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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脸。[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游淼斜眼乜他,没好气道:“笑什么。”李治烽摇摇头,不禁莞尔,说:“你比起一年前,变了许多。”“有么?”游淼莫名其妙道,回想自身,确实仿佛变了点,是什么时候开始逐渐改变的?他想了一会,随口道:“那是因为有你跟着,良师益友嘛。”乡试考场上,游家的马车停在外头,两名书童把游汉戈请下来,游汉戈进来以后先问了句什么,游淼一看就懵了,游汉戈也来应试?!这人不是年前才开始认字儿么?过年来山庄时,连个影壁上的字也认不全。“弟弟!”游汉戈笑着过来朝他打招呼,说:“我就知道你会来。”乡试是乔珏替游淼找的人,虽然碧雨山庄也帮游淼通了声气,但游淼也懒得去分说了,遂道:“你也来赶考?”游淼在这种地方看到他,简直是说不出的好笑,游汉戈怪不好意思的,说:“从前跟着我娘,陆续也学了点,爹就让我来考考,权当试试怎么回事了。”游淼也真佩服老头子和这便宜大哥,心道你就认了六个月的字,这样都能考上的话,大家都不用读书了,旋即一想不对,老头子别的不成,钱可是多得花不完。批卷时使银钱,游汉戈不就能中了么?游淼想到这里,当即一张脸就沉了下来,所幸看游汉戈这厮,还不像个要舞弊的。游汉戈吩咐书童拿出个木盒,说:“来,哥哥给你的。”游淼接过木盒,看到游汉戈那期待的目光,一时间又没法给他脸色看,自打离家之后游汉戈就总在给他东西,要么就是钱,要么就是这些小玩意,他打开看了一眼,见里头是一套宜兴的紫砂壶和四个杯。“我这倒是没给你带点啥……”游淼颇有点不自在,幸亏就在这时乡试考场敲钟,童生们纷纷入场,游汉戈在另一头,说:“弟弟!好好考!”游淼点头,进了考场,李治烽在外头站着,说:“好好考。”游淼笑着过去,抱了抱李治烽,考官在旁边看着,说:“你哥今天也来考?”游淼拇指朝着外面的李治烽戳了戳,答道:“外头那个等着的才是我哥。”游淼拿出纸笔,考官从袖中抽出一个竹筒,将封好火漆的题给他,出外锁门,乡试正式开考。张二乃是江南籍,乡试在扬州府,而江北籍的游淼与游汉戈在江城府,这么一考就是三天,吃喝拉撒都在考场里,一生一室,配备齐全,吃的从外头小窗子处递进来。游淼每天的饭菜里还有一碗蒸鸡蛋,也不知道李治烽从哪儿弄来的。期间流州知州还会每日亲自过来巡两次考场,有一次特地在游淼的考场外停留,并朝李治烽询问了几句话,李治烽只是简短答了。三日后,考场开门,秀才们个个疲惫不堪出来,游淼整个人瘦了一圈似的,说:“赶紧回家……回家去。”游汉戈要过来打声招呼,考场上却乱糟糟的,游淼朝他挥手道:“不用来了!回头碰上了再说罢!”李治烽莞尔道:“考得怎么样?能中举不?”游淼道:“中举是必须的,你该问我能连中三元不!”李治烽说:“考的什么?”游淼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李治烽:“不懂。”游淼:“哎想你也不懂,汉人的说法,《大学》里的第一句。”两人东拉西扯,回到江波山庄去,张二却是先归来了,游淼便在书房里泡上茶,和张二聊了会考题,末了便不再放在心上,只等放榜。游淼在京中太学中读过,当初夫子推崇理学,也是全国有名的一个大儒。游淼素来对朱熹那套不太喜欢,每每上课都忍不住插科打诨,但如今细想起来,虽对夫子所言不甚赞同,但要到了试卷上,还是非常实用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游淼的理解是人要达成博学,便应彰显品德,乃是“知而后行”的朱子释义。张二的理解则是修身明德谓之“学”,两人讲论了一会经义,都觉各有各的道理。游淼打趣道:“你这说法其实也是对的,咱俩要都能中举,家里就俩举人了。”张二无奈笑道:“少爷能中举是一定的,我看我还是别痴心妄想了,帮着收粮食去罢。”这几日正值收获之季,水稻压得枝头沉甸甸的,游淼刚回来第二天,整个山庄内所有佃户全部出动,头戴草帽,顶着毒日头收稻子。稻穗堆得如小山一般,游淼坚持去跟着看,一来这是他地头上的第一次收成,二来里面也有要交给他的租儿。
