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的树林 第 12 部分阅读

文 / 刹那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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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些怕他,但是又觉得,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在郭医生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很直接地问:“郭医生,我的病是不是没有希望了?”

    郭医生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请您对我说实话。”我的手紧紧地攥着椅子扶手,眼睛盯着郭医生捂住的嘴角,直到双眼都有些发痛,“我知道……我的时间也许不多了,所以,请您……对我说实话。是不是……已经扩散了?”

    郭医生望了我一会儿,把手从书桌上放下来,交错在胸前,“你真的想听吗?”

    “这对我很重要。”我说。

    “好。”他推开眼前的一堆病例,“你的癌症已经扩散了,我认为,你的生命,现在其实是在以小时计算,”他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这是你想听的吗?”

    “是……吗?”虽然已经做了很多心理准备,那句冷冰冰的话依旧像一个巨大的冰雹一股脑儿砸在我的心头,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的手指紧紧地扣进椅背上的木头,眼前一阵阵的眩晕。

    “不过,”郭医生又开口了,“医生其实并没有权力对人的生命做判断,更没有权利做错误的判断,因为那涉及的因素太多。你父母都是医生吧?”

    我木然地点点头。

    “那我想你可能知道,很多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家人都会瞒着他们,就像你父母现在瞒着你一样。”

    我有点点头。

    “那些病人家属都认为病人蒙在鼓里,可是根据我的经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病人,其实心里都清楚自己的情况,但很少有人来直接问我,自己是不是没治了。而你,来问我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的求生意志很强,强到不愿意被欺骗。”

    郭医生这番推理让我几乎感到可笑,“那又怎么样?”

    “无论医生还是药物,主要目的都是帮助病人自身的机体,求生的意念超过自欺欺人,很难预料结果到底会怎么样,”郭医生久久地看着我,“我曾经有个病人,是个老太太,进来的时候,我说她只有几个星期生命了,但她活了整整八个月,因为她的孙子突然遇到车祸,在医院里一直昏迷不醒,后来,她的孙子死了,知道消息的当天晚上,她也就死了。”他意味深长的说,“知道吗,信念对于人的作用是很奇妙的。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断言一个病人能活多久。”

    “做化疗会损伤肾脏吗?”一个问题突然从我嘴里蹦出来。

    “有可能。”过一生点点头。

    “什么影响?”

    “有些化疗药物可能导致肾小管上皮细胞坏死,变性,间质水肿,肾小管扩张……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没有理由为了害怕伤害肾脏而不做化疗。”

    我走出郭医生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病房,躺回床上,旁边柜子上放着木鱼带来的DVD机和碟片,最上面一张,是恰克飞鸟和宫崎骏合作的《On Your Mark》。那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战警历经艰险终于救出天使,带着她回到人类世界,小天使对着天空展翅的那一刻,低下头看了看,一个战警在她手上亲吻了一下,而另一个,只是对她温柔地眨了眨眼睛,目送小天使在高空中远去,阳光里,在自己脸上投下小小的身影。而我知道,他爱她,多么深厚。

    第十四章

    小阿姨生病了。

    那天,我们在凌晨搬家,碰到一场大雨,一路辗转过来,当天晚上,她就开始咳嗽,方姐给炖了浓浓的红糖生姜汤,要她好好休息,可是她一晚上都没有睡安稳,半梦半醒间,嘴里说着胡话,凌晨时突然大叫起来:“林医生,林医生!”然后坐起来,拉着被子,“不行,不行!”等天亮了,不顾方姐的劝阻,又出去了,那天,一整天都下着瓢泼大雨,傍晚时分,小阿姨回来,一进门就坐在地下,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流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然后她就病倒了。

    这个地方,是方姐帮着找的,就在她家楼下的一个单元,主任买了新房,旧房出租,价钱很便宜,只是离市区很远。方姐执意要把小阿姨和林医生的钱退给我们,小阿姨不肯收,她叹口气,依旧把钱放在床头柜上,“我的娃是需要钱看病,可是你这个姑娘更需要钱哪。”

