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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妈妈在门外并未走远,隐约听见这主仆两个说笑,眉头又皱了皱。[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她来周家半个月了,府里的人什么样,大概也看了个七七八八。顾嫣然那儿,她去得少,还没有摸得很明白,不敢说这位少奶奶究竟是真贤惠,还是跟平南侯夫人那样,是以退为进。但珂轩这里,她是看明白了——她不大喜欢这位谢姨娘,太娇气了,即使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大肯受委屈。
当初齐氏怀周鸿的时候,比谢宛娘辛苦多了。齐氏身子弱,一直孕吐到将近五个月,吃什么吐什么。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吐了也还要再吃,就算是不想吃的东西,只要说是对胎儿好,她就吃。哪像谢宛娘这样,只顾着嘴刁,全不管肚里的孩子需要什么。
“妈妈怎么站在这风地里?”周鸿的声音忽然传过来,打断了齐妈妈的思绪,她一抬头,便见周鸿满脸笑容地走过来,不由得自己也露了笑脸:“哥儿怎么今日这样早?”
她这么一问,周鸿的笑容就有些发沉:“没什么,今日衙门里没什么事,就早些回来了。这几日谢氏害口,只爱吃藕,如今难得这东西,我去买了些菱粉糕来,看看合不合她口味。我记得妈妈也爱这个味儿的,买了两份。”
齐妈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只道:“难得你还记得。不过——没给少奶奶买吗?”
周鸿便又笑了一下:“嫣然不爱这个味儿,她喜欢马蹄糕。”他这笑容虽然短,却十分轻松,显然是真心的笑容。
齐妈妈顿时就笑了:“这才好,这才好。”不管怎样,夫妻和睦才是最好的,“谢姨娘在屋里呢,你——”
“妈妈把这菱粉糕拿进去吧。”周鸿却不进去,只把糕点递给了齐妈妈,“让她趁热吃。”
“哎——”齐妈妈看他转身就走了,连忙叫出小桃来拿了糕点,自己去追上周鸿,“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去看一眼?”难道是怕少奶奶嗔心?想想自己进府这半个月,周鸿虽然常问谢宛娘的情况,但亲自去看谢宛娘,总共也不过两次,且是说两三句话就出来了,怎么看,也不大像个样子啊?
若是谢宛娘没有身孕,齐妈妈是不会管这闲事的。一个妾,爷们儿喜欢就多来瞧瞧,不喜欢扔在一边也就罢了,大户人家,谁不是这样的?可是如今谢宛娘有了身孕,周鸿这样就让她时常会想起齐姨娘来……
“有妈妈在,我自然放心。”周鸿看她过来,连忙拉着她到避风的地方,“妈妈也别在外头老吹风。”
“鸿哥儿——”齐妈妈有些为难,“我晓得少奶奶好,可谢姨娘肚子里——”孩子是周鸿弄出来的,这样不闻不问,可算什么呢?
周鸿脸上就露了难色,想了想,还是拉着齐妈妈进了她的房里,低声道:“妈妈,有件事我只跟您说,您万不可说出去,这是干系着身家性命的事!”
齐妈妈吓了一跳,忙道:“你若不说,妈妈绝不问,你若说了,妈妈死也不会说出去。”
“我自是相信妈妈的——”周鸿把声音放得更低,“谢姨娘——不是我的人,那孩子也不是。”
“什么?”齐妈妈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圆了,“怎会——”若不是周鸿的孩子,为什么接回周家来?
“是我救命恩人的孩子。”周鸿沉声道,目光微寒,“他死得冤,若是谢氏的身份被人知道,也活不成。无论如何,我得替他保住这一点血脉!”
“那,那少奶奶知道吗?”齐妈妈吃惊之下,只想到了这一点。
“没告诉她。”周鸿摇了摇头,“这事儿太大,她年纪小,我只怕她知道了,反而添了心事。我只与她说,我断不会与谢氏有什么的。”
齐妈妈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怎么。这是怕少奶奶担忧所以才不说?倒是心疼人,可——“你不告诉少奶奶,难道她心里就不难受?”正妻尚未圆房,妾先有孕,顾嫣然怎么会不难受?
