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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最重要的是,试探鞑靼对天启的态度。[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是和是战,都在一念之间。谢徽,唐伩等人认为,宝音王后若答应了这次和谈,那么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或许至少有十年,整个天下就会呈现出三家分治的局面。鞑靼占领东北,中原以北,而匈奴等四胡,以及被天启重创的鲜卑,则割据中原与西及西北地区。
天启汉人退守虎咆溪以南的南方半壁江山,成为南朝。
局面一旦形成,接下来就是南朝励精图治的时间,三五年内,不宜再贸然用兵,而是图谋韬光养晦,以江南一地寻求发展,养足兵马后,再朝北方开战。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必然成型的局面,朝中诸人都十分赞同谢徽的这个推论。而游淼敏锐地发现了一件事——所有人的讨论,几乎都没有太注意到赵超了。毕竟这些都是太子归来以后,太子的职责。
赵超冷眼看着众人议论纷纷,忽然冒出来一句:“游淼,你觉得呢?”
游淼也有点走神,在想太子禅位以后,即将引发的一连串变动,冷不防被赵超这么一问,回过神来。
“臣觉得此言有理。”游淼道。
众人纷纷点头,游淼又道:“今岁江南收粮四十万石,累数年之积,将可养活二十万兵马,连着三年征战,如今库空人疲,确实到了休整的时候了。新法推行一切顺利,却因为去年,前年是非常时期,所以江南各地不得不接受。”
“但新法本身也有不少弊端,需要足够的时间来缓和,消化。”游淼又道:“练兵更是时日长久,所以我同意谢大人与唐大人的意见,未来三年内,不宜再轻易宣战了。”
赵超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那么便照诸卿的意见罢。”赵超道。
说完这话后,朝中短暂地冷场了一会。
赵超又道:“谁还有本?有本奏来。”
朝中大臣都在想太子归来的事,一时间无人启奏。
赵超便道:“朕也累了,无本退朝罢。”
大臣们纷纷躬身,赵超起身走了。
这一次早朝,退得竟是有点萧瑟凄凉之意,百官都料想不到,连日来吵吵闹闹,说三道四,要迎回北方二帝的事,赵超却是早就下了决定。
游淼下朝来,终于有宫人传唤,赵超要见他。这是自上次与聂丹大吵一架后,君臣二人的再度私下见面。原本游淼几乎每天都是随传随到,每日早朝后,赵超都有事情找他商量。但最近渐渐的,赵超总感觉躲着他。
游淼为这事稍忐忑了几天,但想到曾经孙舆提到过,官场里的那一套。人一旦身居高位,就不得不直面那些从前未曾遇过的帝王心术,权臣制衡等事。当年李延之父,李相国与孙舆的争斗也是如此。老皇帝偶尔会将其中一人暂且晾着,并非就说此人失宠了,又或是开罪了君王。这么做,一来兼顾众臣意向,二来以免臣子自持,也是寻常事,游淼想到这里,便不再多心。
然而今日一见,游淼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什么——赵超老了。
那种感觉确实是老,早场上见面时相距甚远,未看仔细,来到御书房里,却发现赵超的鬓前约略带着不少白发,面容疲劳憔悴。
上一次赵超给他的这种感觉,是一别数年后,游淼回京赴考时两人的再一次见面。那时的赵超从少年变成了一个老成的青年。而如今,赵超已有未老先衰的情况。
游淼看得心里有点难受,先前所想的,一时间竟说不出口。
“陛下睡得不好么。”游淼问。
赵超反问道:“你说呢。”
游淼道:“休息不好的话,让御医开点安神养心的药吃。”
赵超点了点头,游淼知道最近送到赵超面前的折子本来就不多,大部分政务都在政事堂里,自己帮他处理掉了。还有什么能令他劳心费神?自然就只有那件事了。
赵超说:“你是不是怪我没让你去出使,派了李延和谢权去?”
