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苑海棠嫣如玉 第 8 部分阅读

文 / 星月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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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波便姗姗走了过来。

    她离我越来越近,我本是因为她的归来而心神不定,此时也慢慢静下心来。

    “给夫人问安。”她出人意料的向我一福,眼中没有了昔日的挑衅意味,只是静静的盯着我,仿佛之前一切从未发生一般。然而,透过她沉静的眸子,我却觉得其中隐藏了极为可怕的东西,莫名的让我打个寒颤。

    “凌波姑娘还真有脸再踏入梅府……”素馨在一旁嘟哝着,看着凌波的眼神里装着满满的恨意。面对着这个险些害了我性命的女子,素馨怕是连冲上去将她撕成碎片的心思都有了。

    “好了,我有些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我淡淡的别过头去,不看凌波。忽而觉得自己好累,操心了那么多天,以为一切都已归于平和,生活却重又泛起旧日的波澜。我不想再与凌波纠葛,她却一次次闯入我的生活,搅乱一切。

    上一次,她险些夺走我的性命。这一次,不知她又会掀起什么波澜来。

    “恭送夫人。”凌波不动声色的侧身让开了路,恭顺的送我离开,声音也是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漠然的看着远处,与她擦肩而过,并未做声。

    前些日子她太过张狂,那般明目张胆的害我,最终换得书筠的一顿鞭笞。这一次,她是学乖了么?我忽而觉得这个女子有些可怕,她挑衅的眼神,她妩媚的笑容,到她此时的收敛与沉静……甚至她刻薄的语言。

    快到啸花轩时,玉簪挠了挠头不解的低声嘟囔,“凌波怎么怪怪的,难道她要改好了,对夫人这么恭恭敬敬的。”

    “她会改好?”素馨冷笑了一声,“怕是又藏了什么阴谋吧。”她忽而握紧了我的手,声音中透着坚决,“玉簪,我们要好好保护着小姐,断然不能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了!”

    玉簪亦是点头,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的乱想着。

    凌波再次回来,必是得了书筠允许的,她上次险些害我性命,书筠本该恨她才是,此时却让她公然在府里住下……书筠收留她,必是迫于压力的。那么,这个人会是谁呢?难道是穆王爷么……

    书筠说的有关百姓的事也是与穆王爷有关么?据我所知,穆王爷的名声并不怎么好。心思倏忽又转到了凌波身上,书筠日后,恐怕还是会如前般宠爱凌波罢。可是,一次次这样的试探,叫我如何承受?

    当晚啸花轩中就响起了丝竹乐声,书筠自此之后再也没有踏入竹兰轩。

    除了他们常会歌舞取乐而外,凌波倒也没有生事。而我总觉得,这样平静的表象下,有着汹涌的暗潮在涌动,一不小心,就会淹没了我,再难翻身。

    转眼已是重阳。

    重阳节素来有簪菊赏菊之风,梅府的花园中也有一片菊花圃,千株菊花盛开之时,美不可言。自南北朝起,文人便有重阳赏菊赋诗之风,到盛唐时,便有文人举行大规模的重阳诗会,书筠因其才华而闻名遐迩,这种场合自然是不能错过的。

    早饭后,温伯送来了菊花糕和菊花酒,素馨便问道:“温伯,今天大人什么时候出门,也好叫夫人准备准备。”

    温伯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低声道:“一大早,大人就带着凌波姑娘出去啦。唉,委屈夫人了。”说至此处,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中透着无奈和失望,“书筠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素馨脸上渐渐升起怒气和委屈,狠狠的道:“凌波这个贱人,一大早就蛊惑大人出去了,竟没有和小姐说一声。”

    温伯点了点头,转而温言安慰我,“夫人也不要太生气了,大人……他可能也有他的苦处……”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脸上尽是无奈。

    我勉强笑着点头,向他道谢,心内暗暗苦笑——他有什么苦处?美人在怀,同文友诗酒相会,能有什么苦?