周鸿低下了头,半晌才缓缓地说:“若是我那救命恩人的冤情不能昭雪,这孩子,日后就得认在我的名下。”
齐妈妈顿时又吓了一大跳。这可是混淆血脉啊!若是生出儿子来,那是长子,就算是庶出的,也跟一般的庶子不一样啊:“少奶奶难道能答应?”
“就是怕说了真话,她不肯……”周鸿攥紧了拳头,“我的救命恩人,他的儿子——我不能亏待了他。”
这下齐妈妈呆住了:“这,这事不能啊……那,那救命恩人的冤情——”
周鸿的拳头攥得更紧。从他回了京城,这些日子暗地里都在忙这件事,连许大将军也在想办法,可是直到眼下,这件事都没有丝毫进展,只怕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蔡将军在沙场上救了他的命,他不能替他昭雪冤情,不能连他的血脉也不照顾。若是生下来就没有父亲,这个孩子日后的路会很艰难。
“难道就不能让别人——”齐妈妈说了半句又咽了回去。难道别人就不能照顾照顾?
“原是在西北的时候就说定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家里给我定了亲。”周鸿有些艰难地道,“别人都不方便,原以为只有我——”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只是委屈了嫣然……”
☆、89 第六十五章
晋王府长子的满月宴十分盛大;从清早起府外就开始陆续地来车马轿辇,流水一般。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去喝满月酒的,不少人都是送来了礼物;说几句话就走。毕竟晋王府这个长子,是皇上都亲自赏了长命锁的;纵然不是晋王一派的;又有谁敢不来道贺?
顾嫣然和周鸿是早早就到了王府。虽说妾的亲戚不算亲戚;但侧妃到底与普通人家的妾不同,周鸿一到;就被晋王拉去了外院;许大将军也在;帮着晋王招呼客人;顾嫣然当然是去了后院,先给晋王妃道喜。
晋王妃今日看起来确实很高兴的样子,穿着一身缂丝金线牡丹的银红袄裙,妆容华丽,笑吟吟地招呼客人。顾嫣然进去的时候,林氏和孟素蓉分别带着孟玫和顾怡然已经到了,晋王妃吩咐乳娘将孩子抱了出来,给她们看看。
因是早产,晋王长子生下来只有五斤半,这会儿满月了,看起来也比别的孩子要小一些,不过精神还好。抱出来的时候他刚刚吃饱了,正睁着眼睛到处看,黑眼睛水晶珠儿似的。林氏和孟素蓉少不得啧啧称赞,送上贺礼,说了一通好话。晋王妃笑着替孩子收了贺礼,就叫人带她们去孟瑾的院子:“孟侧妃这还没到三个月,今日不敢让她出来,怕劳累了。孟太太多陪陪她,她也高兴。”
林氏连忙恭敬道:“王妃娘娘体谅仁厚,这是瑾儿的福气。”
孟瑾的院子就是从前祁侧妃住的地方,不过翻新了,景致不错,地方也宽敞,服侍的婢女进出都是安安静静的,颇有规矩。杜若早就站在院门口等,见了众人连忙上前来行礼,笑嘻嘻把人引进了内室。
孟瑾还没有显怀,身材没什么变化,脸却稍稍圆了一点儿,林氏拉着她左看右看,才放心道:“害喜可厉害?”其实不用说,真要是害喜得厉害,也不会不瘦反胖了,只是当娘的,总归不放心。
果然孟瑾笑道:“并没有呢。只最初晨吐了七八日,过后竟半点没反应,倒弄得王妃有些担心,生怕孩子有什么不妥,一个月里请了两次太医,都说没事,王妃才放了心。”
“王妃是仁厚恩宽的人。你像我,我当初怀着你们姐弟三个的时候,也是不怎么吐的。”林氏赞叹了一句,便道,“叫人带你两个妹妹看看你这院子,她们还小,不好听这些。”
杜若立刻叫了两个丫鬟来陪着孟玫和顾怡然去看早梅,还有暖房里的兰花,杜若自己在门口牢牢守着,屋里几人才能放心说话。林氏道:“瞧着王妃脸色并不太好,可是累着了?”晋王妃今日穿得娇艳,又用了脂粉,但林氏眼尖,仍是看出了她眼下被脂粉遮盖的青黑。林氏不怕别的,只怕王妃对孟瑾有孕生了什么不悦的心思。
孟瑾笑了笑,摇摇头,轻声道:“是为了王侧妃。”
方才林氏和孟素蓉来得早,在晋王妃那里见到了王夫人和王姝,王夫人虽然对晋王妃恭敬,可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大自在,林氏早就看出来了,闻言便皱了皱眉:“可是这孩子落地有什么不对?”
