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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关到这个地方已经五天了。[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因为最后一段路是被蒙着眼睛塞在车箱底下度过的;所以她现在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必定已经是在京城外头了。深夜之时;偶尔还能隐隐听见几声狗叫,若有若无,可见附近大概还有村庄,没准儿就是在京郊。
院墙四角窝着四个守卫,个个都用眼睛紧紧盯着她们,仿佛这两个女子长了翅膀,下一刻就会飞掉似的。如果没有这四双眼睛,那日子还算是不错的。院子很大,房间很干净,饮食也算可口,平常想要点什么也大都能得到,只有自由没有。
“夫人,晚上吃点什么?”丹青狠狠往四周看了看,“做个葱油虾可好?”总之什么新鲜难弄她就要什么,看折腾不死这些守卫!
顾嫣然笑了笑:“好。”就算她不想吃,肚子里的孩子也要吃的。
丹青的目光也落在她小腹上,低声道:“夫人,为了小少爷,您也得多吃些。侯爷这会儿一定已经知道了消息,一定在到处找您呢,一定会找到的!”
“嗯。”顾嫣然又抬头看了看天空。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京郊何其宽广,周鸿要到哪里去找她们呢?
一阵风吹过来,丹青深深吸了口气:“真香。”
“什么?”顾嫣然随口问了一句
“花香气。”丹青抽抽鼻子,“昨天就有,今天更浓了些呢。”
顾嫣然也深深嗅了一下,果然像是有隐隐的香气。自打怀了这一胎,她好像嗅觉味觉都有些失灵了,厨下给她做的菜都嫌淡,却又不敢胡乱加盐酱,因此吃起饭来就格外没有滋味。在家中时还好说,如今在这院子里,只能丹青自己下厨,各样配料也不如侯府里周全,不过是为了腹中的孩子,一定要吃罢了。幸而这孩子还结实,马车换马车地折腾了一路,也还并没有什么不适。
“今早他们拿了些蜂蜜来,我再给夫人做个蜜汁烧肉吧。”丹青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今她只恨自己手艺不如碧月,暗暗后悔从前没好生学学烹饪。
“好。”顾嫣然心不在焉地回答。又一阵风吹过来,果然又带来淡淡的香气。
“这香气好像在哪里闻过呢。”丹青有口无心地道,“仿佛咱们铺子里卖的头油香。”
“什么?”顾嫣然猛地转头看着她,压低了声音,“你说像什么?”
丹青被她惊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也放低了声音,“奴婢说,像夫人用过的头油香……就是,就是咱们铺子里出的那个玫瑰头油……”
顾嫣然急切地对着风吹来的地方深吸了口气:“果然是玫瑰香吗?你再好好闻闻!”
丹青仔细地等着风再吹过来的时候又闻了闻,才肯定地说:“就是玫瑰香。”说完,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夫人——”
顾嫣然猛地攥紧了她的手,将她后头的话全部攥了回去。她感觉得到丹青的手在抖,并且知道自己的手也在抖。京郊一带,大量种植玫瑰花的,只有之前她的那个庄子,就是最早沈青芸分给他们长房的那个依山而建、种不出多少粮食的庄子!最初因为那里山上有一片夹杂着杏树的野桃林,春日里桃花杏花盛开,正好拿来做脂粉。后来连原本种粮的田也被改为种花。脂粉铺子的小掌柜还特地跑了一趟外地,买了一批玫瑰花苗回来,就种在庄子里。去年就有部分玫瑰头次开花,铺子里就制了一批玫瑰头油和面脂,销路不错,今年玫瑰苗几乎全部都打了花蕾,算一算,这时候也该陆续采摘并且开始制头油了。难道说,如今她们所在的地方,就在这个庄子附近?