    方姐是个朴实而强韧的女人,小阿姨一病倒,她不由分说地接手了一切,带着林医生写的信和材料领我去另一家医院办理手续,开始做血透。第一次做血透的时候,她陪着我,目睹完那个十分痛苦的过程,她的眼睛红红的,“姑娘,我是真想把个肾给你啊。”平时她为我们做饭洗衣服,加上照顾她自己的女儿,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竟然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有关肾脏病人药膳调理的食谱,对着厨房间幽暗的灯光仔细地看。

    “贵人多难,”她常常这么说,“你和我家小燕命里都是贵人,所以会生病,像我这样,粗粗拉拉,吃不饱穿不好,手停口就停,可就是几十年不生病,‘她给我洗头,吹干,梳一个很好看的发髻,”越是生病,人越是要打扮得精神……唉,我说你个姑娘怎么这么漂亮,我家小燕将来啊长成你这样,我挑小女婿都要挑花眼!“

    那两天,小阿姨一直在找林医生,她迟疑了很久,终于决定给他家里打电话,可是他家里的电话总是没有人接。

    “你说林医生也能够会不会被抓起来了?”小阿姨靠在床头,喃喃地问。

    “莫瞎想,警察抓人,法官判罪都要讲证据的,林医生做啥子坏事了?”

    “他不是想……”

    “人想的事情多了,我还想去抢银行呢,难道警察凭这个也把我抓起来?这样的话,好了,监狱都要造成小高层才住得下!”

    “他们医生,规定很多的。”小阿姨轻轻地说。

    “规矩再多,那也是人定的,我们就找到那管事的人,同他讲清楚,是我们要林医生这么办的,林医生答应我们,是他心肠好,一分钱好处都没拿,不久成了?还有,我就不明白了,你的娃娃要换肾,他们医院不帮忙想办法,一劲拖后腿,这算啥子白衣天使?啥子白求恩?我们不找他们算账,他们还有脸找我们算账不成?”方姐身上的质朴和粗俗交织成一种喜气洋洋的生命力,让人敬佩而感动。

    第二天,小阿姨陪我去市里做血透,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做完了,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说:“雨霏,你先回家吧,我要去个地方。”

    “我也去。”我知道她要去哪里。

    我们打车去了从前那家医院,穿过宽大的门厅,坐电梯上三楼,去泌尿科门诊处。

    大概是因为快黄昏了,门诊处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一位年轻医生坐在办公桌前。那位医生以前没见过。

    “林医生在吗?”小阿姨问,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他不在。”年轻医生回答。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不清楚。我是新来的,有什么事吗?”他很礼貌地问。

    小阿姨正在迟疑,里面一间办公室门打开,娃娃脸的小夏护士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碟棉花,看见我们,“啊”的一声,碟子几乎掉在了地上。她俊俏的脸皱成一团,快步走过来,大声责问:“你们还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们来看看林……”这一下,小阿姨反而镇定了。

    “唉哟,林医生被你们害得可以了,你们就……”小夏护士示意我们到里面一间办公室,关上门,蹙着眉头,脸涨得红红的,“他被医院停职,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来上班了,你们难道不知道吗?”

    “他现在怎么样?”小阿姨一把拉住她的手,急切地问。

    “这个……我不知道……”小夏护士心直口快,但人很善良,“听说院里领导准备严重处分他……”她的眼睛水汪汪的,说着有些红,“不晓得会不会吊销执照……”她双埋怨着,“我知道你们急换肾,可是再着急也不能……你们……你们的胆子怎么那么大……”

    小阿姨咬着嘴唇,问她,“你们院谁主管处理这件事情?”