孟瑾又摇了摇头:“并没有什么,王妃巴不得有个儿子。[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只是她想把儿子抱过去养,王侧妃不愿意。”
林氏微有些诧异:“这事——王侧妃不愿意?”人人都知道晋王妃不能生,她替晋王纳两名侧妃,就是为的生儿子。那时候王娴有孕,晋王妃就表示过,生下儿子就记到她名下,这便是嫡长子了。既然记到名下,那肯定是要抱去由晋王妃养的,没有叫侧妃抚养嫡子的道理。
这件事,从晋王妃那边说,是合情合理的。她自己没有儿子,自然要养一个跟自己亲的才行。这件事简直是大家都默认过的,肯定会如此。说白了,若是不给她养,不跟她亲,她为什么要把孩子记在自己名下?再贤惠的人,也没有这么贤惠的。
而从两位侧妃那里说,儿子记到正妃名下,身份就贵重了好些,将来就是王府的世子,至少也继承一个王府。若是大胆说一句不敬的话,晋王将来若能再进一步,这个孩子就成了中宫嫡出,能承大统的!一个母亲若是为了儿子将来的前程着想,就没有不同意的。王娴这样子,是不愿让儿子记到晋王妃名下?
孟瑾默然片刻,笑了一笑:“也许不是不愿记名……”她素来不愿在背后说人坏话,因此只是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但是林氏和孟素蓉立刻就明白,连顾嫣然都摇了摇头。王娴的意思,就是既想让晋王妃把孩子记到她名下,又想自己养孩子?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瞧着王侧妃是个软和的,没想到也这样有主意。”林氏惊讶之余,不由得含蓄地批评了一句。
“总归是长子。”顾嫣然默默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晋王妃不能生,将来晋王所有的孩子说到底仍旧全是庶子,谁也不见得比谁高贵些。不能立嫡,便要立长,王娴的儿子占了这个长字,就有了底气。何况,谁敢说后面还有人能生出儿子来?倘若到最后晋王也只有这一个儿子,那记不记在晋王妃名下,又有什么区别?
林氏笑起来:“嫣儿看得透澈。”只是没想到,王娴也会有野心。
也许人都是会变的。顾嫣然默默地想,王娴换了个位置,心思变了也是有的。也有可能她本就是有野心的,只是当初在娘家被王夫人和王姝死死压着,不得不用一副懦弱的模样来生存。如今她出了嫁,当初压迫她的娘家如今反成了她的后盾,她就有底气做点别的事了。
孟瑾轻轻叹了口气:“倘若是我,也舍不得把孩子给别人……”从前没身孕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才一怀上身,她就觉得仿佛有什么牵着心似的,想想王娴经历了将近九个月,孩子到了后期还会不时在肚里动一动,到了生产的时候,真是自己身上掉下块肉来,说抱给别人,哪里那么容易?
