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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求婚
作者:季可蔷
第1章(1)
年少轻狂的初恋,往往会成为人一辈子的遗憾。[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那是最甜也是最痛,是记忆里忘不了的美丽风景,是烙在心版上抹灭不去的痕迹。
那是个,结。
一个“剪不断,理还乱”的结,纠缠的,或许是一生一世。
她心里,有这样一个结。
而他,也深深埋藏着。
有一天,那是最喜悦也最忧伤的春天,如同莫扎特的音乐一般,点缀着淡淡轻愁的春天,他们,重逢了。
在这间临海的饭店,在漫天的涛声汹涌中……
汪语臻停下敲键盘的动作,怔怔地注视着计算机屏幕。
然后呢?
初恋,遗憾,心痛,缠结。
她闭眸,在浮想连翩的脑海中,试图抓住只字词组,桌边的闹钟滴答催赶着时间,而她终究追不上下一个灵感——
“讨厌!我写不出来了啦!”她哀叹,认输。
她趴在桌上,握着粉拳无奈地敲书桌,气时间走太快,更气自己耗费心思仍写不好这个文案。
这案子是她的好朋友蔡睿安介绍的,为某间连锁五星级饭店写一本宣传手册,不但报酬优渥,也给她极大的创作空间,从版面设计到内容,全由她一手包办。
案子的截稿期限就在下星期,迫在眉睫,她却怎么也写不好最重要的一篇文章,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又多了另外一点什么……
“到底是什么啦!”她懊恼地自问,四周静默无声,唯有滴答的时间不怀好意地嘲笑着。
汪语臻烦躁地抓起闹钟,本想将这吵闹的家伙甩到一边,但瞥见钟面上指针的位置,不禁骇然。
“老天!快来不及了!”
她匆匆弹跳起身,存盘、关计算机,冲进浴室简单梳洗,描上淡妆,秀发圈戴雅致的发箍,墨黑的发浪上,栖息着一只水钻蝴蝶。
接着她回房,打开衣柜,从有限的选择中挑出一件削肩小礼服,虽然样式简单,但搭配亮紫色披肩后,顿时显得雅致出众,颇有画龙点睛的效果。
打扮完毕,她放轻步履,悄悄推开母亲房门。母亲依然睡着,睡容香甜,嘴角微开,溢出一滴口水。
她静静地微笑,抽一张面纸替母亲擦拭嘴角,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门铃也在此刻叮咚作响。
她一凛,连忙抓起随身皮包,前去应门,门外站着一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妇人。
“宝姨你来得正好,我差不多该出门了。”
“我知道,你快去吧。”
“那我妈就麻烦你……”
“就交给我吧,你不用担心。”宝姨捏捏她的手,和蔼地笑道。
“嗯,那我走喽。”
汪语臻穿过公寓阴暗的楼梯间,推开油漆斑驳的大门,户外飘着细雨,她仰头望天,一时踌躇。
原本想搭公车去的,但自己穿得如此慎重,天气也不好,看来只有狠下心,多花点钱叫出租车了。
正考虑着,一段轻快的音律震响,她从皮包找出手机,接电话。
“语臻,是我睿安。”
“我知道,什么事?”
“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去刘董千金的生日宴?”
“是啊,怎样?”
“那边交通不方便,你等我一下,我这边工作马上就结束了,我去接你。”
“不用了。”汪语臻不好意思麻烦好友。“我已经打算坐小黄了。”
“坐小黄?你这个小气鬼舍得花钱?”蔡睿安戏谑。
“不然怎么办?”汪语臻自嘲。“总之你忙你的工作就好,不用担心我。”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点。”
“嗯。”
汪语臻挂电话,收好手机,又瞄了一眼阴沉的天色,狠下心,奔进蒙蒙雨帘。
这栋公寓位于狭窄的巷弄,车子根本进不来,她只能到大路口想办法叫车。
纤细的高跟鞋踩上一圈圈水洼,偶尔激起细碎的水花,她踏着跳跃的步伐,忽然觉得自己像在跳舞。
在飘零着微雨的早春黄昏,跳一支寂寞的独舞。
没有任何舞伴——
“我来做你的舞伴吧!”青年提议,为了掩饰困窘,刻意摆出冷峻的神态。
可那样微赧的冷峻,落入少女眼底,却成了一种极可恶的傲慢。
“我干么要你当舞伴?”她负气地反驳,驱逐这位不请自来的无聊苍蝇。
“不是没人请你跳舞吗?”他偏偏还要点破她心口的痛。
她恨恨地瞪他。是没人邀她跳舞,那又怎样?她不需要他自以为是的同情!