难怪周鸿找不到她们。谁能想得到这样重要的人质,陆镇不放在陆家的田庄上,反而放到了离周家田庄这样近的地方!所谓灯下黑,周鸿只怕要找遍整个京郊,都未必能找得到她们的踪迹。
“夫人,离得这样近……”丹青低下头掩饰着自己脸上的激动神情,装做给顾嫣然整理身下垫的锦垫,“若是能送个信……”
这个田庄是顾嫣然最早接手的一批,自然用的都是自己人。这个时候不说别的,小掌柜肯定要来亲自看着采摘花蕾,还有庄子上的庄头,这些人如今都算得上长房的心腹了,只要能送个信出去,一定就能转到周鸿手中。可问题是,她们根本不能走出这院子一步,而庄子,想来离此处还有一段距离。别说凭两条腿了,就是有马,她们都跑不过这里的守卫。
“别着急,一定会有办法……”顾嫣然也低下头假装整理裙边,轻轻地说,“一定能想出办法的……”
她极力地回忆着这个田庄周边的地势。这一片连绵的小山不高,但水秀树青,颇有些人家在山中建上小院来避暑,或者就租借本地人的院子。这座院子庭院宽阔却空荡,墙角处还有一盘石磨,再加上空荡简单的房舍,显然是本地农人的院落。既然是这样,就断然不会建在山势太高之处,不然别的不论,单是把每年收获的粮米搬回家来就能累死人。据她来过田庄几次所知,离田庄最远的农家,其实也没有多远,如果她有一对翅膀,说不定只要扑腾一会儿就能到了。
翅膀,唉,她当然没有翅膀,更不能乘风飞行,否则——乘风?
顾嫣然险些站起来,连腹中的孩子似乎都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和兴奋,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这是这一胎的第一次胎动。
“天气真好。”顾嫣然仰起头来看着碧蓝的天空,“丹青,你还记不记得,从前在襄樊的时候,我们放风筝……”
“放风筝?”墙角的守卫像看什么似的看着丹青,“没有没有!你当这是出来踏青游玩吗?去去去!老子上哪去给你们弄风筝。”倘若不是主子有交待,这位平南侯夫人怀着身孕,务必小心伺候,他们才不会理睬丹青。
丹青并没有走开:“夫人说了,我们要竹篾和宣纸,自己来做。”
守卫几乎要气笑了:“你当你是谁啊?再不走,老子大耳刮子抽你!”
丹青也冷笑:“抽我?气坏了我们夫人,你主子的责罚,你当得起吗?”
守卫被噎了一下。平南侯夫人是重要的人质,至少在大事已定之前,她死不得。如今她身怀有孕,这有孕的妇人最难伺候,若是搞不好动了胎气,这等山野之中,到哪儿请大夫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既然是要竹篾和宣纸,给她们就是,看她们能捣鼓出什么东西来。
这守卫的确没想错,他弄来了竹篾和红纸之后,两个女人就兴致勃勃地弄米粉打浆糊,开始做起风筝来。她们做的风筝是最简单的八卦风筝,但即使如此,做得也不成个样子。整整做了两天之后,才拿出一个歪歪的成品。
“来来,放上去瞧瞧。”顾嫣然拿着缠线的竹滚子,指挥着丹青。
“等等!”一名守卫大步过来,一把将风筝夺了过去,仔细检视。他们并没忘记,风筝这东西,可是一断线就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的,若是用它来传递消息,也不是不可能。
“你小心点!”丹青大怒,“别给我们弄坏了!”
这样的破风筝!守卫从鼻子里嗤了一声,翻来覆去地细看。竹篾倒是钉得很牢,宣纸糊得却不平整,不过整只风筝就只有这两样东西,太过简单的构造让它藏不下别的什么,哪怕是一张纸条也不成。
顾嫣然扶着腰靠坐在木墩上,似笑非笑:“找什么?纸条吗?这院子里既无笔又无墨,连画眉的黛都没有,我们拿什么写?血书吗?”
守卫干咳了一声。确实如此,笔墨这种东西是绝对不能给的,至于眉黛脂粉——对不住,这里又不是平南侯夫人的卧房,要什么脂粉,有清水梳洗就不错了。说到血书——这宣纸虽然不是上好的,颜色也微微有些发黄,但倘若有血渍沾染在上头,也是一目了然。但现在,这上头除了涂浆糊时不慎抹上的痕迹之外,什么都没有。
丹青冷笑着把线滚子也塞到守卫鼻子底下去:“看看,这线上有没有写字啊?”
守卫一声不吭地将风筝塞还给丹青,退到一边去,心里暗暗地骂。等到这两个人用不上了,他一定要给这小丫头一刀,再叫她这些日子一会要这个一会要那个的折腾人!