    “大人也真是,重阳节本该是和家人团聚,他竟然带着凌波出去,反而撇下夫人……”玉簪见温伯出了门便埋怨道,转头见我脸色不好便住了口,撇了撇嘴又道:“这也没什么,大人既然自己出去了,我们便和凌公子一起登高赏菊去,反正往年重阳都是我们一起过的。”

    我摇了摇头,“算了,就我们三个人去吧,不要麻烦子卿了。”毕竟我现在已为人妇,行动之时自然不能和从前一样了。避避嫌,于我于他都会好些。

    “话虽如此,凌公子也不是外人,何况夫人现在身怀有孕,多个人在身边照料总是好的。”素馨帮我整理着温伯送来的东西,一边又道:“何况,凌公子本来就是夫人的亲人一般,也不算麻烦他。”

    未等我答言,玉簪便接口道:“我本来还想叫了云儿一起去,既然如此,我们带着她反而不便。反正她的家人也在附近,就让她回家去和亲人一起过节好了。”

    “恩,一年到头,很少和亲人团聚过节,今天就给她放假好了。”素馨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我抬头看去,素馨玉簪的眼圈早已红了,想必是想家了吧。她们在我家长大,爹爹又待她们极好,自然是将颜府当成了家的。

    想起每年重阳之日,爹爹带着我和素馨玉簪等人,凌伯伯带着姨娘和凌子卿、冬青等人,两家人一起登高开宴,何等热闹。而今我已嫁入梅府,凌子卿又待在开封府不肯回去,不知几位老人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想至此处,本是强作笑颜的我也不禁脸色黯然。

    “凌公子想必也是想家的……”玉簪低声道。

    我知道拗不过她们,何况,我也不想再这个亲友相聚的日子里过得孤单,便也答应。

    墨香斋里,透过书房洞开的窗户看去,书房内凌子卿正捧了一本书昏昏欲睡,虽然眼睛盯着书本,看起来却有些心不在焉。

    “少爷,颜姑娘和素馨玉簪来啦!”冬青一边高高兴兴的说着,一边上前掀开了门。

    “文萱!”凌子卿低声呼道,抬起头来,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子卿,在看什么书呢?”我笑着走进屋去,便要去拿他的书。凌子卿却是呵呵一笑,有些紧张的把书藏在了身后,“总不过是一些闲书罢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狐疑的看他一眼,便也不再强他,转头四顾,见书桌上设了一瓶菊花,清香四溢,除此而外,再无他物。

    “今天是重阳,难道你打算在这里坐上一天?”我笑着打趣凌子卿,“子卿可是越来越用功了,考取功名,指日可待。”

    “文萱你别笑我了。”凌子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你怎么没和梅先生出去,倒有闲心来看我了?”

    “书筠他,有官场的应酬,我想着每年重阳我们都是一起过,所以……”我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说凌波的事情,不想让他担心。

    对酒帘卷邀明月(2)

    “我正想着今天没处去,既然你来了,我们五个人去登山赏菊可好?”凌子卿闻言欢快的笑着,好似出笼的小鸟,“我原先还以为,重阳要孤孤单单的过呢。”

    “要不是为了出去玩,小姐干么要好端端的跑出来。”素馨掩口一笑,“凌公子你这可是明知故问哪。”

    凌子卿的脸微微一红,便转过身去吩咐冬青,“收拾东西,我们这就走罢。”

    “早就收拾好了。”冬青机灵的一笑,拿过一件衣服帮凌子卿穿在身上,口中犹自道:“我怕今天少爷一个人在这里呆着烦闷,早就收拾好东西,只等少爷一声令下了。”

    “看把你机灵得……”素馨呵呵笑着,帮冬青打点起来。

    城里的街道上,堆叠了满满的菊花,一片金黄中,泛着淡淡的菊香,煞是醉人。临街的小店门口,酒家以菊花做成洞户,来往客人穿梭其下,在一片菊海之中,看着别有一番滋味。

    街上游人众多,孩童来去奔玩,各个小摊上都堆满了菊花糕等物,很是热闹。满街都是菊花的清香,酒铺门口堆叠了高高的坛子,想必也是去岁酿成的菊花酒罢。

    “我们去城外登山吧?这里人来人往,怪挤的……”玉簪嘟哝着,拉着我的胳膊甩来甩去,一副撒娇的样子。

    我笑着低下头去哄她,“我们过了这条街就出去好不好?”街上各色玩物聚集,确实有趣。

    玉簪嘟嘴点点头,目光扫向我身后,眼中忽而划过一抹狡黠的笑意,握着嘴巴扑哧笑着,放开我的手跑了开去。

    我诧异的看着她跑到素馨面前,有些不解。

    “文萱,转过头来。”凌子卿的声音忽然就在耳畔,如清风拂过,我温顺的点头。不知何时,凌子卿说话时总透着些魅惑的意味,让人不自觉的跟从他的意思来做事。

    “快些。”不知何时,他已站在我的身后,依旧是温和的笑声,说话时暖暖的气息喷过来,我不习惯的望旁边躲了躲。

    凌子卿的手中是一朵金菊,上面尚且有未干的水珠滚动,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七彩的光华,晶莹如初晨的露珠。他扶着我的发髻,微微一审视,便将菊花别在了我的发间。

