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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敏寒
第一卷 初入媒体 第一章 引子
苏豫打小儿就喜欢文字方面的东西,搁以前的话说就是一文艺小青年。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就开始看《小八义》、《施公案》、《水浒传》,用他自己的话说,“人家是一路苦读上的大学,我是一路看闲书上的大学。”
当然了,这话里透着点自得和狂傲。可是人家确实有狂的资本,从小到大,每次考试都轻轻松松名列前茅,结果高二文理分科的时候,被当物理老师的班主任生拉硬拽着学了理科,然后以高出一本线40多分的成绩,去了南方一所理工大学读书,又学了一门儿莫名其妙的专业,从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用上过。
毕业之后,在南方的几个城市晃荡了三四年,知名外企里呆过,电视台广告部里混过,做的工作跟专业一点也不搭边儿,美其名曰“策划”,其实就是绞尽脑汁想点子、做执行。出主意的时候像孙猴子,巴不得自己有七十二般变化,具体执行的时候却又像沙和尚,兢兢业业背着行李一刻也不敢放松。
最有意思的是过年回家的时候,邻居家的老太太问,“小伙子毕业了做什么呢?”他当时刚参加工作,透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觉得自己就是人见人爱的外企精英,特自豪的说我做策划的。老太太问了半天,“策划?啥是策划啊?策划也是工作?这年头怎么啥都有人干啊!(后面省略若干感叹)”搞得苏豫狂受打击,亲朋好友再问起的时候,就再也不肯多说了,生怕一不小心伤害了自己那颗“脆弱”的自尊心,只说就是份工作,赚点钱够自己零花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苏豫25岁那年,先是父亲生病过世了,一阵忙乱之后,母亲又检查出子宫内长了个肿瘤。当母亲从电话里告诉苏豫这件事情的时候,他一下子懵了,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简直像是小说里的情节,却活生生的发生在自己的面前。
苏豫挂掉电话,就往车站奔。他从黄牛手里买到一张最快回家的车票,在候车室里等了2个小时后,终于挤上了北上的列车。
苏豫一路听着火车咣当咣当的声音,一路想着从小到大母子俩之间的点点滴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因为未到伤心时罢了。他一时觉得火车走得太慢,恨不得插翅飞到母亲的身边,陪伴她安慰她,像他小时候生病时母亲对他那样。一时又觉得母亲这辈子真是不易,自己上初中时候跟父亲离了婚,可是却丝毫没有影响到自己,母亲的坚强、乐观、豁达深深的影响着自己,让自己成长的很健康、很阳光。
等到苏豫紧赶慢赶回到家里,已经是12小时之后了。
苏豫边开门边喊“妈妈,妈妈!”,仿佛是小时候放完学回到家的样子。没上大学之前,他每次放学回到家里,都是这样,一边喊着妈妈,一边说着我饿了或者说今天老师又夸我了之类的话,每次都能看到妈妈的笑脸,随之而来就是端上桌的热饭热菜。
当苏豫看到母亲脸上掩不住的憔悴与疲惫,他虽然强自笑着,眼圈却忍不住红了起来,可是又明白的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再是碰到困难就动不动哭鼻子的小男孩,而应该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日渐年迈的母亲的指望和依靠,他不能表现出脆弱的一面,更不能倒下。
接下来的日子紧张而又忙碌。所幸手术十分顺利,又检查出来肿瘤是良性的,母子俩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平常时候也不觉得,一有点事情,才觉得自己家的亲人实在是少。母亲住院的这段日子,全靠苏豫一个人忙前忙后,日夜守候。几天下来,整个人就瘦了一圈,下巴上的胡须也长出来了,又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倒显得他成熟了许多,也稳重了许多。
母亲躺在病床上,一边心疼儿子,一边后怕。说幸好不是什么急病,也幸好是良性的肿瘤,要万一得了什么急病,苏豫又离家这么远,恐怕临时打电话叫他回来,也来不及见上最后一面,一边说就一边哭了起来。
苏豫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个样子。在他的印象里,母亲从来都是坚强的乐观的,不管碰到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即便是在最困苦的日子里,她也总是微笑着面对。这时候他才醒悟,母亲老了,开始希望儿子在自己的身边,能时常看着守着,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
好吧!去他的好男儿志在四方,古人还说了呢,父母在不远游。已经离开家了这么多年,从上大学开始到现在,都八年了。八年的时间,小日本都打跑了,自己也该回到母亲身边,尽尽孝了。
虽然说他从小就向往着远方,有着“仗剑走天涯”的豪气和志气。当初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所有的志愿填的都是南方的那座城市,那座六朝烟雨繁华如梦的城市。在那里,他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已然成为了自己的第二故乡。在那里,有着最初的美好爱恋,更承载着年少的青春与梦想。那里的山山水水,每一处每一地,都留下了最美好的回忆,深深的烙印在灵魂深处,成为不可磨灭的印记。
而今终于要离去,这一去,关山万里,再回来时,应该只是过客了吧。苏豫想,我是爱上了这座城市,还只是爱着这座城市所承载着的青春!说不清楚也想不清楚,可是不管怎样,这座城市对于自己是不同的,不单单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密码,可以开启往事的密码。这山,这水,对于自己来说都是不同的,不是风景书上的名胜,不是旅游册上的古迹,与自己是息息相关的,血脉相连的。只是这点血脉相连终将湮没在时间里,那重重的一团墨痕终将在流光中淡去,只留下一抹痕迹。
苏豫回来了!
