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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两情相悦,是一种奇迹。[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那么,他该知道,这种奇迹,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他已经二十岁了,也是该明白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完美存在的时候。
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自己的人,不如把握身边触手可及的幸福。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喜欢他现在的女朋友,这就够了。至於爱情,他不再奢想。
或许有一天,他也会爱上陪在他身边的这个女孩。这样,不也是一种爱情?
“你想去哪里?”他挑高眉反问。
“嗯……我不知道耶……”女孩噘起嘴角,撒娇地看着他。“我以为你都计画好了。”
“啊?我是寿星耶!”他故作不豫地摇头。“你竟然叫一个寿星计画自己的生日?太没诚意了,简直没有天理!”
“呵呵呵……”女孩发出一串银铃似的笑声,顺势倒进他的怀中。“不要生气啦,小野。人家刚刚是骗你的,我早就帮你准备好生日礼物了!”
他挑高眉。“哦?是什么?说来听听。”
女孩拉下他的头,朱唇凑近他的耳朵,低声呢喃了什么。
他脸红了。“哇!这叫准备好了?一点诚意也没有!”
“怎么没有诚意!”女孩娇嗔地说:“人家可是花钱订了房间呢!而且现在阿里山是旅游旺季,你以为旅馆很容易订吗?”
他的脸更红了,像是被春天阳光烤熟的苹果。原来,她刚刚说的“开房间”,是这个意思吗?谁会知道啊!
女孩放声大笑,翻身滚离他的怀里。“喔……小野!你刚刚想歪了,对不对?你这个大、色、狼!”
“你……你那样说,谁不会想歪啊?”他恼羞成怒,“才不是我的问题咧!”
“色狼色狼色狼色狼……小野是大色狼!”女孩跳起身,朝他扮个鬼脸,愉快地跑开。
“喂!你给我站住啊!I他跟着跳起身,尾随着女友身後追去。“不要跑!”
就这样,他重要的二十岁生日,在女友的巧思安排下,在阿里山缤纷的落樱中度过。
两天过後,当他终於再回到学校,从室友手中收到的,却是一只专程从台北送过来的精致餐盒。特地为他烹制的点心,老早已经腐坏。
从那一天起,吕奉先没有再回过他任何一封信,即使在楼梯间遇见了,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个头,连声招呼都鲜少出现。两个人,形同陌路。
看着那双比先前更加冷淡、连最後的感情都被拔除的美丽眼眸,他知道:一切都已经太迟。就像那个过期的餐盒,他的爱情,已经错过时间,不可能再挽回。
至於他和那个女孩子,并没有戏剧化地立刻分手,而是一直到了毕业,才自然地结束。就像大部分的校园恋曲,没有一个结果。到今天,也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联络了。
长达两年多的恋爱,现在想起来,却连一点依恋都没有。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那个女孩子。
或许,那只是寂寞的关系。
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人,一个愿意接受他的人,强烈地肯定自己一直不被接受的感情。
於是,他玩了一场恋爱的游戏。
於是,他亲手亵渎了自己一直以为珍视的爱情。
他背叛的,不只是那个被他称为“女朋友”的女孩,不只是吕奉先。最可悲的是,他背叛了自己。
人心,太过脆弱,而所谓坚如金石的爱情,其实禁不起半点试炼。
第9章
“……所以,你明白了吗?”田畴微微笑,“那个时候,你会这么生气的原因?”
她抬起眼,看向悠然望着窗外的唐装男子,直觉地避开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畴哥,今天不用上课吗?”
“本来要,可是学生说要啦啦队练习,叫我停课一天,所以畴哥就偷懒了。”田畴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女孩。“你呢?奉先,个用忙吗?”