    “好漂亮……”他低声惊叹。我伸手想要去抚摸金菊,凌子卿的眼神中忽而泛过些紧张,慌忙握住了我的手,“文萱,别摘。”他的眼神诚挚,像是很怕我把金菊摘下来。

    看着他那般紧张的样子,我心中一动,便低下头去。他怕我摘下菊花,就像那时怕我一个人跑去醉仙楼,怕我欣喜的收下书筠的书画一样。

    我笑着摇头,“谁说要摘下来了,重阳簪菊,我自然是高兴的。”凌子卿呵呵一笑,只是盯着我的眼睛。

    我分明从他眼里清晰的看到了我的影子,那般专注的神情,仿佛看着最为珍爱的宝物,怕它忽然消失一般。

    “子卿……”我低头玩弄着衣带,想要挪开,却又不忍,我不想再看到凌子卿失望的神情。

    凌子卿怔了一怔,松了手,轻咳了一声,转过身去看着远处热闹的场景。我也不再多言,慌忙走到一丛菊花前,驻足赏玩。

    或许,我今日和凌子卿出来,就是个错误。既然我已经嫁给了书筠,就不该再揪着凌子卿。于他而言,每一次与我会面,或许便如饮鸩止渴。只是,他是我青梅竹马的伙伴,是我的亲人,我又怎割舍得下十数年的情谊,真的背转过身不再看他?

    郊外已经有了瑟瑟的秋意,丛林里铺了满地的落叶,层层叠叠。道旁也堆积了许多黄叶,随风在地面上嬉戏。天空湛蓝得不带丝毫杂色,秋风拂过,清爽宜人。

    秋高气爽,亲友登高,真真是世间最美之事。

    “咦,那不是梅先生么?”冬青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堆人,观望着。

    我依言望去,便见一株松树下有数十人围坐在一起,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毯子上则是酒菜。十几个青年才俊,十几个华衣女子,一片热闹。书筠站在当中,手中似乎是拿着一张宣纸,不知在讲些什么,只是周围的人都在聚精会神的听,尽是倾慕的样子。

    忽而忆起当初在醉仙楼中,书筠泼墨作画,也是这般众星捧月的场景。那样俊朗挺拔的身姿和温文的笑容、不凡的谈吐,在此时想来,犹有一抹刻骨铭心。

    眼神一转,便落在了一袭碧衣的凌波身上,她的身侧没有人,想必那里本该是书筠吧。凌波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娇媚,我虽然无法细看她脸上神情,但远远看来,她那般认真的注视着书筠,好似当时我含情凝视书筠一般。

    是我看错了么,凌波怎么会用这样的姿态来凝视书筠?她是歌舞卖笑的舞姬,怎么会在看着书筠时含着柔情?

    “小姐,你去哪里?”素馨拉着我问,我轻轻甩开,靠得凌波他们近了些,将一切都看得分明。

    凌波的眼中确实含着爱意,不再是平日里娇媚入骨的做作样子,此时的她就像普普通通的女子凝视自己的情郎,眼中有仰慕,也有温柔。若不是知道实情,我怕是会误以为他和书筠是一对相爱的眷侣。

    本是讲得神采飞扬的书筠忽然顿住了,朝我这边望了过来,眼中有一抹惊诧。

    我连忙背转过身,躲开了他的目光。不知道自己为何下意识的想要躲开,只是我不想再看这样的场景,也没有勇气再用质询的语气盯着书筠。他有他的抱负,此时只能选择凌波而置我于不顾,我必会再次失望。

    “小姐,你看那边菊花堆叠成山,好多人在赏玩,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素馨拉着我的手,连忙往别处走去,我也任由她带路,脑中有些空空荡荡的。

    “怎么不去和梅先生厮见呢?”凌子卿有些不解的看着我,眼神还不住的瞟着不远处的书筠。

    我低头捋了捋鬓边的散发,声音有些淡漠,“他有他的应酬,我何必过去打扰。”抬起头时,我的脸上已蔓延着淡淡的笑意,仿佛现在的事情再正常不过。

    “文萱……你和梅先生……”凌子卿欲言又止,眼中却有些担心。

    “我和书筠当然很好,”我笑着安慰他,“书筠说过会和我相伴一生,子卿,难道你不相信么?”我脸上倏尔又做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来,“难道你还希望书筠不要我了啊?”

