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部分阅读

文 / 伊人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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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春十三少

    【正文】

    一(上)

    雨滴在玻璃窗上,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滑下来,雨声很大,几乎掩盖了窗外一切的声音。[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这让知乔想起了她和周衍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一天,也是这么大的雨,也是被那淅沥的声音掩盖了一切。周衍从他那辆黑色的老爷车上走下来,撑着一把红色的大伞,她看着他,猜想他大概有三十岁。

    他走过来,对她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勉强”的微笑,然后说:

    “你好,你是……蔡知乔吗?”

    知乔皱起眉头,点了点头,她从没见过他,可是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将要宣布的并不是什么好事。

    “很抱歉,”他直挺挺地站在雨里,握着伞柄的手指有点泛白,“你父亲……死了。”

    她愣了足有半分钟,不自觉地想要露出她那标志性的微笑,可是嘴角无论如何也扯不起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周末。”

    那么,她想,也就是三天之前。

    三天之前她在干什么?睡觉?吃饭?或是什么也没做?她不记得了。

    但就在不知不觉中,在冥冥注定的某一刻,她的父亲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永远不再回来。

    “我知道了。”她以一种自己都非常惊讶的坚强,面对这个眼神中带着一丝忧郁的男人。

    男人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露出微笑:“……你果然是蔡的女儿。”

    她不知道这男人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她和父亲几乎是两个陌生人,不过他接下来的话更让她吃惊——

    “你愿意接替你父亲的工作吗?是他叫我来问你的,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

    急促的敲门声把知乔的思绪从回忆里拉了回来,还没等她来得及说“请进”,门就被打开了。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孩冲了进来,大家都叫他“鲨鱼”,他的棒球帽上印有魔术队的标志,从她第一天认识他开始,他就没有脱下过这顶帽子。

    “快!老夏说雨棚和轨道都搭好了。”

    她连忙跟着他下楼去,负责灯光和道具的阿库正在绑固定雨棚的绳子,摄影师老夏已经摆好了机位等待她确认。

    “可以先往下来一点吗,我希望开始是平视的角度,然后机位再慢慢升高。”

    “没问题。”老夏二话不说就开始调整。

    雨很大,尽管身上没有淋到雨,但脚下已经湿了。当一切终于准备停当的时候,知乔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环顾现场,最后拿起那只走音的喇叭,无奈地喊:“周衍呢,周衍!谁看到周衍了?”

    耳边只有雨声,没有人回答她,让人很想摔东西。最后,鲨鱼轻声说了一句:“那个……我刚才下来的时候好像在对面的咖啡馆看到他……”

    “那家伙在咖啡馆干什么,你难道没有跟他说就快’action’了吗?”她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怒气。

    “不知道……”鲨鱼有点支吾,“好像……在跟两个游客说话……”

    她苦笑:“想必是‘女游客’吧?”

    “……嗯。”

    知乔刚想拿出手机开始拨夺命连环call,有个男人忽然出现在摄影机的屏幕中,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西裤,一手握着一把红色的伞,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摄影师早已按下了拍摄的按钮。

    接着,屏幕里的男人用一种……特有的、充满个人魅力的嗓音缓缓道:

    “如果没有在浓雾中拄着伞走过古老斑驳的石子路,听伞尖敲打地面的声音,那么你就不算来过伦敦。这里有泰晤士河,有伦敦塔桥,有白金汉宫,有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有大本钟……华生在《四签名》中曾经这样描述这座城市:这一天是九月的傍晚,还不到七点钟,天气阴沉,浓浓的迷雾笼罩了这个大城。街道上很泥泞,空中低悬着令人抑郁的卷卷黑云……”

    他抬起头,用虚无缥缈的眼神看了看天空,最后,低下头看着镜头,微笑着说:“不过今天,恐怕我们能见识的,只有雨。”

    蔡知乔盯着屏幕,那上面的周衍一言不发,只露出淡淡的微笑。座椅忽然往上升起来,她吓了一跳,几秒钟之后才想起来刚才是自己叫老夏最后给一个俯视的镜头,于是又连忙看了看屏幕,才喊“卡”。

    座椅降下来,身边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着准备下一段镜头,知乔垂下头悄悄舒了口气,一双沾着些许泥渍的黑色皮鞋出现在她眼皮底下,她抬起头,周衍正俯视着她:

    “你确定要在雨这么大的时候拍吗?”