风筝没放起来。[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四名守卫看着那风筝歪歪扭扭升起一人多高就一头栽下来,心里都暗暗地好笑,任由两个女人热烈地讨论着,一会把线往这边移移,一会把风筝尾巴剪掉一块儿。直到天黑,这风筝仍旧只能升到两人高。
一个风筝折腾了四天,以至于守卫们心里隐隐都有了个念头:有风筝也好,省得这两人再要别的东西。
第四天夜里,风向转了。天亮之后,风吹得更大。顾嫣然看了看墙角被风吹得直晃的野草:“丹青,今儿风大,再拿出来放放。”
几名守卫已经见怪不怪了。最初几天,只要风筝拿出来,他们就要抓过去检查检查,但这些天来风筝还是原来的风筝,除了因为不断地一头栽到地上而弄脏弄皱了几处,并没一丝变化,这主仆两个也确实并没有往上写画什么,就连厨下烧的柴炭,她们也不曾想着拿来往风筝上涂抹。因此这会儿两人把风筝拿出来,守卫们只是斜眼看了看,见白纸还是白纸,便根本不在意了。
不知是因为风大,还是因为这风筝几日来调对了重心,丹青跑了几步,顾嫣然将风筝往上一扔,居然真的鼓着风飘飘而起,直升入空中。丹青欢呼着放线,将整整一轴线都放尽了,风筝仍旧在空中稳稳地飞着,眼睛几乎都看不清了。
“夫人快看,飞得好高!”丹青又叫又跳,扯着线就往顾嫣然身边跑。也不知她哪一步踩空了,扑通一声就摔倒在地上,牵着风筝的麻线突然断开,在呼呼的风里,风筝像个小纸片一样飘飘摇摇,一眨眼就飞得不见影了。
“夫人——”丹青摔得手掌上皮都脱了一块,趴在地上几乎要哭出来。顾嫣然看样子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扶她:“你这是怎么了,跑起来也不看看脚下——好了好了,不过一个风筝,再做就是了。哎,你过来,帮我把她扶进房里去!”
一名守卫懒洋洋地过来,一只手就把丹青从地上捞了起来,带进房里去了。等他出来的时候,另外三名守卫正凑在一起说话:“那风筝是不是那小丫头故意放走的?”
“一只风筝罢了,上头又没有写字,式样也是最普通的,就算有人捡到,也看不出是谁丢的。”
“这倒也是。老实说,开始她们要做风筝的时候,我还真疑心是想借机往外送消息呢。”
“送什么消息,只怕她们现在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往哪里送消息?”
“还不是这两人太老实。我还以为怎么也要装装病什么的,谁知道居然真没什么动静。”
“那一个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万一真把自己折腾出点事来,哭都来不及,她自然不敢。”
“行了,要成事也就是这几天了,到时候这两个人就都用不上了。大家打起精神来,也就辛苦这几天了。”
“这事,能成吗?”
“当然能成!要不然弄这两个娘们儿来是干什么的?有了两营兵马相助,皇宫里剩下的那些侍卫根本不成气候。”
“这么说,等到大功告成,这平南侯还有功了?”
“有什么功。”一名守卫知道得最多,嗤笑了一声,“卸磨杀驴,他本来就是太子一党,等用完了,将军怎么还能留着他!”他往屋里看了一眼,阴冷地一笑,“那个不能留,这两个当然也就不必留了。到时候,谋反的是平南侯,咱们将军,当然是去勤王的了。”
“说起来,那个小丫头生得怪水灵的,就这么死了倒也可惜,不如先叫我……”
“其实平南侯夫人生得也不错,只可惜肚子里有一个,不好下手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这有孕的妇人啊……”
谈话越来越下流,四名守卫发出畅快的笑声,看向屋里的目光,都已经像是在看两个死人。
他们谈得太高兴,也就不知道屋子里的两人,此刻也在低声说话。
“摔得可重?其实只要借故弄断麻线就是了,何必摔得这么结实……”
“奴婢怕被他们看出来。”丹青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小瓷片,顺着窗缝扔到了屋后草丛里,她就是用这个划断了麻线的,“其实也没有多重,就是手上擦破了皮。夫人,这风筝能飞到庄子上去吗?”