    “怎么会。”凌子卿别扭的转过头去,张望着松树下的一群人。他的声音中又带了些嗔怒,“梅先生居然是带了歌舞姬来这里玩乐!”

    我闻言转过头时,便见书筠已经坐在了凌波身旁,一只手举起酒樽,另一只手搭在凌波肩上,含笑望着他人。他含笑的侧脸,那般柔和温淡,却又那般遥远。

    我痴痴望着他的侧影,眼中有些干涩。书筠忽而回头看了我一眼,便又很快的转过头去,举杯的手一转,竟然凑在了凌波唇边。凌波的背影颤抖,她一定是在笑,碧衣的她仿若依人小鸟,斜倚在书筠身上,一只手搭上书筠的脖颈,竟就着书筠的书喝下杯中酒!

    “他刚才一定是看见了你的,却只当你不在这里,还和别的女子那般亲昵,却始终没有转过头来。”凌子卿的语气中渐渐有了愤怒,紧紧的握住了我的手,“怎么可以这样对你,我要去找他理论!”

    “子卿,不要这样!”我拖住了他,脚步未曾挪动,脸上带着坚定,“你还不知道实情,不要冲动。”

    “什么实情?他背叛了你们的诺言,沉浸于酒色之间,这就是实情!”凌子卿忽然变得很激动,扶着我的肩,“当初他答应要让你幸福,我才会放手任你与他成婚。而今日,他却……”

    “书筠说过他是爱我的……”我直视着凌子卿,咬紧了嘴唇。

    “他说什么你都相信么?他一边拥着美人言欢,一边又给你一个相守的承诺,你就这样轻率的相信么!”凌子卿的眼中泛着血色。

    我打断了他,“不知道实情就不要乱来,书筠他不会背叛我。”是的,书筠没有背叛我,他不会背叛我。我的书筠,我的夫君,他怎么会背叛我,又怎么可以背叛我?我狠狠的甩开了凌子卿的手,大踏步的往远处走去。

    秋风拂过,眼中凉凉的有泪水爬下来,然后毫无眷恋的掉落于地,再也不见踪影。书筠不会背叛我……我真的相信么?或许,我只是希冀书筠不要背叛我而已吧……

    “文萱你去哪里?”身后凌子卿赶了上来,拉住了我。

    “凌公子,让小姐一个人走走吧。”素馨拖住了凌子卿,趴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凌子卿的脸色瞬时变得惨白,却再也没有说什么,慢慢的放开了抓着我的手。

    不远处有成片的枫树,此时有些枫叶已然变成红色,在片片绿叶之中随风摇曳,分外醒目。

    我本是深爱着红于二月花的枫叶,此时却被它刺得有些眼痛,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留下满面的冰凉入骨。

    对酒帘卷邀明月(3)

    书筠,书筠……我该如何安放自己对你的感情,明知你是在做戏,却还是忍不住的吃味,忍不住想要扯开所有靠近你身边的女子。这么强烈占有的欲望,一次次的折磨着我,得不到你的承诺,我……忽而开始怀疑你对我的感情。

    真的像是凌子卿说的那样,你已经变心了,只给我一个简简单单的谎言,我就傻傻的相信了么?我努力的摇头,我不信!书筠的眼神,分明是很诚挚的,他看我的眼中,分明还是满含缱绻。只是书筠,可以再给我些力量让我继续相信你么?