    “嗯……”每次直视他眼睛久了,都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他轻轻地抬了抬眉毛,几乎是不被察觉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哦。”

    那好像,既不是接受,也不是反对。

    他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他们的头顶上是专门搭建的雨棚,雨水打在上面,“哗哗”地响。他手上那把红伞此时正安静地斜靠在角落里,仿佛也在休息。

    他抬头看着天空,这一次,并没有虚无的眼神和太多的表情,用一种像是早就习惯了的语调说:“我恨雨天。”

    “为什么?”

    “没有理由……就是,厌倦了。”

    知乔别过头去,在心里偷偷地笑。

    周衍被称作“暴风雨王子”——因为每一次他录节目,十有八九是要下雨的。他们甚至试过摆好摄影机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然后雨水从周衍出现在镜头前的第一秒开始落下。事实上,这个节目原本有个名字,叫做《晴天旅行团》,但久而久之,没有同事再提这个名字,既然从没拍过晴天,为什么要叫晴天旅行团?

    “你在偷笑吗?”周衍问。

    “没有。”知乔回过头来,一脸平静。

    他看着她,直到她忍不住移开视线,他才笃定地说:“你一定在偷笑。”

    “没有。”她不敢看他,却死鸭子嘴硬。

    “肯定有。”

    “没有。”

    “有。”

    “……”

    很多时候,蔡知乔会觉得自己很幼稚——不过仅仅是跟周衍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会像两个孩子般地吵架、赌气、然后和好。他们是彼此不太服气的搭档、是勉强能够互相谅解的朋友,但更多的,他们像是以前从没见过面的兄弟姐妹。

    这听上去会不会……有点复杂?

    但其实并不难理解。

    周衍和知乔的父亲情同父子,她甚至觉得,周衍更像是她父亲的孩子。因为他们一起工作,有相似的爱好,他了解他,而她,自从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我跟你父亲一起工作了六年,”在那个周衍初次出现的雨天,他对她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有多了不起?她无从知道,于是只能报以习惯的微笑。

    哦,对了,她也有个绰号,叫“微笑女王”,因为她总是微笑——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的时候,她就微笑。

    “你愿意来吗,”周衍的双眼似乎有一股魔力,“这是你父亲的心愿。”

    蔡知乔竟然答应了,她甚至于连那是一份怎样的工作都没弄明白,就答应了。

    周衍听到她的回答,慢慢地笑起来,在那之后,蔡知乔很少看到周衍这样笑,是一种……满足的笑。

    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之所以爽快地答应,是因为她想知道: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生活,使得父亲心甘情愿放弃妻儿去追寻?

    雨还在下,知乔忽然问身旁的周衍:

    “华生医生后面还说了什么?”

    他瞥了她一眼,回答道:“华生说,‘在这闪闪的灯光照耀下络绎不绝的行人,他们的面部表情有欢喜和忧愁,有憔悴和快活——其中还有无限的怪诞和诡异的事迹,好象人类的一生,从黑暗来到光明,又由光明返回黑暗’。”

    她苦笑:“我记得你说过你读书时语文总是不及格,但为什么记得这么多奇怪的句子?”

