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部分阅读

文 / 魔妖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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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超冷冷道:“我那兄长,能统帅这半壁江山?!”

    聂丹怒道:“天地君亲师!你既暂摄其位,又怎能易主而处?!父兄在上,君威在前,不迎回二帝,你就是背信弃义!”

    赵超竟是怯了,大喊道:“来人!”

    聂丹也喝道:“来人!将本将军押进大牢,如此满朝文武便知发生了何事!”

    游淼马上道:“陛下!不可!”

    赵超那一声喊纯粹也是下意识的,游淼知道自己再不开口,君臣二人势必演变成无法收拾的局面,忙道:“此事来日方长,聂将军,不必这样。[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赵超看着聂丹不住喘气,外面已来了侍卫,游淼便道:“送聂将军下去休息。”

    聂丹朝游淼一拱手,又朝赵超行臣子礼,转身扬长而去。

    游淼镇定下来,抬眼看赵超,赵超的命似乎被聂丹吼去了半条,坐在龙椅上发呆。

    许久后,赵超道:“游子谦,你说怎么办?”

    游淼站着只觉出了满背的冷汗,赵超抬眼看他,一字一句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游淼当然记得自己曾经对赵超的承诺,这是他一生中遭遇的最难的一次对答,不可说错一个字,甚至不能让赵超觉得他口不对心。

    游淼叹了口气,说:“该来的总是会来,陛下。”

    赵超疲惫道:“每次想到这件事时,朕总是不让自己多想。有的事,你事先总是无法去安排的,只能到了那一步,再伺机而动。现在你告诉我,三哥这一路上,都听你们的了,你要怎么为我解决这件事。”

    游淼寻思片刻,答道:“拖。”

    游淼毋庸置疑,肯定是站在赵超这一边的,当初孙舆朝他隐晦提及此事时,游淼便已心中有数。可预见未来最坏的情况就是朝臣分为两派,一派拥赵超,另一派则要求接回北方的太子与太上皇。但如今这一连串消息来得实在太快,孙舆病重,甚至未曾表态便已卧榻不起。聂丹带着鞑靼人的求和信与威胁归来,所有事件都必须在这仓促的一夜间站明立场。

    “这必定是贺沫帖儿的计谋。”游淼说:“让咱们自乱阵脚。他要速战速决,咱们就不能中了他们的意。”

    赵超冷冷问:“要拖?拖到什么时候?总得有个解决的时间。”

    游淼叹了口气。

    卷四 减字木兰花

    书房内静谧,游淼已经不再藏着话,把所有的包袱都朝赵超抖开了。这种时候,再把话掖着,只会徒惹不必要的猜疑,游淼知道赵超在想什么。便直截了当地为他分析。

    “听聂大哥的,接回你哥和父皇。”游淼说:“但是在接之前,去的人给你哥哥一份密旨,请他写一份诏书,禅位给你。”

    “他不会。”赵超说。

    游淼道:“他会,他只是想活下来,回到南方,我很清楚。”

    赵超终于真正地放松下来,看着游淼,目中带着感激之色,点头道:“回来之后怎么办?”

    游淼道:“封交州王。这样也不会愧对于他。”

    赵超:“但聂大哥不会愿意,他们想让他回来,坐上这把椅子。”

    “暂且削掉他的兵权,等一切落定后再重新启用他。”游淼又道:“我和李治锋去找鞑靼人谈,我会亲自与你哥哥谈,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答应你这事,你也得答应我一事。”

    赵超眼神缓和了些,看着游淼。

    游淼又道:“你不可恶待你哥哥。你想的这些,我其实都想过,你知道,我家里曾经也是这般,当年他无论如何待你,始终是你兄长。”

    赵超一震。游淼说:“聂大哥的事好办,反正今年开春到入秋,已经不适合再开战了。让士兵全部回来屯田,养活自己才是第一要务。于公于私,聂大哥都不应该再朝北方开战。”

    赵超道:“暂且就这么说。但你得让聂大哥别再给我添事。”

    游淼松了口气,这样一来,终于找到了两全的办法,赵超继续当皇帝,又保住了聂丹的性命。避免了接下来的正面冲突,还解决了赵超的心病。他丝毫不怀疑,赵超只要不履行承诺,聂丹就会继续上书。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君臣彻底翻脸,将聂丹收进天牢。