    远处的枫叶继续在摇曳,好似顽皮的小妖精,一阵风吹过,拂落了几片叶子,它们在风中轻飘飘的旋转,仿若仙子在跳舞。然而,它们终究落在了地上,被一阵风刮得四处乱飞,好像春日里漫天乱舞的轻絮,亦如断了线的纸鸢,再也没有了什么牵连着它,只能在狂风中苦苦挣扎,被带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渐渐的,迷失了方向。

    书筠,不要放开你手中的线,我不想做断线的纸鸢,失去依靠,独自飘零。

    我怔怔的站了许久,回过神时,身后却有人暖暖的贴着我。凭感觉,我能猜到是凌子卿。小时候,他常喜欢静静的站在我背后,帮我挡住寒风,或者从后面递过一个物件,讨我欢心。他说只有这样站着的时候,才会真真切切的觉得他能保护我。

    “文萱,对不起。”他的声音低低的在耳边回旋,“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一点点委屈。”

    我转过身去,却贴在他宽厚的胸前,凌子卿蓦地伸手,牢牢的缚住了我,凑在我耳边低喃,“文萱,委屈的时候,一定要找我。”

    我慌忙将他推开,往后退了几步,低头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子卿别这样。”

    凌子卿不依不饶,跨步上前捧起了我的脸,眼中布满了心疼,“他这样待你,你何必再执着?”他伸手轻轻擦拭我脸上未干的泪珠,“何必……为了他哭成这样……”

    “我们回去吧。”我挡开了他的手,再往后退了一步,叫了素馨过来。

    一路无语。我只是低头走着,心神不定,仿佛身周的一切都只是虚妄,我不想多想,值是呆呆往前走,不要想过去,不要想将来。

    进城后我本是想回梅府,凌子卿却是生拉硬拽的将我拉到了墨香斋。

    “我要看着你高兴起来,才放心让你回去。”他如是说,清俊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莫名的让人心暖。

    已是黄昏,墨香斋里很是安静,除了几只低飞徘徊的鸟儿偶尔鸣叫几声,偶尔有风划过而外,没有任何声音。

    冬青在回来的路上独自去了楼外楼,回来的时候手中已多了一个食盒,里面是许多精致的小菜,且都是在江陵府时常吃的家常菜。

    离家那么久,第一次和亲人坐在一起吃着早已习惯的家常菜,心中渐渐被温暖填满。

    过不多时,一桌菜早已被五个人消灭的干干净净,素馨和玉簪收去满桌的狼藉,便和冬青一起到院子中闲谈,只留我和凌子卿在房内。

    凌子卿从架上拿过一坛酒来,为我斟上一杯,醇香四溢。

    “这是去年重阳是我们一起酿的,我特地托人带过来的。”他的眼中有暖暖的笑意,有那么一瞬,我几乎将他当成了书筠。这样的眼神,如此轻易的令我沉醉。

    大夫叮嘱我不能多喝酒,自从得知有孕后我便没有沾过酒,然而此时,面对着十数年的挚友,想着脑海中那个回旋不去的影子,我犹豫着举杯凑在唇边,略一迟疑便喝了下去。

    清凉甜美的菊花酒,与我往年在家喝的一般无二。

    “怎么样?”凌子卿笑着为我斟上第二杯,我仰首喝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一轮弯月从东山升起,踩着树梢一点点的爬上中天。

    “好美的月色。”我有些眩晕的扶着头,走至窗边看着弯月。

    “今晚的月色很好。”凌子卿似乎也是醉了,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手中紧紧的握着酒杯,塞在我的手中。

    有风从窗户中吹进来,卷起长垂的纱帘,顿时让我生出些不真实的错觉。

    我接过凌子卿手中的酒杯,将手伸了出去,直指皓月,“来,一起喝一杯!”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虽然此时有凌子卿相伴,我还是觉得自己很孤单,想要有人与我做伴,驱走这可怕的宁静。邀来明月与我相伴,也只是徒劳,怕是更增孤单凄清之感吧。

    这世间,能够赶走我心中孤寂的,怕是只有书筠了,可是他……

    夜凉如水。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我转过眼去,模模糊糊看到了素馨的身影。

    “小姐,你怎么能喝那么多酒呢!”素馨慌忙跑过来夺下我手中的酒杯,扶着我坐在椅上,“大夫叮嘱过不能喝酒的。”

    “文萱为什么不能喝酒?”凌子卿醉醺醺的转过头来,嘴角含着一抹笑,眼神却极是迷蒙。

    “小姐她有了身孕,自然是不能多喝酒的。”素馨倒了杯茶给我,不忘嗔我一句,“这么重要的事儿,小姐你怎么能忘了。”

    “文萱有了身孕?”凌子卿的声音骤然拔高,跌跌撞撞的走过来蹲在了我身边,“真的有了身孕?”他的眼神中有些惊喜,似是无法置信一般,伸出手就要抚向我的小腹。

    “凌公子!”素馨一把打开了凌子卿的手,插在了二人中间,“你喝醉了。”

    凌子卿讪讪的缩回手去,眼中划过一丝痛苦,淡淡的别开头去。

    “素馨,给我沏一杯苦茶。”我将素馨方才倒的清茶推倒了一旁,“不要管是什么茶,不论其好坏,越苦越好。”

    “小姐!”素馨着急的握着我的手,“你怎么了啊?”

