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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楔子(1)
这一天的夜里,我见到了谢端。[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她出现的时候,是几年前的模样,墨色的长发,素净的一张小脸,眼睛像浸在清水里的黑水晶。
我甚至可以闻见她身上特有的馨香,上好的玫瑰露,被她龇牙咧嘴地一口干掉,她说,我是吃花长大的小孩。
那时候,我还昵称她为,端端。
端端你今天午饭想吃什么,我帮你带。
端端《指环王》上映了我们一起去看吧。
端端老师要是点名,你帮我应个卯。
端端……
现在她向我走过来,我退无可退。
“庄凝你满意了没有?”她轻声道,语调是诡秘的,亲昵的,恍若多年之前,拿女孩间细碎的小秘密与我共享,“你满意了,没有?”
越来越近,近到物理距离等于零,奇怪我仍然看得见她,铺天盖地,是她白生生的脸,和她逐渐逐渐,衰败下去的笑容:“庄凝,你满意了没有?”
醒过来,只见壁上树枝枯瘦的阴影,我伸手,拧亮床头灯,再赤脚下床,把房间所有的灯都打开。
那不是现实里的谢端,现实里的谢端在她结婚的时候,曾抱着我泪流满面:“庄凝,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她已经死了,死人什么都知道,是的,什么都知道。
室内这样静,灯光又白又哑。窗外,忽而一辆auto。xshubao2。com/
汽车凄厉地鸣叫着开过去。
第二天我洗脸的时候,先用热水敷眼睛,再用冷水,如此循环,杂志上说,治疗黑眼圈最有效的方法莫过于此,可这对我没用。
这时天色尚早,门口还有环卫工人正把浮灰扫开,早春时节的清晨仍然有一点刺入肌肤的寒意。我刚出小区就看见齐享靠着车立在马路沿子上,西装革履的,手上却捧了两个纸杯,热气腾腾,见我来了递给我一杯:“昨晚没睡好?”
我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脸,粉都赶上城墙厚了,难道还被看出来?
老远的我就闻见他手里的咖啡浓香,大清早的我想到喝这玩意儿,胃里都硌涩的慌,有点想吐。
“你的是豆浆,现磨的。”齐享转身开车门,一边对我说。
我坐上车后掀开杯盖,果然是浓酽的白色浆汁,清淡温润,喝了两口人精神不少,胃也舒坦了。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看他的侧脸,然后转过头去:
“协议你没忘吧?”
他看也没看我,隔了两秒答非所问,语调像跟我开玩笑:“庄律师,你再说一句,就请下车自己走去民政局。”
“我不过是提醒你一声。”
“你的职业精神有的是地方可以发挥,而我不喜欢别人对同一件事叮嘱多遍。”
“好吧好吧。”失眠带来的不适又翻涌上来,我妥协。
齐享微微侧过脸,我在合眼之前瞥见他明显隐忍的神情,要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我把身体往后缩一缩,闭上眼睛。
我和齐享坐在区民政局的长椅上,等着一道领取散伙PASS卡。
我这位准前夫向来是个不急的人,尽管彼时已临近中午下班,工作人员对午饭的热望,恐怕不逊于在座任何一位对婚姻,或摆脱婚姻的向往。
这种情况,据马斯洛理论来讲,我们如果不能在对方的低级需求,比如饥饿,对更高层的需求,比如职业使命感取得压倒性胜利之前轮上,就得等下午再跑一趟。
楔子 楔子(2)
我不停瞄壁上的时钟,而齐享坐在我左手边,神态活像身处大好春光里的归游者,从容的,又是漠然的,沿途风景都看淡了似的,跟所有人事隔一层薄而轻的厌倦。我认识他七八年,其中婚姻关系占了一半时间,一直以来他只要稍稍沉默,就是这样一副状态。
我离近他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本来有一枚玫色的钻戒,我最后一次见它,是两天之前,在齐享的办公室。
“庄凝,我想知道在签字以前。”他修长干净的手指摁在那薄薄几页纸上,抬头看我,“还有没有机会听一听你对那天晚上的解释?”