他不像归人,却仿佛一个过客。
刚回来的第一天,他像所有第一次来这里的游客一样,来了个绿城一日游。从西到东,从南到北,转了个遍,当他登上代表绿城的标志性建筑二七塔的时候,他真想大喊一声:我胡汉三又回来了!可是却没有这个底气,这个城市对于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每年放假回来这里是必经的中转站,每次到了这里下了火车都觉得是到了家,虽然家离这里还有百十里地。陌生的是从未在这里生活过,这熟悉里就透着点疏离,疏离里又带着点彷徨。
这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呢! 有人说是“得中原者得天下”,这里是兵家、商家的必争之地;有人说这里是“十省通衢”,交通要道,南来北往,熙熙攘攘;有人说这里是一个没有独特个性的城市,让人提起时没有可以描述的语言;又有人说这是一个有着粗鄙文化的城市,直不楞腾的一句“中”,透着点实诚,也透着点粗拉拉的劲头。
有位朋友说得好,如果你在这个城市呆上一段时间后,你便会明悟其实这是一个从骨子里喜欢“两掺儿”的城市。这里的人爱极了两掺儿。人们喜欢将胡辣汤与豆腐脑掺到一起,所以顺河路成了胡辣汤爱好者的“天堂”;人们喜欢将土豆粉和刀削面掺在一起,所以“姐弟俩”挤满了土豆粉的拥趸;人们更喜欢将千张、海带丝、面片等掺在一起,所以成就了烩面,它几乎成了城市名片;就连吃个涮锅,蘸料也要把麻酱和蒜蓉香油掺在一起……
“两掺儿”说的好听呢,是包容万千,是中庸之道,是大道至简;说的不好听呢,就成了左右摇摆,无所适从,个性缺失。可是这就是绿城的特点,平凡、世俗、热闹、随大流儿。这里不像武汉,池莉笔下的武汉繁杂、热闹、市井,火热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这里不像广州,老广州的生活就像一杯早茶,慢慢悠悠、自自在在,日子就在小笼包、虾饺与早茶之间过去,一天又一天;这里也不像成都,一副麻将让成都人天塌下来都不怕,龙门阵更是摆得热火朝天……
这里有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火车站附近的服装批发市场一个挨着一个,银基商贸城是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一个。每天清晨,绿城还在睡梦中的时候,这里已经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从全省各地以及周边省市拥进这里进货的商户给这座城市带来了最早的问候,然后又随着货车四分五散到各地。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始终也没有成长出一个本土的服装名牌,不能说不是一件憾事。
新建的新区真漂亮。高楼林立,绿草成茵,一座新城拔地而起,一栋栋温哥华风格、西班牙风格、瑞士风格的建筑逐渐呈现。什么风格都有唯独没有自己的风格,这样一座新城,可以在苏州,可以在南京,可以在武汉,可以在中国的任何一个地方,唯独跟这里好似没有什么关系。
唯独走到绿城的西郊,还能看到旧时的风采。现在是烈日炎炎的夏日,走在西郊宽阔的林荫道上,粗壮的梧桐树高高大大,侍立在路的两边,亭亭如华盖,郁郁葱葱,人一走到这里一下子就清凉起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里让人想到了南京,从中山门往紫金山去的那条林荫大道,是那样的让人心醉。还有那些苏式建筑的楼房,式样古朴,别具风情。还有那“碧海丹心,血殷黄沙”的碧沙岗,冯玉祥的北伐阵亡将士在这里安息,一走进去,古木参天,气象万千,不愧是烈士埋骨之地。
这里,就是苏豫将要生活和奋斗的地方。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
第一卷 初入媒体 第二章 处处碰壁