游淼心中一凛,忙道:“臣不敢。”
赵超打量游淼,游淼下意识地要低头,却想到自己这个时候决计不能心虚,不能躲避赵超的目光,遂道:“陛下派李延与谢权去,确实是最合适的。一来李延当年与太子交好,二来谢权能代表江南世家。”
“唔。”赵超点头。
游淼却仍有点担忧,说:“就怕李延不行。”
赵超道:“他可以,你忘了,李延那小子也是个懂大局的。”
游淼默默点头,赵超又道:“朕知道你在担心,李延当年毕竟投靠过我皇兄,让他去谈判怕他又调了风向。但李延这人,想爬上来,依旧还是得倚靠朕。我皇兄那人不会重用他。”
游淼只得道:“是。”
赵超起身,在书桌前踱步,说:“当年我皇兄也一直防着他,应当是说防着李家父子俩,我皇兄那人,谁也不会相信。况且就算皇兄回来了,我这位子让出去了,他要拉拢的只有江南世家,不会与李延念旧,李延讨不到半点好处。”
游淼明白了,答道:“对。”
“不让你去。”赵超又说:“是想把你摘出来,毕竟废立一事,臣子还是少参与的好,你愿意为我去办这事,三哥很承你的情。但你办成了,这辈子就逃不脱一个奸佞的名声了,来日咱俩死后,免不了还得被后人议论。大哥也会和你翻脸,所以能不让你蹚浑水,就尽量不让你去了。奸臣还是让李延去当罢。”
游淼哭笑不得,知道赵超也是为了保护自己,只得点头,心里又微有点感动。
卷五 八声甘州
但赵超还是不了解他游淼。
游淼一直都是认为对的就去做,或许在这方面也是受到聂丹的影响,那种虽千万人而吾往矣的决心与意志,成了一番事业,便是千秋万代所颂扬的勇者。然而成王败寇,一旦输了,同样的会身败名裂,背负万古骂名。
李延或许也有他的无奈罢。
当天赵超不再提谈判之事,朝中众臣或许还不知道,等到李延将二帝接回来之时,如今附议此事的人,又有多少要遭到赵超的报复了。
赵超说了些近来的奏折,却有点心不在焉的,游淼看着赵超,忍不住笑了起来。赵超不悦道:“怎么?”
游淼心结解开,也不把话藏着了,索性笑道:“你说不担心,其实心里还是在担心,何必呢?”
赵超哭笑不得,只得把奏折扔到一旁,端详游淼,点头道:“是,多少有一点。”
游淼又道:“你派出李延之前,没与我商量。所以担心。”
赵超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不想什么都靠你,像是没了你,我什么都办不好似的。”
换了是别的人,或许会心惊揣测赵超的圣意,然而这句话听在游淼耳中,游淼却能明白赵超的心情。这话不仅仅指游淼,更多的是指游淼背后的孙舆……赵超自接过这个重担之后,就像个晚辈一般,总在听别人的意见做事。当上皇帝,却顾忌仍多,须臾不得舒心。
孙舆与聂丹一文一武,就像两名长辈一般制约着他,如今孙舆虽已病倒,政事堂的力量还在,而游淼就是这股力量的代言人。
“我倒是觉得。”游淼明白赵超之意后,安慰道:“有政事堂才是好事。毕竟皇帝不是圣人,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就算有幕僚,也免不了偏信之险,更别说单靠陛下一人,就要挑起全天下的抉择。”
“我知道。”赵超淡淡道:“正是如此。”
“过了这段时日就好了。”游淼又道:“其实民生等事,并不用动到整个国家的气运,假以时日,等余事上了正轨,陛下将杂事交给政事堂,出了问题也方便问责。”
赵超缓缓点头,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叩门声。
“政事堂唐大人求见陛下。”
赵超莞尔道:“刚说就来了。”
游淼却心中一咯噔,暗道不妙,唐博能有什么事在这个时候求见赵超?
唐博进来便拜倒,朝赵超道:“陛下,恕臣唐突,先生不好了。”
书房内,游淼与赵超二人同时大惊!
