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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是我。我是个女的。”
“我知道。”他那边不动声色,“听出来了。”
“你是——射天狼?”
“不,我出来接你。你现在在什么位置?”
“什么位置——”我四面看,一边用手扇风,“我旁边有一个照相的,一个抱小孩的,一个——”
人真多啊,我眼都花了。
“停。”他打断我,“我看见你了。”
“啊?”我还在左右顾盼呢。
他的尾音终于流露出一点点真正奇怪和有趣的情绪:“是你。”
什么话。
我回头的一瞬间,就看见了他。
陵河最窄的地方不过七八米,他就站在正七八米外,宽肩细腰,线条分明的脸,硬朗的五官。
“齐,齐师兄?”我惊讶得,只会说这一个词。
“你走错了。”他在电话里说。
“怎么办。”
“前面有桥,你过来。”
我拿着手机,想到了挺久之前,对他态度莫名的唐突,一时间有些赧然。十九岁半的我觉得十八岁的我实在太冒失太年轻,我都替她不好意思。
桃花杀 桃花杀(15)
“最近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声音特别稳,不紧也不慢,“你呢?”
我们隔着一条河,慢慢地走,慢慢地走。垂柳的倒影在水中轻轻摆,画舫上有流苏飘动。阳光在两岸都热烈而斑驳。我说:
“凑合。”
他绕过卖风筝的小铺,我扫开长斜的柳条,他迁就我的步子,我迁就他的步子。那座桥怎么走都走不到。
“骆婷过得不错,在上海。”我又说。
“嗯。”
“你和她还有联系吗?”
“偶尔。”
“……我早该想到,QX,呵呵。”
“那么你。”他缓缓地说,“一定要摧毁迦太基?”
他也知道这句。我笑起来:“是呀,一定要摧毁迦太基。”
在论坛上聊过大半年,今天才跟他们的真人对上号。
射天狼样子非常斯文,跟网上喳喳歪歪的性格判若两人,律政之王是个酷似多拉A梦的胖子,笑嘻嘻,不起眼。
此外在座还有几位,男男女女,我都多少聊过几句。这是个小范围活动的圈子,不定期碰头,不断有人加入,不断有人离开,核心就那么几个,论坛创始初期就玩在一块儿,看得出来,彼此随意又很有默契。
这个版的版主傅辉负责挨个向我介绍,他是小团体里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六七,在区法院工作。到齐享时他对我说:“你们认识了吧?这位齐检,也正好那个点到,就让他去接你——不过如果事先知道加图是这么漂亮的姑娘……”
他们这群人无聊劲儿上来是这么互相称呼的——律所的称“X主任”,公司的称“X经理”,法院的称“X大法官”,依此类推。
初一听真让我吓一跳,混得如此之好?
稍后明白了,这也就纯属入社会不久的年轻人们没事逗自己玩。
我时常在小说里读到,二十几岁无所不能的大律师,二十几岁遇佛杀佛的检察官,个个都活像是法律女神忒密斯嫡生。
但这在实际运行过程中,恐怕基本上属于是比在家躺着无故被球形闪电劈中,稍微高上那么一点点的小概率事件。且不说司考未必刚毕业就能PASS,即使从业证到手,大街上照样一把一把找不到案源的年轻律师,法院检察院那样按资排辈的地方,三十岁能混个助理官,就已经是制度给你的偌大面子。
外人看来光鲜亮丽的职业,内里未必如何风光逼人。不乏困则思变者,不同的是有底线的换职业,没底线的换心肠,如是而已。
在座一个姓孙的师姐,就彻底告别专业出身,目前做保险,收入也还不错,不过后来我注意到在周围人对最新改革的法规侃侃而谈时,她神情往往会有些微怅然。
眼下我跟他们还刚刚认识,不大放得开,我一本正经地说:“很高兴认识各位。”说完心想这话傻得够可以的。
这时候齐享起身,说:“我去拿牌,你们想好玩什么。”
“庄凝会打什么牌?”律政之王胖子问我,“今天就着你。”
“我什么都会。”
另一人说:“怎么打,十来个呢,不如去唱K。”
斯文人射天狼反驳:“去了听你个人演唱会?不去。”
我渐渐放松下来,你看,这些人跟我闻道有先后,但是他们也打牌,也唱K,有时候也要为玩什么犯难。
白师姐提议道,要不玩杀人吧。
大概到二○○四年以后,这个游戏已经变得非常普遍,我上班以后有一次私人聚会,有人提议饭后杀一把,马上有人跟道,这么老土?多少年前的了。
没多少年前。那会儿才刚刚流行开来。
人不够多,我们从最简单的单杀手开始玩,这么一个考验口才和判断能力的东西,在座各位都是不会则已,一学就玩得很精。
一玩起来人就放开了,我也忘了面前是业界前辈,分析、辩驳,该吵就吵,激动时拍桌子赌咒发誓。
后来逐渐升级,打两杀手两警察那种,斯文人说,最后一局,咱们要不下点注?