“听来做什么?”
“不知道。”他收手往椅背上靠去,耸耸肩,“好奇。或者……”
电话铃声突然大作,小助理清亮的声音传出来:
“齐总,江小姐的电话,请问要不要给您接进来?”
“请她稍等。”齐享很快说完,他切断通话时我已经起身,理一理裙子:“那么我先走了。后天上午,别忘了。还有这个。”
我脱下戒指,放到那一纸协议上。
“你不用这样。”他看了看,伸手把它推回我眼前,漂亮的金属小圈转了两周,折射出淡淡的光弧,“庄律师,这在物权法上属于赠与,我没有权利收回,你留个纪念吧。”
权利和纪念,明显是两个范畴的事,且不成因果。于是我说:
“我知道这样,你可能认为矫情,但我希望一切能分清楚——而且我日后还要嫁人。”
他当时顿了一两秒:“也对。”
然后他把戒指握在手里,起身推开窗玻璃,我眼睁睁地看他把它从十八楼掷了下去。
我承认,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是挫败。挫败而已。
“齐享。”
他向我转过脸来,还笑了一笑:“嗯?”
我看着他这样轻松的微笑,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一位工作人员站在登记处门口,敲敲门板,道:“各位,我们快到下班时间了,上午最后办理一对。”
抱怨立刻有如被静电流过的皮毛,哗啦啦乍起来:“怎么这样,我们是预约的!”
“你们什么办事效率?”
齐享往后看看,接着对我说:“庄凝,你是不是挺庆幸的,咱们刚好赶得上。”
“彼此彼此。”我已经调整过来,“进去吧。”
在民政局门口,齐享说:“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我要回家,打车就行。再说你下午不有急事吗?”
他也就没有坚持,回去如果遇上我父母,双方都要尴尬。买卖不成交情在?黑色幽默。
我这个决策做得其实不大正确,因为碰上的的哥很彪悍,车载音响里有人颤巍巍高歌,无所谓,我无所谓。歌声中就见这位青年侠士猛一别车头,的士险险钻进另一股道。
我有所谓。大家又不是在拍生死时速,我只是回家吃个饭而已。这位不用把出租车当方程式开这么销魂。
“小姐你看。”他还抽空跟我聊天,“干我们这行的可真不容易,最近全球油价上涨你知道吧?”
“嗯。”
“不过现在做什么都困难,我一朋友在出口公司,美元贬值,单位都快倒闭了,现在天天地跟我抱怨,黄金倒是涨得快,又没本钱。”
楔子 楔子(3)
“哦。”
我听的哥同志给我上国际金融课,一边盯着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看,手腕那里就开始隐隐作痛,伤筋动骨,到今日差不多刚好一百天。
“小姐,你做什么职业的?”
“我?无业游民,瞎混。”
“哈哈,您就逗我玩吧。我告诉你,我看人特别准,您一看就是个特有福气的,发大财,老公还特别疼你。”
我想,就冲他最后一句,这么不靠谱,等会儿怎么也得跟他要发票。
可下车的时候我还是忘了。隔着车窗,我看见沈伯母在小区门口拿信。
“小凝,你来的正巧。”她抬头看见我从车上下来,笑眯眯地说,“思博来信了,有寄给你的明信片。”
我看着她的笑脸,一时受宠若惊,都不知道该怎么作答。曾经路上遇见她,我叫声沈伯母,她往往只拿眼光往这边浮皮潦草地沾一下,以此做个冷淡的回应;曾经她又凄凉又恶意地对我说,想跟我儿子在一起?下辈子吧。
那些时刻距此,相去并不甚远,我甚至还记得当时自己的感受。最初几次之后,再远远地看到她,我就绕道而行。[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眼下对方拎着三两个塑料袋,看样子刚从超市回来,我从她手里接过:“我给您送回去吧。”
“麻烦你啊。”她也没有推辞,一面走一面跟我唠嗑,“刚从外头回来?”
“哎。”
“吃饭了没有?”