当天游淼午饭都顾不得吃,火速回了政事堂,果然是孙舆快不行了。自喂过早饭之后便不住哆嗦,政事堂内近日来只有游淼会在晚上睡前去看看孙舆。其余弟子请安问早大多能省就省,孙舆房中阴暗,老人躺在病榻上,又令人心里不舒服,是以都避着。
孙舆早上醒了过后便口角流涎,微微发抖,时而发出些意义不明的啊啊叫。[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老仆又回了家,新来的丫鬟伺候时觉得不对,去问过唐博意思,唐博过来看了,才马上进宫告知。
赵超先是过来探过一次,孙舆情况时好时坏,还未到要去的地步。赵超也无计,只得先行回宫,让游淼替自己陪着。少顷让御医过来看诊,看完后御医已回天乏术,让游淼与唐博两名弟子准备后事,说就在这几天了。
孙舆只是躺着,既不死去,也没有丝毫好转,更没有交代后事的征兆,一众门生足足陪到日暮,孙舆却一直撑着。只得让其余人都暂且回去,毕竟唐博妻子快要临盆生二胎,也在这几天了。
入夜后,聂丹碰巧过来找游淼,得知孙舆已到弥留之际,便留下陪游淼守着。
“你先睡罢。”聂丹道:“有事大哥叫你。”
“我趴着睡会就行。”游淼道。
游淼也有点心力交瘁,趴在书桌上,聂丹便坐在一旁看书。寻常大户人家到了这时候,妻、妾、嫡、庶必定是都在的,然而孙舆一生未曾婚娶,年轻时看上的一位名门闺秀又天妒红颜病逝,是以孙舆守着承诺,终身不娶。导致到了将撒手人寰之时,身边只有这么一个亲传弟子,与同样孤家寡人的聂丹相伴,也不得不说晚景凄凉。
游淼忍不住想到自己,又想到李治锋,不知道未来的某一天,他俩谁先死去。真奇怪,多年前离家上京的那一天,他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以后会成为什么人,做些什么事的。
年少时的一切都十分懵懂,迷蒙,未来没有计划,也没有目标。后来跟李治锋在一起后,生活便仿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游淼直到现在,仍想着是不是推门走出去,自己便回到了六年前的京城。那个时候,纨绔哥儿们还未做官,清早时有马车在外候着,接他去嘻哈打闹……
六年前的聂丹,同样是那么一副不畏权势的模样,在京城门前拦住了自己的车,要盘查李治锋……游淼趴着,从手臂里略略抬起脑袋,上下打量聂丹。他的思想在这个夜里被扯得老远,想起从前,每一个人对聂丹的评价。
犹记当年,聂丹归京述职时,李延便直截了当地说过:“他不一定就是赵超的人。”如今看来,聂丹果然不是。游淼看着聂丹的侧脸,忽然想到,许多人都错了——大家都自诩官场凶险,不能走错一步,文官都瞧不起武官,总觉得武官没有心思,不会做官。
如今看来,聂丹才是朝中最会做官的那个。在京之时,太子与老皇帝能放心地将军队交给他。而京城告破之时,是聂丹与孙舆二人撑起了风雨飘摇的半壁江山。而到了眼下,聂丹更是站稳了他的立场,绝不动摇。这些年里朝中文臣弹劾日多,却无人敢动聂丹,聂丹也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以把柄。大是大非的面前,连权宜行事的机会都没有。
“想什么?”聂丹老早就发现游淼在看他,忽然道。
游淼自然不敢说出心里所想,只笑呵呵道:“想你啥时候娶媳妇。”
“胡闹。”聂丹英俊的脸上微红,斥道:“如今你已是天启中流砥柱,怎么还成日没正形?”
别的事游淼不敢和聂丹乱开玩笑,唯独说道这个,游淼是不怕他的,只是笑着要开口,有点想将乔蓉许他。然而说到底乔蓉是姐他是弟,虽然现在游乔两家,已是游淼最大了。但事关乔蓉自己的意愿,游淼想想也不好擅自开口,只寻思先问过乔蓉再说。
卷五 八声甘州
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睡了多久,又有人摇他,游淼倏然就火了。
“还让不让人睡了!”游淼怒道。
摇他的人却是唐博,整个房内站了近十人,游淼定了定神,仍是夜中,搭好灵棚后不是都回去了么?怎么这半夜三更的都回来了?
游淼回过神,问:“怎么?”
没有人说话,房内鸦雀无声,全部人都看着游淼。
唐博沉声道:“北方回来的那两位,途经清县时驾崩了。”
游淼刹那不知该说什么好。
唐博道:“聂将军已进宫去了,你最好跟着去看看,别出大事。”
游淼心念电转,抓起衣服胡乱套上便朝外跑,唐博短短两句话,彼此都明白了一切——唐博与游淼所猜想的一致:赵超竟是下了狠手,杀了太子与太上皇!