钱?
桃花杀 桃花杀(16)
不是——看见没,现在人正多,不是一输输两个吗?输了就去大厅中间宣布,我们俩,今天终于冲破世俗观念在一起了,请大家祝福。
……真是,我就该知道此人是斯文其外,败类其中,玩个牌都不安生。
谁会反对更娱乐一点呢?个个都是等着观赏别人丢大人的机会主义者,认为轮不着自己。总之我也没好意思说不参与,只能在意识里跟未知套瓷——不要抽到警察也不要抽到杀手,阿弥陀佛,上帝请保佑我。
但人家著名的墨菲定律怎么说来着,如果坏事有可能发生,不管这种可能性多么小,它总会发生——发牌,我抓到手翻开来一看——K,KILLER。
真是霹雳啊,白套了。
法官一说杀手请睁眼,我认命地张开眼睛,正对上齐享的目光。
之前我已经在构思,输了,要装个晕还是耍个流氓赖过去?我说过,我这个人没劲就没劲在特别输不起。
但此刻和他对视,我内心竟然渐渐稳了。
虽然跟他每次都处不大愉快,但我也承认,不知为什么,这个人总能让你觉得,没事儿,一切尽在掌握中。
到第二轮我就暴露了,胖子跳警指证我,部分人相信部分人质疑,选票平衡时,齐享做思索状,然后镇定地说,我也选庄凝。
就这样,我暂且出局,下一轮他利落地干掉胖子,也没有引起怀疑。再下一轮只剩三个人,斯文人,他,以及身为平民的白师姐。
胖子在旁边急得要命,又使眼色又哼哼,法官冷酷道,你已经死了,消停点。
白师姐在两个人里,半点不犹疑地对斯文人说,齐享之前就跟我们一路,所以我断定,你是杀手。
斯文人和胖子双双哀号,我激动地尖叫,啊啊啊,真的有死里逃生的快活。
这两位是怎么履约的,就不赘述了,总之那一天我笑得差点胃痉挛。
之后吃晚饭,AA制,盘子撤走我看看时间,八点半。我说:“各位,我要先撤了,门禁不等人。”
傅辉此时接到女友来电,也急着要走:“要不今天先到这里?”
我挺不好意思:“别呀,你们继续。”
“没事儿,来日方长。”
天黑透了,陵河十里却澄明如昼,河面上画舫亮起来,茶楼传来女子曼妙的嗓音,苏州评弹,尘世悲欢浮在细细四根弦上。
我、齐享和傅版主一路,后者说:“我车就在前边,齐检回家不,庄小妹呢?载你们一程?”
我还没来得及推辞,齐享道:“不了,我不回那边,你送她就好。”
“怎么,老爷子工作还没做通?”
齐享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傅辉顿了一会,说:“在这些系统,是没劲,我也没劲,但稳定啊,也不是没有上升空间,熬出头也相当牛×。我不是说不信你的能力,外边……你真想清楚了?”