想她汪语臻在学校,可是一朵狂蜂浪蝶争相追逐的校花,想追她的男生,可以绕操场好几圈。
只怪她一时中了同学的诡计,才会被路过的轿车泼了一身肮脏的雨水,弄得狼狈不堪,不得不在这场大学的校庆舞会沦落为无人闻问的壁花!
她原想直接掉头回家,但几位女同学却恶意地事先安排一场赌局,赌谁能风靡最多的大学男生,她不愿未战先输,决定留在现场。
但当愈来愈多人朝她投来奇异的眼光,她才肯承认自己错了。即便她拥有一副清秀容貌与曼妙身段,搭上点点脏污的礼服,也只能成为群众眼中的笑话。
就在她难堪到最高点的时候,这个头发乱糟糟,随便穿一条牛仔裤便来参加舞会的大学男孩,嚣张地对她提出施恩般的邀约。
他以为她会答应?
“就算全世界的男生都死了,我也不跟你这种穿着没品味的人跳舞!”她泼辣地呛,自尊受了损,防卫的尖刺便格外锐利逼人。
他眼色一沉,英挺的浓眉不赞同地挑起。“你这女孩子,说话这么没礼貌,难怪没人请你跳舞。”
那跟她的礼貌无关,跟外表才有关!
这些恶心的雄性动物,看的才不是女生的内涵,而是她够不够亮眼,懂不懂得撒娇。
她不屑地冷哼,懒得理他,却正好接到女同学们嘲弄的目光,她们一个个挽着刚钓到的舞伴,趾高气昂地朝她下战帖。
她心口一窒,撇过头,突如其来地抓住青年的手。
“你干么?”他不悦。
“你不是说要请我跳舞吗?”她没好气。“来啊!”
“抱歉,我改变主意了。”他冷淡地扯落她的手,丝毫不给她面子。
她气怔在原地。
从来没有任何男孩胆敢如此拒绝她,他是第一个!
笑声乍然响落,从她身后席卷而来,冲击她耳膜。
她知道,是那些女同学在笑她。她们平常在学校竞争不过她,早已心生妒忌,这回正是她们报复的好机会。
是她傻,才会信了她们的甜言蜜语,她以为她们是真心想跟她做朋友,她也希望自己能真真正正地有个同性朋友。
她很想有个姊妹淘,真的很想,不是那种只能一起逛街购物聊八卦的,她想要一个能谈心事的手帕交,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她只想要一个知己好友,难道这也错了吗?
“……你不要这样。”青年忽然沙哑地扬嗓,收拢眉宇,阴郁地望她。
“怎样?”她依然怔傻。
“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他低低叹息,主动牵起她的手。
“你干么?”她警觉。
“你不是说要跳舞吗?”
“你不是说改变主意了吗?”
“我们要一直站在这里争论吗?”他淡淡地微笑,那笑如一颗颗石子,投向她心湖,泛起圈圈涟漪。“你不想给你那些坏心的同学一点颜色瞧瞧吗?”
她震颤,讶异地望他。“你……都知道?”
“你们这些幼稚小女生在玩什么把戏,谁都看得出来。”他似笑非笑地嘲讽。
“我们才不幼稚!”她又羞又恼。“而且你凭什么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你也不过才大我几岁好吗?”