    “你想干什么?”小夏护士眼睛里顿时满是戒心。

    “我们想帮林医生,”小阿姨一字一顿地说,“你想信我,我绝对不会害他,”她的眼睛里亮亮地闪着光,“现在想为他洗脱责任,也许只能靠我们。”

    “那……”小夏护士迟疑了一会儿,抿抿嘴唇,“是……是孙副院长,孙长民,他的办公室在五楼。”

    “他和林医生有什么过节吗?”小阿姨问。

    “没有,孙副和林医生其实关系很好,以前我们都说孙副和林医生会做儿女亲家呢……”小夏护士看了我一眼,戛然而止,“反正现在也是没关系不错,所以他一开始都不太愿意管这个事,也是没有办法……”

    小夏护士还在不停嘴地说,小阿姨已经拉着我冲出了办公室,直往电梯奔去。

    “照你说,是……你们,你们,”孙副院长从厚厚地眼镜片后面审视着我和小阿姨,“还有那个,那位外形和你相像的女士,为了给孩子换肾,串通起来,让她来冒充你,”他有些费力地措辞,“而林医生他,一直蒙在鼓里,是不是?”

    “是的。”小阿阿姨镇定地说。

    “这是违法行为,你们知道吗?”他看看小阿姨,双看看我。

    我们不红而同地点点头。

    他依旧坐在办公椅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们。

    “你确信吗?”他问。

    小阿姨说:“确信。如果林医生跟你说过别的,他是在说谎,为了……保护自己的病人。”

    孙副院长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凝望着远处的天空,突然转过身来,对我们微微一笑。

    “我和老林是很多年的好朋友,我了解他。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医生,但是,不会为了保护病人而说谎,除非……”他停住了,又转回头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好,什么都没发生,否则,谁也帮不了他。”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前,拿出一叠文纸和一支笔,递给小阿姨,“老林做了这么多年医生,竟然会连病人家属都认不清楚,实在是……看来我这个领导也需要检讨,门诊医生的工作量安排得太重了。这样,你写个材料,把事情的始末完完整整写一下,在签个名,改天请那位姓方的女士也来签个名,”他盯着小阿姨的眼睛,意味深长,重重地说,“一切照实写,亡羊补牢。”

    临走时,孙副院长为我们打开办公们,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小阿姨默默地笑笑,没说什么。

    “还有……我有个不情之请,”孙副院长顿了一下,说,“以后,不要再来我们医院看病了,为了避嫌,也不要……再和林医生见面了……我这话,是作为老林的朋友说的。他现在家里有事,人很烦……”

    小阿姨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第二天,方姐也去医院欠了字,回来以后,有些,“不会有啥事吧?”

    “你放心,不会有事,”小阿姨淡淡地说,“林医生又没得罪人,医院那些官僚,巴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否则万一传出去,对医院的名声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她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我们都是一无所有的人,还有什么顾忌?”她转过头来,“没有钱,没有家,没有工作,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肾,我们有什么好害怕的?”

    “可是……这回时,你说他们倒是杂发现的呢?”方姐很疑惑的样子。

    小阿姨没有回答,继续心事重重地看着窗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蔡雨霏,是我害了你。”方姐出去以后,她对我说。

    我坐在一把破旧的沙发里,沙发的背面满是白蚁蛀空的洞,一用力往后靠就微微摇动。这两天,小阿姨的身体好了一些,已经不再发烧,情绪也稳定了很多。那天从孙副院长那里回来,她像是终于心里有了底,到家就沉沉睡去,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

    “觉不觉得今年夏天雨特别多?”她看着窗外问我,“不过下完雨以后,天空很好看。你看,那朵云,薄薄的一片,像是贴上去的羽毛,多漂亮。”她伸手指向窗外远处的天空。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可是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刚才还是雨后湿润的街景,顷刻之间像是整个天地之间都停了电。

    我揉揉眼睛,依然那样,我使劲甩甩头,还是照旧,我用手指在面前晃了晃,什么也看不见。

    我“啊”的一声叫了起来,站起来伸出手去在眼前乱摸一气,慌乱之间,脚绊倒了旁边的台灯底座,一阵旋转,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地板上。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有人伸手来拉我,小阿姨的声音在我耳边不住响着。

    我死死地闭着眼睛,没有回答她。我的心被一阵绝望重重抓住,揪扯一般地痛。

    等我终于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却惊讶地又看见了小阿姨焦急的脸。刚才的那一阵黑暗,仿佛是梦,又那么切实。

    “你怎么了?!”

