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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筱光来了个瞬间感动,她从来不知道她在母亲的心里地位原来这么高。[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杨妈又说:“你是张没有情趣的白纸,关键时候要人教教的呀!”
杨筱光想,怎么教?她今朝表现老好,结果人家明显没有被电到,她缺乏的是勾引男人的经验。但又怕杨妈再说出限制级的话,便说:“人家也许看不上我家竹门。”
杨妈的筷子敲上来,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一点不上心?谈个恋爱都要老妈操心。”
杨爸拉了椅子做好,慢悠悠喝汤:“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不觉得当官人家的孩子有什么好,婆家人一定难伺候!阿光受的了?”
杨妈反驳:“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她都成愁了,条件好的不抓紧点怎么行?”
杨筱光哭丧脸:“亲爱的妈妈,你要赶我出门?”
杨妈毫不动容:“条件这么好的男人,你都不晓得钉牢,脑子不动,手脚不勤。”
“人家不来电,我也没有办法的呀!”杨筱光说。
啪!杨妈拍桌子下最后通牒:“如果今年再不找个男朋友,明年家里不养你,趁早出去学方竹自生自灭!”
杨筱光要用脑门撞桌板:“这就是大龄未婚女青年的苦啊!”
晚上方竹照例电话过来慰问,感动得杨筱光泪一把的。这个朋友不但朋友当的好,连媒婆都当得十分合格。
杨筱光跟她讲:“你教教我怎么谈朋友吧!”
方竹吓一跳:“你今天受的什么刺激?”
杨筱光把今日相亲的过程简略描述一遍,方竹听了就忍不住笑,说:“起码有一点好,他坐在你的面前,让你有了女性的自觉。”
杨筱光问:“你是说我平时没有女性的自觉?”
方竹说:“你平时同你身边的男人们通常这样讲话的。如果对方是供应商,你一般狠三狠四说,八折不行,打个六点五;跟记者嘛就是说阿拉这次的活动赞助商老大牌的,你写五百字我封你大红包,不过多了没有,阿拉走长线;跟男同事说话的样子就更差了,这桩事体你不帮我搞定,今朝晚上你帮我都不要想下班了。”
杨筱光倒抽凉气:“你高考哪能就没有考上戏?”她想,见鬼了,这个方竹不过对她的日常工作打过三两个照面,就好学得这样像。
“你对身边的男人就是这副腔调,里圈的男人都不想跟你谈了,你还到哪里找外圈的男人?今天一役,看来有进步。”
但是杨筱光说:“可是我老吃力的,我老妈说我没情趣,我想所以男人没有兴趣吧!”
方竹叹一口:“阿光呀,你始终在想,你要和这个男人谈朋友,你没有想,你是不是欢喜这个男人。”
杨筱光思考,“欢喜”这个问题是老复杂的,她哪里能知道“欢喜”的定义是什么。她问:“我就觉得看他的卖相老舒服的,这算不算的上是‘欢喜’?”
方竹想,这还算不上“欢喜”。
“欢喜”是你在路上偶然看见了这个人,你会停下来多看他一眼,偷偷观察他是不是在看你。这种小小行动甚至不需要你去仔细想,你怎么就“欢喜”了他。
这样的“欢喜”是说不明白的。
方竹只好鼓励杨筱光:“这个起码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同杨筱光讲完电话,方竹再拨电话给莫北。
她先问:“你还会不会第二次约人家?”
莫北说:“会啊。”
方竹差一点笑出来,她觉得这真是一个良好的开始,是杨筱光想太多了。
她说:“对头对头,你不小了呀!”
