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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竹跑卫生间先把牙刷好,漱了好几口水,擦干净面跑出来,头一句清清楚楚的话就是:“你让我很没面子的晓得哇?”
那个神态有点凶狠,方竹严肃起来,也是带了杀气的。[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但莫北从来不是会发火的人,习惯用上扬的语调说话:“怎么会?我是正正经经去相亲,照你说的,对方是个正经的小姑娘,所以我的态度一直摆得很端正。”
方竹斜睨他一眼。
谁说只有大龄未婚女青年才有婚恋压力?眼前这一位优质王老五同样有,而且内外压力还不小。
方竹这回拉这样一条红线,其实也同样受了莫北母亲的托。
莫家妈妈顶烦的不是儿子不能找到女朋友,而是看到那起不三不四性格浪荡的女青年追着儿子屁股后头跑就搓气。
她也不是没有逼着儿子相亲过,可是儿子始终对知根知底的官家富家千金们产生不了距离美,拒绝的人多了,老战友和老朋友们不免就会说:“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性格,什么都不耐烦我们管头管脚管尾巴。”
当然这是好话,也有不大好的:“现在的年轻人胆子越来越大,不兴男女轧朋友,男男女女都能搞一场风花雪月。”
莫家妈妈辗转听了来,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遇见方竹连连诉苦,到最后还摊底牌:“我和他爸爸都是开明的人,不讲究门第。”
这样就把话给说得穿了,方竹自然是明白的,而且还带点恻然。如果当年她的父母有莫家父母这样的胸怀——这样的事情是不好多想下去的。
方竹找到莫北,问他的意思。
莫北当时不置可否,就说:“你倒是关心起哥哥的终身大事了。”
方竹斟酌了片刻,探底:“田西姐姐回来过。”
莫北擦了擦眼镜:“见了,他们夫妻都快有孩子了,打算生在加拿大,好拿绿卡。”
方竹下重药再试探:“念大学时候我还帮你们传礼物。”
莫北弹她的额头:“多少年的芝麻绿豆事你还记得?”
这样说就表示一切都俱往矣了,莫北最后是答应了她的相亲安排。
方竹其实把莫北的情况和杨妈沟通过,没想到杨妈说:“这年纪的男人没谈过恋爱,那才不正常。”
她抚额,现在的老人家想得真透彻,倒是年轻人放不开。斟酌了几天,她正式来当这个媒婆。但一上来莫北就放了杨筱光的鸽子,对于这点,她想她是有权利生气的。
于是她板着脸道:“我说真的,莫北哥哥呀!如果你不用心,就不用费这个步骤了。我也不想多事地推自己的好朋友进火坑。”
莫北叠起双腿,“你还不信我?我做不到的事情绝对不答应,如果答应了,一定会做到,绝不让你难堪的。”
方竹叹一口气:“你是很好很好的,我是希望你们都能有个好结果的。”
莫北站起来:“小猪,你有操不完的心。”
“你这样一叫,虽然不雅,但是我感觉瞬间年轻了。”方竹也笑起来。
莫北乘热打铁:“哼,你是小,都说父母在不远行,你倒是有没有做到?”
方竹说:“阿拉去吃早饭。”
莫北却又再提:“不要忘记师长下个月过生日了。”
方竹只是领头就出了门。
他们到弄堂口的“新亚大包”点了豆浆和粢饭包油条,莫北吃不惯,他是喝咖啡的人种。
但方竹吃得欢。她想她这点绝对比莫北强一筹。喝完了豆浆,她从钱包里拿出钱给莫北。
莫北说:“买礼物得自己去买才诚心。”
方竹说:“我没空。”
莫北望住她。
“我真没空。”
“好,不勉强。”莫北把钱收下。
方竹说:“他也就好那口,我家那块‘百达翡丽’纯属摆着做摆设,他老人家用的‘闪电牌’都老了,斯大林像磨个精光。前两天在‘亨德利’看到‘闪电牌’有新款出来——”她说一半就住口了,因为莫北在微笑。
“大白天的笑什么?”
莫北把大碗的豆浆一推:“你也应该清爽的,今天老清老早我来走一趟,不光是说明昨天的事情。”
方竹摇头:“莫北呀,你是律师,不要老把什么话都说得这么透好不好?”