这夜游淼一出去,便惊疑发现,整个茂城内的守备森严了许多,仿佛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什么人?!”御林军把守宫门,拦下了游淼的马车。
“我。”游淼道。
“宫中不能通行!”御林军守卫见是游淼,口气松动了些,躬身道:“游大人,恕小的不能放行。”
游淼道:“陛下吩咐的么?”
“唐将军吩咐的。”守卫道。
游淼:“什么时候开始戒严的?”
守卫想了想,知道游淼与唐晖交好,只得老实道:“前日便开始了,昨日游大人您没上朝,所以不知。”
游淼心里一算,也就是李延归来的那天起,应当就开始戒严了。二帝驾崩之事,与赵超一定脱不开关系。
游淼又道:“那聂将军怎么进去的?”
守卫不敢做声,游淼道:“既然拦不住,就把我也放进去,我自会朝唐晖分说,不让你们担干系。”
守卫又有点为难,游淼道:“要么你趁现在去请示唐晖一声,若耽误了事,就得你俩担干系了。”
守卫无计,只得放行。
游淼心思七上八下,车过后宫时他忽然道:“停下。”
马车停了。
游淼疲惫地倚在车里,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见了赵超的面该对他说什么。然而这消息来得太快太突然太震撼,以至他醒来时脑子里一片混乱。上车,进宫,思海中一片空白。直至现在,他还没想好要与赵超说的话。
质问他?愤怒?这些聂丹已经做了。
太子与老皇帝已经死了,这件事早朝时,必然将引起全国震动。自己面对赵超时,能说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赵超抢先一步,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甚至瞒过了他游淼。
游淼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自己接下来有什么选择?第一个,也是赵超最希望看到的,游淼能明白一些事,不再提二帝之死,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辅佐赵超。第二个:质问赵超,并表述自己的愤怒。与他分道扬镳。第三个:纠集群臣,直接说出真相……
若采取第三种行动,势必将彻底激怒赵超,而自己没有证据,能说什么?料想聂丹也是如此。聂丹在听到死讯的时候,必然就会猜到一切内情。所有人都能明白,这事必然是赵超下了手脚。然而起初谁也不会朝这个方向想,毕竟大家都觉得,赵超还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纵是想下手,也要顾及全国的读书人,以及江南的士族意向。
“弑父”“弑兄”这种罪名必然是被子孙后人所唾骂,后人提及时,绝不会放过赵超。
但他偏偏就这么做了……游淼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赵超胆敢这么做,必然也是有所准备的。这种时候,聂丹已经进宫了,人也死了,说什么都不能令太子死而复生。所以,激怒赵超的一切举动,都纯属多余。
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冲动。唐博会在四更时叫他游淼起床,或许就是吃准了他会进宫来。想到这里,游淼更是出了一身冷汗,局势一复杂,自己险些便踩进了陷阱。
“打道回府。”游淼吩咐下去道。
马车又绕了个弯回去,游淼心力交瘁,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李治锋也没有家书回来……天已亮了,东方露出鱼肚白。
“等等。”游淼又道:“在侧殿前先停着,反正也快上早朝了。”
车夫便停了车,游淼脑袋嗡嗡地响,入了茶房喝茶,等候上朝。未至五更,朝中官员都陆续来了,可见昨夜所有人都没睡好。各个过了一巡茶,各家有各家的茶,有的喝瓜片,有的喝银针,有的喝雀舌,有的喝碧螺春,而平奚,谢徽等数人,喝的却是游淼家中产的江波乌龙美人唇。
游淼朝谢徽点点头,官员们都沉默不语,心思各异。
谢徽忧心忡忡道:“游大人来得早。”
游淼叹了口气道:“喝不惯厅里的茶,谢大人……”
谢徽会意,马上将茶叶匀了些给游淼,游淼喝了口,眼睛熬夜熬得发红。平奚忽然道:“今天怎来得这么早?”
游淼淡淡道:“各位大人不也是一样么?”
