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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续道:“可话又说回来,若不是她自己糊涂,也不致如此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如今后悔了又回来求夫人,却不知道会给夫人招来多少麻烦。尤其——还要跟二太太打交道。”
石绿不由得又点点头:“二太太怎么肯把她再送回咱们长房来!”
丹青叹道:“所以我才犹豫不定。夫人仁厚,若是听了少不得要心软,可二太太怎么肯?岂不是徒然给夫人招来这些麻烦。”
“委实难办得很……”石绿也跟着发起愁来。若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同是做下人的,两人又有些于心不忍;可若当真要将牙白救回来,又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若不然,我们求夫人将牙白远远送走?”石绿琢磨了一会儿,出了个主意,“只说牙白偷偷逃出府外,自己跳河自尽了。”二房丫鬟又不是只有牙白一个,沈青芸与牙白也不是什么杀父之仇,若是牙白自尽,她必不至疑心,甚至穷追不舍。而牙白远远离开京城,也便能安安分分过日子了。比起将牙白的身契从沈青芸手中要回来,怕还是将人远远送走更容易许多。
“这个主意不错!”丹青顿时高兴起来,“待过了这几日,我去求夫人。”
“怎的还要过了这几日?”
丹青把嘴一撇:“当初她做那些糊涂事,谁知道如今还会不会犯糊涂?若我这会子就跟夫人说了,只怕她还觉得这事太过容易,就是要拖她几日,也让她多记得些夫人的恩情!”
“丹青姐姐,石绿姐姐——”一个小丫鬟小步跑过来,刚掀起门帘就被丹青瞪了一眼:“夫人正歇着呢,大呼小叫的做什么?在正院里当差,手脚都给我放轻些!这可不是在你们庄子上,有什么事就撒开脚丫子跑了。”
小丫鬟是几个月前才从庄子上挑进来,虽然已经教了规矩,但性子一时还改不过来,被丹青训斥了一番,才赶紧收住脚,规规矩矩地低头站着不敢说话。丹青看她并没有顶嘴,才露出点满意的神色:“有什么事,这么急慌慌的?”
“是二太太派一个姐姐过来送东西。”小丫鬟进府之后,教导她规矩的婆子就跟她讲过,二房太太不大喜欢夫人,若是二房有什么人过来,都要仔细。故而这会见了二房的人过来,才这么如临大敌地奔来报信。
丹青好气又好笑:“来就来了,瞧你慌的这样儿,没得叫人看见了笑话,还当咱们侯府没规矩呢。下回再这样,仔细挨手板子!”
小丫鬟喏喏答应了一声,心里却不是很害怕。丹青嘴凶,时不时就威胁要打她们手板子,但当真落在手上的却少之又少,多数时候不过是吓唬她们一下罢了。
“人呢?”石绿看得好笑,起身问道,“是派谁过来的?”
小丫鬟想了想:“是昨儿在二太太身边伺候的那个漂亮姐姐。”她来府里这几个月,二太太也曾过来给太夫人请安,身边带的丫鬟她都认得,但今日过来的这一个却陌生得很,不过是昨夜才远远看了一眼,若不是生得美貌,怕是她都记不得。
丹青和石绿对看一眼——牙白这果然是急了,昨儿才求了丹青,今日就急着来听信?
“我去瞧瞧。”丹青撇了撇嘴,起身往前头去了。
牙白带着个婆子,搬了一篓鲜蛤过来。这般的时候,鱼鲜一类运输要比夏日里方便许多,但一篓鲜蛤也不是容易得的。那婆子将鲜蛤送到厨房,接了碧月的赏钱,又得了一碗热腾腾的杏仁茶,便在厨下喝了起来,独留下牙白在正厅里等着。
丹青一进来,牙白便急急站了起来:“丹青,那件事怎样了?”
“哪有这么快的。”丹青心中又是不屑又有几分怜悯,“夫人一早就去宫里朝贺,这会儿刚回来不久呢。”
牙白咬了咬嘴唇,眼圈微微一红:“我并不敢催你,只是——求你念在从前一起服侍夫人的份上,替我求求夫人。”她匆匆地向四周看一眼,仿佛怕有人听见她的话,“这鲜蛤是寿王府上送过来的,既送到了,我就回去了。”
“等等。”丹青皱起眉头,“寿王府上做什么给我们送东西?”