卷二 蝶恋花
一连五六日,游淼都穿着粗布衣衫,和佃户们混在一起,每顿一家,混着吃过去,农民们在田边盖起草棚,见游淼与李治烽来了,都直起身笑着朝他们打招呼。收一次稻子,下来全身简直是伤痕累累,三伏天里满身汗水,手臂上被割得全是红痕,脖子还要被虫子叮咬,游淼跟着巡了两百亩地,整个人被晒得脱了一层皮。终于山庄里全部的地都收完了,农民们开始脱粒,拖着牛,骡子在脱粒场上碾压,让稻壳脱出来,稻谷出来后送去碾磨。第一次收获,整个山庄犹如一个盛大的节日,水渠旁建起了水力磨盘,连骡子都省了,农户有的下江边用大水车碾磨,有的则聚集在水渠沿途,借用游淼建造的磨。游淼从稻秧刚插下去就不停地问能收几斤能收几斤,足足问了三个多月,问得所有人都想死,直到最后糙米过秤,一户一户地把米袋朝支在山庄前的大秤上搬,游淼才松了口气。“每亩地一百四十四斤!好样的!”游淼大声道:“今年早稻数你们家收得最多了!”周围的人尽数哗然,纷纷羡慕地盯着那壮汉看,壮汉唏嘘道:“不容易呐,少爷,起早贪黑地干。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的。”“亩产在百二斤以上的。”游淼大笔一挥,朝佃户们说:“我只收你们四分租儿。”佃户们纷纷欢声雷动,先前游淼从来没提过这事,如今这么一说,登时几家欢喜几家愁,于是穷的更穷了,富的更富了,游淼合上本子,笑道:“都别懒,打起精神罢,晚稻还有一茬,粮食进了库,都自己忖度着,也好回去盖房子了。”一袋一袋的米进了粮库,当天晚上,游淼把粮仓的门关上,一合计,三千二百二十四亩地,共收四万两千斤粮食,光是他抽的租儿,就有两万斤,都是佃户们预先还回来的。还是感恩戴德地朝游淼家里送,把这些米全卖了,能得将近四百两银。不容易呐。但游淼还没到要卖米的时候,先把粮食储存起来。“这样我心里踏实。”游淼笑道。“你是穷怕了。”乔珏说:“其实这人呢,也该穷一穷,没穷过的人,活着就像少了些什么似的。”盛夏夜,虫鸣声声,游淼和乔珏坐在院子里大树下纳凉,游淼确实是穷怕了,想到年初那会一个铜板恨不得掰成两个用,靠那么几百两银钱得养活上千口人,这种日子无论如何他也不想再来一次。所幸最艰难的开头已经熬了过去,再过几天花生也能收了,沈园里赫然成了一大榨油地。几百亩花生田,再怎么也能卖个一百两银。游淼的算盘打得啪啪响,终于有点钱了,他要把自家种的粮食都存起来,反正也卖不了几个钱,而油菜地与花生地的产出,已经足够供应沈园一年里的花销。想到曾经自己拿着银两在京师挥霍,银子都是按十两二十的算。整个山庄里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把粮食全卖掉,还不够自己花一个月的,游淼就忍不住心生感慨。李治烽从外面走进来,拿着一封信站在灯笼下看,红彤彤的灯笼光映亮了他英俊的侧脸。“谁的信我看看?”游淼说:“还有人给你写信了?”李治烽道:“你的。”遂把拆开的信纸递过来,游淼便随手接了,心想能让李治烽注意到的,多半和犬戎有关,应当是赵超的信了。普天之下也只有游淼这儿才没什么规矩,允许管家随便拆信,一看,果然是赵超写来的。