“还没顾上。”
“你这个孩子,从小做什么都努力,这么废寝忘食的。”她很慈祥地笑,如多年前那样,“那时候我们就说,小凝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离婚离得废寝忘食?讲出来真是笑谈。
“……我到现在还记得,你来找思博做作业,抱着你的小书包,特别有礼貌地在门口叫我一声阿姨……”
是的,然后我脱掉鞋子,推开沈思博卧室的门,那是个窗面西开的房间,每到晴天黄昏,就有大团金黄的夕阳光涌进来,它们被抽掉炽烈的筋骨,软洋洋地铺开来,像趁在天黑之前,不紧不慢的一场小偷欢。
沈思博那时候就坐在窗前,看书或是写作业,听我推门的声音,他头也不用回,伸手拉开一把椅子,我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以及,四年前在那个房间——我全身赤裸,只披了一件外衣,长袖像死掉的蛇,胡乱地耷拉下来。所有的血液都冲到脸上,我一耳光挥过去。
沈思博清秀的脸庞上,红痕慢慢泛起,他站在那里,说:“对不起,庄凝。”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热辣的愤怒随之褪去,冰冷的悲哀逆流进四肢百骸。这么多年入骨入髓,一直不曾消退——我后背像有一道小电流一直窜下来,挺直身体,轻轻咳了一声。
眼前的沈伯母兀自摇摇头:“时间多快呀,转眼你们都这么大了。”
沈家小院前,她拿了钥匙开门,一边说:“你沈伯伯刚回来,也好些年没见你了,进来坐坐吧。”
“哦,不了阿姨,下次吧。”我尽量像个在长辈面前,一味心无城府的小女孩儿那么笑,“我赶着回去下碗面,饿得不行了。”
她也就没有多挽留,我转身走了两步,她在后头叫我一声:“哎,小凝。”
我回头,她从邮包里抽出一张明信片递过来,笑:“你的,怎么忘了?”
我把明信片叼在嘴里打开门,爸妈这个时候在单位里发挥余热,家里头静得仿佛午后阳光下老年人的表情。墙上的猫头鹰挂钟向我投来祟头祟脑的一瞥。
楔子 楔子(4)
换鞋,散掉头发,去厨房烧水,开冰箱找挂面,一路穿行过橱柜,我在玻璃里看见自己活像面目上被定了道符的女鬼。
顿了顿,我对着自己笑起来,一面把卡片拿到手里,回房间坐下来看。画面上是平缓而暗淡的运河及古建筑,这静态的景有一份不动声色的风度,客观的,无涉悲欢。
翻过来,是我熟悉同时久违的字体,除了开题头和落款,只有一行字:
“已抵达,一切顺利。你的新邮箱地址,方便的话请发邮件至boduan@xshubao2。com告知,希望保持联系。”
我看了两遍,拉开抽屉扔进去。
“你当时结婚的时候,我说什么?男的长成齐享那样,你看不住的,你看看现在。”晚饭时分我妈在饭桌上,开始近一段时间的老生常谈。
她从来都这样,不惜翻来倒去讲囫囵话,总之要说服你为止。这么多年的职业习惯。
“你女儿我长的也没缺哪儿。”我回答她,虽然答了跟没答一样。
“男的跟女的能一样吗?这种事我见得少吗?女人结婚以后……”
“好了,妈,吃饭能不能不讲这个?”
“能不讲吗?你都不知道,我出去散步,人家一问,你女儿怎么样?你让我怎么说?说,离婚啦!”我妈表情活像来上访的,“你还没出生,你妈我就在妇联干,这二十多年干下来,临末了你的婚姻都调解不好,明天我就去打退休申请,以后再也别丢这个人了!”
她越说越心烦,舀汤舀到半途,“哗”把勺往盆里一扔。我倒回十年,遇到这种光景,要被吓得气都喘不匀。但此刻我只平平静静吃一口我的饭:“那您就退了吧,让位给年轻一代。”
“你们一代?”她嗤之以鼻,“轻率,任性,没有责任感。”
我还没接话,我爸抬起头,皱着眉:“吃饭就吃饭,讲这些事后诸葛亮的,有什么用?”