“我不想后悔。”
“不是因为她吧?”
“你知道我。[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齐享声音相当平,“你说呢。”
傅辉沉默几秒:“挺好的。”
又笑:“如果我再年轻三岁的话……算了,庄小妹,来,我送你吧。”
“不用不用。”
“远了我也不顺路,就送你到地铁站,来吧,客气啥。总不能我今天一个载不着,多没道理啊。”
傅辉开的一辆白色富康,我坐在副驾驶上,没话找话:“你跟齐师兄,你们认识很久了?”
“相当久了,有。”他想了一下,“四五年了。”
“齐挺不错的。”他正正经经地说,“很有想法的年轻人,庄小妹,如果你没有男朋友,不妨考虑下,等他个两年。”
“……”
桃花杀 桃花杀(17)
他转头看看我,笑了:“玩笑玩笑,齐享这个人,你还是不要爱上他为好。”
到学校,我在校门口给沈思博拨了个电话。
“喂。”响了一段他才接,“回来了?”
我装没听见:“你认识庄凝不,她现在在我手上。”
“……”
“哈哈,还想不想见她?”
“……”
“怎么啦?你是不是有事?”
隔了大概三秒钟,他叹口气:“没事,你在哪儿?”
“正往宿舍走呢。”
“我在木桥这儿。”
“你在那干吗?”
他神思似乎还没转过来:“嗯?”
“我问你在那干吗?”
“碰见个熟人。”他回复平常,“下午还开心?”
“下午?哈哈,你知道我遇见谁了?”
他配合地问:“谁?”
“齐享,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
“有印象。”
“他也在那群人里,你说巧不巧?哎呀我当时都傻了。”
“呵呵。”
一个人在不在状态,是不是敷衍,甚至他以为自己在认真回答了,但对方又怎么会听不出来,我顿了一顿,说:“沈思博,你到底怎么啦?”
“……”
“不舒服吗?还是心情不好?你等等我,我马上过去找你。”
“别,庄凝,别。”他声音有点儿说不出来的,像是焦虑又像是疲惫,“……你别这样。”
我正在两条路的岔口,刚要往桥那边走,被他这么一说又站住了,早春的晚风迎面而来,方才的欢快早就丢在身后,我此刻只觉得冷,而且无措:“别这样?你怎么了,你跟我说啊。”
他一时没出声。
我拿着手机站在那里,忽然想到是不是因为我回来晚,是不是因为我下午跑出去跟一群陌生人见面,他觉得我轻浮了?我斟酌一下,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嗯,其实呢,网友聚会一点意思都没有,我以后都不去了……”
说真的,讲这个话真是窝囊呀。但窝囊我也认了。
沈思博终于有了反应,他打断我但语调并不突兀,像一条河流平稳切入另一条河流:“没事,真的,庄凝你也回寝室吧,好好休息。”
我推开寝室门的时候心里还闷闷的,谢端坐在那儿,正很快地把纸团一团扔进纸篓,转头看我:“这么早?”
“早吗?”我关门,说,“九点多了吧。”
“我是说……没什么。”她笑,“聚会怎么样?”
“别提了。”
“……”她看着我走进来,把包扔到桌上,然后给自己倒一杯水坐下,她问,“没意思?”
“不是。”我喝口水,拿杯子在手里转来转去,“刚我回来的时候给沈思博打电话,他好像不高兴了。”
她好像是笑了一下:“因为这个?”
桃花杀 桃花杀(18)
“因为这个就好了,可我又觉得不像,问他也不说。”我对着茶杯叹气,“端端,我挺担心他的……”
“庄凝,我问你个问题。”她从试卷上抬头,看我,“你就从来没对沈思博以外的人,动过心?”