林氏沉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孟瑾不自觉地双手都覆在小腹上,半晌才道:“其实我心里,还是盼着王妃能生个儿子。我做侧妃,就只尽侧妃的本分。”将来不求儿子做什么世子,承继什么王府甚至是大统,母子两个安稳一世也就是了。
“可王妃怕是不能。”林氏并不忌讳地直接说破了事实。
孟瑾垂下眼睛,半晌才道:“王侧妃生的是长子,王妃应该会抱到自己膝下抚养的。”到时候既嫡又长,最是名正言顺。
林氏也默然半晌,才道:“倘若不是这样,你要想清楚。”
孟瑾点了点头。当初她出嫁之前就说过,做侧妃,就守着自己的本份。这个本份里,也包括王妃如果要把你的儿子记到她名下由她抚养,你也只能听从。
气氛有些沉闷,孟素蓉便笑道:“说这些做什么,到底也是王侧妃自己的事儿,瑾儿如今有孕,该是喜事,说不准生个女儿呢。”别人巴不得生儿子,孟瑾其实却觉得生女儿也不错的。
果然林氏听了这话又高兴起来,询问了孟瑾孕后的情形,便道:“女儿随娘。我当初怀着你们姐弟三个的时候,也是不怎么吐的,个个都顺顺当当,就是生的时候都比旁人快些。都说你们姐弟三个孝顺,在娘肚子里就不折腾。”她骨盆宽,生孩子是比旁人都容易些。孟瑾与她不完全相同,但胯也宽些,王府里的嬷嬷们都说像个好生养的样子。
娘儿几个便又说了几句孕事的话,外头杜若便进来,说孟素兰带着韩氏姊妹也来了,恰好孟玫和顾怡然也逛过了园子回来,一时间屋里顿时热闹起来。孟素兰是个能说会道的,送了几样药材过来,又说了一通自己当初有孕时如何保养的话,将满屋子的话题都揽了过去。
这些话未出阁的女孩儿听了不合适,就退到旁边的暖阁去说话了。顾嫣然也被孟玫拉了过去,才坐下便听韩绮笑道:“表妹怎么也过来了?娘和姨母舅母说的话,你也该听听的,虽说如今还用不到,不过明年怕也就能派上用场了。”
顾嫣然微微皱皱眉,没有回答。韩绮这话听起来很不是个味儿,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不过她不回答,不代表韩绮就肯罢休。见顾嫣然不说话,她故做恍然地拍了拍手:“看我这糊涂的,如今表妹家里可不就有个有孕的姨娘吗?想必这些事,表妹都已经知道了的。”
暖阁里忽然一阵安静。孟玫和顾怡然都盯着韩绮,这话说得实在太过恶意,谁都听得出来。尚未圆房,家里已经有个有孕的姨娘,这放到谁身上都是一根刺,韩绮却偏偏要把这刺再往里戳一戳。若是外人也就罢了,偏偏还是自己的表姊妹。
“表姐这话,可是姨母告诉你的?”顾嫣然终于沉下了脸,“我倒不知韩家有这样的规矩,未出阁的女孩儿,口里直挂着什么‘有孕’,什么‘姨娘’,是老夫人允了的吗?”
韩绮就噎了一下。倘若顾嫣然说要去问孟素兰,她还不怕,她有把握母亲不会为了外甥女儿训斥自己女儿,可若是韩老夫人——“不过是说句话,表妹几时学会告状了?”
顾嫣然看了她一眼,忽然嗤地笑了一声:“其实表姐听这个也没意思,横竖如今表姐用不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呢。”
韩绮的脸唰地就红了——气红的。韩家回了京城,韩缜忙着谋起复的事儿,孟素兰就忙着给她找亲事。可是直忙了几个月,夫妻二人都是一无所获。韩缜那里倒还不着急,孟素兰就有点着急了——韩绮已经十五了呀,眼瞅着就往十六上数,再拖上一两年,就要拖成老大难了。
孟素兰着急,韩绮自己也憋闷。平南侯夫人那边,自从韩家回了京城,连个消息都不曾传递,仿佛当初周瀚根本不曾到过韩家,两家根本从不认识一般。纵然孟素兰从前也想过周瀚,这会儿也太明白平南侯夫人的意思了——这分明就是对韩绮不屑一顾,根本看不上眼。
若照韩老夫人的意思,寻个孟家这样的读书人家,只要哥儿肯读书上进,这个年纪只要能考出个秀才来,就成了,并不要什么高门大户。可孟素兰不肯,韩绮更不肯。如此一来,高不成低不就,至今并无半点进展。
顾嫣然这一下子,也算是踩到了韩绮的痛脚上。可是顾嫣然是接着“姨娘”那话说的,听起来仿佛是在说韩绮身边并没个“姨娘”,韩绮就是想发怒,也没个由头,只能气得自己胸口起伏,恨不得甩手给顾嫣然一耳光。
顾嫣然也懒得再跟她说话了。这个表姐简直是莫名其妙,从前她看在亲戚的份上容让她,没想到竟是变本加厉了。说到底不过是表姊妹,又不是亲姐姐,她又何须这样退让?转头问孟玫和顾怡然:“外头梅花开得好么?”
孟玫忙道:“开得好着呢,是白梅,看着不显,那香气远远的就传过来,表姐去看看?今儿外头风也不大,那香气都沉了下来,越发的清了。”
“那就去看看。”顾嫣然欣然起身,顾怡然也跟了上去。韩绢瞅了嫡姐一眼,做出一副小心的模样道:“外头冷,我去给姐姐折一枝来?”