她摇头。“还早。”
时间是下午两点,午餐的营业时间刚过。天际的乌云散去,初冬的阳光从窗口照进屋里,不久之前的阴霾仿佛只是错觉。
“那畴哥就再叨扰你一阵子了。”一身米白的男子举高瓷杯,轻啜杯里的茶水,杯缘的唇带着永远不退的浅笑。再平常也不过的一个动作,却散发着独属於他的温文气质。
她笑,没有说话。
平稳的静谧在午後的空间流动。她看着在附近假装忙着整理环境,其实是竖长了耳朵偷听的几个员工,慢慢地开口:“畴哥,你觉得我不快乐吗?”
田畴惊讶地看着她。“为什么这样问?”
她摇头,避开目光。
他沉默下来,半晌,突然弯起嘴角。》这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啊,奉先。那你觉得畴哥快乐吗?”
“我不知道。”
“别人的快乐,是一件太过复杂的事。”田畴低下头,笑容在脸上摇晃。“畴哥才疏学浅,没有办法替你回答这个问题。奉先,你必须自己去决定。”
她摇头。“我不知道……来作厨师,只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可是,爸爸不原谅我,妈妈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曾改变。然後,他们说……我不快乐。”
“但是你还在这里,在经过这些事情之後。代表这个职业,对你而言,有不同的意义。”
她笑。“我只是顽固而已。”
“顽固不会使“天下御苑”接连成为最近两家美食杂志报导的主题。”田畴又啜一口茶。“回到快乐的问题。心理分析的说法,人类的认知,建筑在和其他人的认同上。欲望如是,快乐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解释。毕竟,人是群居的动物,不可能脱离社会而生活。缺少其他人的认同,很难快乐起来。”
她沉默不语。
“但是,奉先,即使是外在的认同,也不会使一个人“真正”快乐。自我的评价或许是反应别人眼光的镜子,但是“自我”仍然是存在那里的,不可能忽视。”田畴停顿下来,看着杯里静止不动的液体,突然用力摇头。“糟糕,畴哥愈说愈玄了,论文写太久,都变呆子了,一句简单的话,兜了又兜,没说到重点。”
“我明白的,畴哥。”
“别人怎么说,不能代表你。奉先,就像你没有办法说出畴哥到底快不快乐,畴哥也不明白你究竟过得好不好。快不快乐,要问你自己。”他顿一下。“而且,所谓的“别人”,总是一个太过抽象的虚数。记住,不是所有的人都反对你的。有反对的声音,当然也会有赞成的声音。多留意一下被自己忽略的地方,一定还是有人支持你的想法。至少,畴哥在这里。”
她安静下来,嘴角漾起笑意。这就是畴哥,思虑清明、善解人意,再困难的问题,到他的手里,就彷如简单的数学题,轻而易举解决。
田畴看着笑而不语的美丽女孩,闲适地拉回话题。“那么,奉先,畴哥刚刚的问题?”
她看着他,摇摇头。“田野又叫畴哥来当说客?”
田畴笑。“奉先,你别小看小野。他从来不做这事的。畴哥只是自己鸡婆,跟你说过了。”
她别过目光,没有回答。又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开口:“……我一直以为,自己最喜欢的人,永远都会是畴哥。”
他微笑,没有作声。
“即使被畴哥拒绝了,我也相信,自己以後喜欢上的人,会是另一个跟畴哥很像的人:聪明、温柔、懂得体贴别人。”
“你把畴哥说得太好了。”田畴摇头,“畴哥只是比别人少一根筋而已。”
“不是这样的。除了爷爷之外,畴哥是我最尊敬的人,因为有很多事情,我根本做不到,一辈子也做不到,包括见识、包括修养。可是,憧憬和爱情,似乎不完全是一样的东西。”美丽的脸上绽开少见的温柔。“後来我才发现,自己真正在乎的人,其实是那个从小死缠着我不放的讨厌鬼。”
“小野喜欢你啊。”他轻叹,“奉先,畴哥知道,他这几年,就是一心一意放在你一个人的身上。畴哥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了不起,换作我,根本没有那个勇气。”
“勇气?”她怀疑地看了男人一眼。“他只是脸皮厚而已。”
“就算是脸皮厚,也是了不起。”他笑,完全不以为忤,“畴哥就是没有这么厚的脸皮,才会错过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畴哥,你不用帮他说话。我都明白的。”
俊秀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促狭。“畴哥担心啊,奉先,你这一顿脾气,发了快七年这么久,万一小野再一个不小心,做错什么事,畴哥的爸妈不知道要等你们等到什么时候。[www.xshubao2.com 新第二书包网]”
她脸红了。“畴哥!你这样说,好像我很小家子气,成天没事可做,净是发脾气似的!”