他在纪委这么多年,稍微敛容神情就特别慑人,话也不多,但跟盖中盖似的,一句顶人家五句。他接着问我:“最近是不是工作很忙?”
“就那样吧,怎么了?”
“怎么了。”妈愤愤地往我碗里夹一块排骨,“人瘦毛长的,还问怎么了。”
我哭笑不得,我妈一向词汇特丰富,还特别形象。
“哪有这么夸张。”
“你妈说的对。”我爸看着我,说,“不管发生什么,要爱惜自己。”
我筷子杵在米饭里,也不知道作何反应。我其实不太习惯他们这么样的,从生活细节上予以关注。
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以前他们是不太爱管我的,我爸在纪委我妈在妇联,一天到晚接不完的调查做不完的主。我小时候感觉除了学习,我爸对我最关心的就是打针时哭不哭,一哭他就训我,不坚强。
我头次来例假的时候,我妈正在某乡村随单位展开如火如荼的妇女教育,回来嗓子都失声了,根本没空多罗嗦。
我那会儿已经具备一定的理论水平,没让谁知道,自己买了卫生巾垫上,结果由于缺乏经验,第二天穿了一条小白裙子去上学,到了放学根本没办法站起来了,后来还是沈思博把他的外套借给我系腰上,才算没有让往来师长及校友目睹血光。
那天我小腹疼得很厉害,回去拿钥匙一开门,家里空空荡荡,一股穿堂风刮过来,我眼泪就下来了。
沈思博看我那个样子,也没多说,把我带回他家,给我倒了杯热水,接下来我还记得就是,他家当时保姆炒的蛋炒饭,不知怎么能美味到那个地步。
楔子 楔子(5)
我妈消停了片刻,到底还是有点意犹未尽,我爸吃完推开碗筷去客厅看电视,她接着上回的评:
“我跟你说小凝,你离婚我没法管,但这个事你要反思。”
“好啊。”我说,“我改天写千字思想汇报交给您。”
“别跟我贫,我不知道你?”她嗤之以鼻,“跟齐享结婚,你根本当年从动机上就不对,就是个错误。”
“妈,您这话说的。别人听见要怎么想你女儿?什么叫动机不对?我谋财害命了?”
她一时哑然,起身收拾,隔了几秒说:“算了,我这不是在家里跟你聊聊吗?老公你不满意能不要,你妈我再罗嗦你也得认了。”
她都这样讲了,我也不能告诉她——是,当年我动机不纯,齐享也没见得纯到哪儿去。我问他你为什么选择我呢?他回答我说,很简单,因为你长得像我前女友。
他的前女友,那个叫江苓的女人。他扔掉戒指那一天,我亲耳听见,她就在电话的那一端等待,而在此之前,兴许他早已等她许多年。
吃完饭我陪我爸看新闻,奥运圣火正一路传递到德国,遭到阻挠和骚乱。
回屋上网,论坛有人发帖,默克尔私下接见某宗教领袖。
我一边浏览,默默地想,是不是曾经喜欢过的,到头来就一定要让你这么失望?
昨天没睡好,给沈思博发完邮件我就躺下了,为防止失眠还吞了一片安眠药。
有打桩机的轰鸣从远处传过来,因隔了相当长的距离,音量很轻微,把平时那种非人间的寂静驱赶开,我反而很快就迷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听见有人“砰砰砰”在外头敲门,远远近近有慌张的嘈乱,拖鞋底子“啪嗒啪嗒”踏在过道上的声响,人声开始沸腾。接着灯光“哗”一下亮起来,许多条嗓子在我耳边吼:“查房!查房!”