    现在只求聂丹不要再多说了,否则就极有可能造成兵变。士兵们都该卸甲归来了,也必须回家了。否则今年连粮食都吃不上。而赵超下的命令,只要以封赏为名,让聂丹统帅扬州军,进行军队屯田,留在茂城中,剩余前线之事,交给李治锋便行。

    “你设计和谈的事吧。”游淼又说:“我去找聂大哥谈谈。”

    赵超点头。

    游淼躬身告退,出御书房时,长长地松了口气。

    当天傍晚,屋檐上雪化了,朝下滴着水,黄昏时游淼回到政事堂,却见聂丹在院子里,与唐博说着话。

    游淼:“聂将军。”

    聂丹略一点头,说:“我也是刚来。”

    唐博说:“先生午觉睡过了,正想带聂将军进去。”

    游淼道:“我来罢。唐大人回家去就是。”

    唐博知道聂丹与游淼有话要说,便识趣走了,游淼一句话没吭,带着聂丹进了后院。

    昏暗房中,孙舆的榻上有一股尿味,游淼到榻畔低声说:“先生。”

    孙舆出了口气,虚弱地睁开眼睛。自从中风那天起,游淼什么办法都用过了,针石,药材,推拿等术,孙舆身体仍不见好转,只能眼珠子略微动一动,连抬手指都困难,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

    “聂将军来看你了。”游淼凑到孙舆耳畔道。

    孙舆连眼皮都不抬,也没有任何反应。聂丹上前躬身,低声道:“参知大人。”

    聂丹虽已官至武将之巅,身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但天启的武官职衔比文官要低得多,只有从三品。孙舆则是一品大员,聂丹以下属礼见过孙舆后,又上前握着孙舆的手。

    “未知您会在此时病倒。”聂丹说:“我们北征的道路,只剩下最后两步了。”

    游淼在一旁静静听着,几次想离开,聂丹却又未曾发话,也不便就走。未几,只听聂丹又道:“正如您所料,事情并不简单,三殿下之意,显是不愿归还帝位。”

    游淼一惊,据此推测出,当年赵超回归江南,得到聂丹与孙舆一文一武的大力支持,登基为帝,必然是曾经许过什么承诺。聂丹最后道:“我会据理力争,尽臣子本份,参知大人,须得保重身体,来日朝堂上,还有倚仗您的地方。国家,百姓,都少不了您。”

    游淼知道聂丹这话,一半是说与孙舆听,一半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时至此刻,他无法去给聂丹解释什么,也不可能当着孙舆的面多说。

    “什么时候开始的?”聂丹终于朝游淼问道。

    “年初一。”游淼说。

    聂丹询问了病情,游淼神色黯然,答道:“大夫说,过段时日会渐渐好起来的。”

    聂丹点头,又轻轻拍了拍孙舆的手背,嘱咐道:“参知大人好好养病。”便退出房外。游淼关上门出来,聂丹又道:“说实话,四弟。”

    游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所有人包括游淼自己,都觉得孙舆已是风中残烛,中风后既然无法开口,只怕要养好,已是不可能的事,何况孙舆已届古稀之年——寻常家的老人,能活到六七十的已是高寿。孙舆日日为国操劳,食不下咽,夜不成眠。这几年里繁复的政事已彻底掏空了他。

    “若不再过问朝政。”游淼道:“将他送到江波山庄去休养,兴许能慢慢地好起来。如果要让他再为天启卖命……我看……太难了。”

    聂丹叹了口气,索性就在院子里坐下,若有所思。

    “以后政事堂就靠你了。”聂丹缓缓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协助陛下,善待百姓,安抚人心。”游淼也在聂丹对面坐下来,难得二人会在这么一个夜晚碰面,游淼决定与他好好谈谈。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前年的夏末,这些时间里,游淼有太多的话要与聂丹细说。

    聂丹说:“这次北伐,别的人不清楚,大哥却是明白的,朝中若无你撑着,征北不可能成事,也不会等到现在。大哥先前也拿不定主意,是否提前班师回朝,二弟说了,有你在朝中,我们出征的,就不用怕。你相信我们,我们自然也该相信你。”

    卷四 减字木兰花

    游淼笑笑点头,说:“是陛下心意已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现在前线情况怎么样了?”