“应该能。”顾嫣然心里也不是很有底,“今天风大,应该是没问题的。”
丹青握紧拳头:“风向转了,是老天都在帮我们,所以一定能成功!”
顾嫣然看着窗外,听着窗纸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心里无论如何也难以安定下来。即使风能把风筝带到田庄上去,也还需要一点时间——她在那宣纸上,用蜂蜜掺水,写了一封求救信。所以她们确实送了消息出去,这消息不是藏在风筝的哪里,而是整个风筝,就是她送的消息。
蜂蜜涂在纸上,干涸之后只剩一点浅淡的黄色,加上风筝上扑了尘土,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是这些蜂蜜,却能招来蚂蚁,黑色的蚂蚁聚在涂有蜂蜜的地方,就能替她“写”出那封信。现在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时间——必须要有时间让蚂蚁爬到纸上,又必须有一个人在蚂蚁将涂有蜂蜜的地方全部咬去之前,发现那个风筝。
人力已经做了所有,如今,只能看天意了。
风筝飞去之后,日子还是照样的过。风向转后,接连的几天倒春寒,把顾嫣然和丹青都逼回了屋子里窝着。到底是农家,只有两个炭盆,也难以抵挡从门缝窗缝里吹进来的冷风。尤其到了夜里,丹青将被子恨不得全部盖到顾嫣然身上,两人挤在一起取着暖:“夫人,那风筝是不是……”是不是没有送出去?为什么好几天了都没有一点动静?
顾嫣然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没事,过几天暖和一点,咱们再做个风筝!”丹青又打起精神,小声安慰着顾嫣然,“一个不成再放一个,就不信传不出去消息。”
顾嫣然半阖着眼睛笑了笑:“好。”
丹青得了这一句肯定,心就落到了实处,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顾嫣然却一直睁着眼睛看着那简单的麻布帷帐——过几天?钦差失踪绝不是无缘无故的,必定是查到了什么对齐王不利的事。可是钦差这一失踪,或许这事儿一时揭不出来,但皇帝难道不会去查是什么人戕害钦差吗?如此抽丝剥茧地查下去,齐王能隐瞒几日?纵使能隐瞒下去,册封太子的大典可也没有多少日子了。齐王倘若还想名正言顺登上帝位,而不想背一个谋逆的明罪,哪怕是自欺欺人呢,他也必定要在册封大典之前动手。
算来算去,也不会很久了,那么能留给她们放风筝的日子,又还剩下几天呢?更何况,这几日以来,四个守卫对她们的态度也渐渐有些变化,越来越显得不耐烦了。由此可见,只怕一旦齐王成事,她和周鸿都会被牺牲掉。
若是前些日子,顾嫣然从来没想到情况会变成如今这样子。她和周鸿一直都以为自己能够掌握陆镇的动向,却未想到陆镇根本另有打算。若说从前周鸿只要假意周旋便可,那么现在,陆镇将她的性命掐在手里,周鸿要怎么做?他若是假意,被陆镇看出来,妻儿性命就要断送;可若是真意——不,难道他还能真的襄助齐王?
顾嫣然想得头都疼了,却更无半点睡意。隐隐地,她仿佛听见外头有些喧闹的声音,窗纸上似乎也有些发亮。她连忙撑起身子来,凑着窗缝往外看去,只见浓黑的天边似乎有些发红发亮,像是太阳要出来了似的。
她一动,丹青便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也扒着窗户往外看了看:“是天要亮了?”
“不。”顾嫣然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好像是哪里走水了!”
她这句话才说完,砰一声门被撞开,一名守卫一头撞进来,大声道:“快起来!穿上衣裳,赶紧走!”
丹青连忙挡在顾嫣然身前:“出去,出去!”