一语出,无人接话。
游淼道:“昨夜政事堂收到消息,我连夜进来,但半路改了主意,打算先在此处等候各位大人,待会再一起上早朝去。”
诸文官神色各异,游淼心内细忖,知道他们心里有愤怒的,有无奈的,也有悲伤忧愁的,更有不少,当初说了不少话,如今恐怕赵超事后报复,全家遭灾。
刑部尚书道:“游大人,刑部四更时接到绿水营处的消息,聂将军被押了进去。”
游淼心中猛地咯噔一响,绿水营是天牢!聂丹就这么被赵超收押了?!糟了,还好昨天晚上没去触赵超的眉头。
诸人议论纷纷,有不知二帝驾崩消息的,便朝旁人询问聂将军犯了什么事,却无人敢应答。游淼寻思片刻后道:“这么说,各位大人早朝时请勿冲动,一切待得虎威将军归朝后再说。毕竟咱们都不知内里详情,也不好朝陛下询问。”
“是这么说。”谢徽慢条斯理道:“聂将军那处,还劳烦游大人多转圜了。”
游淼点头,抬眼看了众人,知此处官员都有兔死狐悲之感,不免又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殿上金锣响,也比平日提前了一刻钟,百官便纷纷出去,上殿入朝。
卷五 八声甘州
游淼上前到榻畔,低声道:“先生,前线来了消息,已迎回二帝了。”
孙舆缓缓喘气,哆嗦着睁开双眼,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抓着游淼的手,转头望向他。游淼这下什么都明白了,孙舆一口气撑着,只为了等前线的消息,如今听见二帝归朝,终于能放下了。
游淼忙朝外面喊道:“把给事中们都叫来!先生要吩咐后事!”
孙舆仍是说不出话来,听到消息后颇有回光返照之景,大门一开,给事中们蜂拥进来,满满地站了一地人。游淼带头跪下,给事中们跪了一地,俱恭敬俯身。
孙舆临到最后时限,脸色却好看了不少,神情镇定自若,手指轻轻叩了叩床边,游淼抬头,将桌上纸笔取来,交到孙舆手里。孙舆抖抖索索,竭尽全力,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先生可还有话朝弟子们说。”游淼又道。
孙舆现出笑容,将笔交给游淼,握着他的手指。喉头轻轻一响,闭上双眼,驾鹤西去。享年七十三岁。
政事堂内哭得呼天抢地,游淼捧着宣纸,泪水不由自主地落下,打湿了孙舆的遗嘱。
多年前他便早有准备,见过无数次死亡与悲欢离合的游淼,有时甚至怕孙舆离世时,自己承担不了。但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没有想象中的震惊,也没有想象中的痛不欲生,一切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就像在谁都没有料到的地方,所有事情正在轻轻地,有条不紊地发生着,孙舆将所有重任逐一交卸,早在他重建政事堂的那一天便已有打算。
孙舆孑然一身,如今走得潇潇洒洒,末了只留下一句诗。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游淼不知为何悲从中来,哭得几欲作呕,压抑了许久的感情,终于在孙舆死去的这一刻尽数宣*来。他哭着起身,竭力镇定,写告文,通知六部。又派人去朝上禀告赵超,写条子,预备文书,丧唁帖。
待得给事中们哭完退了出来,游淼又进去陪着孙舆的遗体,让人烧水,给孙舆擦身。寿衣是早就买好了的,游淼亲自给孙舆处理遗体,片刻后外面又通报,陛下早朝退朝,带着文武百官过来了。
赵超在外面厅上等着,按规矩不能贸入,以免帝王龙气冲了鬼魂,令孙舆死后不得安生。唐博亲自进来,协助游淼给孙舆的尸体擦身,换好寿衣后,外面扛着棺材进来,收敛孙舆。盖棺的一刻,政事堂内又哭了起来。
哭了整整一个上午,悲天抢地的,棺椁钉上,停灵。游淼带着一众同僚系上孝带。赵超这才亲自过来,执弟子礼朝孙舆一揖,文武官员上前三拜。
“游淼呢?”赵超问。
唐博答道:“在里头收拾先生的遗物,这就叫他过来。”
赵超道:“我过去罢。”
游淼流着泪收拾孙舆的遗物,又发现孙舆生前写的两封信,原来后事早有安排,就在游淼回到政事堂的那天。
一封是安排政事堂之事,让赵超权衡所用,若游淼能用,则考虑以游淼带领政事堂。若游淼不能用,则游淼调任御史台,唐博任政事堂给事中之首,余人为辅,谢徽可暂领参知政事一职。
另一封则是分配遗物,收藏字画之物,尽数予唐博。而满室藏书,皆予游淼。文房四宝中,孙舆曾抄写过的《弟子规》,其余给事中一人分一本,书房上好的兔毫笔,每人一杆留念。
蓝田玉,鸡血冻等印石随葬。一方霞云青烟紫乌目的砚台,背后铭刻“大道无为”的宝物,乃是二十年前天子钦赐,赠予陛下。唯愿陛下看见此砚,能时时念起流落北方的父兄,励精图治,收复中原。
“还有什么。”赵超说。
“没有了。”游淼答道:“临去时交代了这幅字。”
游淼将陆游的那两句诗给赵超看,赵超点头道:“你留着罢。再把这封信收起来,还有谁看过?”