莫北叫:“我还以为自己多了一个小妈。”
“说真的,阿光人不错的。”方竹不理他。
“我也很不错。”他顿了一顿,说,“我试试看,过日子到最后都是细水长流。”
这何尝不是一种妥协?方竹又担心了:“我想,如果你觉得那壶水没有烧开,就不要倒出来喝了。”
莫北笑:“我们好坏从小哥哥妹妹叫大的,这么隔阂真让我难过。”
方竹讲:“莫北你就是这副态度真真假假让人搞不懂,不过我总是相信你是好人的。”
当年谁都认为和田西分手又遭逢家变的莫北会消沉,谁能知道他只是在两个月里跑去爬山,爬完黄山爬泰山,后来又去爬了峨眉山,同猴子合了不少影,寄给几个兄弟的信里夹着的照片,一总笑得一片阳光灿烂。
她一直觉得莫北这一点强过自己百倍。
好动的人,比驻死在一个地方腐朽的人,更能给自己找一个新起点。
她希望她能帮助杨筱光学会“欢喜”,能给莫北找到一个新起点,解决了杨妈的心头大患,还能给莫家妈妈一重“不看门第”的安慰。这样做媒人就真的做到位了。
末了,莫北挂电话之前,又说多一句:“今天还听我家老爷子提起,几个老战友准备给你爸爸做大寿,等他三月份回来就筹备。”
方竹打了一个喷嚏。
莫北说:“不讲了,你早点睡觉,保重身体。”
方竹收了线,揉揉鼻子,一扭头,朝南的窗果然是半开的。一个人住也有一个人住的不好,总有忽略到自己的地方,要亏旁人来提醒。
她以前睡觉前就经常忘记关窗,每一次都是何之轩来关的。
那时候住的石库门阁楼,天窗太老旧,铁边翘起来,会勾住窗外的老梧桐。何之轩就在春天借了锯子,坐在窗台上将梧桐修剪一番。他用的手法极巧,能够令树体很美观,又不会影响到自家的窗户。
何之轩的手很巧,还写一手好字。他们那篇参加市里比赛的报导后来没有送去市里,他就牵头做了一期黑板报,图文并茂地发在食堂到宿舍途中的黑板上。
方竹路过那块大黑板,就发觉那份板报排版格外大气漂亮。舍友说,他大二的时候就在课余给广告公司打工,做一些图文编辑工作,可成绩依然年年好到拿五千块的奖学金。
他篮球也打的好,方竹如果能够遇见他,一定是在他和一群同学抱着篮球去操场的途中。这时,趁着人多,方竹就会暗暗觑他,有一回瞧见他难得穿了一件红格子衬衫,自己身上正好是红格子裙子,几乎立刻就毫无理由地脸红了一下。
同路的舍友开玩笑,你们穿情侣装。
她轻声责骂。
那些从外围看到的他,够努力,也勤奋,懂得只争朝夕。
她停在学校的操场边看他打篮球,他传球极棒,经常周密到敌方察觉不到。方竹做过最愚蠢的事情就是躲在其他女生堆儿里,跟着她们叫:“何之轩,你好帅!”
女生真的欢喜一个人,是会发一点花痴的。
方竹承认。
她还记得他喜欢坐在图书馆朝东的大窗口做毕业论文,窗外有一棵老梧桐。她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坐到那个位子上。巴掌大的半枯黄叶子洒落到图书馆的桌子上,他会将落叶轻轻拂进废纸篓,而她会在同一个位置在微微枯了的叶子上写“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她想去问另一个人。
那一年的寒假很短,才过完年,各个年级的同学陆陆续续回到了校园。然后就到了情人节。
方竹在大学里的第一个情人节就落了单,宿舍里的同学要么被春运阻了回不来,要么就是和男朋友去荡马路吃大餐了。
她一条光杆司令,决定去图书馆,用学习消磨时光。
图书馆里不出意外的只有小猫三两只,都是情人节落单的人。她一眼看见何之轩坐在他常坐的那个位子上,不由自主就走了过去,坐在他的身边,看了很久的书。
后来,身边的他微微动了动,两人同时抬起头。
他说:“你好。”
他老这么有距离感,好像怎么样都拉不近,方竹偏要调皮,说:“情人节快乐!”
何之轩找不到话来回,于是只好说:“有点饿了。”
方竹很高兴,不知道他是假邀请,还是真发傻,但她想,这样的机会不该拒绝。于是他们就出了校门,校园后面本来有一条美食街,常年散发着霸道的香。这回因为春运,小贩们都来不及赶回来,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小摊位。
他们兜了一圈,只买到了鸡蛋饼和盐酥鸡,都是何之轩付的钱,两个人捧在手心里走回校园,走到梧桐树下。[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天的校园也空旷得惊人,何之轩喟叹:“这个城市也有这么清幽宽敞的时刻。”
方竹问他:“难道平时不宽敞?”