“出去什么!”守卫怒冲冲地道,“赶紧起来,再拖拖拉拉的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好在这两日天冷,两人睡下都是合衣而卧,此时不过披上外头的大衣裳,便跌跌撞撞跟着守卫出了房门。马车已经停在院子里,而院墙外红光漫天,的确是山中起火,且火头离这里已经不太远了……
☆、第154章
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院子外面;原本顾嫣然以为只有四名守卫的;这时候却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五六个人来;足足有十人之多,团团围着马车,催促顾嫣然和丹青上车。
“走水啦,走水啦……”山风吹送,传来隐隐的呼唤声;还有咣咣敲锣的声音。果然如顾嫣然所想;这个院落离她的田庄并不远;火似乎就是从田庄那边烧起来的,只因今日风向时时在转;这会儿又是向着院落吹过来,所以火势竟是很快就蔓延了过来。
这火势不对!顾嫣然看着那片红光;突然想到一件事——现在正是三月初,草木生长的时候,那枝条都嫩得似是能掐出水来一般,正是最不易发生山火的时候。这火从田庄那边着起来,要说能一直蔓延到这边来,即使有风也是不成的。所以,所以这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是周鸿!一定是周鸿来了!
顾嫣然还没有完全想清楚的时候,身体就比头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哎哟——”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丹青大叫起来,尖锐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我,我肚子疼……”顾嫣然蹲下去,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团,一步也不肯走。如果是周鸿来了,那她就该拖延时间,反正不管怎样,就是不能让这些人这么顺当地将她们带走。
丹青被顾嫣然在手上掐了一下,先是一怔,随即用更大的声音叫起来:“夫人,夫人!快来人,夫人动了胎气,快请大夫啊!”她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顾嫣然掐她这一下的意思她却明白了,于是拼命地叫起来,恨不得把喉咙都喊破,边喊还边哭叫起来。
“闭嘴!”一名守卫冲过来喝斥着丹青,伸手就要将顾嫣然从地上提起来。
“不许动我们夫人!”丹青扑过去狠狠一头撞在他怀里,“你们想害死夫人吗!快请大夫,请大夫!夫人动了胎气了!”
守卫一巴掌就把丹青推摔到地上:“妈的!老子去哪给你请什么鬼大夫!动胎气?就是要生了也得赶紧走!上马车上马车!”
他伸手揪住顾嫣然的衣裳,丹青像头小狼似的爬起来,抱着他的手就一口咬了下去。守卫嗷地一声,回手一巴掌把丹青扇飞了出去。丹青重重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丹青!”顾嫣然大骇,跪在地上爬过去,“丹青,丹青你怎么了!”
几个守卫已经被吵得头大如斗,再没了耐心。又有两名守卫过来,一个提起丹青,两个人架起顾嫣然,将两人都强行塞到了马车上。这么一折腾,已经过去了好些时候。几名守卫一边骂娘一边要赶车,可终究不敢放任顾嫣然不管,又跑到屋里去搬了几床棉被出来垫在马车里,这才有人坐上车辕,将马车赶起来。
顾嫣然这时候也顾不得别的了,拼命摇晃着丹青:“丹青,丹青!”
“闭嘴!”外头的守卫恶狠狠地骂道,“再哭丧,老子宰了你!”这时候他们应该静悄悄地离开才是,可恨这两个女人,竟这样唧唧喳喳的不肯有片刻安生。
这时候顾嫣然哪里理他,颤着手去摸丹青的后脑。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丹青是背向下摔了下去,这若是摔到后脑可是要命的。
手下的人轻轻动了一下,微凉的手指攥住了顾嫣然的手,丹青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夫人,我没事,是吓他们的。”
“呼——”顾嫣然吐出一口长气,险些又哭又笑,“你可吓死我了。”
丹青其实也摔到了。那样重重跌在地上,她是侥幸没有摔到后脑,但浑身都在疼,仿佛骨头都要散了似的。勉强坐起身来,小声问:“夫人你怎么样?”
“我没事。”顾嫣然轻轻摸了摸小腹,“这个孩子很乖。”也很坚强,这样的折腾,他一点儿事都没有,还在这时候轻轻踢了她一脚,不知是在安慰母亲,还是在昭告他的存在。
丹青扒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夫人,这火是怎么回事?”她刚才没想明白,但顾嫣然这样的闹,她也觉得这火一定有点蹊跷。
“我也不知道。”顾嫣然低低地回答,“也许是侯爷,也许不是,不过,我总要做点什么。”
“但愿是——”丹青还没说完,马车后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吓得丹青一个哆嗦,“什么声音!”