    “我……我,我没什么……我没什么,”我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甚至还试图对小阿姨笑了笑,“我……刚才有些头晕……”

    在微雨而闷热的夏天午后,我们开始盘点剩下那点儿可怜巴巴的资产。小阿姨的银行账户里只有两千多块钱了,她试图找过几个广告界的工作,每次都是一去面试就被人家打了回来……林国栋的姐姐已经和很多公司里她认识的人打过招呼,说小阿姨涉嫌泄露她们公司的商业机密,这样一来,自然没有人敢娉她了。于是小阿姨又回去那个婚纱影楼,可是那个工作早就让人占了。

    我隐约知道她在偷偷变卖东西,她以前有几件金首饰,一块名表,现在都看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那个玛瑙戒指还天天戴在手上。

    “天无绝人之路,”她这么说,给我打气也给她自己打气,“不行的话,我就去方姐她们的酒楼带位。”

    我不敢告诉她,我的眼睛开始间歇性失明了。曾在网上看到过这种症状,那是一个很糟糕的信号。

    “不好,不好了,”方姐下午去买菜回来,进门把门重重拴上,上气不接下气,“有人跟踪我!”

    方姐说,下午从小菜场一路回来,一直感觉有人远远地在后面跟着她,她特意绕回菜场,从另一个人多拥挤的大门出来。

    “像做地下工作一样。不晓得甩掉没有。吓死我了,”她摸着胸口,“吓死我了!”她叫起来,“天哪,不会是公安局的便衣吧?”

    小阿姨的脸色严肃起来,一晚上,大家都有些提心吊胆。

    第二天早上,依旧下着雨,有人拍门,打开门,外面却没有人,防盗门的把手上挂着一个微湿的马夹袋,里面包着几层塑料纸,裹着一个牛皮纸袋,打开来,我和小阿姨都吓了一跳,是整整齐齐的一大叠钞票,全是新的,像是刚从银行里领出来。

    我们追下楼梯,一直到街上,都没有人。

    小阿姨回到房里,把钱数了一下,总共两万块。拿着纸袋左看右看,突然笑了,“有钱就花嘛!我早说了,天无绝人之路。”她把里面的五千块给了方姐,我们自己留下一万五。

    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林国栋、他把一个精致的项圈给果冻戴在脖子上,果冻十分礼貌地伸起两个前爪,在他的手腕上轻轻地搭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伸出淡粉色的小舌头。林国栋穿着米色的高领羊毛衫,站在那儿一直对我微笑,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温和而英俊。我问他:“天这么热你怎么还穿毛衣”,梦就像一个玻璃球落地般“啪”一声碎了。

    我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彻底明白过来,我不能再见林国栋,而果冻,也已经离开我了。

    果冻临死的那一刻,我没有看见,是从前邻居小敏姐姐告诉我的,“一个劲流口水,全身发抖,没几分钟就倒在地上。”照她这么说,果冻应该没有受太多苦,可是每次我试图想象那个场景,自己都会浑身发抖,难以呼吸。它是那么谦卑懂礼的一只小狗,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戒心,我甚至怀疑它临死的一刻,依然使用温柔和友善的眼光看着毒死他的人。有人说,好狗的智商相当于两岁的小孩,对此我毫不怀疑。

    我猜得出是谁害了果冻,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我始终不太理解,林国栋的家人,为什么要对一只无辜的小狗那样无情。

    我曾经以为我会先果冻离开这个世界,看来我错了。我曾经想把果冻托付给一个可以信赖的人,让他照顾它,让它代替我陪伴他,看来,没有必要了。

    那一天下午,是方姐陪我去做透析,在痛苦中忍耐了四个小时,拔出针,心想“我还活着”。她赶着五点前要去饭店开夜班工,于是我对她说“你去吧,我去看个朋友,自己坐车回家。”我对她笑笑,“我没事,今天感觉很好。”

    她在疑虑中被我说服,先坐公交车走了。

    林国栋的家离这里不远。我坐上公交车,两站路后,就站在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了。