莫北说:“咱们这栋楼向来唯你爸爸马首是瞻,更别提我从小就有‘恐高症’。”
“你就是太白金星转世。”
“太白金星”可不管,再三两下一撺掇,拉着方竹就先去了南京路的钟表行。
方竹看中的是无盖彩绘列宁像的怀表,看时间方便。遂叫了售货员放进了黑丝绒盒子里,又要了礼盒包装纸包了一层,扎好礼花,递给莫北。
莫北望着她:“你又何必?”
方竹说:“莫北,你应该明白的,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莫北说:“我不是你。”但是接过了礼物,“我可不如你。”
方竹正色:“不是的,你没有做错过事情,我做错过事情。我爸爸曾经说过,每个人都要为他所做的事情负责,那么我做的事情,我就必须要负责。”
莫北笑:“没有这么严重。”
方竹摇摇头,又摇摇头。
多少往事都随风
方竹同莫北告别,她想,莫北是真的脾气不错,温文和煦,从不令任何人难堪,包括他曾经拒绝过的那些相亲对象。
至于他同杨筱光是否有缘分,方竹就无法判断了。但其实他见过杨筱光,也许如今的他们彼此并不记得。
高三高考结束那阵子,方竹在家举办的同学聚会在一场沉闷的方家例行答家长问里结束了。出门时,杨筱光抹一抹汗,表情终于放松,眉开眼笑地张开双臂,站在高高的杨树下,学体操运动员猛跳好几下。
“我现在觉得浑身充满了生气。”
林暖暖嗔她:“嘴巴像水龙头。”
方竹根本不以为意,走出自家大门,她自己都松了一口气。
她把好友们送出军区,走到大门口,杨筱光好动活泼,竟然朝岗哨敬礼,把人小伙子给臊红了面。
这时莫北正好走进来,他停下来,看了杨筱光几眼。那天晚上,方竹在操场跑步时遇见莫北,莫北问她:“早上来的是朋友?”
她说:“是同学。”
“挺好玩儿的。”
莫北在那一年有很多烦恼,但是说这句话时,脸上还带着笑容。
过完了暑假,方竹打包做了大学新鲜人。从小玩到大的邻居姐姐田西是她的同专业学姐,人前人后她口里都叫着“田西姐姐”,跟着她身后混社团。
莫北和田西从高中开始就在谈朋友,这是整个军区都知道的事情。方竹对于男女之间朦胧的情事,多半是从莫北牵着田西的手这样的情景中得到些启蒙的。但是就连自己从来都一本正经的父亲都对他们的早恋表示认可,还赞过一声“佳儿佳妇。”
可那一年横生出了枝节,田西的父亲要调任进京,莫家伯伯却因为一桩经济事件降了任。“佳儿佳妇”便没有再佳下去,倒把罗密欧与朱丽叶活生生演了一遍。
田家不允许田西再与莫北来往,莫家也硬气,押着莫北去大西洋边的城市念研究生。
那一段日子比较惨烈,方竹一下课就找着田西,陪她迎着傍晚的如血夕阳在操场跑步。
她们都是习惯军队化生活的人,身体素质也都不错,一两千米跑下来不成问题。只是田西一边跑一边哭,看得方竹都担心继续淌下去会是血不是泪。
田西说:“竹子,我很没用,连一场恋爱都没有勇气进行到底,你不好学我。”
方竹血气方刚地安慰:“田西姐姐,真爱面前没有敌人,你要勇敢走下去。”
那是叫说的容易。
那日陪伴田西跑了两千米,天已经很暗了,方竹径直去食堂吃了饭,再去水房打了水。出来一转,却忘记应该往操场的左边走还是往操场的右边走。左右正踌躇,身边走过去一个男生。
天虽然是暗了,可她还是隐约瞧见男生脚上穿了一双回力球鞋,有红蓝两条醒目的杠。[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男生走路很快,她想上去问路,无奈竟跟不上他的速度,竟不知不觉跟了好一段路。
校园里的路灯明明暗暗,时常电压不稳,眼看着天要全黑了,前面的男生转过头问她:“你跟着我干嘛?”