我相当惶恐,试图起身,却似乎被十二道绳索牢牢捆缚,丝毫不得动弹。
然后谢端的面容出现,像从幽暗的水底,慢慢浮上来的一道光。奇怪的是我看着她,却逐渐平静下来,仿佛回到多年之前,L大28栋,313宿舍门口,我握住行李箱把手拖它到身前,一边推开那扇清漆味未散的门。
她那一时刻就坐在窗前,手捧一本菲尔丁的《阿米莉亚》,清透的白阳光落在她小小的肩上。这个画面,如同秋日的私语当中,静下来的一段小小过场。
听见声响,抬头,这女孩眼神里有两秒钟的迷茫。但接着,她对我微微一笑:
“你来啦?”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1)
“来了。”我点头,笑回去。
她于是放下书,一边摸摸头发,这个下意识的,掩盖羞涩的小动作让她显得非常可爱:“我是你的室友,我叫谢端。”
“庄凝。”我找到印有我学号的衣橱,把箱子塞进去。
“哦。”她自己默了会儿又问我,“是宁静的宁吗?”
“不是,是凝结的凝。”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那你化学一定学得很好了?”
我没说什么,只仿佛见到另一个自己在举头三尺处悄悄扮了个鬼脸——这个因果联系实在让人无语。
“你早就来了?”我攀到上铺,把报纸一张张铺到光床板上,再垫上一层薄毯,边忙边问。
“嗯,我妈送我的。”
她的床在我对面,已经铺得平平整整,一只毛狗熊躺在上面,两只眼睛又大又黑又憨厚。
其他两张床也都有人占据。我家住本市,却是最后一个抵达。上午和沈思博两个打车一路晃晃悠悠过来,到地方才发现手续繁多,忙了一圈领了钥匙各自到寝室收拾,相约午饭时间碰头。
L大是有近百年的老校,近些年扩招,在江边的大学城盖了新校区,基本等同于市郊,这边的师生们进城,还得过长长一条江底隧道。
学校周边还在大兴土木,我们入住的宿舍楼暑假前刚刚完工,墙壁白得发亮,桌椅摩挲上去光润平滑,边缘却还留有尚未被磨损的刺儿头——后者恰如对十七八岁这个阶段,一个小小的暗喻。
但是那会儿,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彼时空气中有淡淡的涂料味儿,正午阳光自玻璃门里穿透进来,从水磨石地板一直延伸到壁上,几何图案一般曲折,这样明媚,就连关照不及的阴影都很浅淡。我收拾妥当,刚直起身来想欣赏一把,阳台下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几步就奔出去,抹布还拿在手上。
沈思博站在女生宿舍对面的车棚那儿,白T恤牛仔长裤,看见我就笑起来:
“你弄好了没有?下来吃饭!”
这是初秋干净凉爽的小午后,我喜欢的男孩子在楼下等我。我别的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了,只觉得整个人非常轻松而愉快,对他喊:“好啊,等我一会儿。”
我一定是被大好的秋光给迷惑了——一张方凳就立在距阳台门不足两步的地方,等到发现时,惯性已经让我整个人失速撞了上去,脚下顿时失掉平衡,右半边身体着地,知觉稍稍停顿,然后从指尖开始发麻。
有两三秒的时间处于天旋地转之中,我只听见有人慌慌张张地奔过来:“没事吧庄凝?没事吧?”
是谢端的声音,她试图扶我。而我此刻简直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爬起来也算稍稍做个挽回,于是咬着牙推开她的手:“不用,不用。”
她在一旁手足无措:“我不是故意把凳子放这儿的,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怪不到你,我明知道它在那里。”我扶着书桌慢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苦笑道,“是我太不小心。”
谁让我一见着沈思博,就一点都不像我自己了呢。轻狂成那样,该。
等我把手洗干净换了一件外衣跑下楼,车棚那儿已经空无一人,我正在发怔,被人从身后碰碰肩膀:“往哪儿看呢?”
听见他的声音我就放松下来,转头,沈思博眼睛里都是笑意,看着我说:“头也不回的,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我一贯反应不算慢的,但他这样一笑,我就说不出话来了,语言早像畏光的小动物,哗一下四散奔逃,追赶半天就拎出来这么一句:“你,你去哪儿啦?”
“换了个地方而已。”沈思博示意我看寝室楼门房边的荫凉处,然后他退一步打量我,问道,“你刚走路样子很怪,怎么回事,扭着了?”
