,不敢回想和水清扬生死一线间的患难与共同。闭了闭眼,真想连耳朵也闭上,如果可能,最好连心和脑子通通闭上。
“你不知道……”水清扬缓缓摇头,“那日在死牢我曾说过,我跟他认识近二十年,他动没动心我比他还清楚,可是……连我都低估了他,你不知道,他把自己唯一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他甚至把能解他毒的解药都……”
“清……清扬……”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竟让我后背一僵,却见与我面对面的水清扬也不由睁大眼睛:“朱离,你怎么……你明明被我封住了穴道不能开口……”
“你……终是不忍心下重手的。”朱离略带喘息地笑道,气息艰难,听在我心中却不由的酸涩难当。难怪水清扬刚刚说的一切他都不反驳,水清扬怕他出言捣乱竟封了他的穴道,我刚才在一闪念间竟也怀疑过是不是他跟水清扬一起布的局,原来……内心深处,我竟不再信他了么?
“你……”水清扬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和焦急,“你重毒虽除,但损亏过大,身体虚弱,你竟然妄动真气自冲穴道,你疯了。”
“清扬,别逼她。”朱离静了片刻,却只有这五个字。
我的泪水终于倾泻,无声无息,却如雨下。
水清扬逼我,用他如刀般锋利的言语,可朱离又何尝不是在逼我,用他隐忍的苦痛与柔情!
双泪垂
“朱离,不是我想逼她,她这个性子,不用这种手段,她永远不能正视自己的真心。其实,在你上回那般绝情的情况下,她尚肯为你易毒,便足见了她的真心真情,可一旦事情略有余地,她便如乌龟一样躲到壳子里面,任你如何敲打也无济于事,难道你们真要蹉跎到老到死才……”
“除了张义不是我放走的之外,刚刚你的话,没有一句不是真的,你要我用什么来留她?”朱离的声音温和无波,仿佛说得是别人的事。
“你……”水清扬气结,只盯着他目光中似要冒火一般,估计这是哀其不幸,更怒其不争。
我的心在听朱离第一句话的时候“咚”的一沉,张嘴就想问他张义的事,但到了第二句,竟只有浓浓的酸楚,明明知道他是在对我用心机,但我的心还是会忍不住在痛!
“那时我是派人找过张义,可他对我的人说,他想留便留,想走便走,区区地牢困不得他。”朱离缓缓开口,“是啊……区区地牢,果然……困不住他。我知道,他是不想领我的情,所以,清扬,张义真的不是我放的。”
朱离这番话像是对水清扬说,我却知道,他分明是在解释给我听,而他话里有种莫名的意味,我恍然间明白了张义的真正心思——区区地牢,困不住他,困住他的,是他的心!而彼时,在面临姬暗河的冰冷长剑所指时,他曾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说要与我同生共死,我以为他只是玩笑,现在想来,在如此绝境面前,他亦是期望我能全心全意的信他一回,将自己的性命与未来交予他,而我——终是选择了舍弃自己想保全于他,我终是没有全然信他!
我以为自己是为他好,可我的自以为,又与朱离在面临困境毅然将我推得远远的想保全我的性命,有什么区别!思及当时张义眼中的温和释然和浅浅悲伤,虽然我的心意他全然了解,但又有什么,会比被喜欢之人不信任更伤人,更让痛的呢?
人之关情,方寸大乱,仅此而已。
我忍不住闭了闭眼,我说过,我永远不是他的终点,借由此割舍掉那所有不切实际一切,何尝不是件好事,他——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一切,做回一只翱翔天宇、搏击长空的苍鹰!
“朱离,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处心积虑,在你,在你们眼中竟真的不值一提?你,真舍得眼睁睁把她恭手让给……别人,你真的伟大到看着她快乐幸福比自己快乐幸福更重要……”水清扬冷冷道,然而一番话却终没有说下去,因为我忽地抬头,打断他的话:“你如此说别人,自己不也一样?朱离伟大不伟大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种事,你做得出来……”
看到水清扬瞬间变了脸色,我立刻后悔了。
我又何必把自己的不甘迁怒于水清扬,水清扬为我付出的还不够多么?我又怎能利用他对我的情,将他的尊严践踏在自己的脚下?!
我见他因着我的话,一张俊脸变得苍白,退了半步,只觉得心痛难当,立刻扑了过去,谁知他又退了半步,我与他只隔了咫尺的距离,但他望向我的眼神,让顿时让我觉得与他远隔了天涯,这种眼神,突然间让我连想道歉的话都凝在了嘴边,我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狠狠打自己两个耳光!
“那么好,未浠,你转过头,对着朱离说,说你不要他了,说你不喜欢他了,说你可以视他陌路、毫无感觉,不会心疼不会不舍!未浠,我刚才的话作数的,你若真能说出来,我立刻带你走!”水清扬终是缓缓开口,目光无比清澈,声音无比清晰。
我一怔。他居然还在逼我,在此时此刻!