他摇头:“这个城市太大,人太多,一千三百万的人,熙熙攘攘。闹市的十字路口整天忙碌得不可想象。”
方竹又问:“你会走吗?”
何之轩却反问她:“你知道上海明明没有北京大,但是为什么叫大上海?”
方竹微笑:“因为上海滩吸人。”
何之轩也微笑,说得有些感伤:“好像每个人都能在这里安家,但这里并不是每个人的家。”
方竹想到他的情况,他大四了,毕业是大事,找工作也是大事,是不是能够留在这里更是大事。方竹又问一句:“你会走吗?”
何之轩并没有答,两人只是默默无声地把鸡蛋饼吃了。这晚的小贩显然也无心做生意,将甜面酱放的太多,又甜又咸都吃不出来是什么味道。
方竹只想喝水。
何之轩突然说:“方竹,你别老抢我图书馆的位子。”
方竹反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抢了你的位子?”夜黑风高,她突然大了胆子,问,“你说,你怎么知道的?”
何之轩没有答。
方竹又说:“我会乱想哒!”
何之轩说:“好好回去睡一觉。”像是在训小妹妹,或者以为她在开玩笑,说完以后转身就走了,连节奏都是他在掌握。
方竹气馁。
回到宿舍里,室友全部到位了,没有男朋友的拉着有男朋友的诉说情人节的浪漫事,方竹坐在一边,咬手指甲。
舍友甲说:“说,你和谁出去幽会了?”引来舍友乙丙丁戊的围攻。
方竹往床上一躺:“是的话,那倒是好了。”
方竹承认,是自己主动追的何之轩。
那一个情人夜,何之轩态度暧昧,表情沉稳。她认为还有弹性。
女人天生都爱做媒婆,全寝室的女生都行动了。舍长动用了男朋友的关系,又同何之轩他们寝室搞了一次联谊。联谊那天,把她往漂亮里打扮。方竹是第一次学着化妆,口红、眼影、腮红在群体的智慧下,出来的效果好到惊人。
舍长说:“我就不信迷不死他何之轩。”
还是去了最初的那家酒吧,何之轩没有来。
舍长差点掐死她的男朋友,她男朋友直叫冤:“又去面试了,前一个定下来的单位不好办暂住证。”
方竹坐在一边喝可乐,看着大家HIGH。
约莫近了凌晨,何之轩终于来了,穿着西装,头发有点乱,代表他真的在忙,而非托辞。
众人吵嚷着要何之轩买单补偿,他说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可就是眼睛没有朝着她看。
方竹别转头,忽然就有点委屈了,她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舍长说:“你干嘛呀!多扫兴呀?”
她男友说:“刚来一个,又走一个,不行,之轩,你得送送。”
何之轩跟着她走出来,他走在她的后面,先问:“怎么耷拉着脸?”