    “啊,因为我把语文课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读小说。”

    “可是你不觉得华生太多愁善感了吗?什么‘从黑暗来到光明,又从光明返回黑暗’,又不是《雾都孤儿》。”她耸肩。

    “有人说整个福尔摩斯探案集最吸引人的地方不在于福尔摩斯的推理,而是福尔摩斯和华生之间伟大的友谊,他们都很聪明,但却分别代表了理性和感性这两种对立面。”

    “是吗,”蔡知乔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最伟大的友谊只存在于康夫和机器猫之间。[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周衍愣了两秒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种笑声,蔡知乔认为,很有感染力。

    这天晚上,雨停了,旅馆不远处的特拉法加尔广场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演唱会,知乔起身关上窗,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做她的预算表。

    她取代了父亲,成为所谓的独立制片人,同时也是这个小小的旅行节目团队的负责人。她什么都要做,但事实上,她又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她是导演,可她没有剧本,要说什么要介绍什么都由周衍决定,她任由他在镜头前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她只负责说开始和结束。

    她不知道什么是走位或者剪接,她只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老夏,然后由他来完成;她不知道怎样搭建自己心目中的场景也不懂所谓的后期制作,但阿库知道,他会帮她实现;她更不知道怎么办理各种签证,怎样才能定到最划算的机票和旅馆,她把这一切都交给了鲨鱼。她应该是一个灵魂人物,可她常常觉得这个团队少了谁都不行,只除了她。

    三年前,当刚过完26岁生日的她抱着私心来到他们中间的时候,从没想过自己会坚持这么久。妈妈因为这件事跟她呕了差不多有两年的气,她从没有做过任何妈妈反对的事,这是第一次,也是最任性的一次。在开始这种四处漂泊的生活之前,她是大都市写字楼里一个普通的小白领,每天在小小的格子间做各种报表,整理数据,看上去枯燥乏味,却充满了安全感。她说不清究竟是体内的哪一种因素促使自己敢于放弃原来稳定的生活,用一生中最宝贵的时间去冒险。

    她始终记得周衍对她说的那句话:“你果然是蔡的女儿。”

    果然?她和父亲之间,究竟有多少相似?

    “扣、扣、扣”,有人在敲门。

    知乔无奈地再次起身,去开门。

    “可以进去吗,一起喝一杯?”是周衍,手里拿着红伞。他还穿着白天那身衬衫西裤,不过衬衫的扣子不知道为什么少扣了一颗。

    “你又醉了。”知乔面无表情地说。

    “没有。”他笑得很温暖,就像个孩子。

    “你醉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会为了这些毫无意义的事跟他争论,而且往往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说了没有……”他推开她,径自走进她的房间,然后试图把伞竖放在桌上,几次未果之后,还奇怪道,“这瓶子怎么老是倒下来……”

    知乔叹了口气,双手抱胸:“周衍,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在我的电脑上呕吐,我就杀了你。”

    周衍却并没有受她的胁迫,反而满房间地找酒杯。

    “没有杯子,”她将计就计,“你还是直接对嘴喝吧。”

    他“思考”了几秒钟,于是拿起伞柄放进嘴里“喝”起来。

    看到这样的他,就算之前有多生气,此时此刻,知乔的心里却只剩下无奈的微笑。

    “好吧,”她走上去,从他手里夺过“酒瓶”,然后让他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我想你需要用冷水擦擦脸。”

    他看着她,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看”她,不过他眼里的光芒很温柔,跟镜头前的那个周衍很不一样。

    事实上,她常常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如果说他开朗,他却经常一个人在片场的角落面无表情地发呆;如果说他性格阴郁,他却往往对事物抱有乐观向上的情绪;如果说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他却会为了一些小事跟她斗嘴;如果说他幼稚,他却能在紧急关头显示出他的睿智和沉稳。

    “为什么喝这么多酒?”她看着他,忍不住问。

    “因为……人偶尔也需要醉一下。”他的回答带着一些不符合他年龄的“俏皮”。

    “真的是偶尔吗?”她翻白眼。

    “偶尔。”他好像总是很强调自己说过的话。

    “可是人为什么偶尔需要醉一下?”这个问题刚问出口,知乔就觉得自己很无聊,因为这是一个——根本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

    周衍仍然“看”着她,然后伸出食指,摇摇晃晃地点在她眉心:“因为,人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想活在现实中。”