“你几岁?”他顺口问。
“今年就满十八了。”她傲然宣称。
“我二十二。”他报上年纪。
“才大四岁而已,哼。”
“但我已经脱离别扭的青春期了。”他调侃。“至少我不会跟朋友玩无聊的打赌。”
“你要一直这样笑我吗?”她怒视他。[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如果这样,你放开我,我不想因为一支舞被人当成笑柄一辈子。”
他闻言,嗤笑一声,她恼得当场想甩开他的手,他紧紧握住。
“我答应你,不会拿这个做笑柄。”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但你也要答应待会儿不能笑我。”
“我笑你什么?”她狐疑。
“其实我……”他低下头,锁定她的星眸熠熠生辉。“不会跳舞。”
“什么?你不会跳舞?”
惊愕的女声扬起,仿佛他因此犯下了十恶不赦之罪。
袁少齐嘲讽地撇唇。他并不在乎自己不擅跳舞,也没打算学会这项无谓的技能,因为那个他曾许愿共舞一生的女人,已叛他离去。
“可是人家还想今天跟你一起开舞呢!”刘晓宣不依的娇嗔隔空传来。
“你找别人吧,我不跟人跳舞的。”
“怎么可以?你是我今晚的男伴耶!”
“我送一份大礼给你,还不够吗?非要我在众人面前出糗?”
“少齐~~”嗲功发动。
袁少齐有股关闭耳朵的冲动,他调整耳机的角度,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有礼。“你是今晚的女主角,应该还有许多事要忙吧?不用迎接客人吗?”
“那些琐事哪需要我亲自来啊?我啊,只要负责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好。”刘晓宣娇笑。“你现在人在哪儿?快到了吗?”
“嗯,再十分钟吧。”
“我等你唷,快来!”
“知道了。”语落,他毫不犹豫地切断电话,摘下耳机,右手握着方向盘优雅地回旋,座车蜿蜒上山路。
他时间掐得极准,十分钟后,便抵达刘家的豪宅门口,一辆小黄从另一头驶来,抢先他一步占领车道。
他没想与对方争,礼让一旁,出租车门打开,飘出一道纤丽倩影。
是个女人,撑着一把像是临时从便利商店买来的透明雨伞,踩着犹如舞蹈般的轻快步伐,翩然闪进屋里。
一抹神秘的紫渲染进他眼底,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却奇异地记下了那颜色。
出租车驶离后,他才开进车道,下车后,将钥匙交给刘家佣人,请对方帮忙将车停好。
踏进主屋,迎向他的是一团团簇拥的香槟玫瑰,五彩缤纷、争奇斗艳,挑高的天花板倒悬的枝状水晶灯,展现富贵风华。
开阔的大厅角落,搭起一方小小的高台,一组四人的室内乐团演奏着巴哈的组曲,高台旁,立着一架乳白色的钢琴。
宾客们三三两两,端着顶级红酒,言笑晏晏,其中最受瞩目的自然是今夜的女主角刘晓宣,她穿一袭红色长礼服,鱼尾裙摆曳地,身上戴着全套钻饰,头顶压着公主冠,闪亮动人。
她瞥见袁少齐,立时绽放妩媚的笑花,盈盈走过来。“你终于到了。”
“嗯。”他淡淡一笑,送上生日礼物。
“这什么?”她喜悦地接过,看了看礼物的形状,掂了掂重量。“是项链吗?”
“是钢笔。”
“钢笔?”她容光黯淡,掩不住失望。这种礼物也太没情调了吧?“我又不写字,送这个干么?”
“你刷卡的时候总要签名吧?”他轻声笑。
她听不出他这话噙着隐约的调侃,还傻傻地点头。“也对喔。好吧,那我就收下喽。”嫣然一笑。“我会每天带在身上的。”暗示意味明显。
袁少齐装作听不懂,他之所以选择钢笔这种昂贵却不私密的礼物,就是有意拉开两人的距离。
第1章(2)
“对了,我爸要我代他向你问好,他说他不在的这段期间,饭店就交给你了。”
“请董事长放心,我不会让他失望的。”谈起公事,袁少齐很自然地端起严肃的神情。
“我爸当然信任你啦,不然也不会特地将你从国外聘请回来了,就是看在你够优秀啊!”刘晓宣称赞,毫不掩饰对他的仰慕。“你饿了吧?我们家厨师的手艺很不赖唷!以前也在五星级饭店工作过。”她轻挽他臂膀,领他来到一张铺着高级丝绣桌巾的长桌,桌上琳琅满目,摆上各样热食及点心。她拈起一块点心,亲自送到他嘴畔。“这个龙虾香橙塔不错,尝一个。”
“我自己来。”他接过龙虾塔,委婉地拒绝她亲密的喂食举动。
“怎样?好吃吗?”