有人说看一个城市的就业观念就可以大致知道这个地方的经济繁荣程度,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当一个城市经济繁荣程度高的时候,这个城市的就业观念就相对开放和理性,这里的人才也相对从容和大气,会有种“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与骄傲。而且经济繁荣了,外企、民企、国企等知名企业也多,机会也就多了,大家就不会削尖了脑袋往某几个相对较好的单位里挤,真正是“条条道路通罗马”、“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在南方的时候,流行着一句话:一流人才进外企,二流人才进机关。苏豫那些同学们,当年毕业的时候,外资企业正吃香,于是大多数进了外企,好一点去了“欧美”,差一点的也去了港资、台资,大家比的都是薪水的高低、福利的好坏、企业文化的优劣等。而那些进了国企或者机关单位的几位同学,被大家看成了没有能力、混日子的象征。同学之间一聚会,就开始互相打探,彼此打趣,一个个全以精英自居,一副不晓得民间疾苦的模样。
而在这个相对闭塞的内陆城市,则刚刚相反。“官本位”依然长期主导着老百姓的思想,毕业生的出路依然局限在几个有限的行业内,比如电信、电力、石化、报业,当然最好的还是进机关单位当个公务员,好歹也捧上了“铁饭碗”,只要不犯大错,这辈子就可以安安稳稳的过下去了,全不知晓人家都已经端上了“金饭碗”。
不过风水轮流转,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谁也没有想到几年之后,当金融危机席卷而来,外资企业首当其冲受到影响,那些所谓的外企精英们上个月还在拿着月薪上万的高工资,过着标准的中产阶级生活,花明天的钱圆今天的梦时,下个月就被告知由于企业自身发展原因进行裁员,不好意思阁下就在裁员名单,照足规矩给足补偿,就处于失业状态中了。而那些凭着关系进入国企或机关事业单位的同学们,则在垄断行业内一个个闷声发大财,过着悠哉游哉的无忧生活。
苏豫回来的时候正是2005年夏天,就业市场如这夏季的烈日一样,火爆非常。
当时网络上非常流行一篇文章,《多收了三五斗》大学生就业版,整篇文章用调侃和无厘头的方式,却把大学生就业的无奈、尴尬和辛酸说尽了。是从何时开始呢,天之骄子的大学生,一下子从云端跌入泥泞,还没来得及愣神,就得拖着满腿的泥水往前赶,否则就有这个专家那个官员说你态度不够端正,说你不能脚踏实地,完全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架势。
关于这个问题,苏豫之前与几个朋友讨论过,中国的大学教育真真是个怪胎。收学费的时候吧,说大学教育属于精英教育,不能保证所有的人都能上得起学。可是等到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又说大学教育属于大众教育,要从底层做起,要勇于做一个普通劳动者,甚至提倡要去做清洁工、交通管理员等,要去跟初中生、下岗工人去抢饭碗。可是从上小学开始,到大学毕业,十六年的寒窗苦读,金钱、精力上的投入,父母、长辈们的期许,经过高考的严峻考验,大学四年的精英教育,难道只是要培养一个底层的“就业者”?真不是歧视他们,还真不知道谁该歧视谁。真不如干脆初中毕业就打工好了,这么多年也应该折腾出点眉目,要不然有了一技之长,要不然当上一个小老板,小日子也过得滋滋润润,老婆孩子热炕头,啥都有了,不至于像大学毕业生一样,20多岁了,还一事无成,一无所有,一切要从头开始。
就像前些年新闻上说的“北大学子当街卖肉”,曾经被人说是浪费了国家的培养,而现在呢,又被提倡起来,成了转变就业观念的典型。什么是典型,不是你有多典型,而是看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典型。当年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现在的大学生村官计划,都只是政府的宣传,或许最开始“吃螃蟹”的人确实得了好处,捞到了政治资本,可是后来的跟随者大多数却被湮没在政策的大潮里,能够挣扎出来的毕竟只是少数。惨痛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不要成为政策的牺牲品,要有自己的坚持与理想。
愤青们的讨论只是停留在嘴头上,这些人谁也没有能力改变些什么。更多的只是发发牢骚,然后洗洗睡觉,第二天起床,依然按照这个社会固有的轨道运转,谁也不会偏离,谁也不敢偏离,从古到今都是如此。
可是现实是残酷的,就业市场是无情的,一切都是要去面对的。
苏豫顶着炎炎烈日,奔走了两个星期之后,不禁心灰意冷,恨不得拔腿再往南方去。可是想到母亲,就生生的把那个念头掐断,耐起性子重新寻找。