“是很生气啊……”田畴摇头叹气,“气到连畴哥的话都不肯听,连休学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肯告诉小野,一个人跑来当厨师。可是,也就是因为这么生气,奉先,你才会明白,小野在你心里到底占了多重的份量吧?”
她没有答话,知道田畴所说的都是事实。
在那一天以前,她一直把田野当作一个普通的青梅竹马,一个不太讨人喜欢的青梅竹马。
即使是特地做了点心、专程跑到台南去,打算给他一个惊喜,也从来不肯对自己承认,在胸口跳动的那份温柔,早就不是单纯的朋友之情。
那只是回报而已,基於他一直对自己不错,所做出的回报。
但是,当她好不容易从许多人口中打探到他的宿舍,得到的,却是全然意想不到的结果——他去了阿里山庆生,和女朋友一起。
女朋友!
从未体验过的激烈怒火在心中炸开,她的泪水还来不及流出,已经凝结成冰。紧抓住残存的骄傲,她放下花了许多心思做成的点心,头也不回地离去,一句话也没有留下。
她不会原谅他。永远下会。
然後,她办了休学。然後,她来到这里。
过了很久,终於慢慢明白,那样不合理的怒气,是根源於早已经变质的感情。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默默付出的温柔,也或许,打从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因为命运的安排,搬到隔壁的讨厌鬼,对她而言,就是一个不同的存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对田野的情根已然深种,深到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七年前的那一天,她一个人专程跑到台南,想要为他庆生。那个计画许久的举动,早就把田野当成一个情人,而不是朋友看待;而情人的眼里,容不下一颗沙粒,更遑论是一位名正言顺的女朋友。
她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毕竟,他付出过、等待过,而一开始拒绝这段感情的人,是她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要求被拒绝的他继续守身如玉,永远扮演痴心守候的情圣角色。
所以,田野是自由之身,交女朋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理智是一回事,她根深柢固的骄傲自尊,不容许她原谅这样的背叛。他是她的,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任何人不能染指。她只是任性而已。
“畴哥,你不用担心。”她抿紧了嘴,看向带着纵容笑意的男人。“我不是小孩了,会有分寸的。”
他的笑容不改,一双凤目温和地审视她的表情,然後摇头。“畴哥就是鸡婆。奉先,你就原谅畴哥这一点吧。”
她垂下目光,没有直接作答。
“好吧。”田畴低头看表,“时间也不早了。畴哥该走了,不打扰你做事。”
她颔首。“畴哥再见。”
男人摆摆手,起身走向门口,突然定下脚步,回头看向她。“奉先?”
她扬高眉,露出疑问的表情。
“再告诉畴哥一次,为什么你这个女状元,明明已经不需要负担家里的重担了,却还是没有回学校去,继续中断的学业呢?”
她看着他,许久,然後美丽的脸上忽而绽开一抹浅笑,“……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田畴笑,最後朝她摆一下手,转身离开了“天下御苑”。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感受。
因为那是她的选择。
她几乎都要忘了。这才是唯一,也是最重要的原因。
“……凤姐!”
她张开眼睛,看见吴建超站在自己面前,後面不远处还跟着几个小子,一脸焦急地望着自己。“阿超,午休时间你不回去休息,嫌薪水太多吗?”
吴建超用力吞了口唾液。“不是啊,凤姐!我是想跟凤姐说:我不要学“司晨望畴”了。”
她皱起眉头。“胡扯什么?”
“如果凤姐是打算把所有的东西教给我们,然後就关掉“天下御苑”的话,那我跟大家商量过了,我们不要学“司晨望畴”!凤姐,你不要走!”