“不错。”
“那再多尝几个,这个荷叶红豆包也很好吃喔!”
“我知道,我自己来。”他对她微笑。“你去招待别的客人吧,不必管我。”
“那好吧,你等下再过来找我。”她抛给他一个眷恋的媚眼。
袁少齐接收到她的电波,只是不冷不热地笑着,目送她重新加入人群后,他正想端起一面瓷盘盛装食物,另一个人也伸手过来。
那是只纤纤素手,手骨很细、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素朴无装饰。
男人的大手与女人的玉手意外交迭,同时机灵地闪开。
“抱歉。”袁少齐很有绅士风度地首先表示歉意。
“没关系,你先用。”清淡温润的嗓音,很好听。
“你先吧。”他深谙女士优先的道理,主动将瓷盘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扬首道谢。
两人四目相接,心头霎时都窜过一波波强烈颤栗。
瓷盘落了地,在花岗岩地砖敲出清脆声响,裂成数片。
这声脆响,也掀起室内小小的骚动,几个耳闻的宾客转过头来,射出好奇的视线。
袁少齐毫无所觉,一双深湛的眸只盯着站在面前的女人,只看见她苍白的容颜。她也跟他一样震撼吗?那张擅长说谎的唇,似乎微微颤动着?
“汪语臻——”一字一句,从齿缝中迸落。
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汪语臻惊骇地冻立原地,心脏鼓动着慌张的韵律,脑海有瞬间犹如滚落的毛线,纠结成一团。
她以为,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了,这些年来,他一直待在国外冲刺事业,她没想到他会回台湾。
该怎么办?
曾经无数次在脑海演练过与前夫重逢的情况,但面临关键时刻,她惊觉自己竟无言以对。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颤抖的唇瓣吐不出任何言语。
她蹲下身,藉由收拾残局掩饰仓皇,无奈心实在太乱,一时不察,在拾起碎裂的瓷片时划伤指尖。
她吃痛,急忙抽回手指,眼看一滴鲜血缓缓渗出。
一声重重的冷哼如落雷,精准地劈向她耳畔。
她震了震,扬眸望向袁少齐,他沉着脸,嘴角勾着不屑,眼神闪烁,明摆着就是看好戏。
她心一扯,一股酸楚霎时噎在胸臆,她强忍住,垂头继续捡拾。
情绪太激动,她的指尖一直颤着,几次抓不稳残片。
一只有力的大手倏地窜过来,稳稳地箝住她手腕,她惶然怔住。
是袁少齐,他不准她乱动,径自替她拾起碎片。
他这是关心她吗?怕她受伤?
她恍惚地打量他,试图从他表情寻出一丝端倪,但他面色凛然,看不出丝毫情感。
是她自作多情吧?她收回视线,苦涩地寻思。他怎么可能还关心她?只是基于绅士风度才出手相帮而已……
“先生,不用了。”一个女佣急急奔来。“这里我来收拾就好。”
“少齐,怎么回事?”刘晓宣也发现异样,过来察看,见袁少齐握住汪语臻的手,秀眉一蹙,话里浸染醋味。“你是谁?我不记得有邀请你。”
“我是……我姓汪。”汪语臻连忙挣脱前夫的手,略显尴尬地起身。“我是今晚负责弹琴的。”
“你是负责弹琴的?那你在这边干么?”知道她只是花钱请来的乐手之一,刘晓宣说话更不客气,端起主人的架子。“我们是请你来弹琴,不是请你吃饭。”
“抱歉,我是……因为晚餐还没吃,所以……”汪语臻超窘,原本只想在弹琴前先偷吃几块点心填填肚子就好,没想到被当场逮到。“我去弹琴了。”她歉意地快闪,也借机逃离前夫紧迫盯人的视线。
她向刘家的佣人要了OK绷包扎受伤的手指,然后在钢琴前坐定,连续做几个深呼吸,仍迟迟无法恢复镇定,心海波涛汹涌。
双手搁上琴键,颤动不止,仿佛熬过了百年之久,她才总算敲下第一个琴音。
这是一首爵士曲,配合其它四名乐手,演绎出一段轻松愉悦的旋律,带动室内的气氛。
有人跟着节奏轻点足尖,跳舞的细胞已蠢蠢欲动。
但主人未开舞,他们也不好意思轻举妄动,只能继续聊天。
汪语臻流畅地抚弄琴键,忍着受伤的指尖隐隐作痛,她小心翼翼地不过分使力,以免牵动伤口,又渗出血来。
弹罢一曲,她撕开OK绷,朝伤口轻轻吹气,试着减轻痛楚。
一道挑衅的声嗓忽地在她身旁落下——
“很痛吗?”