也不是没有收获,作为一个有外企经验的重点大学本科毕业生,苏豫在就业市场上还是很受欢迎的,事实上不是人挑他,而是他挑人。不是薪水太低,就是老板水平太次,要不然完全是皮包公司的架势,三五个人,一两间办公室,就是一广告公司,完全超出他之前的想象范围。
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其中一个广告公司的老总,明确表示了对苏豫的欣赏与肯定,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才在这个内陆城市是很难得的,而且非常希望他能留下来,只是薪水方面无法满足苏豫的要求,并且说自己作为老总,也没有苏豫之前拿得多,整个大环境就是这样,这个城市这个行业这个岗位每月能拿2000块钱已经非常不错了,希望苏豫能够好好考虑考虑,能跟他一起共创大业。
苏豫一边表示感谢,一边在心里暗忖。2000块钱,已经算是高工资了,那之前自己所拿的岂不是高工资中的高工资,想想自己还曾经那么不知足,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到现在这种处境,也真是活该。然而,自己真的要折堕到这种地步吗?毕业的时候,自己计算机专业的同学,当时被华为等几个公司快包圆了,作为一类高校的毕业生,被明码标价每个月8000。自己虽然没有那么厉害,可是好歹也差不太多,也是各企业抢着要的重点高校高材生,怎么现在就到了这种地步了呢!
当苏豫离开那家公司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还在苦笑不已。真是不一样了,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如果搁以前,那位老总提出这样的价码,他一定以为是在侮辱自己,可是现在呢,自己还得表示感谢,感谢这样的知遇之恩,虽然到最后他还是没有把自己贱卖出去,可是那种折辱的感觉挥之不去,像苍蝇一般在耳边嗡嗡作响,让人心烦。
苏豫茫然的走在街上,只觉得前路漫漫,仿佛黑夜里前行,一点亮光也看不到,不知道前面是否有路,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出路。
25年来,苏豫首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怀疑自己的决定,怀疑自己的能力,从之前的过度自信到现在的彷徨无助,一下子扭了360°的大转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太过一帆风顺的人生,当遇到一点点挫折的时候,就会显得特别脆弱。苏豫过去25年的人生太顺当了,学习好,长得好,被老师捧着,被家长哄着,一路毫无悬念的上了大学,在学校的时候,虽然专业不喜欢,还是轻轻松松的拿了奖学金,自己又是校报的主编,在校内也曾叱咤风云,一时风头十足。等到毕业的时候吧,大学生还没那么廉价,工作还是很好找的,机会还是很多的,总共投出去了三份简历,就得到了三个offer,挑肥拣瘦的选了家各方面综合指数都比较高的公司,又遇到了一位好领导,竟这样过了两三年,竟然还不满意,跳了槽,薪水翻了番的往上涨,那种志得意满溢于言表,以为自己就这样一路走下去了,全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处境。
怀着郁闷的心情,苏豫从街边的报刊亭买了一份报纸,随意进了街边一家小饭店,要了两瓶冰镇啤酒,两个小菜,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苏豫正在苦闷合适的工作难找,一边喝着闷酒,一边无聊的翻着报纸,却猛然发现报纸上的招聘广告,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仔细一看,正是这家报纸全面改版,面向社会各界招聘“英才”,有记者、编辑、策划等职位。
他自嘲的想,自己也勉强算得上“英才”吧,哈哈,或者可以勉强一试。何况自己对报纸媒体一直是情有独钟,在学校的时候,就做过校报的主编,也曾雄心勃勃的想毕业了要进报社做一名记者,只是由于专业原因一直无缘得进,现在也算是上天给自己的好机会了!只是做记者是没有可能了,不管是专业还是经验都不对口,策划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虽然不能做自己理想的职业,好歹也进了媒体这道门,也离得更近了一些,算是间接圆了自己一个梦吧!