    我环顾一下四周,没有熟悉的人,便沿着一条比较偏僻的路向他们家的那栋楼走去。我很难想象,假如现在遇见林国栋的姐姐,会是什么情景。

    我战战兢兢地拐过两条十足路,终于到了那栋灰白的楼房前,楼房上的二楼是他家的阳台。

    有整整一分钟,我站在这边楼房的阴影里,却不敢抬头。我的内心深处放佛有一把火在冰面上燃烧,一时热一时冷。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但是又满心地希望抬起头的那一刹那,他刚好站在阳台上,像从前很多次那样默默地凝视着我;或者,更好的是,他刚巧站在窗前,看书或者翻字典,不要注意到我,只是让我能再好好地,远远地看他一眼。

    林国栋,你让我看一眼吧,知道吗,不看的话,我也许就再也看不见你了。

    我的心在沉默中嘶喊着,震得胸腔一阵阵发痛。

    等我终于抬起头来,却发现阳台上的情景和我想象的大不一样。对着我的窗户里,站着一个穿白色网球裙的女孩,头发挽得高高的成一个马尾辫,正站在一张凳子上,惦着脚,试图把一块窗帘布挂上窗框。她仰着头,下巴高高翘起,连身网球裙裹住她匀称的身体,露出洁白的小腿,整个人就像时装杂志上走下来的美少女。我认出了她,那就是曾经看见过两次,和林国栋在一起的那个女孩。我也认出那块窗帘,是我还给林国栋的那一块。

    “林国栋,这样行吗?”那块窗帘布在女孩手里挂上了窗框,她的声音清脆地在空气里响起,一边问,一边回过头去。

    屋里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浅蓝色的窗帘布遮住了女孩的身影。那幅他为我画的窗帘,现在由另一个女孩挂上去,而仔细想想,他们是那样般配的一对。

    “雨霏,我就要弄到钱了,给你换肾。”这是那天去庙里拜佛,他对我说的话。当时他扳住我的肩膀,神情里那样的激动,他拉着我的手那么温暖,而我的心里却满是酸楚——对于一个生命悬于一线的人来说,越多的情意到头来只怕会变成越多的负累;可是有一天,那样的情意从手心里轻轻飞走,像只蝴蝶一样,看得见捉不着,却只会更深切地提醒自己,你是个一无所有的人。

    很多次我提醒自己不去想他,可那都是徒劳的,越想活着,我就越会想起他。这也许是生命的本能,人在求生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想最美好的事情;而他,或许是我这一辈子里,最美好的事情。

    “其实我本来就不应该来这里”“其实我本来就不该到这里来”,我默默地在心里告诉自己,然后转过身,从另一条路朝小区外走去。眼看快要到小区门口,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旁边的电话亭突然飞了起来,我直直地倒在了地上,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醒来的时候,我是躺在洁白的病房里。小阿姨抓着我的手,脸上焦急的表情慢慢消退,叹了口气,“你怎么就不死心呢。”

    我对她努力笑了一笑,用轻得我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对不起。”

    “见到了吗?”

    我摇摇头。

    “算了吧。”她说。

    我点点头。

    “知道谁要来了吗?”

    “谁?”

    “你的陈朗哥哥。他打电话来,说下周三回来。”

    第十五章

    孙露露站在窗前的椅子上,专心致志地望着头顶,把窗帘的拉钩~个个细心地并拢,“这些钩子最好换一换。”她轻轻嘀咕着。

    “林国栋,这样行吗?”她回过头来,指着挂好的窗帘问我,眉宇间洋溢着热情。

    从周围人的表现,我猜他们都知道了我的病而以为我不知道,所以对我格外地好,从早到晚像夏天般的热情。可是他们不知道,这样的热情,对于他们来说很累,对于我来说,也很累,像寒冬里的大棚蔬菜,稀罕却极不自然。

    露露几乎天天跑到我家,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些是她自己买的,有些是她父母的意思,来了就喜欢跟我一起回忆小时候的事情,要不就左顾右盼,看有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帮我做。于是她来之前我常常要伤脑筋想出点不大不小的事情请她帮我做。

    “你帮我把这块窗帘挂上去,好吗?”

    她很商兴地拉过把凳子站上去,把窗帘挂好。

    “这窗帘是你自己画的吗?”挂上后,她问。

    “是。 ”

    “你好有才哦。”

    “从外面看得清楚吗?”我问。

    她立刻跑下楼,到下面的路上去,然后回来,“很清楚。”

    “刚才外面是救护车吗?”