“我刚摔了一跤。”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2)
他敛起笑容:“那还跑?”
“我怕你有事走开了。”
刚刚我在寝室换衣服的时候,谢端大概还是挺不好意思,问:
“要不我到阳台跟你男朋友说,让他别急,稍微等会儿?”
“哪儿啊,他是邻居家的小孩儿。”我一面扣扣子,一面往穿衣镜里看了自己一眼,神色挺自然的,脸也没红,“别麻烦,我马上就好。”
“不麻烦,应该的。”她还是跑出去,回来,样子怪不安地说,“他好像,不在那儿了。”
我一听着急了,那时候没有手机,错开还能不能及时碰头,是有一定偶然性的。于是就这么的,我以最快速度跑了下来,右脚有根筋到现在还在一抽一抽地痛。
沈思博听了我的话,不做声,接着笑了一下:“你真是,怎么这么……”
我等了又等,心想你做完形填空呢?话都不肯说完整:“什么?”
他走在身侧,看我一眼:“自己反思。”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耸耸肩膀,我对别人又不会,反正全天下,只有你一个沈思博。
这些话我没讲出来,彼时氛围已是韵脚完美的词,何必去旁逸斜出——我当他一切都明白。
对我来说全天下独一无二的沈思博,他有着细瓷般秀美的五官,看人的时候,眼神像水一样温和清澈,在他之后我开始注意男性的唇,却再也没见有过那样的线条完美,轻薄而柔润,同时有些微不知缘何而起的苍白——就是这么个清秀的男孩子,真疯起来只有我看得见。有时用自行车带我去学校,我说你可不要骑太快,他说,没问题。
然后就蹬得风驰电掣,大弧度转弯,每个路口都要试着在红灯熄灭前闯过去。
我其实安心极了,却故作恐慌地把他的衣角捏在手里:“慢,慢——有交警——有车——”
“我在前头挡着你呢,怕什么。”他背对着我,特别笃定的说,“要有事也是我先。”
“切,那要是后面的车呢?”
“你让他们追一个试试。”下坡时他也不捏刹车,就这么直冲下去,风迎面而来,伸手就能感觉它们从指间顺溜地过去,柔滑的质感和水流一般的浓度,像划开一泓小清泉。
当然大部分时间,我们是各自骑车一起上学。一到地方,我们就相互不搭理了,他是他的小绅士,我是我的女干部,那是个男女生邦交不怎么正常化的年代。
我和他具体在几岁上认识,已经无证可考,只知道他出生头五年,沈伯伯在外地当兵,父子相聚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十天,到了后来沈伯伯转业到地方,被安排进城建局,他们一家人才搬到这个大院里来,享受团聚的好时光。
从我记事起,我们两家关系就不错,就连骑自行车这个事,还是他爸爸教会我的。我十来岁学车的时候,怎么都学不会,爸妈也没有空,或者对这种小事懒得上心。还是沈伯伯下了班,闲来无事,扶着我或是沈思博的车后座,一圈一圈跟着遛,再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放手。
沈伯伯人很风趣,又耐心,我们俩都几乎没怎么摔跤就学会了。小孩子对某件事物刚上手时,瘾总是不得了,我和沈思博酷热当头时,骑车在院里绕来绕去,小神经病一样,也不觉得疲倦。我胳膊晒得发红,接着脱了皮,很多年过去,都一直没能白回来。
中学我们进了同个学校的火箭班,全市的尖子生云集地,我对自己发育到半途的身体既好奇又厌弃,不时还会思考“人生是怎么回事”这类假大空问题,上课上到一半,思绪自行晃晃悠悠就出去了,转了不晓得多少里地收回来,才发现根本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发呆是青春期学会的头等事。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3)
而沈思博仿佛是突然之间,受到女生青睐,绯闻乍逢春日似的,那叫一个次第开放,层出不穷。
我开头根本没意识到,直到某天下午,我因为下堂课的作业没写完,体育课请了假在教室里玩命赶,后排有两个同班女生在嘀嘀咕咕:
“……你说白嘉嘉和沈思博?”