    “快去沏茶!”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伸手将桌上的杯盏推开,乒乒乓乓的落了一地。

    “小姐……”素馨的声音因哭泣而有些颤抖,却还是乖乖过去沏茶,再将茶杯放在我身旁,语气很是关切,“不要难过了。”

    “你先出去……”我别过脸不看她,举起桌上茶杯,灌入口中。

    茶水温热,入口极苦,我木然的将一口苦茶咽下,自己起身再去倒了些热水。从嘴唇到腹中,每个地方都是苦涩的味道。

    “素馨,你先出去吧。”我听到身后的子卿温言将素馨遣走,“我会看好她的。”

    一杯一杯,苦涩的茶水浸润着喉咙,与方才甘甜的菊花酒恰成对比。

    越苦越好,我又抓了些茶叶塞在杯中,癫狂般的倒水,喝下。是的,我不懂茶,虽然也曾细细品咂个中滋味,此时,茶水于我而言,只是普普通通的苦水而已。

    “别喝了!”凌子卿终于看不下去,赶上来将我手中的杯子夺走,扔在了地上,“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如果他待你不好,你离开他就好了,干么拿自己的身体赌气!”

    “我没有赌气!”我瞪着他,大声反驳,“我就是想喝苦茶!”

    “你就是在赌气!你明知道自己肚子里有孩子,还要喝那么多酒,别再像小孩子了。”凌子卿的语气也有些激动。

    “我就是没有赌气!我只是心里难受而已……呜呜……”我捶打着凌子卿的肩膀,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他和别的女子在一起……呜呜……”

    “是他不好……是他不好……”凌子卿温言哄着,让我倚靠在他肩上,“我会让他改错的,文萱不哭了……”

    “他明明知道我很在乎他,为什么还要故意和别人做出那样亲昵的动作……”我越说越是伤心,索性不再压抑,完完全全的哭了出来。就让我放纵这一次吧,痛哭过后,我再也不要哭泣。

    凌子卿只是不断的出声安慰,指尖一次次的在我发间抚摸。

    我哭泣的时候,他有些不知所措。而我只是在他怀中哽咽,混乱的说着书筠的好,书筠的坏,直到身上乏力,声音渐渐的低下去……

    睁开眼时阳光刺目,我眯了眯眼,才发现天色已是不早,眼睛酸痛得有些难受,我伸手便想揉揉。

    “小姐你醒啦。”素馨低笑着走了过来,将一片毛巾递给我,“敷一下眼睛吧。”

    我接过毛巾,触手处清凉之极,将其盖在眼睛上,极是舒服。

    躺在床上,恍惚想起昨日重阳,我和凌子卿去郊外游玩……细细想来,昨夜是哭得太累,才会睡倒在凌子卿怀里。

    昨夜那般伤心的哭泣之后,心里倒是舒畅了不少。

    痛哭之后,再也不要掉眼泪,我暗暗想着,眼泪只能拿来发泄罢了。如果想让自己不再心痛,就该决断些。要么坚信我的书筠,不再庸人自扰,要么……如果书筠真的已不再爱我,便要离开书筠。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只是,我的书筠,究竟是否还如从前那般爱我?我不知道。

    如果是,那么一切都将安然,如果不是……我忽然想起杜工部的《佳人》来……“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摘花不插鬓,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心中杂乱的飞过许多念头,我却无力将它们理清。心头只是彷徨,却无法让自己安定。

    花落无言,惨淡杨花已非雪(1)

    离开了墨香斋,我并没有直接回梅府,而是带了素馨和玉簪在街上闲转。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茫然走着,不知不觉已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巷。远离了街上的喧闹,心中渐渐沉静,风中隐隐有乐声送来,我下意识的想要不理会这声音,却又忍不住听了下去。

    不同于凌波等人所奏的靡靡之音,这阵乐声却颇有清静意味,听起来,这些奏乐者的技艺也是不错的。

    循着乐声,绕过几条巷子,便到了一处二层的阁楼前。

    门口人来人往,一应都是华服衣冠的俊美少年,便连陪在身边的姬子们,也是个个娇而不媚,天然的流露着一段高雅的仪态。与凌波等靠着媚态取胜的女子相比,这里的姬子实在比她们胜出许多。