我想也不想:“没有。”
她哑然,瞠视着我,似乎有语言试图挣脱,但她忍了忍,终于没有出口。
L大在这个学期,正式进入本科评估准备阶段,专门设立迎评办公室,新的教学楼、图书馆、体育馆竣工并投入使用,这是比较积极的影响。
当然也有让人郁闷的。
比如我和端端人手一个煎饼果子拎到教学楼,老远就听见保安吼:“吃东西外边待着!还有,那个穿拖鞋的!你,说你呢!回去换鞋!”
理说不通,就看见有男生骂骂咧咧地一路踩着拖鞋往寝室那条路上上演末路狂花——不敢就此旷课,监狱怎么考勤犯人的,课堂就怎么考勤我们,老师也无奈,上边有人。
再比如,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有期中考这回事,这下也提上日程了,到时候加期末成绩,取一个平均数。我这半个学期玩疯了,听到这个消息,有半分钟没回过神来,站起来直接就撞墙上了。
我还不算夸张的,有人拿手垫着头猛磕桌角:“让我死了吧,让我死了吧!”
结果成绩下来,我突击的效果还不错,勉勉强强能看。
谢端每天上自习,竟然有一门六十几分,这意味着她期末即使考到九十,奖学金也很危险。
我在寝室电脑上陪她看成绩,她脸色发白,闭上眼睛再睁开:“关了吧。”
我关掉网页,同时想,说点什么呢,说点什么才不会不疼不痒像个看热闹的呢。
“我知道你想安慰我。”她抱着脑袋坐在我对面,闷了一会说,“不要庄凝。我活该。”
“胡说八道。”
“真的。”
“好吧,你倒是跟我说说,你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你说这话——没事的端端,还有期末呢,这场考试这么突然,搞不好根本不算分,那你不白惆怅了,是吧?”
她没说话。这时电脑叮一声,我侧身捞过鼠标,是傅辉发站短过来:“这个周末聚会,是否参加?”
我纠结了几秒,还是回道:“有点不舒服,不去了,呵呵。”
端端在发呆,拿着钥匙串上的小东西在桌上戳来戳去,看着我发完转回身,她勉强地笑一笑:“我自己其实没什么,主要是,我妈妈。”
“我明白。”我摸摸她的头发,“我来想想办法。”
办法就在这个周末等着。
周五课间班长通知,隔天组织义务献血,学生干部有要求,群众自愿。
怨声四起,我猛地想起来一件事,起身蹭蹭冲过去把班长拦住:
“献血的话,德育分有的加没?”
我们奖学金是这么评的,德智体,三部分综合。
“有。”班长翻簿子跟我说,“每人加二十,高是挺高,但是。”
他很鄙视地说:“庄凝,你这个人可太功利了。”
我“嘁”一声,才没空理这个官僚,我跑开去找谢端。
周六上午谢端和我都没吃饭,大清早的就到了小礼堂,采血车停门口。排队验血时我听见班里两个男班干低声商量:“喝酒有用没?”
桃花杀 桃花杀(19)
“听说是会溶血,能躲过去吧。”
我们几个女的互相使眼色,至于嘛,真让人小看。
结果一进大厅,地上一摊血,旁边一个女孩一下就晕过去了。
“扶出去扶出去。”穿白大褂的医生一边转头安慰我们,“没事没事,有人血倒流了。没事。”
他还不如不说呢,我身上一阵一阵发寒,端端拉着我,战战兢兢:“庄凝,我从小就怕这个,一定,一定要?”
“这个分特别高啊,我算过,你加上这个,期末再加把劲就挺有希望。”
她叹气,咬牙。
每个人都得先取一小管血检验,合格了,再等着抽那200毫升。
我取完血样晃到另一边,阿姨正在拍谢端的胳膊:“跟你说了找不着。”
“怎么会呢,您再找找。”
“血管细成这个样子,根本找不着,不行不行,抽不了。”
谢端站起来看见我,她那个表情,明显不知道该往庆幸还是失望的方向过渡:“怎么办啊?”
“先过来。”我把她招呼过来,“不行?”
她点头,忧心忡忡地看我。
我一冲动说:“要不,抽我的好了。”
她吓一跳:“那你呢,你不是必须得献吗?”