另一个没出声,估计是点头了,前者接着问:
“沈思博不是和一班的李黎吗?”
“谁知道。是李黎喜欢沈思博吧?”
“……”
下午三点的阳光穿透玻璃窗反射在课桌上,有些刺眼,我咬着笔头,一道题也做不下去了。没看出来沈思博,你挺红的啊?以前怎么没发现呢?沈伯伯明明对我说,小凝,我家这个儿子除了你,跟别的女孩都不说话的,这以后怎么办呢,要不你就当我儿媳妇吧。
我莫名产生点儿上当受骗的感觉,无处发泄,一回头冲两个小八婆吼:“声音能不能小点儿?无不无聊?”
我那时候是班副,大小算个干部,她们被我根正苗红的样子给唬着了,一时还口不能,我转身继续做作业,同时心里愤愤地想,沈思博,你看我等等告诉你爸。
想是这么想,我也没太在意,不曾料到的是,传闻入耳一次,下一回就轻车熟路摸过来,我在教室,在学校走廊,它们像春季的飞絮无处不在,甚至在女厕所有人隔着挡板要和我“谈一谈沈思博的问题”。
我哭笑不得,拧开龙头洗手,女孩跟在我身后:
“听说你每天和沈思博一道回家,你们什么关系?”
我干脆说:“我不认识他。”
“真的?”对方狐疑地问,“你不骗我?”
“沈思博有什么好的?”我简直气急败坏,耐心被她逼到穷途末路,“你们脑子一个个都坏掉了!”
她反而释然,笑起来:“你说的啊,你不喜欢他。”
这个叫赵多的小女流氓几年以后我遇到,已经是彪悍的商界新秀,她在席间推杯换盏时对我说:“第一次跟你打交道我就看透你了庄凝,一个虚头八脑的家伙,都喜欢得要死了,还装。来来来,把这杯干了,谢谢我没抢成你的沈思博。”是啊是啊,你的沈思博。
那天放学时我在校门口看见沈思博和她说话,后者的手轻轻搭在他车把手上,长发垂下来,肩膀到一截雪白的胳膊都遮没在其中。那年头离子烫还不流行,大多数女生一散发就是个毛躁躁的疯丫头,哪能做到这么服帖这么黑亮,艳鬼一样。
我目不斜视,慢悠悠踩着车过去,沈思博在我身后咳一声,我正要停下来等他,就听见她声音扬起来:
“哎,思博!”
我一蹬踏板,自行车立刻迅捷地冲了出去,我一边使劲一边自顾愤然,认识他这么久,我都没这么叫过他,她怎么张开了口的?还要不要脸了?
过了几分钟沈思博赶上来,白皙的面容上,薄薄一层汗:“你跑什么?”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4)
他那时正在变声期,音色有点哑,为了掩饰通常会低一点讲话,听上去就特别温柔。我偏一偏头,看他在夕阳下的侧脸。
认识他那么多年,我对他长得是不是好看完全没有概念,此刻才发现,原来他是这么漂亮的男孩子,难怪不声不响的,流言就不请自来——绯闻这种东西,哪肯光顾颜色平淡一点的青春呢,它们是那样灵敏和势利的蝴蝶。彼时漫天霞色,听着自行车车轴转动时轻微的咔咔声,我头一次感到怅然。
沈思博察觉到,问我:“庄凝,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回答,因为想到他可能不止对我这样,蓦然间就悲从中来,风迎面吹过我才发现眼睛里竟然有泪水,伸手揉一揉,我说:“没事啊。”
后来我关于这段感情的回忆,一直据此断章,此前是懵然的,却是安心的,如静水自流般舒畅随意,然而这样五月的晴天,半空里突然闪了电,大白四野,于是它开始自危,开始敏感,而后开始百般揣测,开始患得患失。
男人在新宿附近遇见他的百分百女孩,她不是十分漂亮,甚至没什么特别,但他希望和她搭讪,并讲给她听一段往事,有关一对百分百恋人的相遇和错失,他们因为命运以及年少的无知擦肩而过之后,这世上只剩百分之七十五或八十五的恋爱,虽然也很动人,不过再也不得圆满。
有天下午我们在一起看书学习,累了就开始聊天,我对沈思博讲完这个故事,他看着我说:“没了?”