    “卷珠帘?”我望着门口的牌匾低声念了出来。

    “小姐,你要进去么?”素馨试探着问。

    我不做声,唇边却已泛起些笑意,举步踏入门内。

    大堂中挂了几幅字画,再随意摆了几件玉器古玩,看起来便要比寻常的歌舞教坊高雅些。举目四顾,但见才子佳人同席,或是把酒言欢,或是喁喁而谈。二层的阁楼上,一袭白衣的女子正独自坐在帘后抚琴,姿态柔美,恍若仙子。

    我挑个座位坐了下来,要了一壶清茶。

    乐声悠扬,我闭目听着,心中渐渐生出些悲叹来。睁开眼时,周围尽是相伴的佳人才子,举止言谈之间神态亲密。

    而我,则是独坐一隅,与他们的热闹恰成对比。

    “小姐你怎么了?”素馨见我面色不善,便有些担心。这几天我心神不定,昨夜又是那般痛哭,此时我的每一个表情恐怕都牵着她的心思吧。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别人那般热闹,自己却是……”我咽下了没说后面的两个字——孤寂。

    “他们也不一定热闹……”忽然有一道清冽的男音插了进来,“依我看,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不是孤单的。”他猜到了我所要说的东西。

    我循声望去,便见角落里一个男子黑衣玄裳,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已是喝得烂醉如泥,却还是抱着一壶酒不肯放下。凌乱的发丝遮掩下,是一张偏于俊朗的脸,却格外的透着几分沧桑。

    若不是发丝凌乱,衣服也像是许久没洗一般,看起来有些邋遢,他其实还算得上是个俊美的男子。只是此时醉眼迷离,神情也极是落拓,无怪乎他周围几个桌子几乎没有一个人影。

    他继续醉醺醺的说着,“这世上,谁又能真的和谁相依相伴一辈子呢……一切世事,终究抵不过天意……”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是自言自语一般,抱着酒壶便又咕嘟咕嘟的往下灌。

    像他这样喝酒,不醉才怪。我心中暗暗嘀咕,却被他的一席话说得有些怅然。

    “你胡说什么!”素馨不满的瞪了酒醉的男子一眼,拉着我就要往外走,“小姐,我们不要理他。”

    我顺从的跟着素馨走向门口,却又顿住了脚步,转而看着角落里的黑衣男子,“这世上,或许也是有不离不弃的感情,不分不别的人的罢。”我的声音很低,角落里的他忽而身形一震,抬眼看了看我,沧桑的脸上划过一丝苦笑,便别过头去继续喝酒,再也没有看向我。

    其实,我的声音里也透着几许萧索。

    梅府外依旧宁静如常,我进门后直往竹兰轩而去,却见假山背后转出两个人来。

    书筠和凌波。该死,怎么又看到了他们。

    书筠看到了我,只是微微一点头,便又低头与凌波温言软语。我一夜未归,他竟连半个字都不问,全然没有半分关心。

    倒是凌波开了口,“夫人这是去了哪里,一整夜未归,我和大人都很是担心,还以为出了什么差错。”她的声音里没有了昔日的尖锐,却仍是咄咄逼人。

    我冷笑了一声,“哦?看来我倒是要感谢两位的关心了?”

    “夫人不回来,也该跟大人说一声才是,外面人杂,若是有个差池,梅府的脸面可就……”她的声音平静如常,“我也是为夫人好,毕竟一个女子夜不归家,传出去也不好听。”

    “传出去不好听?”我好笑的打量了她一眼,眼神从书筠面上扫过,见他面上含着几分隐忍,便又忍住了没再多说。只是漠然一笑,举步与他们二人擦肩而过。

    即便凌波刻薄,我又何必跟自己的夫君过不去?