“对啊!凤姐,你不要走!”
看着几个助手诚挚的眼睛,她感觉到心头一阵震荡。
有反对的声音,当然也会有赞成的声音;多留意一下被自己忽略的地方,一定还是有人支持你的想法。
原来,真的是这样。畴哥说的没错。他们一直在这里,在她身边,只是被她忽略了。一股温暖从心底开始,蔓延到眼眶,积流成河。
她闭上眼睛,叹气。“吴建超,你这颗脑袋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我真的很好奇。你哪一只耳朵听到我说要走来着?”
“啊?凤姐,你不是这个意思吗?不然你干嘛跟刚刚那个教授谈什么快不快乐的问题?”
“教了你们这群笨蛋,我快乐得起来吗?”她冷冷地问。“一道“司晨望畴”,我教了十次不止,到现在有哪一个人作成功的?想要出师?再等十年吧!”
“那个……凤姐……”吴建超开始冒冷汗。
“没事做的话,就给我进厨房去!刚刚交代你腌的东西,弄好没有?”
“呃……”
“吴,建、超!”
“呜呜……凤姐饶命啊……”
“野哥。”
他抬起头,开始怀疑自己开设的,不是建筑事务所,而是“天下御苑”的分部。怎么每个和吕奉先有关的人,都这样理所当然找上门来?
“小全,你今天不用去医院吗?”
吕奉全摇头。“今天没有班。”
“有事吗?”
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吕奉全搔搔头,为难地看着他。“如果野哥不麻烦的话,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他叹口气。“小宛,我出去一下。”
“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他偏头看向邻居的小弟。“去喝杯咖啡?”
吕奉全乖乖点头。“好。”
两个人来到的,是另一家咖啡馆。上次和张淑萍去的西雅图咖啡,已经客满,而且他有种感觉,今天吕奉全来,是打算和他谈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一些吕奉先绝对不会希望其他不相干的旁人知晓的私事,所以他选择了一间位在巷弄内,隐私性比较高的咖啡馆。
“怎么?今天突然有兴致来找野哥?平常连看到你的机会都很少。”
“哈哈……”吕奉全尴尬地笑,“野哥,你知道我就是懒,而且今年要实习,本来就比较忙……”
他笑。“别那么紧张。野哥不会把你吃掉的,你可是你姊的宝贝弟弟,我还想留着这条命,多赚一点钱。”
吕奉全露齿笑,拿起咖啡暍。“是啊,姊是很疼我。”
“所以,你找野哥什么事?”
吕奉全抬起头,犹豫地看着他。“……那个,野哥,这件事本来不应该由我来跟你说的。不过这几天我想了又想,一直瞒着你,也不是办法。可是我姊的个性又倔强,这样等下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肯告诉你……”
他抬高一道眉。“看来,终於有人良心发现了。”
吕奉全不安地扭动身体。“哪,野哥,这不是我愿意的啊。是姊威胁我不准告诉你,否则她会亲手一根一根拆掉我的骨头。”
“小全,废话少说。”
吕奉全搔搔头,似乎不确定该从何说起。“那个,野哥,你知道我爷爷生病的事吧?”
他点头。
“我和姊姊想当肾脏科医生,就是因为爷爷长年卧病。爷爷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人。”他叹气,“你知道,我妈是那种千金大小姐,虽然从小很疼我们,可是从来也不太陪我们玩什么的。爸爸又忙着工作,家里唯一会陪我们姊弟的,就是爷爷。只有他会陪我们玩积木、听我们说话、讲故事给我们听……当然,妈妈也会这样做,我是说念故事书给我们听,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姊姊就是跟爷爷比较亲。”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才国中,那个时候只觉得难过而已,没有想到後面的问题。”
“後面的问题?”田野皱起眉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吕奉全苦笑。“野哥,我国中的时候,还没有全民健保这种东西吧?”