“嘘——我伸另一边胳膊呗。”
“怎么可以啊,你你你抽两次怎么受得了?”
我也有点犹豫。
如果日后的某个岁月,我需要对做这个事的动机作一个深入分析,并且全盘招供,那我只能说,对,也不是百分之百因为谢端,虽然这是非常大的一部分,我的确是想帮她。
但是,也还有一小部分,它们只是人在年轻时候,甚至不那么年轻的时候都常常会犯的毛病,比如爱逞能,比如对自身的过高估计,比如享受做这个事带来的优越感,道德上的,以及能力上的。
你看眼前这个女孩,没有你,她如此无能为力。
于是我说:“没关系,400CC,死不了。”
我拿着谢端的献血单,又碰见那个阿姨,她狐疑地看看它再看看我:
“我记得不是长你这个模样,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
“是我是我,阿姨,我不白吗?呜呜呜……”
“你白。”阿姨哭笑不得,“不过还是不像。”
“嘿嘿,阿姨,都是作贡献嘛,而且我是O型,万能血型,你们不吃亏的。”
磨呀磨的,阿姨好容易同意了:“手伸出来。”
我哗把右胳膊伸给她。
“另一边,用右边回头你饭都吃不好。”
“就这个吧就这个吧,我左边的,呃,受伤了。”
我哪敢拿左臂给她看,一个新鲜出炉的血点还在那儿呢,她还不得把我赶出去。
血袋慢慢胖起来,我尽量不去看它。
我出来的时候头有点晕,谢端正偎在角落打电话:
“……她不去我也不想去了,真的呀……我们……”
这时她抬头看见我,说声拜拜就给挂了。
我用手指头攮着棉花团,随口问她:“谁啊?”
桃花杀 桃花杀(20)
“哦,一个高中同学,我们商量暑假去travel。xshubao2。com/
旅游。”谢端非常流利地,眼睛都不眨地回答。一口气讲完之后,她喘,然后把目光转开。
我其实根本没怎么注意她在讲什么,急急忙忙地坐下来,我手臂僵得像两根芦柴。
“你还好吧?”她跟着蹲下来。
“没事。”
她捏着我的袖口,轻轻晃,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
我本来想跟她叽歪下,比如哎呀刚刚我挺害怕的,血源源不绝地从自己身上流出去,明知没大事,但是好恐怖啊,端端你猜我怎么转移注意力?我翻来倒去念沈思博的名字,我一疼一虚弱的时候就这样——诸如此类女孩子之间的废话。
现在看还是算了,她够受的了:
“端端啊,给我买个棒棒糖吧。”
中午在食堂,谢端抢着帮我点了一份猪肝,绿莴苣烧的,一股青草味儿,我嚼着嚼着手机响起来。
家人分组的音乐是一段圆润的小旋律,雨点儿一样。我还想我妈怎么这个点找我,拿出来一看,沈思博。
他有些时候没找过我了。
“喂?喂?”我赶紧把饭粒咽下去,“沈思博?”
“庄凝。”他慢慢地,语调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说不上来的,不欢快,“明天有空吗?一起去爬山。”
这是晚春的周末,紫荆山上的游人和山树的叶子差不多密,阳光勉为其难地穿透过来,但没多久我还是热得像夏日里无可奈何的一条长毛狗。
这不仅是因为山路的石阶有年头了,横剖面几乎是一个正方,宽度和高度等齐,还因为我身边这两个。
不知道是不是累了,他们话比刚碰面时更少。
也不是不交流,但动不动的,话题就好像赶不上步调,被落在身后,稍稍这么一顿,再捡起来就为难了,只好就这么断断续续,支离破碎,三言够不着两语,不如彻底沉默,还轻松一点。
此刻一条小径,上下行人们都在呼哧带喘地呼朋引伴,我个人觉得,这样不时地闹中取静是不像话的,三个人活像奔赴山顶跳崖那么义无反顾的,静悄悄地往上爬,算怎么一回事呢。
所以我抖擞精神,找话说,直到额角那儿一根神经渐渐跳得欢快起来。
大概到了半山腰的地方,谢端担心地问了一句:“庄凝,你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我想表示不在话下,结果,一仰脸,脑袋里嗡的一下,往下歪的时候幸而沈思博一把扶住我,“怎么了?