他就是天生严肃的长相,不苟言笑的,让她一开始本能就有点怕他,略缩一缩肩,又鼓起勇气问:“问下哈,女生二舍怎么走?”
路灯下面也看不清他到底什么表情,但他是顿了一会才说:“这里都到了男生一舍了。”
不晓得他是不是笑了,因为这边来来往往的男生,看见这边一个汲着拖鞋,挽了裤腿的女生手里拎着热水瓶,读都觉得挺好笑地指指点点。
方竹大窘,扭了头就跑。
但后面的人追上来,叫:“方向错了,往左拐!”
她顺理成章把手里的热水瓶交给了他,他也顺理成章接了过来。一路把她送到了女生宿舍楼下的花园口,指了指前面。
这时,她才看清面前的男孩穿的是白色“老头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下面就扎了一条最古旧的深蓝色白双杠运动裤。只是个子高,背板直直的,剃干净的板刷。
方竹只觉得眼前的男生穿得简陋的不得了,可是又干净清正得不得了。她无来由就想到一句话“金鳞岂是池中物”,或许想得太远,自己不由也笑了。
男生说:“宿舍楼的门房有地图。”
舍友正趴窗户上赏月,见了他们就叫:“方竹,别和小情人卿卿我我了,快上来看《流星花园》。”
方竹一下就面红,对面陌生的他倒是也笑了,轻轻“哧”地一声,点到即止。他向她道别,才两个字:“再见。”
后来,田西申请了加拿大的大学奖学金,也去了国外。而莫北辗转回到国内,在南方的海边城市服役。
方竹为他们递过一两次信,可是红娘没有当得太长久,因为莺莺和张生在双方家庭的压力下都宣告放弃。
她在暑假的时候去莫北服役的地方玩儿,莫北带她去看南边的经济开发区,一个小镇的县委书记在改革开放之初就领着镇民避开政策搞地方经济,当时备受白眼和打压,可是二十年以后,整个小镇都成了那个省的税收大户,家家都盖了小洋房,买了小汽车。
莫北说到这位书记,连说了三个“好”。
方竹明白了一个道理,男人是受不了能力上的歧视的。可是很久以后,方竹觉得她并没有真正懂得这个道理。
回到上海,莫家的事情通过层层关系疏通,总算了了。莫家妈妈经此一役,生出些血气,经常说的是:“门第算什么?”
方竹接过原先田西在学校“新闻社”里的工作,在那个暑假之后,和几个同学开始做市里某报举办的“大学生看中国”的新闻报导比赛。
她选的题目就是海南小镇的二十年经济发展史。这个课题对她来说,的确是大了点,她托了父亲的关系找了不少当年的旧档案,电话采访了不少当年的改革先锋和主管领导,最后做出来的报导又有翔实的背景资料又有一针见血的评论。
可学校送选题还得校内筛选一轮才能送去市里,方竹原本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可是凭空出现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新闻社里有另一组人也参加这个比赛,他们帮助本市一位幼年丧父的老太太寻找她当年做八路军父亲的下落,从南到北,甚至亲自去到了当年的晋察冀根据地勘察,最后将葬在牺牲地六十余年的烈士骨灰寻了回来。
在选题报告会上,方竹的陈词是:“在这样的二十年,时光是一条被点燃的导火索,我们的国家要进步,我们的民族要复兴,在这条导火索上,被牵引前进。执火柴的人们付出至大的心血,在体系和道德的边缘挣扎成长,终于能哄然一声,将明日的辉煌爆破。他们撕裂了我们这个时代发展的口子,给予后人无限勇气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我们能够越来越有勇气屹立于世界之林不倒,他们居功至伟。站在他们的肩膀上,我们能够看到明天的太阳。”