游淼略一沉吟,知道赵超有自己的安排,便答道:“除了我之外应当没有。整个政事堂,只有我和唐博能进先生房中,唐博应该不会来翻看。”
赵超接过第一封信,正要撕了,想想却又收了起来,游淼问:“参知政事一职这就空着了,你打算让它继续空下去?”
赵超低声道:“不,我要让你当宰辅,你切记不可朝其余人提及你先生的这封信。我会着人伪造一封,当朝宣读,就说孙参知荐你。”
游淼大惊道:“不行!我今年才几岁?这么说,别人一定不服!”
赵超蹙眉道:“所以会用参知的名义来说,你怕什么?我当上皇帝的时候也没多大,我需要有一个人帮我,也该将你提上去了,以后你就坐你老师的位置……”
游淼心里十分不安,毕竟这事决议太大,虽说也是极好的机会,可假借孙舆遗嘱,终究是对死去之人的极不尊重。游淼又道:“你不可急在一时……”
赵超自若道:“不怕,我都想好了,先将我哥那事给平了,才好说你这事,你放心罢。还有些时日,这些日子里,你就先准备准备。”
赵超拍了拍游淼的肩膀,眼中带着期待,游淼也不好在这个时候违拗他,只得忧虑点头,赵超便走了。
下午聂丹又来拜,一连数日,政事堂内前来吊唁的官员络绎不绝,来吊唁孙舆未必是正事,只是一来,全都冲着游淼去了。游淼心事重重,外有二帝之事压着,也不知道李延办成了没有。内又有赵超要伪造遗嘱,实在令他吃不下饭,睡不着,偏生访客又一群一群地来,都是探听游淼口风的。
如今正是个暗流涌动之局,谁也不知道下一步,天启会归向何方。然而不管是太子还是赵超当权,政事堂的地位都至关重要。官员们也说不准太子会不会继续重用游淼——毕竟当年京中之事也有耳闻,六部里有不少人救出来的,曾经的*们也与游淼关系甚好。难保太子归来,游淼不会获得重用。
游淼心里本来就不少事,然而络绎不绝的有访客上门来,只得强颜欢笑,客气接待。孙舆也算高寿,做了场白喜,吊唁的奠仪都是五两,十两的,翰林院的学生们联名送了挽联“高风亮节”,又封了二十两白银,游淼只收了二两,剩下的都退了回去,不敢收穷学生的钱。
余下诸官,游淼都按身家打量,有豪富的士族便全盘收下,清官也不便多收。第一天算下来,林林总总,竟是有上千两。游淼与唐博商量,使这些银钱将政事堂略作修缮,余钱尽数入库,以资助穷困学生。
明年科举就要重开了,预备下一笔政事堂的资金来培养国家栋梁,这样也好,想必正顺了孙舆遗愿。这夜唐博守夜,游淼实在操心过度,回到屋内倒头就睡,再顾不得别的了。
卷五 八声甘州
迷迷糊糊地不知道睡了多久,又有人摇他,游淼倏然就火了。
“还让不让人睡了!”游淼怒道。
摇他的人却是唐博,整个房内站了近十人,游淼定了定神,仍是夜中,搭好灵棚后不是都回去了么?怎么这半夜三更的都回来了?
游淼回过神,问:“怎么?”