顾嫣然也呼地坐直了。马车后面便是刚才出现的那些守卫。一辆马车也只能装下她们主仆两个,原本的四名守卫在车辕上都挤不下,更不必说别人了。有几人骑着马,还有几人就只是步行跟随。这会儿后头突然传来惨叫声,听着又近,必然是那些守卫了。
这一声惨叫只是个开头,后头的守卫们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便有接二连三的声音,或惨叫,或闷哼,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地上就已经倒了三个人,还有一个被一箭射中大腿,仆倒在地上。他正要爬起来,又是一箭射过来,从他颈后穿了过去,竟将他钉在地上。
“快灭火把!”一名守卫大叫,甩手已经将自己的火把扔了出去,和身滚入黑暗之中。可惜不远处山火熊熊,火光一直照到这边来,他虽然扔掉了火把,也只是从显眼的靶子变成了不很显眼的靶子,立刻又有一排箭矢飞来,两个抛掉了火把的守卫又被射中。
顾嫣然和丹青挤在马车里,看不到外头的动静,只能听见后面一声声的惨叫,真是心急如焚。忽然之间,急驰的马车猛地一停,马儿一声长嘶,轰然倒地,将坐在车辕上的一个守卫都甩了下去。另一个守卫知道不好,一回身就蹿进车厢,伸手就去抓顾嫣然:“贱…人,给我出来!”这时候只有抓着人质才有一条生路。
丹青横身一挡,被守卫摆手就推开,胳膊一伸就扯住顾嫣然衣襟。冷不防丹青又扑过来,抓住他握刀的手狠狠咬了下去。这个守卫正是刚才被她咬了一口的那个,眼下左右手上都带了伤,大叫一声就想将丹青甩开。丹青发了狠,死死抱着他的手臂,硬生生就要咬他一块肉下来。守卫疼得嗷嗷直叫,放开顾嫣然,抡起拳头就往丹青后背狠命捶下去。一拳打中丹青就觉得喉咙一甜,有什么东西直往口鼻里涌,她紧紧闭着嘴,索性连呼吸都屏住,只把全身的力气都聚集在手臂和两排牙齿上,用力咬咬咬……
守卫捶了两拳都没能将人打得张嘴,自己的肉倒是被咬得痛彻心肺,终于想起用左手接过右手的刀,对着丹青的背心就插下去。顾嫣然尖叫一声,也顾不得自己小腹有些抽痛,拔下头上的簪子就往守卫脸上戳。只是她的簪子还没戳出去,守卫的刀尖已经到了丹青后背,眼见得就要将丹青一刀插个透心凉,突然他自己闷哼一声,手上陡然软了,刀尖已经入肉,却没有插得太深,反而是自己身体缓缓向后倒去,颓然翻出了马车。丹青还在死死咬住他,几乎被他拖出了车厢。
顾嫣然忙拉住丹青的腿,抬头时车帘哗地掀开,用力之大,将整幅帘子都扯了一半下来。火把光中,周鸿的脸出现在眼前。他也不知几日没有刮胡须了,脸上全是胡茬,人也消瘦了些,只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有神,几乎能喷出火来似的:“嫣然!”
丹青吃力地把两排牙从死人肉里拔起,抬起头来叫了一声:“侯爷。”火光下她满嘴鲜血,看着骇人,周鸿却对她笑了笑:“好丫头。”丹青咧嘴一笑,一头栽了下去。她挨了打,其实已经受伤,只是一口气撑着,此时见了周鸿,这口气一泄,立刻晕了过去。
周鸿将她轻轻托起来:“元宝过来,立刻送她去庄子上养伤!”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顾嫣然,等到元宝将人接过去,他才一步进了车厢:“我来晚了。”
“不,不晚——”顾嫣然手里还紧紧攥着簪子,披头散发,呆呆地应了一声,猛地一头扎进他怀里,“我知道你会来的!”
周鸿紧紧抱着她不肯放手,直到顾嫣然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顾嫣然才反应过来,连忙挣扎:“小心,不要压到孩子。”
“哦,哦——”周鸿连忙放手,伸手小心翼翼去摸她腹部:“孩子还好?这些天我真是悬着心,生怕你和孩子有个什么——与陆家有关的地方我都去找了,只没料到他居然把你送到咱们自己的田庄边上来!幸好你放出了风筝,否则只怕到现在我还在乱找。这陆二,当真是老奸巨猾!”