    她也看着他,闻到他手指上淡淡的红酒的味道,然后……忽然脸红了。

    “我去拿毛巾。”知乔转身飞快地走进浴室,随手拿起一条没用过的毛巾,打开水龙头,有点慌乱地洗起来。

    周衍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就这么认为。可他似乎天生习惯于与别人保持一段距离,总是温文有礼,只有喝醉了的时候,才会显得有点放肆,所以他跟任何人都若即若离,可是同时,就是这这种若即若离让人觉得他捉摸不透……却又充满魅力。

    慌乱中,知乔瞥了镜子一眼,那里面是一个陌生的自己,好像……有点可笑。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雪白的毛巾,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镜子露出她招牌式的微笑,然后,平静下来。

    “喂,”她大声说,“其实……你为什么来找我?就算我老爸说那是他的遗愿,你也不必为了完成这个遗愿让我加入进来。”

    周衍并没有回答,于是她继续说:“我什么都不懂,我根本……根本没办法取代他啊,我觉得自己只是你们的包袱。”

    他仍然沉默着,她想,也许他正在思考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吧。可是就在等待答案的时间里,她忽然又不想听他的回答了,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答应了别人,就一定要完成,也许只是她在不切实际地期待着什么……

    在这静默的气氛中,忽然传来了一种对蔡知乔来说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她直起身子,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心底沸腾——因为她知道,那是周衍呕吐的声音。

    她冲出浴室,周衍正仰天倒在椅子上,她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当她看到放在书桌上的自己的手提电脑时,她无法抑制地尖叫起来:

    “周衍,我要杀了你!”

    一(中)

    希斯罗机场无论什么时候都挤满了前往世界各地的人,这一天也同样毫不例外。值机柜台前等待托运行李的队伍排得很长,蔡知乔把背包从左肩换到右肩,然后抬手看了看表,幸好离飞机起飞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柜台后面那位金发碧眼有着甜美微笑却显得笨手笨脚的女孩仍在不停询问隔壁柜台的同事,知乔开始不耐烦地用脚掌有节奏地敲击地面,这是她的习惯,一个不太文雅的习惯。

    “你老爸讨厌女孩这样,这显得没有教养。”有个声音说。

    她回过头去,是周衍,就站在她身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今天依旧很绅士,奶白色的衬衫和奶白色的西裤,只有皮带和鞋是黑色的。外套挂在手臂上,行李箱安静而整齐地立在他身旁,知乔不自觉地瞄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已经显得有些破旧的帆布鞋——如果不说的话,大概没有人会以为他们是一起的吧。

    想起昨晚那段“不愉快的经历”,知乔抿了抿嘴,别过脸去假装没有听见。

    周衍故意探身过来,英俊的脸庞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她的眼睛,用一种兄长般哄骗的口吻说:“好吧,我愿意赔你一台电脑,或者你可以从我的薪水里扣。”

    她瞪他,尽量保持面无表情。

    周衍无奈地笑了,像是看穿了她,一边笑,一边摇头。

    知乔忽然很想知道,此时此刻在周衍的眼里,她是怎样的,她对他来说是什么?

    她猜想,他也许把她当作同事,也许是妹妹,但绝不是一个“女人”——她的意思是,那种……那种可能会发生点什么的“女人”。

    “周衍?”一个听上去非常精致的女声在他们耳边响起。

    知乔扯了扯嘴角,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她的声音很美,当然,人更美。

    “汤颖,”周衍说,“你怎么在这里。”

    “别提了,我是来写稿的,关于旅行的文章,太糟糕了,我没有旅行的天分,那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噩梦!”美人夸张地翻了个白眼。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无袖衬衫,露出白而细长的手臂,腿上的紧身牛仔裤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美好的线条。

    周衍被她逗笑了:“旅行也需要天分吗?”

    “当然,”她说,“比如我无法忍受长时间坐在机舱里,无法忍受跟全世界各地的游客一起去挤那些什么博物馆、教堂,当然我最无法忍受的就是去所谓的国家公园登山看风景。”

    知乔垂下眼睛看了看美人脚上那双足有十厘米高的红色高跟鞋,期盼着哪一天能够看到它们的主人踩着它们一起去爬山的场景。

    “噢对了,我是下午六点半的飞机,你呢?”