    聂丹摇摇头,无奈道:“前线情况太复杂,牵一发则动全身,本该让二弟回来,平白耽误你们这些时间的相聚,大哥问心有愧。”

    游淼忙安慰道:“应该的,以大局为重,不如我过完正月十五,上前线去看看他……”

    聂丹神色凝重:“不可,现在朝中就靠你撑着了,你万万不可离开。孙先生病重,除了你,大哥实在不知道要找谁……也幸亏当初你顶住了这么多事,坚守在政事堂中。”

    游淼心情沉重,聂丹所言,他几乎半句也没听进去。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想着要如何劝他放弃迎回二帝的念头。当初沈园结义,唯独聂丹这人,游淼是最吃不透的。一来从前聚少离多,二来聂丹说话耿直,也不好荣华。现在仔细想想,游淼却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想必聂丹对他,也是如此。

    他们平时就没有什么称兄道弟的交情,也从未有过长时间的相处,对聂丹的了解,游淼甚至觉得不及李延。然而偏偏就是这样,聂丹竟能从游淼的几次选择中,判断出这是个足够生死相托的人,愿意与他,与李治锋结拜为异姓兄弟。

    一无所知的两个人,能不能拜把子?

    只有两种情况可以,游淼心里一清二楚,一是利益所趋。二是冥冥之中,他们的抱负,理想与立场,都将获得对方的理解。他与聂丹或许就是这样,彼此都不是一类人,生活,阶层都天差地别,但却有同样的抱负。

    或许这就是传言中的惺惺相惜。

    “大哥。”游淼思来想去,开口道:“不如你先回去休息,陛下今天也是急躁了……”

    “不能休息。”聂丹蹙眉道:“我这次回来,就为了此事。”

    游淼说:“可是大哥,你不知道,整个江南为了这场大战,已经被彻底掏空了,你只能放士兵归来屯田。”

    聂丹道:“我知道,我心里都清楚,可接下来这一仗,是不用打的。我们与鞑靼双方都需要休养生息。大哥要你办一件事,一定要尽早,最好能在开春前结束。”

    游淼心中一动,问:“什么?”

    聂丹说:“你虽已主管政事堂,但份量仍然不够,由我出面牵头,你来召集群臣。让六部、翰林院、政事堂联名上书……”

    游淼心中蓦然一惊。

    “……与鞑靼和谈,迎回流落在北方的二帝,让陛下退位,让昔年的太子归来继位。”聂丹自若道:“鞑靼人必须放,否则咱们就打进中原。贺沫帖儿遭此新败,在鞑靼诸部落中的威望已跌至被族人耻笑的地步,匈奴人即将扶持宝音王后一系摄政。为了格根王子能顺利当上可汗,贺沫帖儿必然只能放回太上皇与陛下。”

    游淼:“……”

    聂丹又道:“你必须早日……”

    游淼:“不,我办不到。”

    聂丹脸色一变。

    游淼说:“聂大哥,迎回二帝可以,‘废立’一道,自古就不是臣子该做的,他愿意退位,取决于他,臣子无权废帝。”

    聂丹脸色铁青,说:“此刻再不说定,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游淼道:“这奏折一上,你让陛下如何处之?”

    聂丹冷冷道:“真正的帝君归来,他自然该归还帝位,否则如何处之?”

    游淼针锋相对道:“你觉得新帝会留着他?”

    聂丹道:“有我,有你,何尝保不住他?!”

    游淼道:“聂大哥,你不是文人,也不是朝臣,你不懂这些算计!我能说服赵超保住太子的性命,封他个王当。你有把握能说服太子?!”

    聂丹倾身道:“我退一万步问你,你的先生没有教过你,君要臣死,臣自该如何?!三殿下身份本就是臣……”

    游淼冷冷道:“可先生也教过我,民为贵,社稷为次,君为轻!”

    “君为轻?!”聂丹声音沉重而充满了威胁感,训斥道:“你道成千上万的将士奋不顾身,在前线为国捐躯,是为的什么?!单单为了一个三殿下?!你以为单靠他一个,就能让将士们连自己性命都不要,北伐复仇?!”

    游淼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天启已操持得心力尽瘁!需要一个皇帝的时候就拱他上位,太子归来就废了他!你知道江南士人已对他充满仇恨!原因是什么?!是变法!变法为的又是什么?就是为了收复中原!他不可能让出帝位,他做了这么多,这些是他理应得的!否则对他太不公平!”