我想转身,我真的想割舍掉我与朱离的一切,就像我那日对张义一般的绝然,可为什么,我的脖子仿佛僵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当日替他易毒时,我把所有狠绝的话都说尽了,我甚至告诉他,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我都与他再无瓜葛。
我以为我今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我以为我用恨能斩断对他的爱,可是为什么,仅仅是一个回头,一个拒绝,竟让我如此困难而沉重?
水清扬是这世间少有的男子,英俊潇洒,清澈明亮,温朗幽默,他总会在我需要的时候无私地给我关怀,总会在我悲伤的时候适时给我安慰,总会在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全心全意带给我温暖,他对我的那份心思我不是不明白,也许跟了他,从此过得云淡风轻,从此四海五湖潇洒一生,从此踏遍塞外江南风光无限……可是,缘之一字,古之难解,情之难舍,纵是相处不过三月,经历生死之劫难,心却依旧沉沦在某人昔日的一颦一笑一喜一怒一言一行间,那昨日种种,如影随行,不能抹去!
忽听此时水清扬道:“未浠,不是我逼你,亦不是我多伟大,而你从未将我放在过心里,一个人的心满了的时候,就不会有多余的空间再放别人了。我只是及时发现了这一点,不想让我最好的朋友和喜欢的女子再蹉跎下去,其实最有私心的那人反而是我,因为我什么都不想失去,至少,你们还都是我的朋友。”
他这一番话竟说得如此直白,当着我和朱离的面,将自己的情感剖析得坦然而深刻——或许只有放下,才能够如此平静和自若,水清扬,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人,都有大智慧。
有时候我倒真恨自己的忧柔,想把任何人的好都回报清楚,不想伤害任何人,可到最后,却偏偏越来越纠缠不清,偏偏是伤害了所有的人!
“所以……”水清扬趁我被他一番坦荡说得心中愧疚之时,轻轻拉了我的手, “所以,当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让他知道,一定要好好把握,一定不要……错过,和让自己后悔!”
待他说完,却是将我的手和朱离的手,放到了一起。
这是我那么久以来,第一次触碰到朱离。虽说在世子府时,我与他已有过肌肤之亲(虽然只是同床共枕),但情境心境却早已完全不同。
他的手,手指修长,骨指均称,因为身份的尊贵,就算他身负武功手指有力,却依旧白晰细致……这我都知道,但我不知道,他的手,还可以这么温暖!
是的,以前的朱离,双手因为气血亏损和身中蛊毒,全身永远的冰凉的——可是那时,我却不觉得他的手冷,因为何时握住他的手,心中只有满溢的温柔与心疼,想随时随地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他,而现在,我却忽然觉得那手的温度灼到了我,让我立刻想迅速抽回手,而朱离,却在我还未动之前抓住了我的手。
我挣了一下,反而被他抓得更紧。
水清扬张了张嘴,似乎本欲说什么,可是见到我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终究只是目光一闪,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那身影……笔直地,让我心酸。
可是诚如他说,我既然不能承诺什么,便绝决一次吧。
我低下头,不敢看朱离的眼,于是只是将目光挪到我们彼此交握的手上,轻声道:“我知道你是想让他心安,现在,可以放开了吧。”
话音未落,朱离果然放开了我的手。我猜得不错——水清扬先是当恶人,再是当小水,最后将自己的感情都□裸剖析在我们面前,这份成全之心如此良苦,我们都不忍无动于衷。
可是我与朱离之间的一切……他既是松了我的手,我忙退了一步,大概因为动作过猛,刚才情绪太过激动和刚刚醒来不久,竟只觉得眼前一黑。我见朱离似乎动了一下,一只手熟练地推了身下的轮子,另一只手及时而有力扶住了我。
心头猛地一跳,我只是怔怔地盯着他,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浅浅在冒出来。可是……静了片刻,我终只是轻声道了声“多谢”便转身向后间我刚刚休息的小帐走去。
刚刚迈了一步,却听朱离在我身后道:“当时强迫你留下来时,对你用了心机,所以才会有那句‘我的一生不是你的一世’, 但是我是真心觉得只有你能带给我身心上的救赎,是真心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可是……那天陆言将你和清扬从悬崖下带回静王府时,你和他虽然都已经昏迷,但我第一次那么强烈地生出喜悦和满足感,我忽然觉得,那时哪怕让我立时死掉,也宁愿你是活着的。可是……我当时果然就要死了啊!”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如雨滴轻轻敲落在池水中,直往愈发深处沉浸着浓浓的悲伤,仿佛永远浮不上水面一般的让我的心沉重得难受,“我在你床边守了整整一天一夜,我不停地问自己,要不要把所有的一切告诉你,不停地问自己,究竟是让你恨我一辈子好,还是让你痛苦一辈子好。以前我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让他陪你一起生一起死,一起欢乐一起痛苦,就是无时不刻把所有都一起分担,可是在那一刻,我忽然退却了,当我知道也许自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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