又是袁少齐,她的前夫。
警告的号角再度在脑海吹响,汪语臻闭了闭眸,命令自己冷静。
“既然受伤了,为什么还坚持要弹琴?”
因为这是工作,因为她拿人钱财,自然得好好办事。
汪语臻在心底回话,表面却漠然,将OK绷重新圈包手指。“只是一点小伤,包起来就没感觉了。”
“是吗?”他眯眼注视她。“说真的,我很好奇,为什么汪家的千金小姐,会沦落到替人伴奏弹钢琴?”
她耸耸肩。“只是好玩而已。”
“好玩?”他扬眉。
“本来是我一个朋友要来弹的,他临时有事,找我来帮忙代班。”她刻意保持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
“原来如此。”袁少齐冷笑。“不过老实说我还是很惊讶,你们汪家不是很重门面的吗?你爸妈会答应女儿帮人代班弹钢琴?”
“就好玩啊。”她耸耸肩。“算是体验不同生活吧。”
“体验不同生活?”他轻哼。“我还以为你跟我在一起的那几年,已经‘体验’得很够了。”
他这是在讽刺她吧?
汪语臻悄悄咬唇,咬住一腔怨怒,咬住回嘴的冲动,她不需要在此与他争论,他们已是陌生人,船过水无痕。
“无话可说了吗?”偏偏,他还继续招惹她。
她终于忍不住,愤慨地扬脸,与他对望。
清冷的目光,隔空角力,她不认输,他也挑衅相迎。
她瞪他,用力瞪着,她的表情倔强,心韵却不争气地失控,因为她在他阴暗的眼里,看见严厉的责备,看见隐微灼亮的怒火。
他恨她。
就算经过七年岁月的洗礼,就算两人已不是年少轻狂的青春男女,就算他外表变得成熟许多,蕴含着风霜,而她眼角偶尔会浮现几条细纹,唯有这点,仍然不变。
他们依然一如当年分别时,对彼此有怨。
“少齐,你在这边干么?”
刘晓宣娇气的嗓音,惊扰了两人沉默的对峙,袁少齐收敛眼神,回头望她。
她朝他甜甜一笑,眼光却游移地瞥向汪语臻,女性本能告诉她这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
“你们认识吗?”她打探。
“不认识。”异口同声。
刘晓宣一凛,反而更怀疑了,但她从袁少齐阴郁的神情看出他绝对不想她探问,于是绽开灿烂的笑颜。
“少齐,我想我们开始跳舞了好不好?”
“跳舞?”袁少齐蹙眉。
“是啊,我知道你不会跳,不过人家还是很想跟你一起开舞耶!”她软声恳求。“我教你,好不好?你那么聪明,一定一学就会的,好吗?”