    聂丹几乎是咆哮道:“你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个国家说这种话?!不公平?!朝廷待将士,又何尝公平过?!你让这么多扬州军的士兵浴血拼命,战死在前线,现在又去告诉我的这些兵,他们拼死付出的,不过是个笑话!”

    游淼喘着气。

    聂丹冷笑道:“是,大哥知道,你心里觉得大哥愚忠,不过是个皇帝,换谁当不是皇帝?何必非要让北方的那位来当?你又是否想过,你先生,江南的士族,甚至昔年京畿城破,慷慨赴死的太学生,翰林院大学士,被抓到北方壮烈就死的朝臣们,他们为的是什么?!”

    “你觉得你的先生也愚忠,是不是?”聂丹起身,气得浑身发抖:“大哥今日就告诉你,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正是有此忠心,方有千万男儿前赴后继,与鞑靼人一战,不管北方的那位是旷世贤君,还是昏庸之辈,只要名义在他身上,就不可不立!名不正者言不顺,言不顺者事不成,人总需有坚持,王道是一杆旗,有这杆旗的人,未必能成事,但没有了这杆旗,便必定无法成事!没有原则,你会发现,三殿下连这杆皇旗都立不起来,没有人会为他卖命。更别说舍身成仁,杀身取义!”

    游淼被聂丹吼得浑身发抖,无言以对,素来朝中滔滔不绝的他,竟是怕了聂丹,不因聂丹声威与地位,更多的是他句句在理,一语道破自己所想。

    “但我不觉得太子……”游淼颤声道。

    卷四 减字木兰花

    聂丹的双眼仿佛看透了游淼内心,冷冷道:“你不过是倚仗三殿下,生怕朝廷换了人,你的官当不下去,不得重用罢了。”

    “……我没有这么想!!我觉得他不会是个好皇帝!”游淼怒道。

    “何出此言?”聂丹冷冷道:“你以为太上皇是睁眼瞎?当初为何不选三殿下为继承人?太子心怀有‘仁’,足可当个治世之君。而三殿下呢?!天、地、君、亲、师!连父兄都不要的人,你觉得能善待百姓,善待群臣?!我知道他有野心……”

    游淼反驳道:“你知道他有野心,还将朝廷托付给他?!”

    聂丹咆哮道:“但在黎民百姓,江山社稷前,野心与大义,孰轻孰重!是我看错了他!”

    游淼说:“太子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会在鞑靼人面前卑躬屈膝的人,不会是个好皇帝。”

    聂丹叹道:“四弟,你在强词夺理,那不过是忍辱负重,饮剑自尽而亡,可保一时气节,简单了事。活下去,才是为国为民的福祉,苟且偷生,是为大仁大勇!但他在北方的付出,竟是被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聂丹摇头,十分失望,转身离开政事堂。

    游淼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只觉自己被聂丹彻底打败了,然而纵使聂丹句句属实,他也不会更改自己的意愿。

    “你说得对,道理我都懂,大哥。”

    聂丹即将走出后院时,游淼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游淼叹道:“但我不会听你的。不为别的,只因赵超曾真心实意地待过我,他是个认真的人,他的帝位得来不易,才更珍惜。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走错一步。他性格刚愎不假,但只要给他时间仔细想想,他仍然会知错能改。我相信他会比太子做得更好。太子若归来,必定会拉拢江南世家,以亲大族为目标。‘为政者不得罪于巨室’,而赵超当皇帝,亲的却是百姓。他知人间疾苦,也带过兵,能善待将士。”

    “你总想着我已身居高位,太子归来,我便无法在朝上立足?恰恰错了,我巴不得他回来,这样我与李治锋摊子一撂,自去过快活日子。你道朝廷纷争,繁杂政事我是真心喜欢?不也是为了咱们当初结义时,你一句为国为民的话?”