“你是说……”
吕奉全点点头。“爷爷生了十几年的病,定期要去医院检查。後来几年,更是要常常去作洗肾。十几年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没有保险什么的吗?”
“有。”吕奉全点头。“可是我猜帮助不大,总之,爷爷的病,几乎把家里的积蓄耗得差不多了。”
“可是我记得吕伯伯……”
“是总经理。”吕奉全苦笑,“我从来不知道爸爸的薪水多高,但是我知道一定不少。因为我和姊姊从小就过着很好的生活,可是这并不表示我家很有钱。野哥,你要知道,我爸爸当初娶了妈妈,是向我外公保证过,永远让她过好日子。所以尽管外表看来是不错的,可是我猜其实光靠爸爸一个人的薪水,家里并没有多少钱剩下来。再加上爷爷的病……野哥,我家的状况,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他看着吕奉全,不能理解他所揭露的家庭内幕。他一直以为,隔壁威严的吕伯父和温柔贤淑的吕伯母,加上两夫妻教养出来的一双优秀子女,所构成的,正是一般人梦寐以求的美好家庭愿景。
比起他那两个爸妈,如果不是整天泡在书房里、就是留在学校跟学生面谈,甚或是四处奔波,参加一堆听都没听过的学术会议,对於他和哥哥,更是从小放牛吃草。所以有时候,他会有些羡慕吕奉先有这样一对完美的父母,会为他们做好一切生涯规划。
但是事实,似乎不是他想像的那样美好。
“我妈妈是外公娇养长大的女儿,”吕奉全叹气,“到了现在,我还是觉得妈妈的心智一直停留在十六岁,没有长大。她的世界,就只是她认定的那么大。我猜妈妈是认为,赚钱是丈夫的责任,而她身为一个妻子,就是为他打理好一个理想而温暖的家,不被外在的风雨打扰。她做得很好,几乎是太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是永远那样温柔、永远那样微笑以对。有几次,我甚至想过,如果我回家跟妈妈说:今天在学校杀了人,她说不定也会一样地微笑,要我先吃完点心再说。”
“面对这样的妈妈,我和姊姊很早就学到,要学会自己长大,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如果连我们都有这样的感觉,你可以想像爸爸的压力。我爸是那种很传统的大男人,刚好跟我妈是一对活宝,本来就不擅长跟其他人诉苦,而妈妈这样的表现,更让他没有退路。如果今天他降低了妈妈习惯的生活品质,我猜他会先羞愧地找把枪来自尽。”
听到这里,田野忍不住抬头,瞪了说话的人一眼,却发现眼前人的嘴角挂着一抹似是认命的苦涩自嘲。他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这样认为。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我不知道到最後,本来可能会是怎么样的结局,因为姊姊做了那个决定,改变了所有的可能。”
“那个决定?”他不明白,“你姊姊的休学,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吕奉全看着他,俊俏的脸扭曲。“我高二那年,爸爸被公司裁员了。”
他的眼睛倏地瞪大,说不出一句话。
吕奉全点点头,表示肯定,然後苦笑。“你不知道,是很正常的。我也是到很後来,才从姊姊那里知道这件事。到现在,我甚至怀疑除了我们家人和畴哥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但是,吕伯伯……”
“野哥,你要知道,就像我之前说的,我爸爸是一个爱面子的人,这种丢脸的事,他不可能说出口的。身为一间公司的总经理,到最後竟然被扫地出门,你叫他情何以堪?”
他默然。
“讽刺的是,爸爸被裁员,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至少,我和姊姊是完全被蒙在鼓里的;至於妈妈……她就算知情,也可能装得比爸爸还像根本没发生过这件事。我不知道他打算要怎么解决,也永远没有可能知道,因为姊姊发现了这件事。”
说到这里,吕奉全停了下来,向来和善的五官笼上悲伤的阴影,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也没有作声,望着杯里的黑咖啡发楞。
原来……是这样的吗?