牙白心里微微一颤——沈青芸料得不错,丹青果然问了这话。她压抑着砰砰乱跳的心,又向门外看了看。
“放心,外头没人。”丹青看她欲言又止的,不由得有些急,“有什么话说就是,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我,我也只是猜测……”牙白小声道,“前些日子王妃有孕,夫人不是去探望么。听说王爷还要留夫人用饭?”
丹青想了想:“是留来着,不过夫人惦记着小少爷,早早就回来了。”谁愿意在寿王府用什么饭。
“我听说……”牙白嗫嚅着,“听说夫人没有在王府留饭,王爷十分不悦。”
“王爷不悦?”丹青莫名其妙,忍不住冷笑,“这倒好笑,莫非王妃说什么,我们夫人就要应什么?还让夫人留下来作画,莫不成我们夫人是王府御用的画匠不成?”
“并不是……”牙白也有些啼笑皆非,忍不住暗骂丹青一声迟钝,脸上却露出几分惊慌来,“我去王府日子不久,可对王爷也——略有些了解,听说夫人跟侯爷成亲之前,王爷曾想纳夫人做个侧室的。”
“什么?”丹青这才明白过来,一想到寿王好色的名头,顿时变了脸色,“你是说寿王他还对夫人——有,有觊觎之心?”这个词儿还是她不久前刚学会的,一怒之下,她连王爷、殿下也不叫了。
牙白偷窥着丹青的神色,低声道:“这也只是我猜想的。你也知道,我在王府里不过是个丫头,零星能听见几句话罢了。不过我想,夫人还是少去王府的好,免得万一有个什么,倒吃了亏……”
丹青气得满脸通红,把心里那口气压了压才道:“我知道了,会跟夫人说的。”
“哎——”牙白低下头,“若能对夫人有些用处,我也算赎了从前的错处。那——我走了。”轻轻扯了扯衣袖,似乎无意地露出手腕上一道瘀青。
丹青一眼看见,板着脸道:“你等一会儿。”转身出去,片刻回来,塞了牙白一个小瓷瓶儿,“这里头是活血去瘀的药油,你拿回去,自己趁没人的时候擦一擦罢。这药油没什么大味道,仔细些,别叫二太太发现了。”
牙白点点头,微红着眼圈将药油仔细揣在怀里,低声道:“多谢你了。”转身急急走了。
丹青看着她的背影,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扭头去了正院。
顾嫣然小睡片刻,已经觉得疲倦尽消,正跟一样睡醒的元哥儿逗乐,见丹青一脸纠结地进来,不由得好笑:“这是怎么了?今儿是大年初一呢,你这怎么倒像有人欠你八吊钱似的……”
“夫人——”丹青颇为无奈地跺了跺脚,“奴婢是有正事儿呢。”
“好好好。”顾嫣然摆手叫乳娘先退了下去,“有什么正事儿,说罢。”
丹青想了想,还是将牙白说的话合盘托出:“……本来奴婢不想这些日子拿这事儿让夫人烦心的,可……”牙白今日说的那几句话,却是好话。
顾嫣然也皱起了眉。寿王轻浮好色,她是知道的,可如今自己已经成亲,寿王还这么执意,未免也太稀罕,说到底,她也并不是神仙绝色,寿王若要美人,又哪里不能找呢?