    “很巧,我们是同一班。”周衍的微笑有时候能够迷死人。

    “真的!”汤颖眨了眨眼睛,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可以吗?”周衍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汤颖放开行李箱的拉杆,交到他手里,看上去非常自然。

    汤颖也认识老夏、鲨鱼和阿库,她跟他们一一打了招呼,轮到知乔的时候,美人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知乔敷衍地笑了笑,回过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几乎看不出什么身体轮廓的T恤,又想起肩膀上正负着的沉重的背包,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轮到她办登机手续的时候,金发碧眼的女孩努力对她微笑,她却只给了人家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女孩的笑容有些尴尬,但还是一路扯着嘴角为她办完了手续,最后还祝她旅途愉快。

    她转过身,心里有些后悔,人总是把从一处得来的压力发泄到另一处去,却没有想过这样做是不是对别人造成了伤害。

    知乔转身想要对那女孩说一声“谢谢”,可一抬头,周衍和汤颖正双双站在柜台前,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于是她立刻又改变主意。

    “好吧,”她疾步向安检入口走去,自言自语,“我相信这十几个小时你们一定不会像来时那么枯燥……”

    登上飞机的时候,天空已经渐暗,知乔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故意把音量调得比平时大,以便遮住后座上汤颖那精致而美妙的笑声。

    她靠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点点灯光,心里想着父亲是否也曾无数次像她一样借着月光想念故乡,在她十二岁以后,他过着怎样一种生活,开心还是难过,以及……他是否获得了他想要的自由?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父亲提着行李将要离开这个家,她应该要冲上去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大哭着耍赖,要求父亲别走……但她没有,她只是给了他一个平淡的微笑,尽管连她自己也觉得嘴角僵硬得可以。父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反手关上门,走了。

    “乔……乔……”有人低声叫她,并且握着她的肩膀。

    她睁开眼睛,发现是周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鲨鱼换了位子,坐到了她旁边。

    知乔张嘴想说什么,但喉间竟然哽咽着。

    “你做梦了?梦见什么?为什么哭?”

    面对周衍这一连串的问题,她有点回不过神来。她怔怔地摸了摸自己脸颊,竟然满是泪水……

    “不知道,”她慌乱地用手掌抹去泪水,微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周衍看着她,那眼神就像是一位父亲或兄长,脸上的表情是少见的温柔。最后,他伸出拇指抹去她脸上最后一点泪水,然后拿出一瓶矿泉水,说:“要喝一点吗?”

    “不用了……”

    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却发现除了窗上的反光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知乔他们跟周衍在浦东机场分手,因为后者似乎跟汤颖比较“顺路”。老夏的太太开车来接他,顺便把其他人送到市区。

    “你为什么跟周衍换座位?”往后备箱装行李的时候,知乔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鲨鱼。

    “那家伙……”鲨鱼愤愤地瞪起眼睛,“本来我还以为他好心要撮合我跟汤小姐,等我换了座位才知道,原来汤小姐睡着了以后会打呼,吵死了……”

    她错愕地眨了眨眼睛,对自己说:当然只会是这样的原因……不然呢,不然你还期望他有其他什么原因吗?

    车一路从机场往市区开,知乔忽然发现最近上海的天空似乎前所未有得蓝,那种蓝是她很久都没有见过的——或者,是她很久都没有在意过这座城市了?

    傍晚回到家,老妈还没有回来,她把行李放好,然后开始做晚饭。冰箱里的东西几乎跟她两周前出去时一模一样,原封没动。她叹了一口气,看来老妈又是用外卖来对付自己的胃。

    饭快做好的时候,她忍不住给老妈打了个电话,得到的回答却是今天太忙,可能要加班到十点,所以让她自己吃,吃完了洗个澡睡觉吧。

    “再忙也要吃晚饭啊。”知乔对着电话大叫。

    “吃,我当然吃,”老妈用她一贯敷衍的口吻说,“我一天三顿,顿顿都吃。”

    “可你吃的是什么?都是些垃圾!”

    “好了,别对我喊,我已经被这些审计报告弄得头疼死了。”

    “你能不能少接点工作?”