这一切,并不是她的任性。她只是遇到了问题,自然地负起自己认定的责任,就像过去那个他一直认识的吕奉先。只不过这次负责任的班长要舍弃的,是自己早已经规划好的人生。
“姊姊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她只是自己想办法办好了休学,考了执照,找好工作,然後简单地告诉全家人,她已经不再是台大医学院的学生。她要成为一个厨师。”
“我想,爸爸应该是明白姊姊这样做的原因吧,所以从头到尾他没有开口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他不喜欢姊姊这样做。妈妈也是。他们不愿意接受姊姊这样的决定,却又莫可奈何。从那天起,我们家,就再也不一样了。爸妈假装姊姊不是在做一份他们眼里不入流的工作,假装所有的一切都和过去一样,从来没有想过,他们这样做,有多伤姊姊的心。”他困惑地低头,“我不明白,姊姊是为了家里,才会作这个决定的啊!爸妈为什么这样对姊姊?不是说天下父母心吗?为什么,他们是这样的一对父母?”
“小全……”
“最讽刺的是,过了几年,等到姊姊换到现在的餐厅,家里的状况终於稳定的时候,承爱舅舅过世了,各留给我和姊姊一笔为数可观的遗产。我们再也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奇*。*书^网他叹气,“姊姊也不再需要这样辛苦,背负整个家的生计,可是……失去的东西,已经找不回来了。”
他顿一下,深呼吸。“上个月,爸妈去了加拿大。这样对他们而言,或许比较轻松吧?这一两年,很多以前爸爸在大陆的同事退休回到台北,常常遇到认识的人,我猜爸妈始终是不太舒服的,又要再一次面对这种难堪的往事。也好,我跟姊姊两个人,也可以自己过下去。”
“野哥,”吕奉全抬起头,认真地看向他。“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不要生姊姊的气。她的脾气你应该知道,是宁可被误会,也不要人家同情的。就连我这个作弟弟的,也是过了很久很久以後,等到承爱舅舅的遗产手续都办完了,姊姊才肯告诉我,当初她那样做的原因。”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他不是滋味地想。她只是做她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何况,他连她的男朋友都算不上,连这么重要的事情,也要第三者来转告。他有什么资格生气?
一边这么想,他却发现自己已经站起了身,连一句礼貌的告别都没有,转身大步跨出门,气势汹汹地就往“天下御苑”的方向前进。
被留在原地的吕奉全楞楞地看着男主角快步离去的背影,来不及做出反应,好半晌,才抓抓头,发出认命的叹息:“……这下完蛋了,回家一定被姊杀死。”
男孩垮下肩膀,拿起桌上没人付的帐单,无奈地往柜台走去。
果然,做人还是不要太多事比较好。
第10章
“吕奉先!”
看也不看显然来意不善的男人,她继续手上的工作。“阿超,谁叫你放人进厨房的?”
“凤姐明监啊!我真的试过了!”吴建超连忙讨饶,“可是这位先生太卢,我根本挡不住他啊!”
“吕奉先,我有话问你!”
乾净俐落的一刀,一条活鱼已然身首分离,鲜血溅上冷艳的脸,她面不改色。“田野,我在工作。”
“我说我有话问你!”
“我也说了,我在工作。”抬起头,雪亮的目光宛如手上刀刃般尖锐。“请你出去。”
“吕奉先!”
“田野,我不想下逐客令,”她继续手上的工作。“但是你再妨碍我工作,“天下御苑”以後不欢迎你的出现。”
背上的一道目光焚烧,她不动如山。这个厨房是她工作的圣域,没有人可以来打扰,即使是心上人也不许。
终於,男人低咒一声,跨步走出了厨房,留下一室诡异的无语,混入锅炉间的腾腾热气,形成暧昧的对比。
美艳的白衣主厨收敛冷目,抓起刚刚料理好的半截尸体,熟练地扔进热油之中,全然无视身边的目光暗流。“蔡祺瑞,萝卜花雕好了吗?”
“小高,虾仁。”
“幼婷,你在旁边摸什么?交代你处理的牛肉呢?”