方竹选择的标题就是叫《明天的太阳》。
她很是志得意满,大有胜券在握之感,下台时,同上台的人擦肩而过。她微微讶异,因为认出了他。
方竹看了看手里的表单,他们那一组报的选题叫做《英雄无觅六十年》,但她没有想到另一组的头儿会是他——穿回力球鞋的男生。
这是她第二次遇见他。
那天的大礼堂很热,只有几台吊扇在大家的头顶上“嗡嗡”转着。他还是穿白色的T恤,和头一回的不同款,稍稍厚实了,下面是牛仔裤。作为做演讲的穿着,过于简单了。但发型未变,风扇的微风吹得动T恤,吹不动刚硬的发型。他就站在众人以上,微笑。
“我得先感谢我的同学们,这是我们最后一年可以在校园里聚一起做这样的报告。”他的声音低沉,如同磁石的碰撞。
同其他做报告的不一样,他先一一介绍了他的搭档。她想,他们都是大四了啊!还这样有团队精神,真的好依靠。
方竹肃然起敬,认真听讲。
他们的选题切入点也与众不同,用游记的方式叙述,绝没有多余的修辞,平易近人得不可思议。及至汇报到末尾,他在台上有了些情绪波动,但是在克制,因为他根本没有结束语,只是缓缓报读了一篇报导。
“这里有你抗敌遇害时所流下的血迹斑斑,你的钢笔,你的相机,都是与你一同阵亡的战友。当我们看到它们的残骸,你那年轻而智慧的脸颜,沉毅和蔼的神色,清晰而响亮的声音……都一一浮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抚摩着你那已经消失了温暖和热气的血迹,便记起你所留给我们最深刻印象。”
他是适合演讲的,恰到好处的情绪和声音,恰到好处地调动人们情绪。在人们的耳朵里,他说的每个字都似乎饱含了感情,有一两刻,方竹也恍惚了。
但她及时醒转,且并不服气,想,这不过是以情动人,小使伎俩。
人生何处不相逢
方竹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这回真的及时醒转过来,发觉自己站在十字路口发了蛮久的一阵呆。人来人往,看到她站在绿灯下头不动,都当她是怪物一样看。
她只好苦笑一下,发呆切切不可发到大马路上,真的要被人家当作神经病的。低头看短信,是手里带的实习记者发来的,又说闹肚子,不好去做采访了。方竹看好,一肚皮意见,最最恨实习生没有认真的工作态度。
实习生拜托她完成她今天的任务,说等一下主编会打电话通知她。
方竹就更有意见,有靠山的实习生,能比不懂管理的顶头上司更折磨人。又想想,自己也不好多说人家,谁又比谁更清白呢?
主编的电话及时来了:“新人要照顾要提携的,你辛苦辛苦,今朝这桩采访是软文,人家付费的,这个月记到你的工资单上好了。”
方竹薄怒:“主编,我不给人做广告的。”
主编说:“晓得晓得,你就当帮一趟忙。你不是要做古北的那个暗访吗?我给你半个版,采访的费用回头我也给报销。”
一听这茬,方竹的气去掉三分。
主编又说:“上头都打过招呼,小姑娘就是体验生活,大四一结束家里就要送去哥伦比亚大学念新闻的。要烦恼也就一两趟,担待担待。”
方竹基本只好答应,人家都出口要她担待了。她想,她是拼了命的不要别人去担待,可有的人就是喜欢要别人担待。也许是自己有福不会享。
她细细问主编采访提纲。
主编说:“简单,做一个广告人专题,那间公司最近要转型,提前摆点噱头。”
这样一说,方竹心里就有谱了,广告怎么打,她都有数的,连提纲都免问,直接问地址。
主编说:“就是‘君远’呀!”