三皇子随军征战,身边自然有几个幕僚,领军的又是聂丹,这些游淼都猜得到,李治烽在数月前分析的战局赵超当然不会等他们来提点,但关于犬戎人的一些规矩,游淼去的信还是帮了他的大忙。来信依旧是先谈战局,夏季呼延玛尔山连场暴雨,天启朝军队已陷入征战泥潭之中,进不得退不得,更麻烦的是军饷发不下来,赵超的来信于无奈之中,又忍不住一抒朝中无人的苦闷。如今朝廷正在提前抽调江南各州岁饷,要支援塞北军队,而粮饷还不知何日能到。末了赵超以相当长的一段篇幅说到科举——今年乡试在即,让游淼一定得花心思读书赶考,来日进了京城也好帮自己探听风声。这信理应在四月份就送到江南,路上耽搁了些时候,而今岁科举又提前了,若不计这些琐事,赵超的信确是来得刚刚好,但游淼不待他提醒,已去了乡试,初时还抱着吊儿郎当的心,然而此刻认真想起,男儿生在世间,确实要好好干一番事业,不能总窝在家里。数天后,江城府放榜了,游淼早上起来打了个呵欠,乏乏地坐在厅堂里,朝李治烽说:“你今天去看一趟榜罢。”“嗯。”李治烽把粥端上来,擦了手,游淼又说:“顺便看看我那便宜大哥中举了没有。[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乔珏还在后院没睡醒,两人正吃着,外头便有人来了。“哎哟恭喜少爷啊!”一个婆子拈着手帕,在沈园门口下了车便跑进来,喊道:“恭喜恭喜!恭喜甥少爷呐!”外面程光武也是刚起床,一见这人没规矩就怒了,喝道:“哪来这么多大呼小叫的事,沈园里也是你闯得的!给我出去!”那婆子在外头只是迭声催道:“甥少爷!二老爷让我过来给你道喜!你中举人啦!”游淼朝外看了一眼,和李治烽面面相觑,两人都有点哭笑不得,李治烽放下筷子要出去,游淼又道:“这下正好,你不用去江城府跑一趟了。”李治烽说:“我去拿个红封赏她。”游淼唔了声,心里还有点小得意,果然中举人了,这下看老头子有甚么说的。李治烽刚去拿钱,那婆子又在外头喊:“甥少爷中了解元呐!这可是咱们乔家游家第一回!”游淼听到这话时马上打翻了碗,像做梦一般喊道:“什么?你说什么!”
卷二 蝶恋花
后院里乔珏也起了,那婆子正是乔璋派来报信的人,原来昨天江城府就放榜了,当时乔璋正在江城访友,街头巷尾谈的全是碧雨山庄游家的事,游家的小少爷中了解元!乔璋一听便知不得了,忙先派个人过来报信贺喜,自己则先回扬州府去,换身衣服正待赶来。
解元乃是乡试里的头筹,今年流州考生有三百余人,游淼的文章赫然被点了第一,登时便有点飘飘然了。
乔珏听得瞠目结舌,鞋子也没穿,光着脚站在地上,错愕许久后哈哈大笑,说:“咱们家这可是有举人了!”说着疯疯癫癫地便回去拿钱,要给那婆子打赏。
亏得游淼这还保持了冷静,一颗心砰砰地跳,朝乔家的婆子问道:“我大哥呢?”
那婆子笑道:“也中了,碧雨山庄正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呢,一门两举子!游少爷顾着那头山庄里,甥少爷可是咱们乔家的人呐……”
婆子的意思游淼当然听得明白,而游汉戈也中了举人,倒是令游淼颇有点不舒服,想必是父亲使银钱捐的,只盼自己这解元不是花钱捐回来的才好。
那婆子领了双份的红包,便在门房里喝茶,李治烽站在廊下只笑着看他,游淼神色一时一变,颇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又怎了?”李治烽问。
游淼说:“只怕这解元,也是我爹拿钱捐的罢。”
李治烽道:“你想多了,你爹再有钱,怎不先给你哥捐去?”
游淼嗯了声,乔珏出来听了这话,又说:“你道这解元是拿钱能买着的呢!乡试里拔的头筹,都是进京得点名册的!任凭你老子钱财通天,州府也不敢拿了银钱给你乱点,一个不小心可是要丢官的!”
李治烽又说:“你这半年里刻苦读书,连自己都信不过么?”