“反正,依奴婢浅见,寿王府您是别再去了。就算寿王爷没什么,那王妃也定然没安好心!”丹青急道,“咱们惹不起,那还躲不起么。”
“你说的也是。”顾嫣然笑笑,“咱们再不去寿王府就是了。既那鲜蛤是二房送过来的,你就捡些新鲜冬梨给二房送去就是。”又不是寿王府派人上门送东西,只与二房走礼也就是了。
“哎!”丹青连忙应了,又迟疑道,“夫人,那牙白……”
“就照你说的,过些日子将她送到外头去,叫侯爷给她寻处人家落户却也不难。”顾嫣然对牙白并不十分在意。这个丫头虽对周鸿有些心思,但到底其事未成,何况她不过是借着做针线送些眉眼,倒还不曾做出爬床的举动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自然,若说让她再回长房当差那是万万不能,但远远送出去,找个庄户人家将她嫁了,平平安安过下半辈子,倒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不行这点善事呢。
其实说到把人送到外头去,用不着周鸿,顾嫣然自己也能做了。别的不说,如今沔阳那边还有个庄子,写意一家子就在那里替她管庄子,若把人送到那处去,叫写意替她物色个人家嫁了,又有何难呢?且写意是个稳重的,人送过去了,便是想翻腾点什么事,也有写意看着,她放心得下。
顾嫣然心里盘算了一番,便叫人送了封信去沔阳。年前沔阳那边来送年礼的人过来,还说起附近有田产要卖,恰好也问一问,这田究竟有没有买到手。正月里天寒地冻的,总要等出了正月十五才好叫人上路,加上写意物色人家,来来回回的少说也得差不多一个月才能有消息。故而顾嫣然将信写了,便将此事暂且搁到脑后。实在正月里,她的事情并不少,也没心思只管记挂着牙白。
第一个自然是各家拜年。虽说周鸿是侯爷,朝中官员多半只有来给他拜年的,但从前军中那些同僚们却不能按此办理。且周鸿到底年轻,周家一些亲友里头辈份长的,还得夫妻两个过去才算礼数周到。
几天下来,顾嫣然只觉得腰酸背痛不想动弹,跟元哥儿玩耍都觉得没有力气,倒在床上叹道:“这过年比平日里还累。”
周鸿躺在床上,让元哥儿趴在他胸前,两臂小心地围着儿子,随口笑道:“这才走了几家而已……”接收到妻子哀怨的眼神,连忙改口,“家家都是那般,端着笑脸说些客气话,原比平日里亲友家走动更累。”
“你怎无事?”顾嫣然忍不住伸手拧了他一把,“不但无事,还……”还趁着过年这几日不必去衙门,夜里就缠着她……幸而还有些分寸,不然这几日各家跑来跑去,只怕她骨头都要散了。
周鸿陪笑道:“都是在军中练出来的。天天骑着马,日常训练至少也跑一两个时辰,若是打起仗来就更不必说了,几天几夜也别想好生歇一觉……”他有经验,只要说起军中的苦,妻子立刻就再不会跟他计较什么了。
果然顾嫣然立时将自己的抱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剩一脸心疼:“也不知你那时怎样熬过来的……”说到这个,就想到西北军,“如今那边是谁在驻守呢?”
周鸿轻轻一嗤:“原该是陆大将军。只是那时他想回西北,陛下不让他回去,如今陛下不禁着他,他又不肯走了。说是风湿骨痹之症又犯了,其实……”
顾嫣然很明白丈夫是什么意思。皇帝不大露面,宫里宫外都传说其实是在围场伤得不轻。且大年初一,又是由晋王代祭太庙,太子之位的争夺已然到了关键之时,这种时候,陆镇怎么舍得走呢?虽说到了西北他手中便能有军权,可那毕竟离得太远,到时候万一皇帝崩了,晋王直接继了大位,他在西北可就鞭长莫及了。
“若是有了兵权,他从西北回来也未为不可啊……”顾嫣然觉得不是太明白陆镇的意思。史书上清君侧而得位的,也不在少数。
周鸿笑了笑:“哪里有那么容易。西北那边有多少许大将军的旧部,怎会那般容易就被他收伏?若不然,之前他又何必想方设法要逼我入绝境。且如今西北因与羯奴交好之事,另有处置使在,也分了西北军主帅一些权力去,想要带兵返京,更是难上加难了。倒不如他在京中设法的好。”
顾嫣然一凛:“在京中设法?那不就是五城兵马司,京城两营?”
“还有宫中九卫呢。”周鸿接口道,“晋王殿下也在注意此事。京城兵马众多,无论谁想掌握都难。”
顾嫣然微有些惴惴:“那你……”周鸿如今手上可是有兵的。难怪今年上门拜访的人特别多。
“且看着罢。”周鸿连忙安慰妻子,“我也有防备——哎哟,这小子尿了!”刚才说着话,便看见元哥儿握紧了两只小拳头,表情有点奇怪。他不曾带过孩子,还当这小子是想用力翻身呢,谁知片刻便觉得热乎乎的,居然被尿了一身。
顾嫣然连忙过去抱起儿子,只见周鸿衣裳上一滩尿渍,宛如山河地理图一般,不由得好笑地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怎的尿在爹爹身上?你半夜里要尿还要哼哼呢,怎的这时候又不出声了?”