这辈子除了你,我不会再跟别的女人跳舞。
多年前,曾经有个傻气的青年对他最爱的女人许下这誓言。
汪语臻记得,她相信袁少齐也没忘。
但他只是若有似无地勾起唇、弯下腰,扮出最潇洒的骑士姿态,向刘晓宣邀舞。
她目送两人手挽手的亲密背影,心绪难以言喻地复杂。
多年后再回首,海誓山盟原来不过是笑话。
“汪小姐,要演奏哪首曲子?”小提琴手询问她的意见。
“就……‘蓝色多瑙河’吧。”轻细的言语,如四月的春樱零落。
葱葱玉指抚弄琴键,与弦乐合鸣,奏出这首华尔兹名曲。
蓝色多瑙河,他与她的第一支舞。
那年在校庆舞会偶然邂逅,他们便是跳这支舞,当时是她教他跳舞,这回,他身边的舞伴已经换成另一个女人了。
物换星移,人事全非。
汪语臻默默抚琴,指下跃动着轻快的音符,众人听见清脆悠扬的琴音,听不见她伤口疼痛地泣血。
过往的回忆在眼前如走马灯,一幕幕跳动,她看着,眼眸竟朦胧。
为什么,他要怪她?为何到现在还不能原谅她?难道当年婚姻的失败,全是她的错吗?难道他就不必负一点点责任?
明明,他也有错啊——
第2章(1)
“你的意思是说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没说都是你的错,我是说,你不能全怪我!我会去逛街买东西,还不是因为你都不在家,没人陪我,所以……”
“我是去工作!去赚钱!”
“我知道啊,所以我也很忍耐,只是偶尔去逛街有什么关系?”
“但你买了这么多东西,又是衣服,又是鞋子,还有名牌包包,还有——这是什么?”
“是送给你的袖扣,你喜欢吗?”她兴致勃勃地展示。“还有领带夹、皮带、皮鞋——”
“汪语臻!”他怒吼。
“是。”她仰起甜美的脸蛋,朝他绽开灿美的笑,圆亮的大眼睛眨呀眨的,一副清纯无辜的模样。
她到底明不明白,他是真的很生气?
他百般无奈,清锐的眸光扫过散落一地的纸盒,每一样她随手买下的东西,可能都要花去他几个礼拜的薪水。
他只是个初出茅庐的菜鸟上班族,公司外派他到上海,是提供了食宿津贴,但也只够他们两个小夫妻窝在一间老旧的公寓。
他知道,从小娇生惯养的她,为他不惜反抗家人,与他私奔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住狭窄的空间、吃粗糙的料理,对她而言,生活不啻是从云端坠落凡尘,的确委屈。
再加上他忙于工作,没空多陪伴她,她难免感到寂寞,藉着逛街购物打发时间也无可厚非。
但她,就不能考量他的经济实力吗?一出手就是顶级名牌,他怎么付得起?
“这些都拿去退吧!”他不能阻止她购物,至少可以拒绝她特意买给他的礼物。“我不需要。”
“为什么?”她颦眉。“人家是为你买的,你每天都只有那两、三套西装轮流换,不觉得难过吗?领带也只有几条,领夹都是廉价品,皮鞋也是——”
“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他焦躁地打断她。“我只是最基层的业务员,不需要穿太好。”
“可是人家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
“语臻,算我拜托你,你去把这些都退了好吗?”
“我知道,你担心没钱付对吧?”她眨眨眼,笑咪咪地掏出一张金融卡。“你看这是什么?”
他皱眉。
“这是我妈帮我办的,她说从这个月开始,她会固定汇钱给我——所以不用担心,我们现在很有钱了!”
他闻言,倒抽口气,不可思议地瞪视妻子快乐的娇颜。
她搞什么?居然跟家里伸手要钱?!
“呵呵,你很惊讶吧?”她误解了他的震惊。“其实我也是,本来我想我偷偷跟你结婚,我家人一定都气到不理我了,可我妈说,她舍不得看我一个人流落在外头,所以……”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他咬牙,一字一句从齿缝掷落。
“我知道,我妈不是那意思,她是怕我过得不好……”
“跟我在一起有那么凄惨吗?既然这样,你回台湾好了!”
“袁少齐,你很无聊耶!”她也恼了,提高声调。“我有说我过得不好吗?有说我想回台湾吗?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听我说完话?”
“那你答应我,别再跟你家里拿钱。我不是说过了吗?你的一切开销都由我负责!”
“我知道,你有你大男人的自尊要顾,可我不懂,明明可以让生活好过一些,为什么要这样勉强自己?”
“你觉得很勉强吗?你决定嫁给我的时候,不就知道我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所以啦,我们就让我妈帮个小忙——”
“不准!”