军令下达,所有人连忙抹掉脸上的贼笑,缩着脖子,躲回到自己的岗位上,继续被分配到的任务。
五个小时。她牵着单车,走出餐厅,看着顽固的男人。从下午五点到现在,他足足等了五个小时。
“田野,你不用上班吗?”
他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我是老板啊,总得有些特权。”
她笑,走近他身边。“固执。”
“比不上你。”他涩涩地回嘴,“一件事可以瞒了我这么久。”
“哪一件事?”
他瞪她。“原来还有其它的事吗?当然是吕伯伯的事!”
她安静下来。“……小全告诉你的?”
“对!”他直接承认,反正她一定会知道的。就算他不说,奉全是个老实的家伙,回家以後一定自己认罪。
出乎意料地,她感觉不到任何的不悦反应。或许,也该是时候让他知道了。“是吗?”
“就这样?”他眯起眼睛,“你没有多的话要跟我说了吗?”
她拿斜眼瞥他,青筋在本来就不是很和善的五官上跳动,看起来忒是吓人。但是,她已经太了解他了,这只纸老虎也只会在和她有关的事情上,会莫名其妙地因为类似这样的理由暴跳如雷。
……也够了吧?那个时候的愤怒与伤心,早就已经因为他这些年来的执着和在乎,消融殆尽。
看着男人不悦的表情,心中涌起愈来愈熟悉的温柔感觉。
“多的话?还要说什么?小全不是告诉你了吗?”
他嘀咕了些什么,终於挤出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
他尴尬地扭动肩膀。“因为我一直以为你休学是因为其它的理由。”
她扬高眉。“比方说任性?”
他的脸红了,似乎对自己离谱的误会感到难堪。“你什么话都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是这么严重的事情?”
“告诉你做什么?”她语带嘲讽,“你那个时候可是春风得意,交了新的女朋友,课业爱情两得意,忙得很,我干嘛拿自己家的事情,去打扰一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外人?”
他假装没听见前面的那些话,直挑她最後那句话的语病。“我哥也是外人,你就好意思去打扰他?”
“畴哥是後来才知道这件事的。”她简单地说。
事情过後,当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她再也无法忍受,需要有一个宣泄的出口,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一直依赖的邻家哥哥。
他似乎还是觉得不满意,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至少你也可以“後来”跟我说!”
“我在生你的气。”她坦承不讳。
他不确定地看她一眼,声势立刻矮了一截:“……喔。”
瞥见他心虚的反应,她往前跨步,藉以掩饰不停涌上的笑意。
他低咒一声,迅速跟上来,走在靠马路的那边,赌气不说话。
“……那一天,我看见爸爸一个人站在天台的栏杆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走了一会儿,她终於开口,告诉他这许多年来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梦魇。“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害怕起来,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然後,我开口叫他。爸爸回过头,只是对我笑笑,什么也没有说。那次之後,我开始注意到,家里一些不太对劲的事情,包括爸爸回家的时间改变,包括他和妈妈之间不寻常的安静。几天以後,我打电话到爸爸的公司,一切的答案都揭晓了。”
他停下脚步,似乎对她突如其来的告白感到惊讶。
她没有看他,继续说下去:“爸爸失业了,可是我和小全一点也不知情。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一天我不是刚好上去天台,爸爸是不是会直接往下跳。”她望着前方,想着这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身体还是忍不住轻轻颤抖。“那个决定,其实下得很容易。那一年,我就要满二十岁了,可是小全才不过高中二年级。总要有一个人牺牲。爸爸不肯说,妈妈也假装没有这回事,但是钱,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没有钱,小全怎么念大学?我是姊姊,我马上就要成年了,所以,就是这样。”
“你没有後悔过?”