元哥儿哪里听得懂,只当顾嫣然跟他闹着玩呢,还咧开了小嘴咯咯地笑,挥舞着小肉手想抓顾嫣然头上的珠花。自打有了他,顾嫣然连耳坠子也不敢戴了,家常也只一根簪子几朵珠花,唯恐他手快,抓到什么尖锐的东西伤了自己。
周鸿坐起来,抖着身上湿哒哒的衣裳也好笑:“这臭小子!瞧不打你屁股!”
“快去换衣裳吧。”顾嫣然嗔他,“哥儿才多大,知道什么。”
周鸿跑去换衣裳,满屋子只听元哥儿快活的笑声,完全的不知愁滋味,令听者忘忧,也暂时将那些暗流汹涌的烦心事都抛在了脑后。
☆、第132章
才出正月;宫里就又传下一道旨意——两位已经到了摽梅之龄的公主,要择婿了。
说起宁泰公主和景泰公主择婿的事儿;其实已经有些日子了,去年周润还为这个特地在寿王别庄上办了场宴会呢,只是后头又出了些事;一时没顾得上。这时候再提起来,也很是时候了;毕竟两位公主都已经十六七岁;纵然皇家舍不得公主早嫁;这年纪也不好再留了。待选定了驸马,纵然不特地修建公主府而是赐一处现成宅院;加上合婚、下聘、过门这些手续;怕一年半载的也走不完程序;等到公主出嫁的时候,正好十八岁。
只是公主择婿的旨意下来才不久,京城里就渐渐有了传闻……
“说公主跟良表哥搂搂抱抱有了肌肤之亲?”顾嫣然乍听这话,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周鸿阴沉着脸嗯了一声:“京城里传得风言风语的,仿佛亲眼所见似的。”说吕良本不是围场的护卫,只因爱慕宁泰公主,才在围场中出现猛虎之时奋勇上前救驾;又说吕良如何如何紧抱公主,让老虎撕咬自己后背;甚至还有传说宁泰公主衣衫撕破,如何露出了肌肤云云。
自然,这些话说得都十分隐晦,且多是市井泼皮,但他们口中不必多说,只彼此做着些猥琐眼色,也足够人领会其中意思了。而听到这些话的升斗百姓,对皇宫秘辛都颇有好奇之心,或许他们并无恶意,甚至或许还当成英雄救美的佳话来听来传,可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的,宁泰公主的名声却是彻底毁了,如何还好别嫁他人?
虽说皇室公主尊贵,在失节一事上也自由得多,并不似官宦家的女孩儿,手被外男碰过都非嫁不可。但婚姻之事,总归要求个夫妇和顺,若是驸马因此心里存了个疙瘩,纵然慑于君臣之别不敢在公主面前表现出来,也是一桩隐患。更何况,若一味只说君臣,又哪里还有什么夫妇和顺呢?
故而,京城之中这些流言,看起来仿佛是一桩佳话,其实却将宁泰公主束缚住了。除非她心智坚强到不怕日后夫妻不和,否则怕就是只能嫁给吕良了。
且,顾嫣然担忧的还不仅仅在宁泰公主身上:“这是什么人传的,可不是要害良表哥吗?”
“是有人私下猜测,说是齐家放出去的消息,为的就是求娶公主。”周鸿脸色更沉了。这些流言,真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若将传话的人都抓起来,一则未免小题大做,二则尤其欲盖弥彰,反而叫人疑心真有实事;若是放任不管,此事又分明有人在后头推波助澜,与一般流言不同。这些日子,五城兵马司没为这事少忙活呢。
顾嫣然急了:“这如何是好?虽说有些……但要不要让舅舅上个折子跟陛下辩白几句?”
周鸿苦笑:“辩白什么?辩白齐家并不愿娶公主?”这种时候,真是说什么都不好,“舅舅说,清者自清,看陛下如何处置便是。”
顾嫣然却觉得不好:“什么都不做,便是袖手看着公主为难。不如由良表哥自己写个折子,自承危急之时失礼,向陛下请个罪,并将良表哥送回福建我父亲那边。”如此一来,谣言不攻自破,“若有人再传是陛下将良表哥调走的,便把他们统统抓起来!”