呼呼的一阵冬风就吹过来,方竹昨晚没有睡好,受了凉,鼻子本来就上下不通气。好了,这下猛地涩滞,感冒病毒全线发作。
她呼吸困难,心跳加速。想的是,真是冤孽。
挂了电话,她又在十字路口彷徨了几分钟,看一下表,快要九点了。她拨了一个电话给杨筱光,那头的杨筱光手忙脚乱接起来,一路乒铃乓锒的,用脚趾头都知道她又睡迟了,现在正在路上奔波去赶考勤钟的最后一秒。
杨筱光见是方竹的来电,就不客套了,直接就说:“我要迟到了,到单位给你电话。”
方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先挂了电话。把头一抬,吸吸鼻子,转一个身,往车站走去。她想的是,这里离杨筱光的单位并不远,搞不好她会比杨筱光早到。
杨筱光的确是赶不及了。
原本她被何之轩冷口冷面提醒以后,再没敢迟到,可是昨晚回家吃了一大碗蛋炒饭先是把自己给吃撑了,后来又和方竹唠嗑了半天终于没关牢嘴巴,泄密之后又躺在床上东想西想了半天。
可别人的事情,她哪里想的通?更别说方竹同何之轩的事情,她压根就只知道一点半点。等到她的脑细胞终于疲惫,肠胃消化完毕,入睡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今早若不是杨妈掀被子骂人,她还不一定起得来。
杨筱光在招出租车时就在哀怨,迟到就像是她的宿命,她不但恋爱迟到,她的生活中更是常常迟到。
最惊险的一次要数高考考数学那回。
那天早上,她本来就睡晚了,急匆匆招了出租车赶赴考场,没想到在一个路口被前头的直行车挡住了转弯道。司机只好停下来,杨筱光就左顾右盼看看大马路上的暇眼,一眼就看到车外人行道边的弄堂里有人喊打喊杀跑出来,五六个手里提着棍子的人隐在弄堂口堵住一个人。
杨筱光想,难道就要就地看一场《古惑仔》真人版?
那只有十几秒的工夫,提着棍子的人已经手起棍子落,她只能看清圈子内的那个挨打的人身形瘦弱,好像还是个孩子,已是无力还手,以手护头,被逼在墙角。
当时,杨筱光用一秒钟的时间思考,两秒钟时间行动。她打开车门,冲着那群人叫:“嗨!大白天打人的,我要打110了!”
那群人住了手,齐刷刷地回过头看好管闲事的人。
杨筱光左看右看,谁知道这条人行道上行人寥寥,人比车少,少有三两个人路过见状,竟岔开道跑去马路对面走。车里的又都是大老爷,等闲不开车窗管闲事。实际出乎杨筱光的预料,司机好心劝阻“同学,少管闲事,回来!”
对面拿棍子人也是辨别得出形势的,马上有两个挥舞着棍子冲她示威。
杨筱光心里打鼓,“咚咚”跳得急,身后的出租车司机竟然怕事,绿灯一亮,“跐溜”就把车开走了。她这下可傻眼了,对面的不良少年倒是很乐呵,起了猫耍老鼠的兴致,敲着手里的棍子,紧逼过来。她原来好心要帮人,结果陷自己进了死胡同,步步后退,快无退路。
这时,先前被围攻的少年不知用了什么手法突出重围,冷不防劈手对着身边最近的不良少年一个过肩摔,登时就乱了这边少年们的阵脚,他朝杨筱光吼一声:“快跑!”
杨筱光如梦初醒,拔腿就跑。用足吃奶的劲一路狂奔到考场,还是迟到了五分钟,不免气喘心又慌,几道顶简单的多项选择题做了好长时间。分数出来以后,自然比预计的要低了些,她只好认命地背着行李去外地的第二志愿大学蹲了四年。
由于那回经历实在太过惊心动魄,此后还落下了后遗症,一遇到车被堵在小转弯口,就有强烈的失败性心理暗示。
这次她虽然招到了出租车,可是十分不巧合的是,正好被堵在小转弯口。
杨筱光磨牙,还是一辆招摇的绿色小POLO。真不知道是哪个无聊二奶清晨赶着出来投胎,还是跟风失误的伪小资明目张胆违反交通规则。
真没品!
她咬牙切齿瞪着前面的车,一秒,两秒——还有三分钟。这是去向单位路上的最后一个转弯口,胜利就在眼前,她拒绝“壮烈牺牲”,决定自救,当下付钱下车,拿出学生时代冲刺五十米的速度向公司奔去。
只有在这一刻,她才会感激上天赋予她的天赋异禀!拥有一项特长是多么多么多么的重要啊!
当杨筱光在脚踩五寸高跟鞋的危险奔跑下,即将冲入写字楼的时候,那辆绿色小POLO竟然又出现了,歪歪扭扭地在路边急刹车。车门一开,旋风一般闪出一个人,一把就截住了要往写字楼冲的杨筱光。
“哎呀,小杨啊!要迟到了吧!”