“你爱做什么做什么!”韩绮正没好气,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韩绢诚惶诚恐地退了出去,一出门就笑了,随手挽了顾怡然的手笑道:“没想到嫣表姐也是有脾气的。”
顾怡然皱眉道:“绮表姐方才说的都是什么话,我姐姐再不发脾气倒奇了。”
“别理她。”韩绢漫不经心地道,“嫁不出去,正憋着一口气没处发呢。”
这话也就说得太过刻薄,顾怡然就不好接话了。她跟顾嫣然的关系较为淡漠,但她决不能对嫡姐说出这样的刻薄话来。而韩绢平日里看起来跟韩绮更亲近些,背后却这样的说话……顾怡然下意识地就把身子抽了抽,离韩绢远了一点。
韩绢没有发觉顾怡然的小动作,只按着自己的思绪说下去:“你不知道吧,这些日子太太替她到处寻亲事,只是高不成低不就,她正气闷着呢,看见嫣表姐嫁得好,不知有多难受——”说着,她用手肘推了顾怡然一下,笑道,“听说姨母也时常带你出去,可有消息了没有?”
顾怡然耳根都红了,嗔道:“表姐胡说些什么,我不跟你走了!”推开韩绢的手,往前面去追顾嫣然和孟玫了。
韩绢冲着她的背影嗤了一声:“装模作样——”说完了却有又几分失落,喃喃道,“你有运气,嫡母还带着你出门,我呢……”低下了头,也没了心情再说韩绮什么,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客人到得差不多,酒席也就开了。虽说是为了晋王长子才摆的满月宴,但孩子还小,只是抱出来让众人看了一圈,就抱回去了,众人少不了送了些长命锁手镯脚镯之类,又纷纷夸赞孩子精神。正说着呢,便听外头有动静,仿佛有人在争执似的。晋王妃顿时眉头一皱,看了一眼自己的大丫鬟,那丫鬟连忙出去看了看,再进来的时候脸色就有些不好,凑到晋王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这座中都是些精明的,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各自笑吟吟说话,唯有王夫人笑道:“王妃,可是娴儿怎么了?”她坐得近,一脸好奇模样,“方才娴儿还说,各位夫人们都送了重礼,要来给各位夫人们道谢的,怎么这会儿是身子不适么,怎么还不过来?”
晋王妃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冰冷,忽然转头对丫鬟道:“既然王侧妃要来给夫人们道谢,也是个礼数,让她进来吧。”
坐在她旁边的就是许大将军的夫人,也是晋王妃的嫂嫂,闻言轻轻咳嗽一声,看了看晋王妃。晋王妃唇角噙着一丝冷笑,对嫂嫂轻轻点了点头,续道:“本来她不曾好生养胎,铭哥儿早产,她自己身子也不好,我想叫她好生养着,就不必出来了的。既是她自己觉得能支撑得住,就过来见个礼罢。”
铭哥儿,就是晋王长子的名字,据说还是皇帝亲自赐的。
这会儿众人都觉得不对劲了,屋里的谈话声就低了下去。只见丫鬟打起帘子,王娴扶着小丫鬟的手走了进来。
今日潞国公府自然也要来道贺,是潞国公夫人马氏带着陈云珊来的。陈云珊硬要跟顾嫣然坐在一起,正说着私房话,猛见王娴进来,倒把陈云珊吓了一跳:“她,她怎的瘦成这样!”
不止一个人跟陈云珊一个想法。按说妇人坐一个月子,该是补得丰腴了才是,可王娴反而瘦得可怜。从前她也瘦,但那是纤瘦,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腰如纤柳的瘦法,如今——说一个瘦骨嶙峋也不为过了。下巴是尖得像锥子一般,两边脸颊也都陷了进去,眼睛就显得特别的大,一脸的紧张神色,目光甚至有些战战兢兢,着实叫人看了心生诧异。
屋里就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这些夫人们都是生育过的,大部分出了月子都在发愁如何能将赘肉减下来,似王娴这般的,简直是绝无仅有了。
晋王妃的神态却完全从容镇定了下来,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很是自然地对王娴点了点头:“不是来给各位夫人见礼的么?”