她不响,他便不说。她想,他说来说去说不到她想要的点子上,急煞人。她真难过,非常难过,十万分的难过。
一直到他送她到了宿舍楼底下,他最后留的还是两个字“再见”。
方竹跺跺脚,恨死,把古老宿舍楼的楼板踩得“咚咚”响。
问君你有几多愁
新的一周开始的第一天,杨筱光把报告递给何之轩,何之轩稍有惊讶,说:“不错。”
才两个字,令杨筱光小小心开了花。他进公司以后审文件多严格?连财务报表都看得巨细靡遗,火眼金金到一点小错不放过,看得财务总监冷汗涔涔。
此时一说不错,杨筱光放一半心,低眉顺目讲:“第一次做,很多地方要领导指教。”
何之轩已经拿着笔在修改了。
她回到座位上,老陈来通知,说:“费总那边愿意出医药费了。”
杨筱光瞠目。
待到下午,又是这位费总打来一个电话,婉转几句,再说:“往后的业务还请多关照,我们合作的一直很愉快,希望可以持续下去。”
都说广告业里的女人如狼似虎,假正经不可或缺,更把“利”字摆中间,梅丽和这位费总都如此。杨筱光一边听一边祷告自己千万不能在这行当里摔成这副嘴脸。
挂了电话,她想了一会,问老陈:“真难得,她肯给临时工出工伤费。”
老陈“嘿嘿”一笑。
杨筱光歪一下头,说:“有个肯担当的毕竟不一样。”
老陈夸她:“我还以为你不通这条筋,原来倒是通的。”
杨筱光说:“我就算有这想法,哪里又有这权力?就算有这等权利,日后哪里又有本事摆得平这等女人?连菲利普都不搭理这些事,一总让咱们处理。”
“所以说谁肯担肩膀那是很重要的。”老陈拍她肩膀,“你说不来场面话,也没权利做场面事,以后就不要做担肩膀的热血青年。”
杨筱光受教,又同老陈闲叨一回,而后投入繁忙的工作,加班至夜里十点,办公室内其他部门均早放工,唯独何之轩办公室仍亮灯。
大伙又累又困,还很饿,有人小心提议:“请何总吃夜宵?”
杨筱光眼皮子都打架,哈欠连连:“道个别早点回家洗洗睡吧!”
她说晚了,早有人兴冲冲跑去何之轩办公室,几句话,将何之轩带出来。
他说:“大家辛苦了。”
大家都摇头,说不辛苦。
他建议:“今晚我来请。”
大家都点头,说领导真客气。
有的吃,自然认好老大,一群人簇拥着何之轩一起下了楼。何之轩也爽气,和大伙你好我好大家好,在电梯里谈股票和《华尔街风云》,很能吸引听众认真听讲。
大家走到写字楼的广场,旁边的大酒店正在办婚宴。这时婚宴结束,新人互相依偎着在门口送客,新郎亲吻新娘,眉角眼梢,就算是在冬夜,都流露出沁入心脾的暖。
杨筱光无意一转头,瞥见何之轩定定望这场景,眼神虔诚,异常专注。她再要定睛,想要看清更多,他已经转一个身,去停车场拿车。
他们一行八九个人,又叫了出租车,一起跟着何之轩去了F大旧址附近的海鲜自助餐厅。这里夜间每位200元,但此时是夜宵时段,每位108元。杨筱光掐指算算,领导出的血也算够豪放的了。
大家坐好,男士为女士取食,三文鱼、海胆、小青龙一上桌,气氛立刻就轰然了。
有熟悉这片的同事说:“大学搬到郊区,这里做了创业园区,地段档次倒是提升了,连海鲜自助餐厅都有夜宵供应。”
何之轩介绍:“以前这条街是黑暗料理街,满大街都是烤羊肉、盐酥鸡。念大学的时候经常来打牙祭。”
“何总也喜欢路边小吃?”马上有女同事开始探听君意。
何之轩微笑:“那时候吃到这些已经是美味,不过现在能吃到更好的说明人民生活有进步。”他卷起袖子,倒啤酒,又替众人布了菜,大伙很战战兢兢地受了。
这是平易近人的另一面,很快大家都卸下上下之别,开始胡吹海说。做广告的都是见多识广的人,说起故事个个不落人后。
这餐夜宵自是欢悦无比。
杨筱光吃饱喝足,拍拍肚子,往窗外看暇眼,越看越觉得这里有点儿眼熟。她问身边女同事:“这里以前是F大?”
女同事讲:“是啊,何总不就是F大毕业的?只不过现在大半的F大搬去了大学城,留下研究生院在此地,另外半个校园变成了商业街。”
杨筱光立刻就偷眼小觑何之轩,他正同老陈聊天,轻声细语的,这边的同事都听不到。杨筱光看过去,人是清闲的,夜是静谧的,慢慢的,人松懈了,也会显了山露了水。
这边有人下结论。
“上的上去,下的下来,行!”