    “有钱摆在你面前你会不赚吗?”

    “那你也没必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忙。”

    “我忙?我忙是谁造成的?”

    知乔知道她终于又不小心踩到地雷了,于是连忙把话筒拉远几公分。

    “当初是谁好好的会计师不当跑去做什么……什么赔钱节目制作人的,啊?是谁明知道事务所人手不够还说都不说一声就飞走的——啊?”

    “这些陈年旧事能不能别说了……”她揉了揉眼睛,哀求的成份大于反抗。

    “好了我不跟你说了,跟你打电话就等于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那你记得吃晚饭——”她终于抢在老妈挂断电话之前叮嘱了一句,只是不知道对方听到了没有。

    知乔转过身,看着桌上那三个小菜,没来由地笑了。尽管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但她始终告诫自己要快乐一点,凡事要往积极的那一面看。比如现在,虽然老妈不能回来跟她一起吃晚饭,但幸好,她只做了三个菜,不会太浪费。

    是啊,幸好……

    第二天上午,知乔按照事先约好的时间去了后期制作的工作室。母带的后期制作也需要花许多时间,更重要的是,需要机器和设备,对于独立制作人来说,没有钱和精力去建造这样的工作室,就只能租别人的来用。

    “嘿,这次去了哪里?”工作室的负责人叫“小胖”,其实他年纪不小了,只不过大家一直是这样叫他的,所以即使知乔比他小了将近六、七岁,还是跟着大家一起叫他小胖。

    “英国。”她皱了皱鼻子。

    “那里现在热吗?”

    “还好,英国的夏天并不算热,甚至可以称得上凉快。”

    “那应该是一次很愉快的旅行吧。”

    她笑着摇起食指:“你啊,总是以为我们是去玩的。可其实一旦‘玩’变成了工作,就不再那么好玩了。”

    小胖摸着脑袋哈哈大笑起来,最后说:“对了,今天等一下冯楷瑞也会来。”

    “哦……”知乔点点头。

    事实上冯楷瑞才是这里的老板,同时也是帮她把节目卖给各个电视台的中间人,他只有三十五岁,却已经开了好几间很会赚钱的公司。甚至于有时候知乔觉得,他才是这个节目的制片人,而她……只是个打杂的。

    基本上剪接和后期制作都是老夏和阿库的事,知乔在旁边转了几圈之后,就退了出来。走廊的尽头有几个人在抽烟,她走进了,才发现其中一个就是冯楷瑞。

    “你回来了。”冯楷瑞脸上通常挂着温和的表情,既不是笑,也不是没有表情。知乔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觉得他尽管面带微笑,却是一个很难接近的人。后来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冯楷瑞和周衍不同,后者会用他的动作和表情明确地告诉你,他想要跟你保持一段距离,冯楷瑞恰恰相反,他让你觉得自己已经无限接近他了,可事实上谁也不知道他心里真的在想些什么。

    “嗯,”知乔对他笑了笑,“昨天刚回来。”

    冯楷瑞抬了抬眉毛:“昨天刚回来今天上午就来做后期,看来你们很勤奋。”

    “哪里……”她对褒奖总是有点无所适从。

    他又跟旁边的人聊了两句,然后灭了烟,走到知乔面前,说:“去我办公室吗,我有事情要跟你们说。”

    “我们?”知乔愣了愣。

    “嗯,你和周衍。”

    她刚想说周衍不会来,后者就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知乔吃了一惊,开始猜想冯楷瑞要对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事。

    “听我说,”冯楷瑞请他们进了办公室,关上门,直白道,“上周我接到你们节目最大的投资人的通知,说暂时取消对你们的资助。”

    “暂时?”周衍坐在沙发上,一手撑着脑袋,挑了挑眉。

    “什么时候恢复还不知道。”

    “也就是说……”

    “嗯,”冯楷瑞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如果你们想要让节目继续拍下去,就必须去寻找其他的投资人。”