“是。”王娴怯生生的,仿佛比出嫁之前更多了几分拘谨,对着众人福了一福,“多谢各位夫人给铭哥儿送的礼,我身子不好,不能陪各位夫人说话,请见谅。”
屋子里就又嘤嘤嗡嗡起了一阵议论。陈云珊瞪着王娴,手上轻轻扯了扯顾嫣然的袖子,低声道:“她,她这是什么意思啊?之前可没说她要出来——”这满月酒的事儿,潞国公府作为晋王的外家,自然是清楚的。
本来晋王妃是打算在铭哥儿的满月酒宴上当众宣布,将铭哥儿记在她名下的,鉴于她不能生,这就是嫡长子了。今日的酒宴,晋王妃根本没打算让王娴露面,事实上,既然孩子要记到她名下,王娴这个侧妃自然不宜露面。可现下,她不但出来了,还公开地替铭哥儿收到的那些礼物道谢,这算是什么意思?
顾嫣然心里已经隐隐约约地明白了,其实陈云珊也明白,只是事出突然,她一时无法相信,两人对看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之色。
一屋子人里,独有晋王妃安然若素,听王娴说完了话,还道:“身子可能撑得住?若能撑得住,给你加一席,也陪客人用一杯酒。”
她这样从容,王娴反而心里更不安了,低声道:“怕是不合规矩……”
“也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晋王妃看着她微微一笑,“虽说是庶子,可毕竟是王爷的第一个儿子,你是他亲娘,出来坐席也说得过去。坐罢。”
王娴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也被晋王妃的态度弄得有些心虚起来,忙笑道:“王妃恩宽,只是也不能没了规矩,还是让娴儿回屋去吧,她身子也弱……”
“也是。”晋王妃又轻轻笑了一下,“王侧妃身子确实不好,连带着铭哥儿身子也弱,王爷也担心,是该好生多歇着,那就回屋去吧,有什么不适,立刻叫人去请太医,莫耽搁了。”
王娴心里更不踏实了,但也只能低头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晋王妃看着她出了屋子,便转头对席间众人一笑:“说起来,今年我们王府也算是喜事连连,今儿请大家喝满月酒,再过个半年,孟侧妃那边又要添丁了,到时候,还得请大家过来呢……”
☆、90 第六十六章
晋王府这满月酒喝成这样子;消息没两天就传遍了京城这些官宦勋贵人家了。
王尚书那日正逢工部有事;并没去喝满月酒,因此过了两天才从同僚口里听说了这事;满头冒火地奔回家去,进了正屋劈面就问王夫人:“前日晋王府办满月;娴儿自己出去了;这话你回来怎的没告诉我?”
王夫人正看账簿呢;被王尚书这样风风火火的冲进来吓了一跳;忙起身道:“老爷今儿怎么这样早?厨房里炖了——”
“我问你满月酒那日的事!”王尚书不等她说什么莲子羹百合粥的,就大声打断了。
王夫人便陪笑道:“老爷说的是什么事?晋王府的满月酒办得极是郑重,妾身不是都跟老爷说了么?”
“那娴儿呢?”王尚书一头的火;“王府办满月酒;她出去做什么?”
“是给她生的儿子办满月,她出去答个礼罢了。”王夫人不以为然地道。
王尚书的声音陡然又高了几分:“王妃叫她出去了?谁叫她去的?”
“这——这妾身怎么知道——”王夫人被问到关键处,支支吾吾起来,“她是亲娘,想着出去答个礼也是礼数——”
“放屁!”王尚书恼了,脱口而出一句粗话,“王妃本要把这孩子记到自己名下,谁是亲娘?王妃才是他的亲娘!”如今可好了,王妃是再不提这事了,宴席上还提到了孟侧妃肚里的孩子,这是什么意思?王尚书也是在朝堂上混了这些年,没点精明劲如何能年纪不到四十就做了一部尚书?晋王妃这意思,分明是说铭哥儿并不是这府里唯一的儿子,将来孟侧妃肚子里若能生出儿子来,只怕晋王妃就会把那一个记到名下了!
王夫人被他吼得倒退了一步,强笑道:“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心疼舍不得也是有的……”
王尚书的目光顿时盯在了她身上:“娴儿素来胆小,纵然舍不得也不过是自己哭一哭,是谁给她出的主意到满月酒宴上去现眼?”