游淼一想也是,于是又高兴起来,坐下要吃口饭,又吃不太下了,笑着在厅里走来做去,乔珏的那阵疯癫劲儿还没过,不住说:“太好了淼子,小舅就指望着你扬眉吐气呢,太好了太好了……”
游淼去抱着乔珏,俩人静静站了一会,乔珏的眼眶却是先红了,显是想起游淼的亲娘。
片刻后游淼松了手,又去抱李治烽,李治烽难得的嘴角抽搐一番,说:“好、好,给你买糖吃。”便浑身僵硬地拖着游淼走了。
游淼刚吃过饭,李治烽便取来新衣服让他穿好,正要出去放鞭炮时便有人上门来了。
最先来的是扬州畿兵防司校尉,先前唐辉走了,如今又来了个姓黄的将官替他,趁着这时间上门来走动,紧接着则是游汉戈来朝游淼道贺,游汉戈却是昨日从江城府看了榜,遣个小厮回去报信,便径自朝江波山庄来了。
游淼现在对着游汉戈也不知道是什么个感觉,游汉戈只是不住口称赞游淼了得,却绝口不提自己也中了举人的事,大家心里都知道是怎么个回事,却也都不说破。
接着则是郭庄的村长,安陆的镇长。
过午时分黄校尉走了,游汉戈又道:“弟弟,爹让你回家一趟。”
游淼仍记得今年元宵那事,一听这话就臭着个脸,朝游汉戈说:“再说罢。”
游汉戈道:“咱们都是考官的门生,中了举人,是须得上门去拜师父的。”
游淼知道确实有这么一说,家里事归家里事,外头还是得知道轻重打点好,便道:“我自己去就成,你……”
游淼拿眼瞥他,知道游汉戈想约自己同去,毕竟是两兄弟,上考官的门若各自去也不太好,便道:“你找个时候过来,咱俩一路过去罢。”
游汉戈这才点了头,正要告辞时沛县县令竟是亲自过来了。
这下当真是给了游淼极大的面子,游淼还是第一次在自己家里接待县太爷,厅堂里村长,镇长都忙起身朝县令行礼,那县令一进来便笑道:“咱们流州的解元,可是跑到扬州来种地了,外头还不知道怎么教人说去。”
厅内众人都是大笑,游淼与游汉戈忙按子侄礼见过县令,游淼又打趣道:“这江北地界,不还有一半么?”
“我且问你,游世侄。”县令揶揄道:“来日还是咱们流州的人罢?”
“那是当然。”游淼忙赔笑道,请县令坐了上位,又去娶茶叶泡茶招待。数人都心知肚明,沛县的父母官亲自过来,自然不是为了两兄弟中举一事,当真是为的游淼中了解元才来的。换句话说,中举人不难,被点了解元,便前途无量,成了连父母官都要笼络的年轻才俊。
那县令说了一会儿话,大体是提醒游淼要前去拜会考官,毕竟中了举人,就是流州吏司门生,这是半点含糊不得的。还有同乡的举子,都需要时常走动往来。
游淼一听就头疼,猜测应当是游德川知道这忤逆子不会再回山庄去了,才请沛县县令过来分说,便只好先听着。不多时乔璋又带着白氏亲自上门来了,游淼简直连哭都没地方哭去,生平第一次家里来了这么多客,连茶杯都不够分的。
当天稍晚时候,游淼已经在心里不住催你们快走罢,还在这里混闹着,想蹭老子一顿晚饭不成,幸亏沛县的县令先回去,郭庄,安陆两地的村长也都告辞,乔璋却还赖着不走,而门外却又来了个人。
这次是张二。
游淼忙道:“你来得正好,搭把手,把外头老村长送的鹅给杀了,晚饭吃那个。”
张二放下褡裢,在门外应了一声,他平素在沈园里也跟个小厮一般做事,众人都将他当玩伴,程光武便问道:“扬州也放榜了,现如何了?”
张二答道:“我也中了举,过几日找少爷讨点茶叶,正想上门去拜师呢。”
游淼还在厅堂里与乔璋说话,听到这话就傻眼了,跑出来说:“张二,你中举人了?!”
张二哎地应了,正和穆严追着头鹅满地跑,这下整个沈园都炸了,纷纷出来给张二道贺,游淼忙招手道:“过来过来,别管那头鹅了!”
张二笑道:“只要在这沈园里,少爷依旧把我当书童使就成。”
游淼听懂了这话,遂笑道:“行,你有心了,晚饭一处吃罢,顺便给你道贺!”