“头有点晕,没事。”我慢慢坐到阶梯上,调整出一个难受程度轻一些的姿态,撑着额头挥手,“休息一下。”
沈思博递给我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我,我喝完试图拧回去的时候才发现手在哆嗦,使不上力气。
“不准老说没事。”端端一反常态地凶巴巴,“看你脸白的。”
我还没来得及“哟嗬?”,沈思博把瓶从我手里接过去拧上:“她特别爱逞能,你又不是不知道。”
“嗯,不会照顾自己。”
“还不听劝。”
我看看他们俩,有气无力却愉快地笑:“干什么干什么呢,合伙声讨我?”
他们笑起来,彼此看看,谢端拿手在我额前扇风,顺便帮我把头发捋到耳后,一边把我另一只手抓着,慢悠悠地晃。沈思博站在旁边注视我们,目光说得上温柔。
人群挤挤挨挨,我们这里逐渐形成一个小淤塞,像生产线上卡住的一环工艺,沈思博单手撑住路边的树干,让他人得以侧身而过。
我试图起身,但还是头重脚轻:“要么我在这坐一会,你们先上去。”
“就这样还逞能呢?”沈思博低头看看我,微笑。
桃花杀 桃花杀(21)
“影响交通了,人家会骂娘的。真没关系,我自己坐会儿就好了。”
沈思博看着我,有点犹疑。谢端站起来,她的神色我瞧不见,但我看见她对面的沈思博微微一怔。
我坐在半山腰的石阶上,身旁一边是游人如织一边是长草绿树,浮云在近了的天边缓缓流动。
我给自己扇凉风,低头看着脚上的帆布鞋,跟自己说,你看,你又想太多,他们俩一起,能有什么呢。
能有什么呢,很多年以后,沈思博给了我一番描述,就在我哄自己玩的时候,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讲的大而化之,我却不能够停止想象,每一个细节,起承转合。
就在他说给我听的当天夜里,我在梦里看见一个女孩子,周围所有人都已苍老得不像话,只有她仍年轻如初。
她浅淡地微笑,把所有的情绪收得滴水不漏,之后抬头,隔过一缸养在清水的白莲,对着对面的人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他们,无能为力,而后心悸,而后疼痛,而后我发现自己已经睁开眼,泪流满面。我的端端。
我想对沈思博来讲也是一样,在他生命的后半段之中,在她已经永远离他而去的岁月里,想到这一句,不晓得他是怎么样的感受。我却没有来得及问过。
她说的是,沈思博,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他们到山顶的时候,古刹铜钟正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他们脸上都有汗,驻足仰头看银杏叶在佛音中小扇子一样轻轻晃,细长的梗维系着命悬一线,无常使它们尤其美。
他们再互相看看,我想,大概是他先开的口:“有话对我说?”
“不着急嘛。”她不是真的埋怨,所以语调混了微微的一点嗲,她大概是想,随它了。
他点头,是的,不着急,来日方长。他忘了另一个女孩也这么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不该非让庄凝今天来,我错了。”
他笑:“我原谅你了。”
“我也原谅自己,因为我今天要做的事。”她手抄在口袋里,轻松愉快地回答。
“什么?”他这个时侯一定已经有点紧张,还要故作轻松,“说来听听。”
“你看。”不答他的话,她今天反常的活泼,从小路上岔过去,绿得不新鲜的松柏里一座年代不明的佛塔,入口紧闭,墙上却拿不干胶贴着一张打印纸,她凑过去读上面的字,
“这上面说,小虫子在水里被风吹得绕塔七周,也功德无量——那我也来转一转,从哪边转起来着?”