“这也有理……”周鸿沉吟着,“叫元宝速去舅舅家传个消息,由舅舅再斟酌行事便是。”
元宝飞奔去送信了,顾嫣然才想起来问:“这究竟是谁在后头传闲话?”
周鸿冷冷道:“还有谁呢?自然是不愿宁泰公主嫁得如意郎君的人。”
“宁泰公主不过是公主罢了!”顾嫣然只觉得不可思议,“且本朝驸马不可任要职,公主嫁个什么人家又能如何?哪里来的这么大仇!”本朝对驸马入仕不似前朝那般苛刻,但驸马本人也不能任要职,不过是多数做个闲散官,或者是在尚宝司一类官职不高的地方呆着罢了。
周鸿摇摇头:“驸马本人虽不可任要职,可驸马还有家族呢。德妃娘娘如今,还不是一样正给景泰公主挑驸马?你瞧着罢,必然要挑个对齐王有用的驸马呢。”景泰公主挑个有用的驸马,宁泰公主却只能嫁个小小校尉,此消彼长,可不就差了许多么?
“且宁泰公主若嫁得不如意,齐家能有什么好处?咱们家又有什么好处?说句难听的,若虽公主恨了齐家如何是好?若是公主虽然下嫁,却不肯好好过日子,搅得舅舅对公主生了怨气又如何是好?如此一来,公主非但帮不上晋王殿下,反而闹得咱们跟晋王殿下离心,岂不是一箭双雕!只可惜,如今抓不到真凭实证!”周鸿说着,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顾嫣然听得心里发凉,叹道:“说起来都是一家子骨肉,兄弟们争夺也就罢了,怎么连姐妹们也这样算计起来,倒不如寻常人家……”别人家不过是争产业,天家却是争那九龙宝座,动不动就是你死我活的事,说起来,倒真是不如寻常人家能讲个兄弟情深,天伦之乐。
周鸿摇摇头:“天家无亲情,都算计到这份上了,还讲什么?别说宁泰公主既不是齐王同胞,又是养在已故皇后娘娘膝下,就是景泰公主,这是自己亲妹妹,这择驸马也未必顺着她的心意呢。”
周鸿这话还真的没有说错,景泰公主这个时候,正在长春宫里跟德妃发脾气呢。
“那李雁起是个什么人?人人都说他是克妻的,母妃说千挑万选,就给我选中这么个人不成?”景泰公主气得两颊通红,越说越恼,“就算母妃不知道,两个哥哥在外头也是知道的,怎不告诉母妃一句?”
齐王妃和周润都在一边坐着呢,景泰公主这话直问到两个嫂子脸上去,两人便都有些坐不住了。齐王妃先陪笑道:“妹妹别急,且听我说。李雁起并不是克妻,不过他继母对他不好,定亲的时候就知道那家姑娘身子弱,果然后头一病不起,其实不关他事,倒算在他头上。至于那一个更不必说了,连亲事还没定下来就自己掉到池塘里,得了风寒死的,更与他不相干了。后头那克妻的名声,不过是他继母为了败坏他才放出来的风声。”
景泰公主哪里吃她这一套。她自小是德妃当掌上明珠般娇养大的,齐王年纪比她大了不少,自然也事事都顺着她。加上皇帝宠爱,景泰公主的脾气委实不小,不过在外人面前总要有皇室公主的气派,装也要装出个端庄淑静的模样罢了。这会儿眼前都是自家人,这脾气哪里还要藏着掖着,冷笑道:“皇嫂这话说得好呢!人家择婿,都要挑那门风清正人事简单的人家,偏皇嫂心疼我,替我挑这上头有继母,家里还不和睦的!”
齐王妃被这一句“心疼我”刺得满脸通红,勉强道:“别人家自然如此,乃是怕姑娘嫁去做了媳妇,要受婆婆磋磨。可妹妹是公主,成了亲就有自己公主府,任那李家夫人再怎么,难道还能到公主府里去耍什么威风?”齐王的确先要考虑用景泰公主的亲事替他笼络人才,但这家里婆婆的事儿,齐王妃却也考虑过的。
可惜景泰公主并不领情,冷笑道:“皇嫂倒虑得周详。只是皇嫂可有想过,你说这李雁起并不克妻,可若他万一克妻呢?皇嫂可能替他做个保人?”
齐王妃张口结舌。这东西如何做得担保?