卷二 蝶恋花
江波山庄里出了两名举子,这消息震动了整个扬州,当天游淼吃了饭,和张二聊到深夜,张二虽是中了举,却依旧一副穷酸样,连个字都没有,游淼的字是当年乔珂儿起的叫子谦,只是平素不常用,意为“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此乃谦下之德”,合计着给张二重起了个名唤张文翰,又起了字叫墨怀。
翌日一起来,又有人上门道贺,这次这是扬州安平县的县令,本来游淼是流州人士,中了解元也无关扬州的事。然而安平县却有举子张文翰在这山庄里,县令便上门来拜谒,这次游淼便少年老成多了,毕竟安平县令与自己父亲游德川不相熟,跟扬州游家倒是曾有过往来,言谈之间也熟络得多。
第三天一早,江南游家又有叔伯兄弟来道贺,顺便看游淼的山庄,接下来一连十天,访客几乎要踏平了沈园的门槛,直是应付得他筋疲力尽,搞得游淼都想闭门谢客了。
十天后总算消停了些,游淼索性带着整个沈园里的小厮出去收花生,在门上贴了张条子,解元不在家!有客上门,全让张文翰去对付,拍拍屁股跑了。
直到游汉戈再度上门,已是半个月后的事。
游淼正在学怎么拔花生,旁的人扯起来连根带须的出来一大串,游淼随手扯,上头的枝干就断了,还剩下一堆花生埋在地里,简直哭笑不得。游汉戈却是找到地头来了,喊道:“弟!这几天可得上江城去了!”
游淼这才想起拜考官的事儿,只得拍拍手过去,抖掉一身的泥,又朝另一头喊:“李治烽!”
李治烽直起身,在田间看他,游淼喊道:“进城去了!”
李治烽在田另一头喊道:“买什么?”
游淼道:“不买什么!我哥找我一起进城装孙子去!”
那话一出,游汉戈的脸色马上变得十分尴尬,但游淼却是说得半点没错,进城就是去装孙子,不然要做什么?游汉戈之所以会三番五次找上门来,必定是游德川催着他来,因为游汉戈根本不会和当官的打交道,也不会讨吏司官喜欢。游德川更不可能亲自带着游汉戈上门去,只得让大儿子来找小儿子,为的就是让他游淼提携兄长。
李治烽过来,游淼先是进厅堂里去,本想换身衣服,却又改了主意,说:“老头子让你带什么去登门拜访?”
游汉戈说:“我这儿有两盒上好的碧雨青峰,弟,你看看。”
游淼一看那盒子就知道是贡品,这么一盒少说也得五十两银子,遂先拿了一盒,说:“唤张二过来。”
门外小厮去通传,张文翰自中了举人后仍住在游淼家里,游淼依旧让他去收拾书房,帮着干点活儿,张文翰倒也乐得自在,不求别的。这时间进来了,进来先行礼见游淼,说:“少爷。”
接着又朝游汉戈点头,说:“游兄。”
游淼便递给他一盒子茶,说:“你见考官的礼有了,带去罢。”
游汉戈:“这……”
游淼开了盒子给张文翰看,嘱咐道:“盒子装好别洒了,里头的茶叶都是贡品。”
张文翰接了,点点头,游汉戈又道:“那弟弟你呢?”
游淼道:“李治烽去装两麻袋新收下来的花生,这就过去了。”
游汉戈:“……”
当然花生归花生,说不得厚礼还是要封一点的,游淼又带了两坛酒,衣服也不换,游汉戈道:“弟,你该不会就这么穿着……”
“哎。”游淼道:“这你就不懂了,走吧走吧。”
游淼一身灰扑扑的全是泥,李治烽也穿着褐色的袍子,两人便这么上马,游汉戈纵有千般叫苦也不敢说,只得一路跟着游淼下江边坐船,朝江城府里去。
两人在孙府前递了名帖,内里马上就有管家出来迎,问:“哪位是流州解元?”
游淼还戴着个遮阳的草帽,朝那管家手里塞了一块碎银,管家马上就笑了起来,说:“孙大人可等你好些时候了。”
游淼说:“家里有事走不开,也早该来拜见老师了。”
管家又道:“这位是……”
游汉戈马上道:“我是今年中举的,碧雨山庄,游汉戈。”
管家点了点头。
游淼又说:“他是我哥。”
管家明白了,说:“两兄弟一起来罢。”说着便让游淼与游汉戈进去,李治烽左手提着那两袋花生,右手提着两坛酒,管家便把人带到厅堂旁去,游淼吩咐李治烽跟着,去把东西放到厨房里。
通传后管家直接出来说:“知州大人和老爷正在说话,听得两位来了,都想见见。”
游淼点点头,便跟着管家进去了,并以眼神示意游汉戈一起进来。
那时间正是午后,流州吏司官孙舆与知州海沐阳正喝茶闲话,游淼登门实是碰上了好时候,进去先与游汉戈拜了知州,又朝孙舆磕头,恭称“老师”二字。
两人看到游淼一身泥,都是十分好笑,海沐阳问道:“游世侄怎的一身泥巴?”