    “我想退,却比你们任何一个更清楚,我不能退。我不想干这活,若能走,我想告老。但换一个人,无人能比我做得更好,所以我不退。这是我的真心话。我自认不是两袖清风的人,但这些年里我取的钱,我花的钱,我以权谋来的利,我打压政敌得到的好处,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我自认没有走错一步,我无愧于天启的百姓。在这件事上,我再没别的话说了,你我各为其主而已。”

    这话无异于反将了聂丹一军,游淼已经承认自己与聂丹的立场不一样,然而不管谁对谁错,他都不会回头,即将这么走下去。

    聂丹没有再说话,离开了政事堂。

    游淼在院中站了一会,忽然想到另一件事,马上叫来穆风,吩咐道:“你跟着聂将军,看他去了何处,有什么动静,马上来向我回报。”

    穆风领命去了,游淼这才准备回房,却静静看了孙舆的房门一眼,心中百感交集。

    游淼生怕聂丹挨家去文臣家中夜访,若他登门造访,说明来意,只怕整个天启朝廷,就将发生无可挽回的事。而翌日被赵超知道了,场面更加不可收拾,所以派人盯紧了聂丹,一有异动,马上出面截停。

    谈判破裂,但以如今之计,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

    然而二更时分,穆风回报,聂丹正在兵部。

    “他又去兵部做什么。”游淼止不住地头疼。

    “催战死将士的抚恤。”穆风道:“和讨要他这两年里的军饷。”

    游淼这才忽然想起,聂丹在茂城,扬州都没有住处,这些年里他也从未在茂城住过,回来除了军营,也只能宿兵部。但扬州军从李治锋率军出征时就已转了布防地,赵超今日与聂丹大吵一架,不知又下了什么命令,将他从皇宫中赶出来,是以聂丹没地方落脚。

    方才来政事堂,显然是想在这里留宿的,奈何又和游淼吵了起来。

    游淼忙出去翻身上马,小雪又下了起来,聂丹一身戎装,自早上回来后便一直未卸甲,兵部的灯光昏黄,聂丹站在里院,伟岸的身躯于灯笼光下,细雪纷飞中,别有一番孤寂之感。

    岁岁金河复玉关,朝朝马策与刀环。三春白雪归青冢,万里黄河绕黑山。

    有时候游淼想不通,这么一个守护着整个天启的战神,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他而战。

    游淼走进院内,聂丹回头,眉头依旧深锁。

    “兵部也没钱了。”游淼道:“大哥跟我来……”

    游淼轻车熟路,让兵部开侧堂,点了灯火后暖和了些,聂丹道:“先借我点钱用。大哥身上没带钱。”

    游淼嗯了声,叫来兵部执事,将抚恤一事备下,又写了条子,着穆风明日去库房领聂丹的军饷。游淼说:“大哥你在城里无处落脚,我给你找个地方住。”

    聂丹跟着游淼出来,说:“不须太贵的地,军饷还要填抚恤的空缺,现在花不起钱了,不可铺张浪费。”

    游淼笑笑道:“放心罢,是我自家的地方。”

    “如此甚好。”聂丹点头,两人都不提先前政事堂内那一通大吵,也没有再说前线的事。

    游淼本以为聂丹这等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说不定离开政事堂的那个举动便代表着与他割袍断义。然而或许是游淼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令聂丹明白了,他们彼此都无法接受对方的行为,却都能互相理解。

    聂丹与游淼在墨烟楼前下马。

    “家国恩怨。”游淼道:“先放放罢,大哥,我常常想着你。”

    游淼眼圈红了,带着哽咽之声,上前与聂丹相抱。

    聂丹长长叹了这口气,拍了拍游淼的背脊。

    卷四 减字木兰花

    游淼那句话确是出自真心,这些年来,聂丹那刚直不阿的品行,犹如一堵抵在游淼背后的山。游淼纵横朝廷,大事小事,军政,民生,变法,平叛,所有问题只要认准了道理便丝毫不让,大部分的自信与自持,便来自聂丹。

    朝廷不仅忌惮孙舆,忌惮赵超,更忌惮聂丹。什么君威,资历,党同伐异都是假的,只有聂丹手里的数万大军,并挡着前线以北的十万胡人才是真的。聂丹支持赵超,朝中便没人敢动皇帝。而一旦聂丹撤去他的支持,这些年里,新朝与士族结下的旧怨,只怕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事了。

    所以游淼无论如何要竭尽所能,防止此事的发生。

    “你家的产业果然气派。”聂丹难得地笑了笑,说:“果然都说游家乃是江南第一家。”

    小厮们见是少爷,忙倾巢出动地上来迎接,游淼带着聂丹朝里走,说:“差远了。我爹虽说白手起家,只能算是个暴发户罢,若无游家,乔家的世脉。像江南唐家,谢家都是瞧不起新晋的。”