景泰公主看她这样子便笑道:“想来皇嫂也是不敢担保的了。不知将来皇嫂的女儿长大了,可敢给她挑这样人家?”
齐王妃哑口无言。若是自己女儿,自然不肯的。李雁起未婚妻子未过门而逝,后头议亲的姑娘又病死,这都是事实,倘若是她自己的女儿,哪里肯冒这个险?万一他当真克妻,岂不是克死了自己女儿?
景泰公主见她不说话,抬手就将手里茶盅摔到了地上:“原来皇嫂就是这样心疼我的。竟真是不怕他将我克死啊!”
德妃见这话说得不像,忙道:“景泰不要胡说,你皇兄皇嫂自然是打听明白了才来说这话的。那克妻的事都是李家继母传出去的,并不为算的。”
景泰公主气道:“原来母妃也这样心大,那不知母妃可曾找人给这李雁起算过命,确实他无有克妻之命?万一他有,母妃是想看着女儿去死么!”
这下连德妃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沉了脸道:“这是什么话!你是我生的,母妃如何肯害你?这李雁起是个进士,虽则如今官还小,但要提拔起来也不过是你父皇一句话。且他相貌堂堂,你皇兄也是亲自看过的。”
其实最要紧的,李雁起的堂兄李雁平,乃是宫内九卫的统领之一,管着皇宫的大门呢。且李家族人不少,在朝为官的也颇有几个,除了李雁平,还有一个叔父在吏部做侍郎,一个伯父是御史,另有两个在外地为官的,也有四五品的品衔。齐王是想嫁了景泰过去,将整个李家都笼络到他身边来。
这话,德妃自然不好说出口,只能称赞李雁起罢了。
可惜景泰公主自有主意:“说他是进士,春闱三年一次,到如今也不知有多少进士了。若说相貌堂堂,自有那比他还生得好的!”
德妃被女儿噎得不成,气道:“那你倒是要挑个什么样的?”
景泰眼睛一亮:“母妃让女儿自己挑?”
德妃不过随便说一句罢了,闻言倒是一怔:“你难道自己看中了?”
景泰脸上飞起两片红晕,有些忸怩地道:“就是韩探花。听说他至今尚未定亲。”
德妃怔住了,周润已轻声道:“妹妹,韩探花之母是孟御史的亲妹……”根本就跟齐王不是一派的啊。
景泰不悦道:“那又如何?四皇嫂你与孟家,如今也是姻亲呢。”
一句话把周润又堵了回去。这京城里头瓜瓜葛葛的,细算起来,没准谁跟谁就是亲戚呢。顾嫣然嫁了周家来,周润是她的隔房小姑,那跟孟家还真是亲戚,且还不算太远哩。
德妃沉吟不语,齐王妃看着不大好,轻声道:“妹妹,韩探花虽则名声在外,可也不过是个编修而已,瞧着父皇也并不重用他的。”
这话其实说得十分实在。韩晋那殿试的文章做得花团锦簇,点了个探花,进了翰林院也颇得皇帝青眼,时常召他奏对。只是时日一久,皇帝就发现韩晋此人,做些诗词书画有十分的天赋,说到社稷民生就远了些。且与韩晋同榜的状元如今已去了外地做县令,榜眼则去了工部做个小小的工正,皆是实实在在地从头做起,唯独这个韩晋仍在翰林院,每日只管风花雪月。
皇帝也曾探过韩晋的口风,想将他如状元一般放到偏远之地去做个县令,虽说苦些,但做上几年出了政绩,便好调进京来升官。可略说了两句,却发现韩晋是吃不得苦的,只愿做些文字功夫,悠哉游哉地过日子。
如此一来,皇帝心里也就看轻了韩晋了,只将他留在身边问些典故之事,闲来让他做几句诗词,画几张画儿。越发说得难听些,竟是做个倡优之臣如东方朔一流呢。韩晋自己乐在其中并不觉得,当不得齐王在旁边察颜观色看得清楚。
外人看来,韩晋这个翰林院编修既清贵,又得皇帝看重,乃是近臣亲臣,说不定便有机会在皇帝面前进言的。可是齐王却看得清楚,皇帝只用韩晋做个两脚书柜、活动砚台,并不将他当个正经的有为臣子。别说韩晋无心于政事,就算他有心,皇帝也不会听他说什么的。
既是如此,齐王怎么会将韩晋列入景泰公主择婿的名单之中?他是要用公主下嫁笼络人才的,却不是拿来浪费的。
只是这话怎么好明白地说出口呢?齐王妃也只能隐晦地提一提,却不是说给景泰公主听的,乃是为了提醒德妃。
果然德妃顿时便道:“说的是,那韩晋是个绣花枕头,嫁不得!”