游淼让游汉戈坐客首,自己则坐了右二,笑着说:“刚在山庄里收完花生,带了两麻袋自家种的花生,两坛状元红来给老师。”
游汉戈得了眼神,又恭敬捧上茶叶,说:“家父吩咐学生备下的一点茶叶,望老师笑纳。”
“好,好。”孙舆捋须点头,今年也有五十来岁了,半月前他确是巡乡试的总考官,而海沐阳也每天循例过来走两次。
“你们的父亲当年在流州,扬州,苏州三地,都是极有名的。”海沐阳笑道:“如今置下这么大一块产业,扶持你二人认真读书,考取个功名,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游淼连连点头,知道这知州说的“有名”可未必就是称赞,毕竟自己老爹混闹得多,读书人也见怪不怪了。
孙舆不提乡试的事,数人只是约略说了几句场面话,游淼又说:“我娘生前给我买了一块庄子,地方不大,倒是清静,就在江边,老师和海大人若是愿意来沈园,入秋时学生自当扫席恭候。”
卷二 蝶恋花
“听说了。”孙舆说:“陆放翁的园子,是个好地方,可别成日贪图享受才好。”
“那自然是不会的。”游淼不禁好笑,说:“只盼京城快点开恩科,也好进京考会试,读书报国。”
孙舆又说:“你们游家偌大一份基业,就算不读书,产业也够子孙吃个四五代人了。”
游汉戈忙道:“爹时常教训我,为人要自力更生,不能守着祖宗的田地过日子才是。”
海知州:“好,正是这么说,游淼,你的文章我是看过的,写得很不错……”
孙舆看了海知州一眼,两人似乎有某种默契,游淼不知其意,只是连连点头,并谦让几句,海知州又道:“本以为你不知民生,今日一见,倒是喜欢亲力亲为,有这想法,很好。”
孙舆道:“你也莫夸得过头了。”
海知州笑道:“我本就是上门看你学生来着,这便回去了。”
海知州起身告辞,游淼与游汉戈两兄弟忙起身相送,跟着孙舆将他送出门外,孙舆再回来时,脸色有点阴晴不定,半晌不开口。
“今岁稻米一斗几钱?”许久后,孙舆慢条斯理问道。
就连游淼也根本没提防他会问到这话,游汉戈更是莫名其妙,片刻后,游汉戈老实答道:“学生惭愧,学生不知。”
游汉戈虽跟随母亲谋生多年,却从不操持家财之事,一应买米买油,都是王氏亲自办理,游汉戈只管做小买卖收钱,是以不知。
游淼心里算了一会,一斗米十二斤,一斤八文钱,便开口答道:“一斗米约九十六文,今岁收成价卖九十文,市价百文。”
孙舆缓缓点头,游淼静了一会,说:“我给老师泡壶茶罢?”