大家承情承意,都默想,有礼有节,没有理由不听从。收买人心很容易,有时候未必要花多少心思多少钱。
后来大家又喝了些清酒,不胜酒力的女同事都显出一点微醺。何之轩亲自开车送女同事回家,车子转出了小弄堂,开到大马路上,路边有一棵老大的梧桐,枝繁叶茂,把前头的红绿灯挡了。
何之轩停了下来,摇下窗,往外看了一眼,又一眼,再一眼,直到后面有车摁了喇叭,他摇上窗才又把车再驶进车河。
杨筱光回头看看,想,一棵梧桐树有什么好看的?那梧桐树壮得离谱,四周还围了竹栅栏,看来还是一棵古树。
何之轩转头问几个女同事的住址,杨筱光最远,便先将其他人送回了家,再送她。她没有异议,且还好心指了一条拐弯抹角的近路。
但这条路走了几十米,杨筱光就后悔了。
这条路会绕过一所本城有名的军区大院,杨筱光开始是无意的,当车子慢慢靠近那一片森严警区时,她才反应过来。
她想,另外再指路那就做作了,只好装傻到底。
大院的门口安了红绿灯,正好红灯亮起来,阻了他们。
何之轩也许觉得热,松了松领带,又将车窗摇下来,风就呼呼地吹了进来。他望了望庄严的大门里,幽深的林荫大道,不知通往何处,只有门前的站岗的士兵,百年如一日地挺拔,好像一切都未曾改变。
这一刻过得十分慢,杨筱光忍不住又偷偷望了望何之轩,他的表情隐没在黑暗之下,让她几乎忍不住,她忍了一会,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她不住这儿了,后来再也没有回过家。”
何之轩在黑暗里沉默,紧紧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慢慢地一节一节松开,他说:“是吗?”
杨筱光“腾”地坐起身,终于把憋着很久的话问了出来:“你干嘛不找她?”
红灯灭了,绿灯亮起来,车子又缓缓启动。
还好是开了窗的,杨筱光原本憋闷的心,被风一吹,倒是凉快多了。她掏出了便笺和笔,写了一个地址,而后贴在何之轩的驾驶座前,人往后一倒,闷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杨筱光一进公司就见苏比在冲咖啡,她叫:“大清早喝什么咖啡?小心对皮肤不好。”
苏比指指何之轩的办公室,竖了四条手指头。
杨筱光望望他的办公室,想,要命,大清早四杯咖啡。
邓凯丝笑容满面敲何之轩办公室门通知他开晨会,何之轩把记事本一夹,招呼都没打就走出来,同平日温文有礼的样子判若两人。邓凯丝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好半天。
老陈等人识相知趣,埋头苦干,毫无怨言。
杨筱光则不住祷告,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上午,梅丽带了潘以伦来谈一些合同细节,见何之轩面色不愉,拉杨筱光到一旁问:“今天谈合同是不是合适?”
杨筱光在心底叹口气,她想,我好像没做什么呀?她说:“没有的事儿,咱们今天搞定这桩合同。”
她抬眼望一眼潘以伦,他安静坐在沙发里,抱着胸在闭目养神,眼底青了两圈,人不是一般的疲惫,心中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本来是签他的卖身契,倒像是与他毫不相关了。
杨筱光平白地就生出几分荒凉感,趁着何之轩还未进来,梅丽又出去打电话的当口,推了一推潘以伦:“别睡,好好看看合同。”
潘以伦睁开眼睛,黑亮的眼就对牢她,唇微抿,不经意间多分稳重。他其实是有成熟男子气质的。
他说:“反正价格合理就可以了。”
杨筱光说:“别要求这么低。”
他不做声,她就又说:“以后工作可能会很辛苦,但是比你做的那些要正,钱慢慢会多起来的,有付出总会有收获。放心。”
潘以伦抬起头,说:“好的,杨老师。”
那副表情有些戏谑,杨筱光佯怒,放手就给他的额头来个“毛栗子”。她本来以为他会躲,谁知道他竟没躲,一下结结实实挥到他光洁的额头上去,声音还很清脆,自己先被吓一跳。
没想到潘以伦继续玩笑:“杨老师,你放心,我保证顺利完成任务。”
杨筱光抽抽面颊,“哼”一声:“怎么这样叫?存心搓我?”