    “嗯……是。”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什么事?”

    “好像是有个人在街上晕倒了,被送到医院去。”

    “看见是谁吗?”

    “我没仔细看。”

    我们继续欣赏窗帘。露露突然问我:“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很可爱,喜欢弹钢琴,有一只小狗。”我想了一想。脑海里雨霏的脸依然罩着一层朦胧的光,只是知道是很美好的,细节却怎么也刻画不好。

    “你打开那个抽屉,把里面一个大本子拿出来。”我对露露说。

    露露把我的漫画本拿过来。我把它打开,翻到我上一次为雨霏画的像。那天她站在夜色里,微微仰起的脸宛如纯洁的百合花,她一只手向前伸出,她另一只手里抱着毛茸茸的小果冻。

    我靠在床上微微叹了口气。我终于明白了绘画和摄影的最大区别:摄影虽然能拍得十分精确,但是只有画笔在纸一笔笔走过,看着心目中影像在沙沙的声音中浮现出来,才能真正记住,也许会有一些差池,却再也难以忘记。

    “你画得真好,”露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定很喜欢她,才会画得这么好。”

    那一刻,她突然偏过头,快速地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肩膀微微起伏着,过了一会儿,抬起手去擦擦脸,过了很久,回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我真羡慕她,我也很羡慕你。”

    “没什么好羡慕的。”我说。

    那天下午,木鱼来的时候,带来了一本碟片,是很老的片子《LOVE SROTY》,默默地放在我床边。

    木鱼是一个例外,他知道我的病也知道我知道自己的病,所以每次来看我都很闷骚,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今天他在椅子上坐了足足半个小时后,突然说:“我,我找到她了。”

    “真的?”我脱口而出,转过头去看木鱼,他陷在椅子里,无精打采的样子,眼睛塌在鼻梁上,同样的无精打采。

    “在哪儿?”我坐起来,“她怎么样了?”

    “她……还,还好吧。”

    “什么叫还好?”

    “就是……”木鱼咬咬嘴唇,“我带你去。”

    我坐在木鱼崭新的萨博车上,车子开上大道,“嗖”的一声子弹般飞出去。他新近得到了一个小自己几乎二十年的弟弟和这辆车子,“爸爸觉得他实在补偿我,我反而感觉是我占了便宜。”我知道木鱼做梦都想要一辆萨博去体会那种贴地飞行的激情,现在他如愿以偿地开着自己心爱的车,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爱护,态度却是淡淡而从容的,仿佛他已经拥有这辆车很久了。

    “我姐姐坐过这辆车吗?”

    “坐过。”

    “她怎么说?”

    “她说,说车,车子不错,就是知,知名度太低,显不出身,身价。”木鱼微笑一下,“女孩子嘛,总是更喜欢奔,奔驰宝马什么的。”

    “我姐姐欣赏你做的蛋糕吗?”

    “还好,不过她嫌太,太甜,说多吃会发,发胖。”

    “还去加拿大吗?”

    “去。”

    “那我姐姐呢?”

    “我要她等,等我,”木鱼悠悠地转过头来,放起一张他心爱的SOFT ROCK,“她答应了。”他脸上慢慢浮现起一个很可爱的,动画人物一般的微笑。

    这些日子,木鱼像是突然长大了很多,他说起姐姐来的口气也是淡淡而从容的,热闹过我相信他们之间有了很多进展。

    “知道吗,果冻,你无,无意中帮了我一个大忙,”木鱼说,“你姐现在开,开始相信命运了。”

    我轻轻的微笑,“好好照顾她。”

    “你,你真的放心吗?”木鱼问。

    我点点头,“你为了她,连坏事都做得那么好,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那就好。”他说。木鱼的侧脸在下午的阳光里添了几分棱角。

    我和木鱼在匆匆忙忙的车流中完成了一次很重要的谈话。那一刻,我明白,无论如何,木鱼是我此生最可贵的好朋友,将来也一定会是一个好男人,在他的心里,物质和精神,成功和自尊,感情和理智有极好的分寸;如果她不能领会到这一点,也是她辜负木鱼,而不是木鱼辜负她。