这声音如丧门音,令杨筱光异常恼怒,恶狠狠回头,脸上的表情明白地表示了八个大字——“关你何事,挡我者死”。
来人可没看清楚她的意思,亲亲密密勾住了她的手臂。这个世界会同陌生人自来熟到这个程度的人只有一个,杨筱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只有公司常年租借模特的合作对象,一家叫“天明”的经济公司客户经理梅丽女士。
梅丽女士一向熟悉“君远”上下人等,也认得杨筱光,于是习惯性套近乎:“今朝同何总谈业务,时间刚刚好。”
杨筱光听见“时间刚刚好”几个字,如同火烧了屁股,从牙缝里气愤愤挤出几个字:“嗯,您是很早啊!”
梅丽不见外:“来来来,我们正好一起上去。
这时绿色小POLO驾驶座旁的车门开了,梅丽唤:“以伦,这是‘君远’的杨小姐,来认识一下。”
杨筱光哪里顾的了旁人,只想从她的魔爪中挣脱出来快快上楼,只胡乱扫一眼那人。
这一看吓一跳,世间何曾这样巧?竟是昨晚和她聊过一两句的正太服务生。
今早的他自然不是服务生打扮,且站的地方,背后正好有灿烂的朝霞照下来,几乎就成了追光灯。人在光影中,角度太好,模样也分外好,丢在人堆里完全是弹眼落睛的品种,所以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只是——杨筱光上上下下再次打量他的衣着,他穿一身米灰的班尼路休闲羽绒服,一条班尼路一洗就变形的滑板牛仔裤,头上还有一顶褐色翻边绒线帽,将班尼路大大的英文招牌刻在脑门正中央。
她差点问一句:“老大,是否刘德华的粉?”
梅丽介绍:“我们公司新来的模特,卖相一只鼎。”
杨筱光见他一身上下都有些旧旧的,连头发都没染。这样的打扮虽然齐整,可是不大像模特。
梅丽是何等样人,见她一双单眼皮丹凤眼上下一转,小眉毛一纠,立刻就猜出几分,赶忙说:“这孩子才出道,没多少钱办行头,不过正是胜在朴素呀!”
杨筱光没心思应付她的公关推荐词,胡乱客套两句,赶着去摁电梯。可一回头,发觉昨日的服务生今日的小模特已经先摁了。
她看到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可是右手拇指稍有瑕疵,有一条寸许长的刀疤,十分狰狞可怕。他也发觉她看到了他,微微颔首,客套地笑了一笑,把右手插进了裤袋里。
这一颔首的笑,又让杨筱光晕浪。不是因为小帅哥笑起来的确好看,而是她在这样的角度,能够看清楚他宽阔的额头,真正白皙又细腻,皮肤好过女人,让她不自觉地摸摸下巴上新冒出的痘痘。
潘以伦见状,轻轻抿了抿唇,剑眉微微一皱。可忍不住,又抬头看她一眼,嘴唇一翘,这回是微笑。
杨筱光想,要不要打招呼?
但他们根本算不认识,虽说眼前的情况实属巧合。忽而又想起他是从驾驶座下来的,可见害得她面临迟到危机的罪魁祸首正是此人。
这样一想,她刚刚起的良好感觉烟消云散,淡淡瞥他一眼,干脆就不打招呼了。
潘以伦就定定在她身边站好,她不动,他也不打招呼。
眼瞅着电梯一层层下来,后头一把冷冷的可媲美新闻联播的声音劈过来:“杨筱光,你要迟到了!”
杨筱光背后飕飕就起了凉风,还来不及激灵,梅丽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贴过去:“何总,您好您好!”
身后突然出现的不是不是英明副总何之轩是谁?
杨筱光好生心虚,指指手表:“领导,还有五十秒。”
有人“哧”地轻笑。
杨筱光光明正大白了正太帅哥一眼,梅丽忙不迭就向何之轩介绍:“这是我们公司新签的小孩,人长得干净清爽,绝对适合拍饮料零食广告。”
杨筱光觑过去,他们在谈什么?新领导似乎有新业务,但不关她的事,她就装作什么也没听明白。
这时电梯门开了,两位男士均侧身让女士先进去。有比较才有了鉴别,杨筱光左右一看,发觉正太虽帅,和何之轩一比还是差了些感觉。
原来一个一身登喜路,一个一身班尼路。这就是显而易见的阶级差异啊!