    聂丹点点头,对楼中修缮风格不予置评,墨烟楼还未开业,但庭院内一草一木,假山流泉都已布置好,难的是闹中取静,别有一番天地。游淼将聂丹带到临河的一个别院内,里头十分安静,只有河水时不时在风里涌动作响。一轮上弦月在天上水中辉映。

    “怎么这么晚了过来?”走廊里乔蓉睡眼惺忪地来了,见游淼与一个素不相识的高大男子在一起,还怔了一怔。

    游淼忙给聂丹介绍:“这是我表姐。表姐,这是我结义的大哥。”

    乔蓉会意,忙道:“这就让人安排吃的。”

    聂丹自若点头道:“叨扰了。”

    乔蓉笑道:“这是游淼的地方,我只是帮着打理。大哥将此处当做自己家就行。哥俩先吃点小菜,我去厨房看看。”

    游淼忙点头,乔蓉便朝聂丹微一礼,告退。

    聂丹神情有点恍惚,游淼便让他进去,知道聂丹不惯被伺候,就将丫鬟都遣走了。只留穆风,让他这段时间都在别院外听聂丹的吩咐。

    “穆风是从我回江南就跟着我的。”游淼道:“先给大哥使唤着。”

    聂丹忙道:“不用了。”

    游淼抬手示意要的,否则聂丹孤身一人,也有诸多不便。又朝穆风说:“聂将军吩咐你什么事,都不必朝我禀告了,在这里你都听他说了算。”

    穆风一点头,便是领命。聂丹笑了笑,说:“你我不管如何说,都是兄弟,大哥不会疑你。”

    游淼嗯了声,聂丹在镜前解甲,现出一身疤痕满布的肌肉,游淼又帮他换上长袍。两人便坐在桌畔喝茶,乔蓉不待游淼开口,已在外面一溜儿吩咐下去,先是烧水让聂丹洗澡。

    洗过后别院中临河的房内开了窗,房中火盆烧得暖洋洋的,搁了一案小菜,一壶烧酒。都是扬州一地的冬鲜。

    游淼给聂丹斟酒,笑着说:“既然回来了,就休息几天罢。”

    聂丹终于点头道:“走一步,是一步,但抚恤的事,仍要麻烦你多看着。”

    游淼嗯了声:“知道的。”

    聂丹举筷,吃了口小菜,忽而沉默不语,游淼提心吊胆的,都有点怕了他了,生怕他又说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类的话,譬如前线全在吃树皮草根,江南还在夜夜笙歌,日日酒筵云云……

    “菜不好吃么,大哥?”游淼问。

    聂丹道:“不,与你大嫂生前做的味道极其相似。”

    游淼见那一碟是百合炒虾仁,便放下心来,这道菜在江南倒是寻常。想必墨烟楼请的厨子也是用心的,便朝穆风道:“去问问谁做的这道菜。”

    游淼本想让厨子再做点上来,不料片刻后乔蓉笑吟吟过来,问:“菜好吃吗?楼里还没开业,厨子都是外头来的,早就放工回去了。这桌子菜都是我亲自下厨做的。”

    游淼有点意外,心里又笑道乔蓉果然了得,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聂丹拱手道:“劳烦姑娘了,生出这些叨扰,实在于心不安。”

    乔蓉道:“淼子的哥哥,也就是自己人,喜欢就多吃点。”

    说着又过来斟酒,游淼心中一动,想到聂丹也该休息放松下了,便朝乔蓉道:“表姐也过来喝两杯罢。”

    乔蓉嗯了声,聂丹忙让了个位置给乔蓉坐下,游淼吩咐下人摆上筷子碗杯,乔蓉又道:“江波山庄里的状元红我很喜欢,只是后劲大了,不敢多喝。”

    聂丹一生行军打仗,守鳏已有十五年,当年妻子死后,京城来做媒让他续弦的便踏破了门槛。然而聂丹却从未与女孩接触过,大多以出征为由拒绝了。乔蓉又是大家闺秀,行止得体,席间聊了几句行军之事,聂丹便说了许多,排兵布阵,塞外风情,乔蓉只笑着听了,又十分好奇。

    游淼喝着酒,心里在想,乔蓉年纪大了也未出嫁,若双方都有意,能撮合上,倒也是好事一桩,想着这事,眼睛东撇撇,西看看,乔蓉猜到其意,喝过酒,吃了菜,便让人收拾桌子,告退回去睡下。说:“淼子今夜睡家里不?”