景泰公主自那次寿王别庄的宴会之后便看中了风流倜傥的韩晋,自是听不得别人这般说,当即顶嘴道:“母妃这话说得好生奇怪。中了探花的是绣花枕头,只勉强中个二榜的倒是真才实学了?那头榜三甲都是父皇钦点,母妃难道说父皇取中了个绣花枕头不成?”
“胡说!”德妃是真恼了。下头还坐着两个儿媳呢,自己当面就被女儿这样顶撞,哪里还有做婆母的威严?德妃一怒之下,说话便有些急了:“那韩晋自己并无实权,韩家又是人丁凋零,连个有用的族人都挑不出来,你岂能嫁他!”
景泰怔了一怔,顿时白了脸:“原来母妃不是替我挑驸马,是挑那有用的人呢!”转头瞪着两个嫂子冷笑,“难怪呢,一家子都是瞪着眼,预备拿我的亲事去笼络人呢吧?”
德妃也是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这时要改却也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道:“娘还不是为了你!韩家这样不中用,倒耽搁了你。”
这话说得就不可信了。自来公主出嫁,并不挑驸马家里权高势重,倘真是那般,皇帝还忌惮着不会把公主许他哩。自然也不挑对方天纵英明前途无量,因那样人才是要留着出将入相的,而驸马不可担当要职,真让公主嫁了那样有大才的人,岂不是浪费了朝廷栋梁?
景泰公主虽然不问政事,可这些却是知道的,闻言冷笑道:“究竟是怕耽搁了我,还是怕耽搁了皇兄?”扭头瞪着齐王妃,“皇兄皇嫂可真是好算计!”起身就走。
“你站住!”德妃气得拍着座椅扶手唤她,景泰公主却是头都不回,风一样几步就走了。
“这个,这个孽障!”德妃恨恨地又拍了一把座椅扶手,不知该说什么好,猛然间悲从中来,叹道,“我这是做了什么孽,这要弄得兄妹反目了……”
齐王妃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可不敢不起身说话。齐王最近脾气极大,府里被打死的下人就有两三个。侍妾甄氏,前几天竟直接挨了齐王一记窝心脚,说是她出言不逊。其实究竟是为了什么,齐王妃心里明白——在江南的甄家银子没及时送过来,以至于齐王想做什么事,手头有些紧了。
“母妃,如今是没奈何的时候……”齐王妃不想也挨一记窝心脚,更不能想像倘若是晋王得了储位,她这个齐王妃将来会如何,“若是王爷不能……景泰将来的日子难道会好过?景泰喜欢韩探花,可李雁起也是进士,论才华也不见得逊色。何况那韩探花,听说十分风流,景泰若下嫁与他,未必就过得趁心如意。”
德妃疲惫地摆了摆手:“这些话不必说了,你们都回府去罢,管好自己的事就好。”说一千道一万,儿子还是先为自己着想,便是齐王妃再舌灿莲花,也改不了齐王用妹子的亲事为自己谋利的事实。既如此,说这许多话岂不是自欺欺人?
齐王妃低头应是,走到殿门口又有些犹豫。景泰公主的脾气,她这个长嫂再清楚不过了,这时候发作起来,说不定不管不顾会做出什么来。她想提醒德妃一声,看紧了景泰公主,可看德妃一脸的不耐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儿子与儿媳毕竟是不一样的,虽说李雁起是齐王挑的,可看德妃的模样,却是迁怒于她了。
想了一想,齐王妃还是没把话说出来。还是让齐王来说这话罢,横竖宫禁森严,景泰公主也不能出宫去找韩晋,把生米煮成熟饭不是?