杨筱光咬唇暗忖,男人也得靠衣装,根本的社会阶级差异从来没有改变。又想,今朝仔细再看何之轩,真是三年大变样了。
老早以前,她拿着张国荣在香港登喜路旗舰店的剪彩照片给方竹看,炫耀:“能将这个牌子的西装穿成这样的男人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方竹正努力备课,准备去赚二十元每小时的家教薪水。她说:“如果何之轩穿登喜路,也不会差到哪里。”
她答:“你准备为他度身定制一套?那得做多少小时家教啊?”
两人埋头一起查了价格,合计算出来,方竹要做六千五百小时的家教,才够定制一套西服。杨筱光惊呼:“恋爱成本好昂贵。”
但如今何之轩一身昂贵西服,她是越看越触目。而他自公事以外,并也无任何话题同她主动谈起,好像根本不是旧识一样。
杨筱光暗里咬牙,这种男人不可测。一想,她又避开一步,走到他们所有人前头去。
梅丽正喋喋不休同何之轩讲话:“我们最近签了香港一个资深MV及广告片导演,在香港还租了工作室,绝对保证水准。”
“我以前就听说过,香港的实地设备很齐全。”
杨筱光专注地看着液晶屏上的数字往上跳,想,非礼勿听,不关我事。
“现在艺人资源也丰富,这个小孩二十二岁,水当当的年纪,正是拍青春广告片的好时间。”
这句话让她差些笑出来,没有见过谁用“水当当”来形容男生。只是一抬头,从电梯模糊的镜面中,望见帅哥一脸漠然,似乎混不关自己什么事。
“而且以伦也有观众缘,不但歌唱得不错,还演过偶像剧——”
杨筱光忍不住又看一眼镜面里的潘以伦。
偶像剧?哪部?她向来爱看没营养的偶像剧,怎么从未见过他?
何之轩竟也好奇了,问:“拍过电视剧?”
梅丽马上答:“就是先前红过的那部《苹果乐园》!他演和几个男主角打篮球的同学!”
何之轩淡淡笑一笑。
杨筱光低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尖尖头,缩了缩唇,扮个小小鬼脸。原来只是路人甲。
后头的潘以伦依旧当木乃伊,一句话不说。
杨筱光想,从来只见模特跟着客户经理后头讨好客户,不见这样淡定的。她忍不住又抬头从镜面中看他,他的目光竟也在她的身上,见她抬起了头,便露齿一笑,牙齿也很白,可以直接拉去拍牙膏广告了。
这倒把杨筱光闹了个大红脸。
此时,电梯门开了,身边的梅丽反应敏捷,好心将杨筱光一推:“到了到了,杨小姐您快去打卡!”
这一力道竟是来的极猛,害毫无准备的杨筱光平衡力全部丧失,鞋尖踢到电梯门槛上,眼看可爱的小鼻尖就要亲吻地上的大理石。说时迟那时快,背后伸出一只救援的手,扭住她的胳膊往回一拉,力道之大,让她在电光火石之间,似乎听到自己那把小骨头发出“嘎吱”的悲号。
“脱脱脱——臼了!”杨筱光惨叫一声,吓得好心拉她的人猛一松手。
在中学时代以无数次物理考试不及格而藐视物理的杨筱光终于了解到惯性的可怕,她“噔噔噔”三步,以一种恶虎扑羊的彪悍姿势栽到公司门前装饰得五彩缤纷的圣诞树上,终于得到物理的惩罚。
惯性之下的杨筱光唯一还记得的是立刻爬起身,缠着一腿的小彩灯,挣扎着向公司门边的考勤钟移去,举起考勤卡艰难地刷过去。
“嘟嘟嘟”三下。杨筱光几乎要为这样的艰难一刻而哭泣。
抬头望星一片静
杨筱光惊魂未定,就听对面有人惊呼:“阿光!”