“袁少齐,你这人脾气真的很拗耶!你凭什么不准啦?”
“凭我是你的丈夫——”
凭他,是她的丈夫。
与她成婚时,他便痛下决心,这辈子要竭尽一切所能保护她、给她幸福、供她优渥的生活。
他会用美满的婚姻,弥补她失去的亲情。
他会证明给她的家人看,他袁少齐配得起他们家宝贝女儿,从他们手中抢来的明珠,他会用心呵护。
当年的他,不曾怀疑自己做不到……
袁少齐阴郁地收回思绪,右手下意识地抚上额角。
那里有个小小伤痕,是汪语臻的父亲赏给他的,最深刻的印记。
那天,汪父命令他过去,当面挖苦他,指控他妄想攀龙附风。
“我查过你的底了,死小子,你爸只不过是个建筑工人,你妈跟人跑了,你念中学的时候老是逃学打架,进出警局,还曾经被送进少年辅育院——就凭你这种出身背景,想高攀我们家语臻?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别痴心妄想了!”
一连串叫嚣怒吼后,汪父连甩他几个耳光,最后还用高尔夫球杆敲他的头。
至今他仍深深记得,那种近乎绝望的羞辱感。他到医院缝了好几针,伤口缝合了,心却裂开一道。
他考虑过放弃,试着说服自己告别这段无望的爱情。他对她提出分手,反倒是她一直死缠着他,坚决跟随他到天涯海角。
因为爱已经太深、太狂,他们都对彼此难分难舍,终于不顾一切地私奔。
或许,是他们错了。
或许爱情,终究敌不过现实,只怪他们当年太年轻,让爱的轻烟迷了眼……
“在想什么?”刘晓宣娇声问,递一杯香槟给他。“干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
袁少齐没回答,接过香槟,举杯与她的酒杯轻轻一撞,默默啜饮。
“其实你舞跳得不差嘛,你说从来不跟人跳舞,我还以为你真的完全不会跳呢……”刘晓宣仰起嫣红的脸蛋,凝睇他的眼眸明显流露爱意。
袁少齐淡漠地承接她目光,胸海平静无涛。他不是感受不到这位娇娇富家女对他的迷恋,只是从很久以前,他便发现自己无法再像年轻时那样深切地爱一个人了,他的心已枯萎,了无生气。
“我该走了。”他将空酒杯交给刘家的佣人。“明天一早还要开会。”
“是啊,是挺晚了。”刘晓宣可惜地瞥了眼腕表,已过午夜,虽然对她而言才正是狂欢的时候,但她很清楚,他是个生活规律严谨的男人,一向不喜无谓的应酬,他肯出席她的生日宴,已经算给她面子了。“好吧,你早点回去,早点休息。”
“嗯。”他点点头,正欲转身,她忽然扬声唤他。
“你的袖扣。”她凑过来,替他调整歪斜的黑水晶袖扣,两人亲密的姿影恰恰落入汪语臻眼里。
什么时候他开始懂得别袖扣了?记得她以前送他时,他还严词拒绝,说自己不需要这些累赘的装饰品。
他真的变了。
汪语臻伫立角落,出神地观察前夫。现在的他,不再是当年毛躁飞扬的小伙子了,他懂得打扮,穿着有品味,全身上下透着俊酷有型的雅痞味。
只看一眼,便知他与昔日不同了,已是个事业有成的熟男,而且是个十足的魅力发电机。
她敢肯定,今晚宴会的名嫒淑女有一半以上注意到他,暗暗留心,若不是碍于他是宴会女主角的男伴,恐怕早就在他身边翩翩围绕。
从前,她总是夸耀只有自己能够慧眼识英雄,如今,英雄已立下丰功伟业,名闻遐迩。
他不再是专属于她的男人,很早以前,就不是了……
手指的伤处,蓦地窜过一阵锐利的抽痛,她缓缓撕下OK绷,将红肿的指尖含进嘴里。
很痛,痛到好似连心弦也揪紧,胸口郁结。
她收回流连的眸光,拾起皮包,来到豪宅门口,户外仍绵绵飘雨,空气沁凉。
“小姐,你有开车吗?”门房殷勤地过来探问。
她摇摇头。“我想……应该已经没有公车了吧?”