潘以伦站起来,居高临下望定她,说:“没有的事!我知道,你叫杨筱光。”
城里月光照亮我
杨筱光一直知道何之轩是个极有效率的人,但不知道他效率可快到近乎可怕的地步。
在广告脚本全部确定以后,他同“天明”的工作人员一道去了一次香港,与导演沟通定案,又同“天明”签了一份拍摄业务的外包合同。
老陈咋舌,说:“听说他在香港的时候做sales出身,谈客户做完稿,曾经七十二小时不睡觉拿下北美大客户,百万美刀的进账让大BOSS笑开怀。没有敢拼敢抢超速度的实干精神,那可撑不下来。”
杨筱光掰着手指头算,七十二小时,整三天。要人命,她还没敢拼到这个程度。
老陈喟叹:“所以本地人怎么比的过外来精英?”
杨筱光私下又问:“我们以往只做会展和活动,难道真要转型?”
老陈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这话是不好说的,杨筱光也就不多问。不过一份牛工,她向来不往办公室政治方向靠,只需要办好自己的事,年年都有薪水加即可。
她想,其实我也是简单的实干家。
很快,香港的导演跟着何之轩一起回来,亲自来看潘以伦。他就看了那么一眼,非常满意,说:“我要的就是他的青春。”
潘以伦照例不响,没有任何意见。
杨筱光一旁暗里觑他,想,青春正好能卖钱。但无端端就有了些许惆怅。
拍摄当日,头一个镜头就是青春男主角在雨中奔跑。
潘以伦的着装是单薄白衬衫和牛仔裤,在凌晨四点接近零度的气温下。
这个镜头在棚里拍,场景会在后期合成,但淋雨势必真的淋,还要哈出白气,以示真实。
杨筱光在潘以伦定妆的间隙,向造型师建议:“能不能给他贴暖宝宝?可以贴在脚心或者腿部,不容易看出来。”
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冲她微笑,这个男孩上了妆以后更漂亮,杨筱光望着他的微笑差一点发呆。
造型师踌躇,导演听到了,斩钉截铁说:“不行,已考虑实际情况把室外改棚里了。”
杨筱光得尊重别人的专业,只好罢了。于是潘以伦在人工雨下头跑了几十次。
水淋湿了他的衣服以后,可以看见他极端漂亮的身材线条,那俊秀的眉眼又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看的人不禁要问,Hi,boy,你为什么这么忧郁?
你忍不住就要关心他。
事实上,跑了这么几十次,并不是潘以伦的问题,导演因为他的表现,不断涌现新创意,就一次一次试效果。所以,潘以伦便只好跟着淋湿,吹干,再淋湿,再吹干。
他很敬业,一直精力充沛,保持导演需要的状态,一次次重复演出。至整个镜头拍摄完毕,全场爆发如雷掌声。
杨筱光叹息,这样的钱也未必比三天三夜不睡觉好赚。
这个镜头结束已近晚间八点,导演一鼓作气要完成这段情节,又耗了一点时间。最后一个镜头顶简单,浑身湿透的男孩打开家门,母亲慈爱的背影出现,她拿了一瓶饮料掷出一个圆满的弧形给男孩。
这个镜头象征母爱,由产品来诠释。潘以伦的表情、动作都做的特别好,只三遍就过了。
导演尤其满意,说:“不用教就有感觉,且还认真用功不怕吃苦,这个新人有前途。”
梅丽在一边照例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声称自己慧眼识英才。
“没人找他拍电视剧?”导演问。
“拍过,不过走龙套。”梅丽所,“没资没历,又不是电影学院出来的,这口饭不容易吃。”
导演用香港普通话嚷:“那就去选秀啦!只要人靓气质乖,大众就会爱。你们的电视台不是都在做选秀节目吗?”
梅丽真的一下听住,粘在导演身边问长问短。
这边有人丢了件大棉袄给潘以伦,也没有人为他披上,他自己就势一裹,先搓了搓手。
杨筱光拿了几个暖宝递给他,他接过来,伸手贴在腰间,同时还打了好几个喷嚏。
“明天还有镜头,顶得住?”