第一卷 初入媒体 第三章 过关斩将
苏豫到报名点的时候,已经是报名截止的最后时刻了。
负责报名的一位老师正在整理报名材料,桌子上厚厚一沓的简历,在苏豫看来,每一份简历后面都有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有一颗备受折磨的心。
整了整因来回奔走凌乱的头发,深呼吸了几下,苏豫镇定地走上前去:“老师,我来报名。”
“填张表,两张照片,50元报名费。”接待的老师随手递过来一张报名表,头也没抬,继续整理桌上的材料,说话的语气让人在炎热的夏季感到一丝丝的冷意。
压制住心里微小的不愉快,苏豫以异常认真的态度填完报名表,恭敬的交给那位老师,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字倒是写的不错。”老师接过表简单看了一下,又对苏豫从头到脚审视了一番,“小伙子人长得也精神,学校也可以,好好准备准备,迎接考试吧!”
对方态度的转变让苏豫感到莫名其妙,不过想来也是,任谁忙活了一天,接待了那么多报名者,说了那么多话,都难有什么好气儿!他不由得觉得,眼前这位老师其实还是不错的,之前那点腹诽与不满意也随之烟消云散,连带着对这家报社的印象也好了起来。
看苏豫听到夸奖并没有喜形于色,只是客气有礼的说了声谢谢,举止得体,言谈有度,既不过分套近乎,又言语得当知进退,那位老师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苏豫没有想到的是,面前这位老师,与自己的缘分远远不止目前这么简单。这位老师姓郭,主要负责总编办公室的工作,由于资格老,又热情爱帮助人,报社同事都叫他老郭。老郭在他初进报社的日子,给了他很大帮助,让他在一摸黑的环境里,不至于碰得头破血流。以至于后来他们俩每每在一起喝酒的时候,都会回忆起初会面时的这一段,老郭总是非常豪迈的喝完酒,然后自得的说自己曾经“慧眼识英才”,每每让苏豫想起自己的青葱时光,然后感慨莫名。
报完名后一星期举行笔试,在这一星期时间里,苏豫恶补了一下关于报纸媒体的相关知识,根据之前的工作经验,暗自揣摩了一番,心想策划的本质应该都是相通的,只要抓住最基本的东西,然后了解报纸媒体自身的特质,很多事情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话是这么说,苏豫心里还是十分忐忑。在准备考试的日子里,他一会儿非常自信,有一种“天下滔滔舍我其谁”的豪情,一会儿又想恐怕“高手”如云,自己未必能笑到最后。
对于考试,苏豫从来就没有担心过,从小到大,大小考试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早锻炼出来过硬的心理素质,而且他相信以自己的能力,单纯的考试他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他担心的是考试之外的事情。在这样的内陆城市,大家的出路并不多,虽然说报社现在已经改革,变成了所谓的事业单位企业管理,招聘进去的人也不再有事业编制,可是依然不妨碍报社成为众人眼中的香饽饽。何况大家都觉得进了报社即便工资不算很高,也有许多特权可以享用。像苏豫这样,家里一没钱二没权,又在这个圈里没什么熟人,仅仅凭自己的能力想进去可真是太难了。苏豫的几个高中同学已经在这个城市混了几年,深知这些单位的操作规则,对此都不乐观,觉得苏豫能进去是运气,不能进去是在预料之中。
苏豫对此抱着“尽人事听天命”的态度,觉得成不成都是个经历,努力了就不会有遗憾。至于结果怎么样,则不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了。
一转眼笔试的时间到了。
那天苏豫起了个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床,洗漱完毕,然后沿着金水河畔一路走过去,路上看到有家永和豆浆店,进去要了一杯豆浆、一根油条、两个鸡蛋,希望能取个好兆头。以前每次有重大考试的时候,母亲总是精心地这样准备,既补充了足够的能量,又不会吃的太饱,影响大脑的正常发挥。
到考试地点的时候,时间刚刚好,考生正在按顺序鱼贯入场。
考场设在市中心一所小学里,校园门前的林荫大道上站满了人,熙熙攘攘,苏豫粗粗估计一下,大概有上千人。
这次考试对于媒体圈来说,规模空前。很多年这些报社没有大规模的面对社会公开招聘了,即便需要人也都是零星的几个,不像这一次,由于这家报纸经过体制改革,新上任的一把手决心以铁血手腕为报社来一次大换血,争取来个一炮打响。这样一来,即便在职者也要通过入职考试,与报考的人一起参与竞争。也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在这样的政策下,有人欢喜有人忧,可是谁也阻止不了,更改变不了。