声音只刹那,就噤口了。
方竹目瞪口呆地站在她的对面。
杨筱光本能的第一个反应是回头。
何之轩和方竹,隔着一个杨筱光,两两相望,一色的面无表情。
杨筱光问方竹:“你怎么在这里?”
方竹回一回神,对杨筱光说:“做采访。”后再向着何之轩伸出手,坦坦然然地道:“很久不见。”
后面的人走上来,将手伸给方竹:“是很久了。”
反倒是杨筱光的脑子转不过弯道,这样的情形,她想或激动得不能自己或冷淡得不相往来,但绝不该如同见客户,以至所有人都看不出门道。
菲利普正走出来,同方竹热情打招呼,又对何之轩说道:“我们可以把最近的计划向媒体朋友谈一谈。”
何之轩淡淡微笑:“好的。”又对方竹讲,“改日刊出请寄给我一份。”
方竹微仰一仰脸,竟也挤出了笑容点点头。
菲利普自恃同媒体相熟,将何之轩介绍给方竹:“这位是我们公司新任副总。”
方竹微笑:“我听说过,‘君远’又添强兵。”
菲利普纠正:“是强将。”
邓凯丝跟着菲利普出来,先同菲利普汇报:“会客室已经安排好。”
菲利普问何之轩:“你早上有没有空?”
何之轩说:“有个合作沟通会。”
菲利普点点头,对方竹说:“这边请。”
方竹不再多看何之轩一眼,一路快步,跟着菲利普就进去了。
邓凯丝又向何之轩汇报:“会议室里笔记本和幻灯都OK了,随时可以开始。”
只要何之轩一个眼色,她就了解先指引梅丽进会客室。但按照公司规矩,外来访客需要登记,梅丽便转头委托潘以伦在前台签名。
好了,这下外客基本走光,邓凯丝开始清理门户。她冷冷扫一眼杨筱光:“你搞什么?还有没有考勤意识?”
杨筱光顶怕邓凯丝那一双瞪起人来如铜铃的金鱼眼,杀气腾腾,能把人活活逼退三尺。
她想,今晨果真倒霉到家,才跌得鼻青脸肿,马上又和母夜叉邓凯丝狭路相逢。不免一个头两个大,但一转念,考勤钟应当比实际时间慢个三十秒左右,很想据理力争,但这为种小事争有多丢人?
这时,何之轩突然说话了:“我也迟到了,一道记进去。”又对杨筱光讲,“快点去办公吧!”
这下邓凯丝措手不及,莫名其妙。昨日来的新领导,今日又挺了杨筱光一把,她捏不准分寸了。
杨筱光自是晓得顺藤爬下去,嬉皮笑脸说声“收到”,慌慌忙忙就往办公室里跑,跑得太冲,一个不当心,一脚绊在前台,这回又是那只手拉住了她。
潘以伦表情很严肃:“踩这么高的跟,跑这样快,很容易摔跤!”
杨筱光摆摆手,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就贫嘴闲话:“跑得快还是世界冠军呢!刘翔是我师弟。”
看到她此时又亲切起来,潘以伦微笑,忍不住玩笑一句:“所以他是世界冠军,你只能做迟到冠军。”
一语戳中杨筱光的痛处,她愤愤瞪他:“小样,走着瞧。”
她一路进去,走到自己的格子间,又抬头探了一探,方竹正在会议室对面的会客室同菲利普谈话,何之轩放好公文包,夹着记事本进了会议室。
方竹这时候一转头,杨筱光以为她会和她打招呼,正要摆手,却发现她不是在看她。她当然知道她在看谁,昨晚她还在烦恼这桩事情应当怎么办,今天就有了进展。可见人间一切有天数。
杨筱光决定先好好上班做模范员工。
方竹从这样一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何之轩临窗立在众人之前。这里是二十层楼的高度,背景一片淡薄的天空。他好像凌云之上,而且泰然自若。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扫过来过。
犹恐相逢如梦中,一梦醒来,所有人都在变,就她在原地没有变。方竹发了点狠,开始专注自己手上的录音笔,摁了好几下ON键,终于调好。
她开始提问:“我们都知道‘君远’是做会展的翘楚,但香港集团似乎一直有多元化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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