    游淼正有此意,说:“回去也晚了,就在楼里歇息罢。”

    聂丹道:“不要再麻烦人收拾了,你我睡一榻上罢。”

    聂丹开口,游淼便欣然点头,喝过酒后全身发热,与聂丹挤在一起睡下。外面下雪天仍十分敞亮,夜光透过窗棂照入。

    游淼低声道:“大哥。”

    聂丹唔了声,闭着眼,显也未曾入眠,许久后叹了口气,说:“许多年未曾睡过家里的床了。”

    游淼问:“你为了天启行军打仗,这些年里,是什么支持着你?”

    聂丹不答,过了很久很久,游淼已有点困了,聂丹方开口道:“我与芸儿约好的,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有个家……”

    “嗯。”游淼迷迷糊糊,喃喃道:“是这么说……”

    聂丹道:“王师北定中原日……”

    接下来,游淼已困得听不见聂丹说的话了。

    卷四 减字木兰花

    一夜过去,翌日他是被摇醒的。

    摇他醒来的人,居然还是李延。

    “快起来!”谢权道:“游大人,不能睡了!出大事了!”

    游淼醒了,登时一个激灵,起身道:“你怎么来了?”

    “都在找你!”谢权哭笑不得道:“政事堂的门槛都被踩破了!我听说您带着小厮走了,昨夜就没留宿,想到可能在点金楼里。”

    “先生出了什么事?”游淼蓦然一惊,谢权忙道:“孙先生没事,倒是聂将军,今天去上早朝了!”

    游淼简直头疼欲裂,好说歹说,聂丹果然还是上朝去了,想也知道是什么事,谢权在一旁等着游淼洗漱,游淼匆忙折腾完,把脸一抹,早饭也顾不得吃,便跟着李延离开。

    车并非停在政事堂外,而是将他带到了兵部后门,推门进去,里面坐了一屋子人,平奚、林洛阳、秦少男、依旧是当年京城的这一帮人,里面还多了个谢权。

    平奚一见游淼进来便道:“聂丹今日入早朝,上了一道折子。我们都急疯了。”

    “少废话。”游淼道:“有吃的么?先上早饭。”

    满屋子人愁云密布,等了半天等来游淼,第一句说的竟是这话,众人又都蔫了。

    平奚让人上了清粥,游淼稀里呼噜地吃了,吃饭时一众人看着他,没人说话,吃完后又上了茶,游淼端着茶盏,沉吟不语。忽然察觉到异样,扫视这些公子哥儿,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了从前没有的神色。

    是了……现在他游淼,已隐约成了众人之首。再没有人敢训斥他,反而要听他的吩咐,听他的安排。孙舆病重,游淼就是下一任的参知政事。二十二岁的他,即将官居极品,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左右整个朝廷的政要。

    “这事陛下昨天下午就知道了。”游淼道:“御书房里吵的也是这个,别告诉我,你们在宫里都没有眼线。”

    游淼视线一扫,便知众人心下了然。

    “今天决议如何?”游淼道。

    “聂将军死谏。”平奚道:“陛下龙颜大怒,但没有治他的罪。只让他在京中等着,前线安排都交给李治锋。”

    秦少男插口道:“我听李延说,昨日下午你也在场?”

    “在。”游淼道:“此事不能速决,只能拖。我这么说罢,天无二日,民无二主,我是不赞成废立的,至少现在不行……奇怪。”

    游淼忽然察觉一事,问:“李延呢?”

    平奚摇摇头,游淼问:“没有来?你知会他了没有?”

    “他被陛下留住了。”谢权说:“我下早朝时亲眼见了,陛下召他过去。”

    “别管李延了。”秦少男愤然道:“谢家,唐家,林家都赞成和谈,言下之意,也都认为该废立,当着陛下的面说这些,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今日朝上聂将军支持者众,将近一半官员倒向他。而不赞成和谈的,一个不敢做声。一个个话中都带着话,见聂将军调了风向,尽数墙倒众人推了。不附议他们的,就是罔顾国法,不忠不孝之辈。逆天而行……”

    “和谈是一定要的,毕竟除了和谈。”林洛阳道:“没有别的办法。如今江南一地要稳住,民生,百姓历经一年大战,已伤了元气,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回二帝,与鞑靼,胡人诸族南北分治,若有可能,黄河以北暂且划给他们……”