“没了,不感动吗?”
他摇摇头,我问他:
“那你遇上过这样的女孩没有?”
他认认真真想了想:“暂时没有,没那感觉。”
我有点失望,想不到别的话可以回答,飞快地接道:“我也是。”
又过了一会儿,沈思博已经重新埋头作业,我碰碰他:“我听说,普通人的爱情模式一般分成四种,青梅竹马,患难之交,媒妁之言以及萍水相逢。”
“嗯?”他头也不抬,在稿纸上行云流水般列出一串公式。
“你最向往哪一种?”
他停住笔,思考了两秒:“青梅竹马吧。”
“啊?”我其实对这个答案太满意了,“没想到你这么梦幻。”
“因为可遇不可求。”他很认真地回答,“而且一生只有童年一次机会。”
然后他问:“你呢?”
我眼睛看到别的地方:“呃……就算,萍水相逢好了。”
人在年轻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喜欢说这种小小的谎。我那时候只想到,我如果讲,我完全跟你一样,未免太缺神秘和曲折。我是希望他觉得,眼前这个异性,难以捉摸。
“对了。”沈思博突然有点兴奋起来,“我前两天看到一句话,和你的……”
他妈这时候把门推开一点:“思博,小凝过来学习的,你别尽跟她聊天。”
我们俩老实了。沈思博快速在纸上写下两行字,等他妈离开了,我凑过去看。
他的字跟他这个人,属于背道而驰的漂亮,在一堆SINCOS中间,一个一个苍劲又张扬:
“这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
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青春断代史 青春断代史(5)
脸上发烧,我抬头正看见他笑容,柔和明亮:“你的萍水相逢。”
我把脸埋在臂弯里,不看他,问:“那沈思博,你和白嘉嘉算不算?李黎呢?赵多呢?”
沈思博把头转开去,非常无奈的样子:“我连话都没怎么跟她们说过,别人传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凑热闹?”
我怔了一下,他说,“别人”就算了,别人,而我不是。这句话像一把光润的木梳,把心里的那些小纠结,暂时的,一点点梳理熨帖。
他就是这样。对谁都温柔细致、感情却还没有开窍的沈思博,我先发现自己喜欢上,只得耐心地等。
到了高二文理分科,我数理化成绩很好,尤其是化学,别人头疼的推断题我做起来玩儿一样,但沈思博选了文科。我翻一翻平时很少看的政治历史,跟自己说,这有什么难的,上吧。
班主任拿着志愿表看着我,面露匪夷所思的表情:“庄凝,你是不是填错了?”
过了几个月我妈才发现我在家里背隋朝运河和“迷惘的一代”,她问:“小凝,你们会考不是考完了吗?”
电影里也有长者说,人得自个儿成全自个儿,我不过是但尽人事,来成全我自己。
课业逐渐繁重,前途生死未卜,意志理屈词穷时,偶尔臆想会有个人带我走。沈思博坐在我右手前两排的位置,我抬头看他的背影,躁动的一颗心逐渐就安宁下来。来日方长,我不着急,也不能够想象,我们会爱上彼此以外的什么人。
漫长而危险的青春期,无人监管,一步就天差地远,所幸的是我扛了过来。大学开学的第一天,我和沈思博坐在L大校门外一间叫做“佳缘小栈”的小餐厅里,刚从高三这个苦海里挣扎出来,传说中的高校生活刚刚抽出第一缕柔嫩的新芽,清香盈鼻,彼此都很放松而愉快——虽然就在刚刚,我被新室友乱放的方凳绊了一跤。
沈思博在对面,用壶中的热茶帮我把碗筷烫一烫:“腿还疼吗?”
“没事儿。”
“明天就得开始军训,你怎么办,要不要请假?”
“我好着呢,不信咱俩去操场跑几圈?”
我从小受励志教育,做人要坚强自立,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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