没有人说话,房内鸦雀无声,全部人都看着游淼。
唐博沉声道:“北方回来的那两位,途经清县时驾崩了。”
游淼刹那不知该说什么好。
唐博道:“聂将军已进宫去了,你最好跟着去看看,别出大事。”
游淼心念电转,抓起衣服胡乱套上便朝外跑,唐博短短两句话,彼此都明白了一切——唐博与游淼所猜想的一致:赵超竟是下了狠手,杀了太子与太上皇!
这夜游淼一出去,便惊疑发现,整个茂城内的守备森严了许多,仿佛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什么人?!”御林军把守宫门,拦下了游淼的马车。
“我。”游淼道。
“宫中不能通行!”御林军守卫见是游淼,口气松动了些,躬身道:“游大人,恕小的不能放行。”
游淼道:“陛下吩咐的么?”
“唐将军吩咐的。”守卫道。
游淼:“什么时候开始戒严的?”
守卫想了想,知道游淼与唐晖交好,只得老实道:“前日便开始了,昨日游大人您没上朝,所以不知。”
游淼心里一算,也就是李延归来的那天起,应当就开始戒严了。二帝驾崩之事,与赵超一定脱不开关系。
游淼又道:“那聂将军怎么进去的?”
守卫不敢做声,游淼道:“既然拦不住,就把我也放进去,我自会朝唐晖分说,不让你们担干系。”
守卫又有点为难,游淼道:“要么你趁现在去请示唐晖一声,若耽误了事,就得你俩担干系了。”
守卫无计,只得放行。
游淼心思七上八下,车过后宫时他忽然道:“停下。”
马车停了。
游淼疲惫地倚在车里,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见了赵超的面该对他说什么。然而这消息来得太快太突然太震撼,以至他醒来时脑子里一片混乱。上车,进宫,思海中一片空白。直至现在,他还没想好要与赵超说的话。
质问他?愤怒?这些聂丹已经做了。
太子与老皇帝已经死了,这件事早朝时,必然将引起全国震动。自己面对赵超时,能说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赵超抢先一步,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甚至瞒过了他游淼。
游淼想到这里,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寒意。自己接下来有什么选择?第一个,也是赵超最希望看到的,游淼能明白一些事,不再提二帝之死,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辅佐赵超。第二个:质问赵超,并表述自己的愤怒。与他分道扬镳。第三个:纠集群臣,直接说出真相……
若采取第三种行动,势必将彻底激怒赵超,而自己没有证据,能说什么?料想聂丹也是如此。聂丹在听到死讯的时候,必然就会猜到一切内情。所有人都能明白,这事必然是赵超下了手脚。然而起初谁也不会朝这个方向想,毕竟大家都觉得,赵超还不至于这么丧心病狂,纵是想下手,也要顾及全国的读书人,以及江南的士族意向。
“弑父”“弑兄”这种罪名必然是被子孙后人所唾骂,后人提及时,绝不会放过赵超。
但他偏偏就这么做了……游淼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危险,赵超胆敢这么做,必然也是有所准备的。这种时候,聂丹已经进宫了,人也死了,说什么都不能令太子死而复生。所以,激怒赵超的一切举动,都纯属多余。
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在这个时候冲动。唐博会在四更时叫他游淼起床,或许就是吃准了他会进宫来。想到这里,游淼更是出了一身冷汗,局势一复杂,自己险些便踩进了陷阱。
“打道回府。”游淼吩咐下去道。
马车又绕了个弯回去,游淼心力交瘁,不知道情况到底如何,李治锋也没有家书回来……天已亮了,东方露出鱼肚白。
“等等。”游淼又道:“在侧殿前先停着,反正也快上早朝了。”
车夫便停了车,游淼脑袋嗡嗡地响,入了茶房喝茶,等候上朝。未至五更,朝中官员都陆续来了,可见昨夜所有人都没睡好。各个过了一巡茶,各家有各家的茶,有的喝瓜片,有的喝银针,有的喝雀舌,有的喝碧螺春,而平奚,谢徽等数人,喝的却是游淼家中产的江波乌龙美人唇。
游淼朝谢徽点点头,官员们都沉默不语,心思各异。
谢徽忧心忡忡道:“游大人来得早。”
游淼叹了口气道:“喝不惯厅里的茶,谢大人……”
谢徽会意,马上将茶叶匀了些给游淼,游淼喝了口,眼睛熬夜熬得发红。平奚忽然道:“今天怎来得这么早?”