孙舆吩咐道:“先去廊下水缸里把你的手洗了。”
游淼笑着去洗手,出去时,孙舆又朝游汉戈说:“你的文章不如你弟,须得扎实刻苦,认真读几年书。十年寒窗,此等经历,不是拿钱能买回来的。”
孙舆此话说得甚不客气,游汉戈只得点头,额上渗出汗水,他那考卷哪能算什么文章?明明就是游德川的钱!只听孙舆又说:“你若是想图个在流州衣食不缺,让佃户出出进进,毕恭毕敬唤你一声举人老爷,这便够了,若想考个功名,至少也要再读个十年。”
“是。”游汉戈点头道:“老师说得是。”
孙舆又说:“你父倒是个极有才的,也常在流州士人中往来,得空就常看看一应叔伯去罢,你们沛县的林家也出了一个举子,乃是沛县县令的侄儿,这些都可熟络着些。”
游汉戈说:“谨遵老师吩咐。”
游淼洗了手进来,也不客气就在孙舆旁边的位上坐了,挽起袖子泡茶,孙舆看了一眼,又说:“你呢,是个天资聪颖的。”
游淼极会察言观色,三言两语中就知道孙舆青睐自己,青睐呢有青睐的说法,于是便笑了起来,寻思找点话说,片刻后只得说:“学生不敢当。”
孙舆那嘴角带着胡子抽了抽,游淼注了茶,以眼神示意,游汉戈便起身恭敬捧着茶杯,给孙舆奉茶,孙舆看也不看游汉戈,随手接了茶,喝了一口时便放下茶杯,看了游淼一眼,颇有点啼笑皆非的模样:“你父也算是用心良苦呐。”
游汉戈从不惯和官场上的人打机锋,听到这话完全是云里雾里,但游淼却是明白的,孙舆一看他挤眉弄眼,便知游德川的安排。
解元上门拜谒,还捎个捐出来的举人兄弟,就连孙舆平生几乎也碰不到几次这等好笑事。游淼只是无奈笑笑,没说什么。
“你聪明。”孙舆把空杯放在桌角,食指敲了敲,目光望向院外,说:“却是生性浮躁,须得好好磨练一番,才能成大器。近日有什么打算?”
游淼想了想,说:“也没甚么特别所想的,先在山庄里住着罢,闭门读书,过几年再说。”
孙舆点点头,说:“以后呢?你就预备着在山庄里住一辈子?”
游淼思忖片刻,恭敬答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孙舆:“如何治国平天下?”
游淼知道这是孙舆在考校他为人了,这时候千万不能答错半句,遂长时间思索,孙舆也不催他,便径自坐着喝茶。
良久的沉默。
游淼开口:“治天下,以民为本,治天下就是治民,得民心者得天下。”
孙舆没有赞许,也没有反驳,许久后点了点头。
“你呢?”孙舆又朝游汉戈说。
游汉戈恭敬道:“孝敬父母,照顾弟弟,汉戈自知愚钝,不敢有他想,父亲也让学生读书,放开眼界,好帮着打理家业。”
“你到齐家这一步,便停下了。”孙舆胡子抽了抽,片刻后点头道:“不过你说的也不错,百善孝为先,也有说是一屋不扫无以扫天下,有这想法,已是难得。”
游淼心中忐忑,不知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大了,观察孙舆脸色,孙舆却喝完那盏茶,朝游淼说:“我也不留你们了。”
游淼知道这就算见完面了,忙和游汉戈起身告辞,孙舆又说:“读书若有疑问,参不通透的上门来问就是,下回茶叶就免了。游淼,你当可常来。”
游淼心中松了口气,两兄弟忙躬身道谢,便告辞出去,游汉戈出了门,说:“我得先回家去朝父亲禀告,弟弟不若和我一起回去罢。”
“不回去。”游淼正色道:“别忙走,我先告诉你,也算给老头子个交代。”
两人在院外巷子里站定,游淼说:“老师的意思,是让咱们有事可勤来走动。”
游汉戈点头道:“是,自当常来的。”
游淼哭笑不得道:“你没懂,老师让你先读书,那些鸡零狗碎的,比如什么字不认识,就不用跑来问他了,有教书先生都解答不了的问题,再上门来朝他请教,一是一,二是二,别怕露底,咱俩的底儿,他光看文章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游汉戈只得点头应了。
游淼本想再解释几句,但转念一想罢了,反正游汉戈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要做官,游德川也没打着让他做官的主意,只是捐个举人,大儿子有点地位,接了山庄后也有名声而已,便道:“你回去问老头子,听他的安排就是。”
游汉戈说:“那你呢?一起回山庄去?”
卷二 蝶恋花
游淼道:“不了,我就在江城住一晚上,你回去罢。”
游汉戈走了,剩下游淼与李治烽两个,李治烽问:“回山庄么?”