    知乔简直惊呆了,三年来尽管也曾遇到过许多困难,但没有什么比投资人撤资更让她以及“她的”团队陷入困境的了。

    “你有建议吗?”周衍却显得很冷静。

    冯楷瑞看着他,露出商人特有的微笑,说:“我很喜欢你的处变不惊。”

    “谢谢。”

    “新的投资人我正在找,已经接触了几家,不过投资这回事情,是建立在双方互相信任的基础上,至少,你要让投资者看到投资的回报,要让他信任你——所以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你希望我们做些什么?”周衍继续问。

    “很好,”冯楷瑞说,“我想安排一次见面。我、你们以及我想要吸引过来的投资人。”

    “可是……”知乔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见面的时候,我们要说什么?”

    冯楷瑞耸了耸肩:“说你们该说的,包括你们的节目、你们的理念以及节目受欢迎的程度。”

    谈话很快结束了,因为两个男人都很直接,所以不需要花太多的时候去理解彼此的意思。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知乔想到即将到来的会面,有些惴惴不安。

    “在想什么?”周衍问。

    “……没什么。”她不自觉地皱紧眉头。

    周衍看着她,忽然笑了:“傻丫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将信将疑:“我爸……他也遇到过这样的事?”

    “当然,”他点头,“在节目最先开始的那两年,我们不知道换了多少投资人,那时候还没什么知名度,但后来不也有人肯投资了吗。想一想,现在跟那个时候比,我们手上的筹码多出不知道几百倍。”

    她稍稍松了口气,却还是觉得心情沉重。

    “别这样,”他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眉心,“你老爸一定不喜欢看到你这样。”

    知乔拍开他的手:“你为什么总是说‘你爸不喜欢你这样’、‘你爸不喜欢你那样’……我爸是每天都在托梦给你吗?”

    “是啊,”周衍立刻露出一副眼神空洞的表情,仿佛真的在通灵一般,“他还说,‘我女儿脾气倔,胸小又无脑,你要好好照顾她’……”

    “滚!”她瞪他。

    周衍笑笑地看着她,说:“别担心,胸会变大的,面包也会有的。”

    尽管内心深处还有一丝疑虑,但看着眼前这男人的微笑,知乔忽然觉得,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也都打不倒她!

    只不过……

    70B真的很小吗?

    一(下)

    周日的中午,蔡知乔终于在餐桌旁见到了久违的老妈,她似乎刚起来,蓬头垢面地坐着一边看报纸一边喝咖啡。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知乔问。

    “十二点过后吧。”老妈鼻梁上的老花眼镜是粉色的,看上去很可爱。

    知乔皱了皱眉头:“最近这么忙?”

    “恩,忽然间客户多了起来,忙得焦头烂额。”

    “你就不能把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吗?”

    “所里一共才几个虾兵蟹将难道你不知道吗?”

    “……”扯来扯去,又是一些旧话,知乔掏了掏耳朵,决定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她下意识地开始摆弄手上的电视遥控器,很快调到了旅行节目的频道,正在播放广告,恰巧是前几个月他们去四川拍的节目预告,在云雾缭绕的深山里,周衍全副武装着一身登山者的行头,露出他惯有的、不带有任何情绪的微笑。

    “这个男人是面瘫吗?”老妈头也不抬地说。

    “……”知乔翻了个白眼,“你不能要求别人只有‘哭’和‘笑’这两种表情。”

    老妈却没有理她,继续自顾自地说:“他一定是那种把‘自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

    “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的吗?”

    “他看上去有点没心没肺。”

    “那只是他不擅于表达罢了。”

    “他一定有许多女朋友,每一个都爱他爱得死去活来,但他却根本不把她们记在心里。”

    知乔张口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根本无话可说。事实上她和周衍从没围绕这一点交谈过,他从不跟她谈自己的感情生活,她只是偶尔从鲨鱼那里听到一些模糊的、关于他的艳遇,但更多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个又一个漂亮光鲜的女人出现在他的身边,可她分不清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也不作任何解释。

    知乔转过身,拿起抹布用力擦着厨房料理台上的污渍,仿佛那些污渍就是周衍身边莫名其妙的女人们。

    “嘿,”老妈忽然放下报纸,看着她,“你爱上他了?”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但却有些迟疑。