“那现在京城里如何了?”顾嫣然现下已经完全的心满意足,这几天受的苦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周鸿微微一笑:“你来看。”
顾嫣然在他的扶抱下离开马车,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山坡上视野开阔之处。远处就是京城,现在那里一样是一片红光染亮天际,与田庄这边的火势居然交相辉映:“这是——动手了?”这么快!
“嗯。”周鸿微微眯起眼睛,“一收到你放出来的风筝,山东那边的钦差也找到了,正在往京城赶来。”
顾嫣然觉得这话颇有些蹊跷:“钦差当真找到了?”怎么听,这都像是东宫布下的陷阱,要不然怎么迟不来早不来,偏在她把风筝放出去的时候就来了呢。
周鸿淡淡一笑:“是找到了,不过是一具尸体。”什么往京城赶来的消息,那都是故布疑阵了,“就是要他们动手,我才能趁这机会来救你。”大事将成的时候,也是陆镇最顾不上这边的时候。
“那现在……”
“估摸着陆镇和齐王已经入宫了。具体计划我并不完全知晓,不过想来,今夜德妃娘娘应该在陛下身边吧。到时候给太子扣个什么罪名也不难,还不是她一张嘴说?”周鸿语带讥刺,“倒是宫内禁卫被他们收拢了一半,李家果然有点能耐。不过,两营军这会儿应该反过来包围皇宫,要擒拿真正的逆党了。”
“那你该在京城——”顾嫣然有些遗憾。带兵亲自护驾,这是多大的功劳!可是周鸿此时却在京郊,虽然他是忍辱负重潜入逆党之中里应外合,但这事不好说出去,到底跟明晃晃的护驾之功比不得。
周鸿满不在乎地一笑,搂着顾嫣然:“那些事交给他们就是了。”可他的妻儿,他却不能交给别人来救。
“京城闹成这样,舅舅他们家中可还安全?”这种时候,光乱兵就够呛,万一陆镇起心还要对付齐孟两家,那就更防不胜防了。
“放心。”周鸿替她把一缕乱发抿到耳后,“我都安排了。咱们也回去吧,元哥儿见不着娘,哭了好几日呢。”
顾嫣然顿时心疼起来:“对对对,快回家!”她的家,她的儿子,她的丈夫,都又回到她身边了。
这场动乱后来被称为三月之乱,当时闹腾得动静不小,但平息得更快。两营军包围皇帝,加上里应外合的一半侍卫,将谋反众人一举擒获,并无漏网。众人皆知,谋逆之人乃是陆家,其因为陆镇当年杀民冒功,被皇帝发现要治他之罪,他便铤而走险,要将外甥齐王拱上帝位,保住陆家满门富贵。德妃陆氏,虽然与陆家同一血脉,却不肯同流合污,被亲弟弟杀于宫中。皇帝悯其忠心,虽诛陆家满门,却不曾株连德妃,依旧以妃礼下葬,并让其生的二子齐王寿王,同去为她守灵了。
当然,这都是对外的说法。满京城的百姓听说了此事,俱都骂陆镇草菅人命大逆不道,陆家合该抄斩,又少不了叹息一下德妃的出淤泥而不染,甚至还有人感叹齐王寿王的孝心。
“还有人说这个?”顾嫣然在园子里散步,听见丹青这么说,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是啊。”丹青当日受伤不轻,好在都是皮肉之伤,最后挨的两拳有些震伤了肺腑,幸而没有砸断骨头,休养了这一个多月已无大碍。她是个闲不住的,顾嫣然不让她再劳动,她就陪着顾嫣然在园子里散步,“元宝说,说这些话的人还不少呢。”这些消息都是元宝搜集来的,可信度十成十!