    木鱼始终不肯提雨霏,直到到了目的地,他停下车,很严肃地说,“果,果冻,你,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

    “她的眼,眼睛……看,看不见了,”木鱼淡淡而冷冷地说,“我偷偷给她们送过两次钱,最近的一次,发,发现的。”

    有好一阵子,周围的一切都暂停了,我全身上下的血也都像凝固了。

    等我慢慢恢复过来,才发现自己的牙已经把嘴唇咬出了腥甜的血。我舔舔嘴唇,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影,影响你。”

    “骷我去,”我叫了起来,“快带我去!”

    真正站在雨霏面前的时候,我的心情比一路上想象的要平静,也许是因为所有的杂念都因为看见了她而退避三舍,也许是因为她脸上一贯的那种温柔如同天使般的神情。

    许久以来,我一直认为雨霏是个很漂亮的女孩。今天,突如其来地,头一次发现,她其实并不能算特别漂亮,至少没有我姐姐还有露露那样炫日的美。只是,或许,每个男孩子出生,老天便在他心里烙上一个女孩子的相貌,让他穷其一生去寻找那个心头的模样,能找到的,都是幸福的人。从第一次看见雨霏,微雨的午后,乌黑的头发在她乌黑的眼眸前缓缓飞落,即使我还不明白,我的心已经明白了,那是准。

    雨霏正站在一栋破败的楼房的门洞前的台阶上,她看上去瘦r一些,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裙摆上舒展地缀着花朵,短短的头发用一根银白色的发带拢到脑后。以前从来没有看她这么打扮;那是一条很适合雨霏的裙子,看上去有点像个大人,又显得十分单纯,在周围灰暗的环境里,宛如一朵兰花幽然地

    开放。

    “雨霏。”。我轻轻地叫了一声。

    她依旧站在那里,静静地对着前方的街道,于是我又叫了一声,她的肩膀猛然一抖,头向我这个方向转过来,眉毛微微抖动,脸上有些惊异。

    “雨霏!”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在她的背后响起,“车子马上就要来了,”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孩突然出现在雨霏的旁边,“我叫你好几声了。”他微笑地看着她,雨霏也笑起来,然后他们开始说话,我听见雨霏问:“你紧张吗?”他点点头,“你坐在观众席,我当然会紧张。”她伸出手来摸索了一下,他抓住她的手。

    那个男孩长得很帅,看上去似曾相识。我突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那是在从前去看雨霏,在她家客厅看到的一张相片上。雨霏穿着白色泡泡纱的裙子,站在他的身边微笑,他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那个男孩,应该就是雨霏常常提起的陈朗哥哥了吧。

    我默默地看着他们,仿佛听见自己的心某个角落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陈朗比他在照片上看起来还要英俊,举手投足间显得彬彬有礼。

    以前每一次我想起雨霏正在惦念他的时候,我总是很不舒服,今天我心里依然很不舒服,可是过了一会儿,又有些释然。

    他们在我的注视里上了一辆出租车,临上车的时候,陈朗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用自己的手挡在车门上。

    我木木地站在街边,直到木鱼拽了我一下,“走。”

    我们跟着那辆红色的出租车,一直跟到一座玻璃幕墙的大楼前,那是本市一个着名的影剧中心,楼门前竖着一块很大的牌子,写着奥地利某音乐学院及乐团巡回演出。观众当然没有放大片的时候多,但都衣冠楚楚,安安静静地排队而入,夜色里显得衣香鬓影。

    我和木鱼坐在第三排斜边的位子上,从那个位子,可以清楚地看见雨霏的侧脸。

    台上的乐队看上去相当专业,一个白头发的大胡子老头穿着燕尾服做指挥,极其投入地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在他的指引下,几排拉大小提琴的伴奏师同样投入地锯着手里的琴,曲子奏了一支又一支,每一支奏完,场内都响起掌声。