“你要坐公车?”门房一愣。“可是最后一班车已经过了喔。”
“这样啊。”果然如此。“那我叫车好了。”
“我帮你叫。”门房拿起手机,一面友善地提议。“小姐要不要在屋内等?等车子来了我再通知你。”
“不用了。”她不想在屋内看他跟别的女人亲热相处。“我在这边等就好。”
“那好吧。”门房打电话叫车。
她静静地在一旁等,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身影不声不响地落定她身旁。
“没人来接你吗?”
她神经线拉紧,屏着呼吸扬起眸,望向前夫无表情的脸庞。“我叫计程车。”
他扬眉。“你以前不是说,超过晚上十点,你家人就不准你单独坐计程车吗?为什么不请司机来接你?”
不用他管吧?
她不悦地睨他一眼。“我都三十岁的人了,一个人坐车回家也没什么。”
袁少齐撇撇嘴,不置可否。门房替他将车子开过来,他瞥望前妻一眼,见她双手拢了拢薄薄的披肩,似是颇有寒意,一股不知哪来的冲动油然而生,不禁粗声扬嗓。
“坐我的车吧!”
“什么?”她愣住。
“我送你回去。”他不由分说地命令。“上车!”
第2章(2)
密闭的车厢,关着两颗躁动的心。
汪语臻直视车窗前方,雨刷规律地左右摆动,车灯朦胧地映亮弯曲的山路,声声雨响落在耳畔。
她看着、听着,却什么也看不进眼里、什么也听不进耳里。
她的感官敏锐,感觉到的却只有身旁的男人形体,他身上男性的气味,以及他操驾座车的洒脱姿态。
她只感觉得到他——
可恶!
“你这几年过得怎样?”他忽地打破僵凝的空气。
他有必要知道吗?她深吸口气。“很好啊。”
“你的家人呢?”
“他们……都很好。”她差点因说谎咬破舌头。“你呢?”
“就像你看见的,我回台湾工作了。”
“那你爸爸妈妈呢?”
“我爸去世了,我妈跟再嫁的男人应该过得还不错。”
“所以你都没跟她联络吗?”她探问,不觉放柔了声调。袁少齐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是父亲一手带大的,跟母亲感情很生疏。
“就逢年过节的时候,打个电话问候吧。”他淡淡回应。
她回斜星眸偷觑他。“所以她应该知道你回台湾了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在哪里高就?”
“你有兴趣?”反问的语气听来蕴着几分刻薄。
是他先问的好吗?她懊恼地咬唇。“无所谓,你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们……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叽——
车胎在山路上滑出尖锐的声音,车体一阵剧烈的加速后又减速,汪语臻防备不及,上半身因反作用力前后震荡,她连忙伸出双手撑住,稳住重心。
“拜托你开车小心一点好吗?”她不满地瞪他。
他只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丝毫不理会她的抗议。
她看着他漠然的脸庞,心田扬起怒火。“你是故意的,对吧?”
“只是意外。”他声称。“我还不太习惯台湾的路况。”
才怪!他根本是故意整她的。
她咬牙,极力忍住满腔郁恼。这显然是一场男女战争的开端,若是她失去冷静,就只能落得惨败的下场。
“袁少齐,你变了。”她选择迂回进攻。
他轻哼。“七年了,谁能不变?”
“没错,但一般人经过岁月磨练,是变得更成熟、更稳重,而你却是……变幼稚了。”
他闻言,倏地转头,凌锐的眸刃砍向她。“我幼稚?”
“对,你幼稚。”她毫不畏惧地迎视他。“我们的婚姻是很失败,当年也是不欢而散,但都已经过了七年,有天大的怨气也该化解了,不是吗?为什么我们不能就像普通朋友一样,见了面,客客气气地跟对方寒暄几句,关心一下彼此的近况?”
他一勾唇,似笑非笑。“我刚才不就是在问候你的近况?”
也对。她一窒。“可你不用摆出那种别扭的态度!”
剑眉冷冷一挑。“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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