    “撒谎。”

    “我没有!”跟周衍在一起时间久了,她也会像他一样重复自己说过的话,仿佛这样就能说服别人一般。

    老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摘下老花眼镜,说:“你就快要30岁了,我相信你已经能够分辨什么人值得爱,什么人不值得。”

    “……”

    “我下午还要去一次事务所,不用等我吃晚饭。”妈妈起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妈,”知乔的手指仍在不直觉地抹着那块印在白色大理石桌面上的褐色污渍,“那爸爸是值得爱的人吗?”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凝结了,知乔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鼓起勇气这样问的,也许只是凭着一股冲动罢了。妈妈很坚强,总是坚强地守护着一切——除了那段失败的婚姻。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你,”妈妈竟然很平静地说,“因为……你爸已经走了。”

    说完,她回房间,关上了门。

    电视里正在播放某个旅行竞技节目的招募广告,屏幕上打出大大的一连串数字,知乔数不清那是多少,或者其实她根本没就没把它们装进脑子里。她只是反复回想刚才老妈说的话,爸爸走了,然后呢?他带走了什么?

    她开始徘徊于各种想法之间,却始终得不出结论。何谓值得,何谓不值得?

    或许爱本身就是一件充满了矛盾与悖论的事情,只是我们往往无法控制自己。爱上一个人,然后,只能心甘情愿地爱下去。

    这天下午,妈妈离开家之后,知乔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她隐约记得去年为了某个重要的节目交易会,她特地买了一件很正式的连衣裙,但却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冯楷瑞昨晚打电话给她,说跟投资人见面的工作晚餐安排好了,时间是今天晚上,地点在某高级餐厅。挂上电话,她连忙连夜赶制了一份全面的节目介绍,找出以前印制的宣传册子和光盘,如同准备毕业论文一般。

    三年前当她加入《晴天旅行团》的时候,各类投资人和赞助商似乎都很慷慨,三年来尽管这个节目没有为节目组带来巨大财富,但他们也从没有为钱的事担心过。冯楷瑞告诉她关于投资人撤资的事情后,她感到压力巨大,那就如同,父亲将一个很有前途的孩童交到她手上,三年过后,这个孩童却叫人失望……那都是她的责任,是她没有做好,是她让人失望。

    所以她会尽力弥补,做任何她能够做的事。

    知乔终于在床底的储物箱里找到了那条浅粉色的裙子(这裙子是老妈陪她去买的,颜色自然也是老妈最爱的粉色系……),找出蒸汽熨斗,把真丝质料的裙面烫得异常平整。然后又找出专门为了配这条裙子而买的黑色高跟凉鞋和手包,站在镜子面前穿戴整齐,接着开始化妆。等到一切都准备停当的时候,她忽然发现那小小的手包根本无法装下她想要带的那些推销自己节目的资料和光盘。

    知乔颓然倒在床上,这身漂亮的连身裙、凉鞋和那精致到只放得下一个手机和一串钥匙的手包根本就不适合她——它们应该属于汤颖。她想象着如果是汤颖穿着它们去向那些投资人推销节目,一定无往不胜。

    但想象终究只是想象……深吸了一口气,知乔从床上一跃而起,找出那只她常常背的白色环保布袋,装上所有她想要带的东西,然后出发了。

    一走进餐厅,蔡知乔就看到了坐在大堂沙发上的冯楷瑞,后者眨了眨眼睛,大约是想要确认眼前的究竟是不是她。

    “我这副打扮是不是有点像刚去普陀山烧香回来的汤颖?”知乔常常很有些自嘲精神。

    冯楷瑞用拳头挡在嘴前轻咳了一下,严肃地说:“我和她上个礼拜才刚分的手,你这么说,是故意让我难堪吗?”

    知乔惊恐地张了张嘴,不可置信地瞪着双眼,一边摇头一边摆手地说:“不,不……我不知道……我根本 ( 晴天旅行团 http://www.xshubao22.com/1/18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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