    ……………某是晚天雪的分割线……………

    早起后有些闷闷的,我便倚着书桌发呆。窗外一丛翠竹随风摇曳,映入我眼中确实空无一物。

    “冬青,你怎么来了?”院子里传来素馨惊喜的声音。

    冬青?我连忙走出门去,便见温伯带了冬青过来,已是进入院中。

    “大人今天出门了,这位小哥要找夫人,我便带他来了这里。”温伯笑呵呵的解释,咳嗽了几声后续道:“老奴还有其他事儿要做,就不打扰夫人了。”

    “温伯,大夫的药不管用么?”我看着他因咳嗽而涨红了的脸,便有些担心。

    “都是老骨头了,还吃什么药。夫人自己好好保重。”温伯说话时已走出了门外。

    “玉簪,你待会儿吩咐人请个大夫再给温伯看看。”叮嘱过玉簪之后,我便将冬青带到了院中小凉亭里。

    “颜小姐,少爷遣我来,只是想看看小姐现在好些没,他怪不放心的。”

    “回去告诉子卿,就说我已经没事了。”我手中握着一杯茶,眼波一转,便装作不经意的问冬青,“子卿和你来这里到底是要做什么?”

    总觉得凌子卿来开封府不止是为了学做生意,此时冬青落单,恰好可以抓着他问个明白。

    “少爷来这里……就是为了学做生意。”冬青神色不变,眼光却有些躲闪。

    我满意的笑笑,“冬青你可哄不了我,每次子卿撒了谎,你就帮着他圆谎。那会儿还只是对凌伯伯撒谎儿,现在倒好,连我也要瞒着了。”

    “可是,少爷说不能告诉别人的。”冬青诺诺的低下了头。

    “子卿可专门说过要瞒着我了?”我挑眉一笑,看着冬青渐渐涨红的脸,便知自己猜测的不错,接着问他,“说吧,子卿究竟为何要来开封?”

    “唉!”冬青重重的叹了口气,一副无奈的表情,“告诉颜小姐也无妨,不过你可要帮我劝劝我家少爷。”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素馨在后面焦急的催促。

    “你们走后不久,老爷就张罗着要给少爷娶亲……”

    “娶亲!”玉簪张大了嘴,一下子跳到了冬青身边,“你说是给凌公子娶亲!”

    “是啊……”冬青茫然的望着玉簪,不解她为何反应如此激动。

    我颔首一笑,看来我猜得没错。一定是凌伯伯逼着凌子卿娶亲,他才会逃到这里来的。

    “老爷给少爷定亲之后,少爷一直都不愿意,老夫人也曾劝过老爷,让他缓缓,可是老爷就是不听。眼看着婚事越来越近,少爷他……他看自己拗不过老爷,就卷了行李跑到这里来了。”

    凌子卿居然是因为逃婚才来这里!我不由失笑出声,想象着他仓皇的收拾行李,再鬼鬼祟祟的跑出家门的情景,便觉十分有趣。

    “那……凌老爷没有发怒么?”素馨也是吃惊的张着嘴,一时无法合拢。

    “老爷当然会生气。我们先在凌府附近躲了几天,看看风声。后来听说老夫人劝老爷不要急着给少爷定亲,老爷似乎是答应了,也没再追究。少爷这才放心,带着我来了这里。”

    “凌伯伯知道子卿在开封么?”

    冬青摇了摇头,“要是让老爷知道了,那还了得,他一定派人来把少爷抓回去,逼着他娶了那个什么陆小姐还是水小姐的。”

    “你们就这样跑了,凌老爷岂不是要担心?”素馨双手支着下巴,眨巴着眼睛问冬青。

    “这我就不知道了……少爷和我匆匆忙忙逃走,一时之间也没顾得这许多。”

    眼前忽然浮现出凌伯伯那张严厉之下隐藏着慈祥的脸来。他应该是知道凌子卿和冬青的行踪的吧,不然也不会放心让他两人漂泊在外,这么久都没来找他们。

    “你真觉得凌伯伯不知道么?”我笑着问冬青。

    冬青脸上有些茫然,“老爷知道了肯定是要抓少爷回去的,既然还没人来,说明老爷还不知道啊……”

    “冬青,子卿如果离开了凌府,最可能去找的人是谁?”我忍着笑问他。

    “当然是你!”冬青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

    “那么,凌伯伯难道想不到这点么?”

    冬青的脸色终于活泛了些,却还是不解。

    “你们到了开封之后,是如何找到墨香斋并住下来的?”我接着问了下去。

    “那天我们进城后先找了家客栈住着,第二天我们在街上闲转,本是想来看看你,却遇到了徐掌柜,他带着我们到了楼外楼,然后又找了墨香斋给我们住。”冬青一五一? ( 阆苑海棠嫣如玉 http://www.xshubao22.com/1/19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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