自己的女儿,他还是知道的。王娴性情懦弱,纵然有点什么念头也是没胆子的,因此皇上将她指给晋王府做侧妃,他也并没觉得有什么。一则这个女儿母亲出身低,自己又拿不上台面,将来就是嫁人也难结得一门好亲事;二则王娴胆小,做侧妃翻不起风浪来,不致被正妃猜忌,因此她安全,她的娘家也安全。这次王娴居然敢跑到满月宴上去,不像是她的行事。
王夫人被他盯得有些心慌起来,强笑道:“老爷这话说的,女子虽弱,为母则强——”
“是你出的主意?”王尚书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娴儿没这个胆子!”
王夫人一噎。夫妻十余年,她就是想说谎,王尚书也不会相信,只得陪笑道:“妾身也是觉得,毕竟是亲娘,王妃连面都不让娴儿露,将来孩子养大了,哪还记得娴儿是他亲——”
话犹未了,啪地一声,王尚书已经掴了她一个耳光。
王尚书出身不高,真到怒气勃发的时候也是会动粗的,幸而他读书人力气不大,这一个耳光打得王夫人脸颊生疼,却还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被惊呆了:“老爷——”
“你这蠢货!”王尚书的脸都要歪了,反手又一记耳光,“你当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你怕娴儿的儿子成了嫡子,怕娴儿母凭子贵,就特意挑唆她不安份,让王爷和王妃厌弃了她,是不是?”
王夫人两边脸颊都火辣辣的,但她更害怕的是王尚书一字一句都说中了她的心思。正支吾着,王姝从外头跑了进来,直扑到母亲身上:“娘,娘你怎么了?”
“你出去!”王尚书还是喜爱这个女儿的,沉声道,“谁让你就这么闯进来的?”
“爹!”王姝跺着脚,“娘也是为了咱们这个家!谁知道姐姐是怎么攀上晋王府的,如今又生了儿子,若是这儿子还成了嫡子,将来齐王得了大位,会对咱们家怎么想?会不会把咱们家——”
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在王姝脸上,打断了她的话。王尚书双目赤红:“你敢是活腻了?大位的事,也轮得到你来胡言乱语?”
王姝从小到大,连一手指头都没人动过她,这一巴掌挨得几乎傻了,愣愣看着王尚书说不出话来。
王尚书气得发抖,手指来回指点着这母女两个:“你们两个蠢货!妄议储位,你们是想把一家子都害死不成?皇上要把皇位传给哪位王爷,是轮得到做臣子的来猜度的?你们,你们这两个蠢货!”
他为什么不到四十岁就能做到一部尚书?为的就是对皇上忠心!是对皇上忠心,而不是对哪位王爷忠心!朝中这些暗流涌动,真当皇上半点看不出来?错!皇上都看得明白着呢!
李檀当初为什么被下狱?就是因为皇上觉得,他攻讦茂乡侯府,是为了左右立储大事。否则为什么孟节的弹劾,最后被证实这证人都是假的,却只是贬官呢?因为皇上知道孟祭酒一家也只忠于皇上,弹劾陆镇是被假证人所欺骗的,并非是要借此来将齐王拉下马。
当然了,究竟李檀是不是想左右立储之事,孟节又是不是当真没有考虑过齐王,这都不好说,但在皇上心里,显然是这样想的,因此对这两人的处置也就完全不同。皇上,不喜欢臣子们左右他的想法,尤其是在立储这样的大事上。做为言官,可以力主立嫡,但不可力主立晋王,因为立嫡是祖宗规矩,立晋王却掺杂了个人私心。
王尚书在这一点上揣摩得十分透彻。且今上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这一辈子都是要忠于皇上的,皇上立谁为储,他就忠于谁,而不是先选定了一个人效忠,再努力让皇上立他这个新主子为太子。因此皇帝将他的嫡长女指去做了侧妃,那么王娴就该尽一个侧妃的本分,而不是想跟晋王妃争夺什么。
何况,既是皇上的心腹,他知道的事就总比别人稍微多那么一点儿。从前,皇帝确实是瞩意齐王远胜晋王的,但从今年开始——确切点说,就是从今年正月里,皇帝接到西北军情前往同文馆看新舆图开始,这事情似乎出现了一点变化。
譬如说,沔阳那个姓甄的,就是皇帝吩咐人去查的。皇帝的原话是:其心可诛。有这一句话,甄家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更有趣的是,皇帝派去的人调查一番,送回来的消息里说:甄家是借着茂乡侯府的关系才一路升到沔阳去,也正是在孟家弹劾茂乡侯府不成反被贬官之后,甄家就动手翻案,将顾运则掀了下来。如今,甄家又入京靠上了茂乡侯府。这点点滴滴,看起来都是小事,可联系在一起,就会变成大事——一个甄家,不过是茂乡侯府拐弯的姻亲就能如此,那么别人呢?