    “没有用。”平奚道:“要和谈就必定要换回人质,换回人质,下一步就是废立,你不能让李治锋在前线一声不吭,就那么带兵顶着。他不主动与鞑靼,胡人交涉,也不开战,算是什么意思?况且咱们不吭气,鞑靼人未必就会遂了咱们的意,只要派一队人,先将北方的人质送回来,再要求和谈,你迟早会陷入被动之局。”

    说来说去,又回到这个问题上。

    “江南士人赞成聂丹。”游淼道:“是因为他们在三殿下面前,讨要不到半点好处。”

    这个问题,在场诸人也是清楚的——一年多前的变法,已经得罪了各大士族,现在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认为,赵超如果再当皇帝下去,士族的权利即将被进一步削弱。没有人愿意支持他,巴不得他早点滚下龙椅去。

    先前是忌惮聂丹,忌惮孙舆。而孙舆病重,聂丹更是当廷上书,要求迎回二帝。赵超虽说身为天子,凌驾万民之上,却终究也得面临说立就立,说废就废的风险。

    “总之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

    游淼难以措辞,在这种场合中,感觉说什么都不对。更不能将自己为赵超出的主意告诉他们。

    “到时候我会去亲自和谈。”游淼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朝诸人道:“设法解决这事,其余的,你们看着办罢。”

    “你要怎么解……”平奚一句话未问完,便瞬间打住。所有人都静了。

    谢权点头道:“办法总是有的,大伙儿别担心了。”

    “你有什么办法?”游淼反问道。

    谢权沉吟不语,游淼一哂,眼里带着警告的神色,意思是此事你我心知肚明就行,我不管你是从别人处听到议论,还是自己猜到的,都不要再开口。谢权也是个明白人,便不再说话了。

    游淼道:“大家心里也得清楚,三殿下待咱们的好,再没有别的能替了。”

    游淼一语双关,说的既是人情,也是利益。在场众人中,游淼下一步就要成为参知政事。其余四人,有三人已领尚书之权,不在场的李延更是翰林院大学士。换了太子回来做皇帝,他们也不能升任再大的官。

    于私,确实赵超给他们的已经差不多到顶了。硬要说谁迎回太子后能过得更好,只有太子当年的亲信李延。但游淼相信,赵超不会把李延一直放在翰林院,只要假以时日,必定会重用他的。当初没有启用李延,为的也就是李延曾经投过*,打压赵超一事,游淼想到这点,又朝李延使了个眼色。

    卷四 减字木兰花

    平奚说:“三殿下与咱们,终究是一起逃出来的,这些我们都记在心里,否则今日也不会叫你过来了。”

    游淼点头不语。

    江南士族想争取更多的利益,是以附议谈判一事,游淼也是清楚的,如今各站一队,赵超已削了聂丹兵权。接下来的,就看各自站队的后果了。

    游淼还有最后的靠山李治锋。

    聂丹不会再被派出去,赵超也不会将唐晖派出去,毕竟唐晖已双目失明。而前线的动向,是随时掌握在游淼手中的。游淼让李治锋撤,李治锋就会撤,游淼让李治锋战,李治锋也会战。这是左右局势最关键的一着棋。

    而只要李治锋还在前线,负责接触鞑靼人的信使,朝廷里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要赵超着手安排,不理会所有人暗藏的废立之意,游淼就在另一头,为赵超将和谈的内情通通压住。

    等到太子与帝君赵愗被接回来,到了那时,才是真正的战场。凡事必须算无遗策,无论如何要堵住赵超的嘴,不管赵超如何想,也决不能让他下手。保住太子的性命,打发他走,去当个王。再协助李治锋收复京城。

    于是这辈子的重担就完了,可以辞官回家,过小日子了。

    希望老天看在他一路走来,做的都是呕心沥血的事的份上,别给他游淼出太多的难题。

    当天午后,游淼回了政事堂,厅内气氛非常奇怪,所有人仿佛都知道某些事,却又都心照不宣。游淼也不开口提,只是坐下批折子。到得傍晚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了手头的事。

    唐博率先开口道:“游大人。”

    “唔。”游淼心知肚明唐博想说什么,却懒得理会他。

    唐博却不让游淼躲过这事,问:“今日早朝之议,您怎么看?”

    给事中们纷纷朝游淼望来。 ( 乱世为王 http://www.xshubao22.com/0/9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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