只可惜齐王妃还是算漏了,能把生米煮成熟饭的,不只有韩晋,还有——皇帝。
宫外那样的传闻,皇帝又怎会丝毫不知?昭文殿里气氛压抑,宫人内监们尽量站在角落,低着头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整个殿内,除了皇帝翻动奏折的手,就只有李菡研墨的手还在动了。
“你说,究竟是谁传出的这些流言?”半晌,皇帝头也不抬地道。
“奴婢身在宫内,并不知晓。”李菡也低头研墨,并不抬头,“不过依奴婢浅见,当下最要紧该是宁泰公主的婚事,只要公主觅得如意郎君,无论这流言是谁传出的,都只会无功而返。”
皇帝嗤笑了一声:“如意郎君?你说哪个是如意郎君?”
“奴婢长在闺中,并不知外头各家郎君之事。”李菡仍旧不紧不慢地道,“不过公主择婿,总以相貌端正,人品端方为要,余者家风清正,人口简单,并不欲以攀附公主而得权贵亦是必需之事。且奴婢浅见,人才再好,也要公主自己看中才好。”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皇帝板起了脸,“哪有叫姑娘家自己挑女婿的?”
李菡无奈地道:“陛下,普通人家自然如此。可公主——公主身份尊贵,下降之后自有公主府,无需侍奉公婆,驸马也不敢对公主不敬。既然如此,公主自然可以按心意挑个人选。”即使公主眼力不佳挑的人不好又怎样?难道驸马还敢纳妾,或是驸马的父母还敢磋磨公主?
“唔——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皇帝将手上奏折一扔,“齐家倒也识相,已上了折子请朕将吕良外放。”
“齐家大约是不愿让陛下和公主为难。毕竟外头这些闲话传得太多,公主年纪尚轻,只怕心里不自在。”
皇帝瞥了她一眼:“你比公主也大不了几岁。”
李菡神色自然地道:“奴婢怎敢与公主相比?公主金枝玉叶,从未受过什么委屈,自然会有些受不住。”
“那你说,朕若是就将公主下嫁吕良呢?”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李菡。
李菡仔细想了想:“吕校尉出身太低,但家中人口简单——只是奴婢不知吕校尉此人品性如何,又是否合公主的心意。”
皇帝哈哈笑了起来:“你倒是滴水不漏。只是,这流言难道不会是齐家传出来的?”
李菡研墨的手丝毫没有颤动:“陛下猜测得也有道理。只是公主下降,吕校尉今生怕也就止步在正五品上了。即使他不做驸马,仅靠救驾之功,陛下也能赏他到此等职位。如此说来,做不做驸马,其实对齐家无甚影响。”
皇帝收起了笑容,半晌没有再说话。李菡仍旧默默地研着墨,研满了墨池,便转过去倒了一盅药茶过来:“陛下,先将药茶喝了吧。”
皇帝仿佛没听见似的,出神片刻才缓缓地道:“召宁泰过来——”
皇帝的话还没说完,外头已经有小中人进来禀报了:“陛下,景泰公主求见。”
☆、第133章
景泰公主是带了一肚子的气过来的。
她是自幼娇宠着长大的;总以为不管父皇还是母妃;或者是两位兄长,都是真心宠爱于她。虽说也知道公主的亲事有时难免要屈从于政局,但如今天下太平;既不要她去和亲,兄长又在父皇那里颇得青眼;自觉自己有福气;婚事自然是会遂她心愿的。
谁知道齐王风光了二十年;偏到了这个时候却被晋王后来居上,竟然要用她的婚事来笼络朝臣了!若给她选的是个好的;也就罢了;偏偏有韩晋珠玉在前;景泰公主谁也看不上。什么李雁起,她压根就不想嫁!
这一番真是将天作地,十余年的宠爱一下子像水上倒影被投进了一块石头,打得粉碎,叫景泰公主怎么受得了?在自己宫里哭了一夜之后,她又发现,身边的宫女似乎是在监视她的行动了。
景泰公主身边这些宫女,都是德妃为她挑的,平常用起来自然放心,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身边竟全是母妃的人,找不出一个堪为心腹的,因为她们没人敢为她违逆母妃!
若说开始只是伤心,这会子景泰公主就是愤怒了。她自然也愿意兄长得登大宝,可是母妃是宠妃,又执掌六宫;齐王做了这些年的郡王,一直颇得圣心;再说还有寿王呢,皇帝对这个小儿子是十分宠爱的。既然如此,母妃和兄长们为何不去努力,却要用她的亲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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