顾嫣然好笑道:“我可不敢怀疑元宝啊。”丹青受伤,元宝天天来探望,简直是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样,顾嫣然已经看了黄历,打算七月里就给他们成亲。
丹青的脸登时红起来:“夫人——”
顾嫣然只笑。市井之中闲人太多,都爱打听些所谓的宫闱秘事,尤其这件事惊动整个京城,单是那日的火光就照亮全城,有些地方的火烧了足足一夜,谁不关切?只是这些人都是一知半解,偏又以讹传讹,叫知道内情的人听了只觉好笑。譬如说德妃吧,根本不是被陆镇杀的。她是当时想在皇帝的茶中下药,却被李菡发现,事定之后,被皇帝一杯药酒赐死的。而齐王和寿王,说是守灵,其实是阖家都被圈禁在京城附近一处秘密之地,这辈子都别想再“从皇陵回来”了。
“啊,对了!”丹青猛地一拍双手,“听说,陛下要给潞国公世子赐婚了呢。”
一场大乱,有人覆灭,自然就有人立功。这其中,潞国公世子要算一个,当日城中乱起来之后,潞国公府的女眷们藏入家中暗道,由陈云鸿带着部分侍卫保护,其余人等全部跟着陈云鹏,去了皇宫护驾。他们最终没能冲进皇宫,却在半路上拦截了陆镇的一股人马,在大街上一直缠斗到天亮。两营军赶到时,潞国公府的侍卫家丁死了一半,陆镇的那股人马却也被他们死死拦住,最终没能去帮上陆镇的忙。
陈云鹏自己也受了伤,他冲锋在前,一杆枪挑了二十余人,枪缨都被血浸透了。皇帝听闻之后,大赞他肖其祖父和父亲,对潞国公府厚加赏赐,抚恤阵亡之人。这么一来,现任的潞国公,也就是陈云鹏的叔叔,赶紧向皇帝上表,请将爵位传给陈云鹏。皇帝大悦,又赏了他好些东西,夸他慈爱子侄,潞国公府上慈下孝,可称典范。
这称赞当然有点儿太过夸张。不少人都知道,潞国公夫人马氏可是曾经想过让自己儿子承爵的,但既然皇帝开金口称赞了,那潞国公府必须是道德典范!没见人家叔叔还在年富力强的时候就上表辞爵了吗?潞国公世子,马上就要变成新的潞国公啦。当然这件事儿其实也是陈云鹏自己争气,不说别的,陈云鸿比他小不了几岁,当日怎么只能跟着女眷们躲藏起来,不敢出门来杀逆党呢?人家陈云鹏拿命拼出来的富贵尊荣,谁也嫉妒不得。
“不知道要赐哪一家的姑娘?”顾嫣然也很有兴趣。陈云鹏自封了世子之后,就是京城里热门的东床之选,但他的亲事却始终没个眉目。如今能得皇帝赐婚,这是荣宠之上又添荣宠,只怕被赐婚的那位姑娘,马上就要被全京城未嫁的姑娘们嫉妒啦。
“是李姑娘。”一个声音代丹青回答,周鸿从园门处大步走了进来。
“啊,是——李菡?”顾嫣然有些惊讶,却又觉得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不说李菡一直在皇帝身边颇得宠信,单说事起那日,德妃向茶中下药,就是李菡发现的,当场就跟德妃撕打起来,还被德妃用长指甲抓了一把,据说下颌处留了一道浅浅疤痕。皇宫内什么好药没有,这样都能留疤,可见当时受伤不轻。如此忠心,加上李檀当年之死,皇帝早就有些后悔,给李菡指一门好亲事补偿一二,也是有的。
“不知陈太夫人那里……”顾嫣然倒是觉得李菡精明能干,陈云鹏这种有些心软糊涂的人,就该找个这样的媳妇打理后宅,但不知陈太夫人是否会嫌李菡出身不够。
“听说太夫人很高兴。”周鸿笑了笑。陈太夫人年纪虽大,却半点不糊涂,如今正高高兴兴在翻修院子,准备迎孙媳妇哩。
“那就好那就好。”顾嫣然也眉开眼笑,“等表哥回来,太夫人先嫁了孙女,再接孙媳妇,这可是双喜临门。”
孟珩早已离开京城游学,故而孟家人丁越发的少,又都是文人,当日倒是有些危险。幸而周鸿早安排下人去保护齐孟两家,除了孟老夫人受惊病了几日,也无大碍。倒是宁泰公主府那边,吕良和宁泰公主亲自带着一批侍卫从侧门冲进了皇宫,虽未冲到皇帝所在的昭文殿,也算是立下了救驾之功。皇帝大感这女儿女婿孝顺,抬手就给了吕良一个世袭的千户之职,将来可以传给他们的长子。
要说立功,其实功劳最大的倒是孟瑾。事发前一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太子妃叫人将铭哥儿和钊哥儿接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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