“当然後悔过。一千次、一万次。”她冷冷地说,声音里没有一点迟疑。“特别是当有人不停拿这个决定质疑我的时候。”
“唔……”
“但是这些後悔,没有改变我的决定。我可能会成为什么、应该要成为什么,都是没有意义的假设。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就算有,我也看不出我还有任何更好的选择。”她垂下眼,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而且,经过这许多事,我还在“天下御苑”。表示这个决定,一定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别的对我有意义的东西,并不完全是为了我的家人所作的。或许,我是真的喜欢当一个掌控所有食材的厨师,而不是一个必须和生死、和命运搏斗,而且常常注定是必败的医生。”她想起爷爷的话。
“这些,是我哥告诉你的吧?”他顿一下,涩涩地开口。
“你又知道?”
他冷哼一声,没有答腔。
“畴哥的话当然有一点。”她淡淡地笑,“不过……田野,你知道吗?刚刚说给你听的那件事,别说畴哥,连小全都不知道。”
“啊?”
“在天台看见爸爸的那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小全。”她凝视远方,“我知道,爸爸不会希望别人知道他曾经想过寻死。他的自尊心太高了,就跟我一样。”
他摇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笑,“一模一样的牛脾气,死都不肯认错。”
“你不一样。”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肯定地说:“就是不一样。”
望着那双坚定的眼睛,眼眶又是一阵酸涩。
他是真的相信她,相信她不会死抱住自己的尊严,相信她不可能忘记自己的责任。
“话不要说那么满。”她提醒他,“别忘了,我可是对你整整发了好几年的脾气。”
他抬眼望天,显得有些尴尬,“好吧,你一定要提这件事就对了。”
她皮笑肉不笑。“你希望我永远不提,然後一辈子记恨在心里?”
“是我错,我对不起你。我用情不专、我天地不容。”他叹气。“你可以再补充几点,说到你高兴为止。”
她定定地看着他,觉得他这样的认命非常有趣,“田野,你好像很期待的样子。”
“总比你不跟我说话好吧?”
她安静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生你的气吗?”
他谨慎地瞥她一眼。“我知道。”
“哦?”她确定他不知道。“说来听听。”
他挑高眉,冷笑,“吕奉先,你以为我真那么笨吗?听你的话,等於是替自己挖个坟墓跳进去。反正我知道,不用说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摇头,“所以我说你根本不懂。”
“哦?那你倒是解释给我听听看。”
她摇头。“真的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
她叹口气。“因为我喜欢你。”
“啊?”
“田野,我喜欢你。”
“啊?!”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摇摇头,举步继续往前走。
“等……等等!”他追上来。“吕奉先,你刚刚说……”
“田野,好话不说第二次。”
他瞪她一眼。“这是第三次,因为你刚刚已经说了两次,再多说一次会怎样?”
“不怎么样。”她扬高下颊,“只是我不想说。”
他恨恨地吐了口气,脸上残留的红晕迟迟无法退去。“你喜欢我!”
她不理他。
“你喜欢我?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都不知道!”他扣住她的肩膀,急切地要求一个答案。“我以为你只把我当成住在对面的讨厌鬼!”
“田野,你真的不是普通的笨。”她撇撇嘴,无法控制脸上烧炙的灼热,“如果我不喜欢你,干嘛生这么久的气?一个住在对面的讨厌鬼终於有人要了,我替你放鞭炮都来不及。”
他涩涩地回答:“或许是因为你专属的玩具被人抢走了?”
“哪有这么难玩的玩具?我从来不觉得你好玩过。”她慢下脚步,望向天上明亮的勾月。“所有的理由,我都想过了。可是没有一个能够解释为什么我会站在你的宿舍门口,听着你的室友告诉我:你带了女朋友去阿里山庆祝生日,眼眶里充满着的,是几乎忍耐不住的泪水。这几年,我不跟你说话、把你当作空气、根本不想理你,因为我太生气了。说到底,那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真的吗?”许久,他终於闷闷地开口。
“什么东西真的?”
“你因为我去了阿里山哭过?”
她的脸又红了。“才没有!”
“可是,你刚刚明明说……”
“我说的是“几乎”!”她死不认帐,“要是我真的因为你哭了,你还能活到现在?”
他看着她,向来凶悍的眼神转柔,“……哪,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低头承认,“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不会承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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