“话儿还没说完呢。”游淼道:“明儿还得继续上门装孙子,走,咱们去市集逛逛,也好采买点东西。”
李治烽牵着马,两人在市集上逛了一圈,买了些小玩意,吃的用的,捆了一车,当夜游淼便在江城过宿,翌日天明时便起身,到孙府外头去站着。
开门时管家见到游淼先是十分诧异,继而会心一笑道:“里头等着,老爷还未起来。”
游淼便进了侧厅,自斟自饮,李治烽则在一旁伺候,游淼自己喝茶,拿了本扔在一旁的诗经翻了翻,又示意李治烽和自己一起喝。
直到清早时分孙舆才起床,两个婢女在给他梳胡子,听得游淼天刚亮就在外面等候,遂满意点头,吩咐管家给游淼摆上早饭,吃过之后一老一小这才在厅堂内坐着,今日游淼才开始谈文章,请教问题了。
孙舆乃是流州士人出身,也曾当过十年京官,后调回流州任吏司官,一任便是十五年,庆朔三年的进士,与京师数名大儒都有交情。此次乡试一看游淼卷子,便像是见了老相识,又喜他文性文心,便亲点了他的解元。
但以游淼的积累,自然还需再读几年的书,师生谈了足足一日,游淼获益良多,感觉不能再像一年前在京城混日子了。
官场之道,读书之道,为国为民之事,身为男人,都是得时时想着。
游淼十分担心赵超境遇,又谈到高丽战局,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将边境之事拿来请教孙舆,然而话刚起了个头,孙舆与游淼都十分惊讶。
孙舆诧异的是游淼居然对边境军情了如指掌,而游淼惊讶的却是,孙舆居然还会打仗!兵法,布局,孙舆一一分析得头头是道。
“三十年前,我天启繁盛之时。”最后孙舆不禁感叹道:“文官挎上弓箭便能上马杀敌,提起笔就能写折子,你看如今,还有几个年轻人能做到?你能不能做到?如今的朝廷,大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只懂官样文章,说到排兵布阵,是一窍不通的,否则十年前对决胡人时,也不至于招致惨败。”
游淼说:“学生是想学点东西,就是,哎……”
孙舆悠然道:“为师自然知道你想学点东西,否则也不会今日再上门来。”
游淼听到这句夸奖,心里却仍有点沉重,眉目间焦虑之色,都看在孙舆眼底,孙舆又道:“你要学兵法,学战,这事急不得的。”
“什么是胜?什么是负?什么是兵?”孙舆道:“莫小看了文官,真正的能臣,在朝廷中一个能顶百万雄兵,你信不信?”
游淼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孙舆:“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游淼登时就心灵清澈,明白了孙舆所说,这老文官确实很有才学,只听孙舆又道:“善战者……”
“不战而屈人之兵!”游淼道。
“正是如此。”孙舆说:“千里之外,朝中若能断清形势,许多仗甚至不用打,当年在京时我朝陛下献反间计,若能顺利离间高丽王族,何至于眼见如今高丽一派坐大,招致此等麻烦?”
游淼说:“老师你……当年也在朝中任职?”
孙舆云淡风轻地笑笑,说:“老师实际是被贬来流州的呐!”
游淼懂了,看来孙舆当年还是个大官,但他不敢多问,只蹙眉叹气道:“三殿下领军出征,只希望能早点得胜归来。”
“都是这么想的。”孙舆重重叹了口气,说:“可当今丞相,却是走了一步错棋,一来粮饷跟不上,二来抽调延边驻军远征高丽,实在是……”
“劳民伤财吗。”游淼接口道。
孙舆微微蹙眉,游淼忙缄口不言,孙舆又说:“再过段时日,朝廷征收江南粮食充作军饷一事,多半就要下来了,罢了,你这就回去罢,也不早了。”
游淼起身要告辞,又说:“能从老师这里借几本书回去看不?”
孙舆道:“你拿就是。”
游淼去书房借了书,便恭敬告辞,回家一细想,确是从孙舆这处学到了不少。认真读完书,上门去,孙舆考校他功课,却骂了他一顿,责令他心浮气躁回去再读。
“如何读书?”孙舆问他:“你读书就光将它读懂,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
游淼额上汗水涔涔,初时只想献好卖乖,以示自己把书给看完了,讨孙舆的欢心,再学点东西,孰料孙舆一看便看破了游淼那点小心思。
“我就拿一句话问你。”孙舆问:“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何解?”
游淼:“……”
孙舆拿着书坐下,说:“你答就是,我不罚你板子。”
游淼啼笑皆非,想了想,说:“学生以为: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孙舆唔了声,游淼断过句,解释说:“这个道,不能离群索居,而是……”
游淼本来自以为明白的,但是把话一说出口,突然发现没法表达。
“呵呵。”孙舆皮笑肉不笑,看着游淼。
游淼傻眼了。
他又想了会,说:“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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