他退后一步,等在那里,她右转佛塔,每每经过,像旅途中一次次的迎面而来,他们彼此遇见。他此刻脸上的笑容我应该熟悉,我最贪恋的那样子。
她终于停下来。
“好了?”他戏谑又温柔地问,“会有用不?”
“心诚则灵,你不懂。”
“我是不懂,你们女孩子——呵。”他的声音里一定有一种大宠溺,因为他把她的同类全囊括进了的那种语气。
“我许愿,我爱的人每个都得到幸福,喜乐平安。”她却不承情,看着他,自顾自说,“我妈妈,还有庄凝。”
“没有别人?”
“没有了。”她非常认真地答。
“佛的面前,谢端,你不能说谎。”他当时,我猜,还在微笑,但已不能从容。
“我没有。”
“你有。”这个男孩子,他的前半生,从来没有这样咄咄逼人。我知道的,我可以作证。
“好吧就算我有。”她安安静静地回答,“那又怎么样?你看见的,她那样都是因为我,她是谁,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听到这里,也大概明白他会接些什么,他要怎么描述,他用这半个学期的时间理清楚了他对两个女孩的感情,其中一个——是气味复杂的,它的前香是两小无猜的醇美,中香是习惯和好感的馥郁,到了后香,调和一点情欲它就可以是举案齐眉的圆满了。
可惜。
桃花杀 桃花杀(22)
而另一个,只有一种味道,纯粹又直接——但她是他一生只有一次的香。之浓烈之汹涌,爱情的嗅觉经过这么一役,失灵小半生,都算轻巧的劫。
他从春暖花开那时候,经常在自习教室邂逅她,那并不是无意的——哦不,第一次也许是,但后来,特别是每个星期二和星期四,另一个女孩在系办公室值班,他们总会那样不自觉地相互不期而至。
不期而至,多么美妙。
他或她甚至在每次接近那个教室时,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就为了延长那种不期而至的喜悦。
下自习以后他们时而会在校园里转一转,带着近乎战战兢兢的,偷欢般的快乐。那一点歉疚荡在半空里,因为不定性而若即若离,算不算背叛?谁跟谁都是未命名的关系,他跟她,或是她。
但是心它自己会衡量,他会想说,他以前从来没有遇见过她这样的女孩,他从小接触的异性都是他母亲,或者是那个叫庄凝的那种,生来就知道自己攥着什么武器,挺兴头的抗衡,奋斗,有目的有计划地争资源,要东西,捍卫权利。
他没有见过她这样,面对这个世界,时时预备妥协的人,她的妥协太大,什么她都能隐忍过去,他心疼起来会想告诉她,端端,你想想你自己。
他的心经过那么久的犹疑彷徨,即使对另一个人辜负,也终于预备坦然。
但是她阻止了他,她的神情像一把刀一样切断了他的话,不是冷酷也不是决绝,而是收得非常好的无可奈何。
“对不起,沈思博,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吧。”
沈思博对我说这个话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闭了闭,像是要把疼痛给忍回去。
“然后呢。”我问。
他非常疲惫地笑起来:“没有然后了。然后,然后我还能说什么呢,摇晃她吗?”
他伸手,对着虚空做了一个晃的动作:“像这样?我倒是真的想。”
沈思博真的想抓着谢端使劲晃的时刻,我在半山腰,活动活动腿脚,正要起身,手机响了起来。
信号不大好,我凑到耳边,听见的全是电波彼此倾轧的声音,刺啦刺啦,噼噼噼。
我已经看见是齐享的号码,不明白他这时候打电话有何贵干,我在这个狭窄的地方调整姿势,把自己调成收信号的天线宝宝:“喂……喂?”
“*&(*&……&%¥……”
“听不清,我——听——不——清!”
齐享后来告诉我,他那会儿把手机拿得至少有一尺远,听我在电话里喊得像一只被踢了的猫,他说,庄凝,你哪一点像不舒服的样子?