    突然,全场的灯光暗下来,只剩下舞台中心的一束锥光,照在钢琴上。陈朗风度翩翩地出现在光圈下,向观众深深鞠了一躬,刚要转身坐上琴凳,突然又转过身来,“This is to my ver… y best friend。”他清晰而流利地说。

    场内一片寂静,陈朗慢慢转身,坐在琴凳上,他的手指落在键盘上,过一会儿,空中升起一串委婉的音符。

    这一回我听明白了,他弹的,是李斯特的《爱之梦》,雨霏告诉过我,那是陈朗最喜欢弹的曲子。

    “这首曲子最开始不是为钢琴演奏而写的,所以重点在旋律上,特别是高潮部分,非常难弹,表达的感情也很细致,”

    她说过,然后仿佛有些歉意地说,“我总也弹不好。”

    我的眼睛已经逐渐习惯场内的黑暗,从这个角度看过去。

    雨霏整个人小小的身体笼罩着一层静谧,静谧中却仿佛有一支烛火在轻轻闪动,沉浸在自己喜欢的氛围中的时候,她就有这种表情,让人怎么也不忍心去打扰,而只是想尽其所能地让她幸福。

    陈朗一支曲子弹完的时候,我看见她眼里的泪光。场内的灯光款款亮起,观众鼓掌,而她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过了很久,抬起手来,轻轻地把滚落到腮边的一颗泪水擦掉。

    这个时候,她突然转过头,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我下意识地低下头,随后又忍不住抬起头来。雨霏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的大眼睛眨动了几下,闭上。,又睁开,再眨动几下,用手去揉了一揉,脸上泛起一种无助而惶惑的表情,伸出两手往前摸索了几下,直到碰到了坐在旁边的人的肩膀,那是她的小阿姨,她转过头来,却并没有看见我们,拉着雨霏的手安抚了几下。

    “雨霏!”我在嗓眼里轻轻叫了一声。她再一次回过头来,还是这个方向,依旧一脸惶惑,眼睛眨动几下,像是很小甘心的样子,终于又回过头去。

    我的呼吸随着她的动作起伏着,最后,我明白了,她的眼睛的确看不见了,而由于某种奇怪的原因,她能够感到我的存在。这个事实像刀锋一样地割着我的心,很薄的刀片,一刀下去,殷红的血珠慢慢地渗出来,一阵麻木,随后才是疼痛,铭心刻骨般的疼痛。

    大学第一堂化学课,那个很酷的光头老师在黑板上用粉笔大大地写了一个字——“爱”。

    “相信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字。所谓的爱情,其本质是一种化学反应。当你爱上一个人,你的身体会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一系列极其复杂的反应,反过来也一样,当有人爱上你,相当于无形中把自己身体里很多化学物质的支配权交给了你。世上的很多事情,源于科学,但科学却无法百分之一百地解释,所以才充满了魅力。知道这一点的话,我相信你们不会后悔选择这个专业。”很久以前老师的话突然一遍遍在我的耳边回响。

    “雨霏,我真的很爱你。”我在心里轻轻地说。

    三个小时以后,我和木鱼坐在喜来登酒店楼下的大堂里靠窗的位子,已经很晚了,但这里的街道依旧人头涌动,窗外的街上一辆辆汽车尾灯红红地飘过,像一只只亮着屁股的甲壳虫;酒店大堂里也十分热闹,对于很多人来说,夜才刚刚开始。

    “你真,真的要,要那么干吗?”木鱼轻轻地问。

    我点点头。

    “起码要,要……”木鱼的声音里有些无奈,“否则……”

    我摇摇头。

    他不再说话,而是请服务员小姐上了一壶茉莉香片,打开盖子,直接就对着茶壶“吱啦”一口,烫的“哇”一声叫起来。

    “来了,来了。”木鱼的眼光落在大厅那头,提醒我。

    那个英俊潇洒的少年正朝我们走过来,他已经换上一件白色的棉T恤,很简单的牛仔裤,朝气蓬勃的样子。他看看我们,脸上有些不太确定,木鱼对他挥了挥手里的报纸,他微笑一下,继续走过来。 ( 温莎的树林 http://www.xshubao22.com/1/19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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