潘以伦说:“没有问题。”可是声音已经瓮了。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工具打扫现场,有人催促大家准备回家。
梅丽过来对潘以伦说:“我先走了。”再小声提醒,“跟这里的前辈道别。”
潘以伦暖了一会身子,开始默默穿上衣服,轻轻“嗯”了一声。
但工作人员都赶着回家,谁都不在意一个无名小卒的道别。
照明灯一盏一盏灭,“啪啪啪”,潘以伦被留在黑暗里。
杨筱光理好了包,走过去,想要表示安慰:“嘿,导演都夸你,看来真有天赋。”
她看不清他的脸,就听见他的声音说:“还好有,可以正当获利。”
杨筱光呆上一呆,说:“小孩子还挺记仇的。”
但小孩子这回没记仇,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模模糊糊:“你说我卖青春能值多少钱?”
这让杨筱光默然了,好一阵,才说:“红的话,前途无限,红他二十年,名利双收。”面前墨墨黑,她继续说,“你别再去古北那儿打工了。”
不知道潘以伦是点头还是摇头,他也默然,过一会才说:“我没去,老早结账了。”
她听见他似乎吸了口气,说:“走吧!人都走光了。”
他又说:“今天的状况等同我在所有人面前脱的精光。”
杨筱光脱口而出:“你的身材很不错。”
他却反问:“是吗?”听这样的语调,就晓得他一定是似笑非笑。
而杨筱光心里打一个对比,想,和吴彦祖是好比一比的。想好以后,脸就有点烧。幻想一个男人的身体,多少是带着情色的欲念的。
她决定不想了。
但是,意外发生。
他们磨蹭到最后才走,可摄影棚的厂房大门被反锁了,不知哪位尽忠职守的工作人员这样手快。杨筱光和潘以伦在黑暗里面面相觑。
“有没有剧务的电话?”潘以伦问。
杨筱光拿出手机拨号,通了。
“工作室的门锁了。”
“是要锁啊!最后走的那个锁门嘛!”
“反锁了。”
“我们棚的防盗门上双保险,坚固防盗。”
“我还在棚里。”
“你还在哪里?”
“我被反锁在棚里了!”杨筱光吼。
剧务吓一跳:“我可都上中环了。”
杨筱光气得要磨牙:“你给我从中环滚回内环来,老娘我不想在棚里过夜,你想冻死我啊!”
剧务被她的火爆吓蒙,半晌,支吾:“哦哦,好好,你等等。”
潘以伦说:“女孩怎么这样说话?”
杨筱光放好手机:“职业习惯。”
“近墨者黑。”
“那是,不流氓不成活。”杨筱光耸肩,“不然那剧务会滚回来?”
不过,杨筱光蜷了蜷身体,抖了下。
潘以伦看了出来,问:“你怎么了?”
她捂住肚子,指着窗口,咬牙:“窗开了,暖气关了。我刚才喝了一堆奶茶。”所以她跳脚减轻某种压力。
“你要上厕所?”潘以伦偏偏问出来。
她狠狠瞪他:“废话。”
“他们回来还有多少时间?”
“估计十分钟。”
“你能忍多久?”
她像只兔子一样小碎跳:“换你试试看!”
“这里没厕所。”
杨筱光捂着肚子蹲下去,欲哭无泪,欲笑无力。她想自己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棚里真是倒霉倒大了,出这样的丑,在这个年纪比自己小的正太面前。
忍住忍住忍住。
潘以伦往窗口看:“这里三楼,跳不下去的。”他四处仔细寻找,在窗下找到一只小小的工具箱,一言不发,拿出了某工具再走到门前。
杨筱光蹲着傻眼。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她能看见他手里拿的是一条极细的钢丝,正对着门锁操作。这是个技术活儿,等闲人是不应该会的。
但杨筱光没精神继续思考,只看着他三两下鼓捣,“喀哒”一声,锁竟然开了。这就是坚固防盗的双保险?