我当时立刻反驳那你就说错了,我刚不舒服完,只不过不知道更不舒服的还在后头。
手机大概是被我给吓机灵了,猛的信号就清楚了,我听见齐享那头特别安静,一两秒以后才过来他特有的声音,稳稳的:“听上去挺好的啊。”
“……”我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应道,“哎。”
“在学校?”
“外面……”话说了一半我想起来之前在论坛上跟傅辉托辞来着,顺嘴就开始扯谎:“看病,看病。”
这个场面比较滑稽,他大概知道我说的是假的,我大概知道他知道我说的是假的,就看他愿不愿意识趣一点。
“哦?”他慢悠悠地问,“哪家医院?”
我一听这语气不对,看来是不愿意。都知道我在说谎了,你还硬要抵是吧,可以呀。想听我心慌气短?那可就没门了。
“人民医院呢。”我特别认真地回答,“齐师兄是想来探望我的吧?过来帮我带一斤小李炒货的栗子行不行?人民路125号,别认错了啊。”
桃花杀 桃花杀(23)
他那头终于笑起来:“你这个小丫头,人民医院一定要在人民路上吗?再说人民路有125号吗?”
我心里说,不就半个二百五嘛:“嘿嘿,齐师兄找我有什么事啊?”
他如果要说没事就不能打电话给你这类的废话我就要重新讨厌上他了,好在他没有,他只说:“既然你不在学校,那就算了,下次再说吧。”
“你现在在L大?”
“不在,但是马上要经过,你在就顺路把资料带给你。”
“……”好在我刹住了,没问“什么资料”——上次就跟他们提了一提,想借些司考资料来看,也算没话找话,没想到他还记着,我是真的有点羞愧了:
“啊,这个,不好意思啊。”
“谈不上。”
我还在“那,那……”,他气定神闲地接了一句:“看病比较要紧。”
我一下又镇定了:“那倒是。齐师兄那你下次来我请你吃饭。”
他后来偶尔会拿这句话逗我,你看,就为了你一顿饭似的。
我说,哦,难道不是啊?
他笑,说是,简直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5
刚刚健美操的运动量太大,即使我已经在更衣室里换好衣服,还是心慌气短。我坐在长椅上休息,把照片从钱包里翻出来看。
是那天在紫荆山山巅,五块钱的即冲即洗,拍照的人对我说小姑娘,我们是寺庙授权定点服务,照三次送香一束。
拍的时候沈思博站我左边,谢端抱着我的右胳膊,三个人笑得很像那么一回事。但就这个笑得像一回事的沈思博,前天在家时突然跟我说,庄凝,毕业以后我可能会去西部援建。
我心里吃惊,还要故作镇静:“也是,履历上有这一栏经历,回来以后有好处。”
他坐在窗台上,抬头略带阴郁地看着我,过了几秒笑笑,笑容让我陌生坏了。他说:“你总这么从现实出发——也对,这是你。”
“……”
“去了,可能就不回来了。”
我不敢再问为什么,怕他再拿那样的目光看我:“但是那边,据说风沙很……不过也没什么,也许也挺有趣的……”
越说越错,他把目光都掉开了,我挺无助地直在那儿,觉得自己身后是万丈的恶俗。
他这样情绪低落有段时间了。我听卓和说,他抽上了烟,还时常一个人去网吧,打游戏打到很晚。
卓和说这个话的时候,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说:“沈思博,你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好吗?我可以帮你的。”
我想视死如归如果剥去它正面的那一部分意义,就是他当下的笑,淡淡的,生活里什么都特别没劲的样子,他说:“有什么用呢。”
他这句话一出来我终于受不了了,伸手捞过最近的一个杯子,就扔在地上:“你什么意思啊!沈思博,你去吧,去吧!有本事你现在就去,你别拿学位,你别毕业!”
说完我摔门出去。沈思博,你都不追来解释?
“小凝?怎么了这是?”他妈妈闻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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