还有西北那场战事,王尚书身为工部尚书,所知不多,但他却知道,皇帝私下里也派了人去查。查什么呢?不得而知。但顾运则却被调去了户部四川清吏司,这就有点儿趣了。须知,西北的军粮,可都是要经过四川转运的呢。
知道了这点儿事,王尚书就更不再考虑什么晋王齐王谁能承继大统的事了。皇帝今年才四十多岁,身子并不差,说句大不敬的话,再活十年不成问题。朝野大权都紧紧握在皇帝手里,谁能翻出什么风浪来不成?
偏偏自家这两个蠢货!这会儿就挑唆着王娴跟晋王妃斗,也不看看晋王妃是什么样的人!更不看看晋王与她的夫妻情分有多深!尤其是,倘若这事传到皇上耳朵里,他这个忠臣没准也要变了味儿,到时候要如何自处?
“来人!”王尚书沉着声音吼了一句,外间的丫鬟硬着头皮进来:“老爷——”
王尚书连看都没看她:“叫李妈妈来!”这里的丫鬟都是王夫人的,管什么用!
李妈妈却是王尚书老娘的丫鬟,算是王家的老人儿,也是只对王尚书忠心的。因王夫人不喜她,平日里只领个闲职养老。这会儿听了王尚书唤她,连忙过来,进门就听王尚书吩咐:“夫人身子不适,要卧床静养。二姑娘要侍疾,也无暇分…身。这府里的事你暂时管起来,先送一份厚礼给晋王府上去。这些日子,不许任何人出府去,谁敢乱说乱走,立刻拖下去打死!”
最后一句话说得声色俱厉,李妈妈不及多想,连忙答应下来。外头王夫人的丫鬟个个噤若寒蝉,只差跪下来求饶了。王尚书拂袖而去,只留下王夫人和王姝面面相觑。半晌王姝才哭出声来:“娘,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王夫人两颊火辣辣的疼起来,更是茫然。原本她是听了寿王选妃的事儿,顿时想到了王姝。王姝是景泰公主的陪读,若是嫁给寿王岂不合适?可是王娴在晋王府,若是她的儿子做了晋王府嫡子,谁知道王尚书会不会因此转而支持王娴,不让王姝进寿王府呢?所以,她才在王娴面前说了那些话,挑动着王娴闯去了满月宴上。谁知道,王尚书居然因此就夺了她的管家之权,而且还要把她们母女都软禁起来,难道,难道日后这天下要是晋王的了?
王娴在满月宴上闹了那么一出,王夫人立刻就病了,这里头的猫腻,可不止是一家子人在悄悄议论。顾嫣然当然也听说了,一边做着针线,一边随口闲话:“王侧妃看起来性情软弱,着实没想到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如今王夫人病了,只怕这里头有她的挑唆呢。”
丹青一面替她分线一面道:“那王侧妃也是傻的,王夫人何曾对她真心好过,居然也会听她的挑唆,纵然是吃了亏也怨不得人。”
“你说的是。”顾嫣然不由得一笑。丹青这话虽尖刻了些,却是一针见血,“大约还是因自己有私心之故吧。”否则,便是有人挑唆,也挑唆不动的。
“少奶奶做了半个时辰针线了。”丹青把手里的线分完,活动了一下肩膀,“也起来走动走动,不然脖子都是僵的,奴婢给你捏一捏吧。”
“只差几针了。”顾嫣然做的是周鸿的里衣,衣角上绣了紫藤花,只消把袖口再滚一道边便成了。
“齐妈妈怎么过来了?”石绿带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顾嫣然一抬头,齐妈妈提着个小食盒走了进来,满脸笑容道:“少奶奶做针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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