可她顾不得其他,一见门开就往外冲,撞到迎面来的剧务,剧务叫:“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杨筱光可来不及回答他,像只撒腿的兔子一溜就不见了。
剧务对着门锁研究半天,问潘以伦:“你们到底怎么出来的?”
潘以伦说:“也许没锁,左转右转,一下就开了。”
剧务这下气恼了:“我就说‘君远’的小杨就是毛躁,明天一定投诉到他们何总那里去。”
潘以伦微笑:“可不是?应该投诉。”
剧务气愤之余,还是仔细检查了一遍门锁,再度锁好,准备离去。可是见潘以伦并不准备走,就问:“还不走?明天可是要拍外景的。”
潘以伦说:“就走了。”同剧务告别,“明天见。”可是说完就靠着走廊的墙边站,把背包勾在臂弯里,微微闭上双眼。
过道阴暗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覆满寂寞,影子朦胧在墙边,覆满孤单。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杨筱光走出来就看到这样的他,想,这孩子真忧郁。
潘以伦抬起头,看到她指指自己的鼻子,问:“你不会在等我吧?”
他朝她后面探头:“除了你还有鬼吗?”
杨筱光倒是没有挥拳头,只是笑着抓抓后脑勺,笑得有点荣幸有点傻:“头一回有帅哥等着送我。”
他走过来:“天黑路弯,怕你摔跤。”伸出手,把杨筱光手里的包自自然然接过来。
“正太,我看要不叫车,我送你回去?”
“正太”没理她。
两人下了楼,杨筱光看到了潘以伦的自行车就停在草坪里,还挺破的,链条有点儿生锈,是老牌子“永久”。
“正太”显然不打算跟她坐出租车,他把自行车推了出来。
这时城里的月光正明亮,月光下的男孩很漂亮。
杨筱光心底有个小念头在蠢蠢欲动,偶尔臆想一下有利于身心健康。
月光下头的漂亮男孩说:“或者我送你?”
杨筱光立刻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蹭”地跳上来,口里说:“正好帮我省下叉头费。”
“你倒还真不客气。”
“客气伤和气。”
潘以伦翻身上车,速度尽量慢,大概怕她坐不牢。
杨筱光催:“快点快点。”
潘以伦加快速度。
月光虽然是城里的月光,但风毕竟是冬天的冷风。杨筱光被吹得缩了脑袋,想想,要浪漫还要付代价。可心里挺爽快,对潘以伦讲:“你晓得吗?头一次有男生骑自行车带我,感觉还蛮不错的,虽然你年纪比我小。”
潘以伦说:“你话还挺多的。”
然后杨筱光的话就不多了,不是因为潘以伦的这句话,而是因为实在冷。一开口凉风就往口里灌,拉风的滋味不好受。
她只是一路指点潘以伦骑到了家门口,从他车上跳下来时,腿脚一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才晓得四肢都要冻直了。
拉风要用寒冻换,所以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潘以伦看着她,皱皱眉:“你实在应该叫车的,快上去洗热水澡。”
杨筱光揉着双膝,跺脚跺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直叫:“唉唉唉,天生不是享受浪漫的命。不过,正太,谢你啊!”
潘以伦突然问:“你是不是同谁都容易熟?”
“我打小自来熟。”
月亮升到天空中央,十分光明正大。月亮下边的人,心里的想法也十分光明正大。
杨筱光想,“正太”确实长得比上一回相亲的莫北先生好,又同她亲近,这算不算另一种艳遇?她真的会想入非非的。
潘以伦说:“咦,你脸红?”
杨筱光捂住脸颊:“哪里有?”又解释,“皮下血管敏感。”
潘以伦考虑是不是该配合笑笑。她就在他的面前,呼吸近在咫尺,红扑扑的脸,像冬天的苹果,又凉又脆又甜。想一下,差点伸了手,还好忍住了。也暗地里做了一个假设,想着可能性不大,只有放弃。
他说:“老李拿到他们单位的医药费了。”
她惊喜:“那很好啊!”
“是不是你?”
杨筱光实话实说:“我哪有那关系和那权威!但是有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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