游淼淡淡道:“各位大人不也是一样么?”
一语出,无人接话。
游淼道:“昨夜政事堂收到消息,我连夜进来,但半路改了主意,打算先在此处等候各位大人,待会再一起上早朝去。”
诸文官神色各异,游淼心内细忖,知道他们心里有愤怒的,有无奈的,也有悲伤忧愁的,更有不少,当初说了不少话,如今恐怕赵超事后报复,全家遭灾。
刑部尚书道:“游大人,刑部四更时接到绿水营处的消息,聂将军被押了进去。”
游淼心中猛地咯噔一响,绿水营是天牢!聂丹就这么被赵超收押了?!糟了,还好昨天晚上没去触赵超的眉头。
诸人议论纷纷,有不知二帝驾崩消息的,便朝旁人询问聂将军犯了什么事,却无人敢应答。游淼寻思片刻后道:“这么说,各位大人早朝时请勿冲动,一切待得虎威将军归朝后再说。毕竟咱们都不知内里详情,也不好朝陛下询问。”
“是这么说。”谢徽慢条斯理道:“聂将军那处,还劳烦游大人多转圜了。”
游淼点头,抬眼看了众人,知此处官员都有兔死狐悲之感,不免又叹了口气。就在这时,殿上金锣响,也比平日提前了一刻钟,百官便纷纷出去,上殿入朝。
卷五 八声甘州
早朝中赵超第一件事便是公布了二帝的死讯。
“本以为不日间便能卸下肩上的担子……”赵超双眼通红,悲切不胜,沉声道:“如今骤闻噩耗,朕不知如何是好……”
李延也是悲从中来,低声道:“陛下节哀,保重龙体。”
群臣脸上表情十分复杂,都在观察赵超,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殿上肃静,百官眼睛通红,林正韬出列道:“陛下,未知太上皇与新帝为何得病……此事实在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
赵超叹道:“父皇早在北方之时,便遭鞑靼折磨,落下一身病,皇兄身体本已抱恙,据信使禀告,出祁山过清河时,皇兄回到故土,喜不自胜,勉强出游,徘徊溪畔,被毒蛇所啮。虎威将军赶至施救,奈何蛇毒猛烈,回天乏术……当夜皇兄便西去。父皇抱病多年,知皇兄死讯时,夜半咳血而亡。”
群臣耸动,林正韬又问:“陛下,派去跟着的人,如何能让人自行出游?当时是谁跟着?中的什么蛇毒,又是在何处中毒?”
游淼有点意外,林正韬素来与他不和,但每次朝上发言,都并未抱有私心。如今竟敢当廷询问赵超,说出了百官不敢说的话,这御史确有铮铮铁骨。
“目前尚不清楚。”赵超答道:“唯有待刑部侍郎谢权归来,再行询问。”
赵超叹了口气,说:“今日早朝便到这里罢……”
孰料这个时候,游淼却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
赵超神情一动,游淼眉毛一扬,问道:“臣有一事不明白。”
游淼这一问,令朝上众人与赵超同时心里打了个突。游淼却是想得清清楚楚,今日不站出来表态,自己势必将无颜再去面对聂丹。谁当皇帝是一回事,谋杀父兄,毒死太子又是另一回事。游淼可以容忍赵超逼太子禅位,毕竟那是自保之策,游淼也将希望寄托于赵超身上,期待他能收复中原。
然而弑父杀兄一道,令游淼无法接受,他甚至不停地说服自己,赵超不会是这样的人,他也抱着这最后的希望,期待在早朝上求证,赵超向他证明,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李翰林肩负出使之责。”游淼朝李延道:“为何签订文书后,不亲自前往大安,迎回北方二帝,而是留在祁山北部大军中,让虎威将军与谢权前去?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合常理。”
李延脸色一变,却在顷刻间恢复镇定:“这是陛下权衡后的决定,李治锋乃是犬戎出身,有他前去与鞑靼交涉,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谢权更是精于谈判,游大人,你还有什么问题?”
游淼冷冷道:“既然迎回二帝,你为何要亲自回宫报信?不在前线护送二帝归来?”
这话一出,朝中所有人都敏感地察觉到了什么。
赵超却接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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