从程序上来说,这次招聘考试无疑还算是公正的。不同职位的报考者分属不同的考场,有不同的专业试卷。每个职位按照笔试成绩从高往低数,根据录取名额,以3:1的比例进入面试,然后再根据面试成绩确定名单,经过政审和体检合格之后,正式办理录用手续。
苏豫报考了两个职位,记者和策划。这两个职位的考卷除了后面的实践操作题不一样之外,前面的几部分完全相同。
第一部分是文学常识和时事新闻,一类是如“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样的古典文学知识,还有就是关于王小波、王安忆等当代作家作品等相关知识,以及当年度的热点新闻,或者有特殊意义和影响的新闻等,如河南救人民工李学生。这部分主要考察考生的基本文学素质和对新闻的关注程度,靠的是日积月累的实力,如果平时不关注这些,靠一时半会儿临时抱佛脚突击,是肯定不行的。
第二部分是改错别字和改病句,类似于《咬文嚼字》里面的知识,比如“悬梁刺骨(股)”、“金壁(碧)辉煌”这样的常见错别字,容易混淆和写错的。这可是需要有扎扎实实的语文基本功才行,因为无论是记者和策划都是跟文字打交道的,如果写出来的东西出现明显的错别字和病句,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第三部分就是实践操作题了。记者的题目是根据所给的材料,写一篇消息,一篇评论,自拟题目。这次考试所给的材料是关于*瓜农进城的相关内容,有政府出台的政策,有瓜农们的声音,也有消费者的关注。材料都是相同的,可是如何烹调得当就看各人的水平了。策划的题目更具有实战性,一道小一点的题目是关于报纸自身的广告语点评和拟定,完全看你对这份报纸定位和读者群的理解了。还有一道大一点的题目就是写一个报纸改版的策划案。
记者的考试不必多说,苏豫本来就没做过记者,写的消息也好评论也好,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只求不犯错,但是绝难出彩。策划方面可就是苏豫的专长了,再加上这段时间通过各种渠道对这家报纸做了全方位的了解,在考场上刷刷下笔写来,如有神助。等到他揉着发酸的手腕搁笔时,才发现整个考场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一间教室里几十个考生都已经交卷离场了,看看时间,还有15分钟考试结束。苏豫大致审查了一下卷面,觉得没什么遗漏和更正的了,收拾收拾就交卷离场了。
考完试之后,苏豫反而彻底放松了,不再庸人自扰的想东想西,只是继续积极的找工作,别的什么都不多想。
没想到的是,两个星期之后,苏豫接到了面试通知的电话。
等到了面试现场苏豫才知道,原来自己竟考了个第一,这即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的是凭着自己考试时发挥的水平,这个第一应该是十拿九稳;意料之外的是没想到自己真的就稳稳当当拿了这个第一。不过进入面试,大家又是同一起跑线了,这时候主观性就会更强,很难说结果会是怎么样了。
侯考室里有十几个人,有的人看起来胸有成竹,听他说来,对报社的熟悉程度简直就像自己家开的一样。有的人则是惴惴不安,紧张兮兮,有一个小姑娘甚至拉着苏豫问东问西,像没头的苍蝇似的。
苏豫第一个进去面试。只见房间里做了三位面试考官,两男一女,苏豫先对考官问了声好,然后坐在自己该坐的位置上,目光坦然的面对主考席上的三位。
面试的时候,那位年轻女考官率先发问,口气咄咄逼人,让人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凭直觉,苏豫觉得这个考官不喜欢太过平庸的表现,也就使劲浑身解数毫不藏拙的表现了一把。
当对方问道:“你在南方发展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回来呢?”
苏豫先说了母亲的原因,又提起了之前曾经有过的一次面试,“当时要进那家单位总共需要经过三场面试,从人事经理到部门经理,再到公司总经理,那是一个台资企业,三位面试负责人都不约而同的问了我同一个问题‘作为一个河南人,怎么看待河南人被歧视这个问题?’”
苏豫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不想多说我当时的感受,相信每一个河南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有相同的感受,我当时只是说我自己心中的河南人,我的亲人、朋友、师长,都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河南人,至于说那些害群之马,相信每一个地方都会有,不单单是河南人。”
苏豫观察到其中一位面试考官微微的点了点头,只见这位考官五短身材,面目可亲,虽然没多说话,却一直在主导着面试的节奏和进度。而另一位考官则纯粹是陪衬,完全没有在这场面试里有任何表现。
面试结束了,苏豫可以感受到考官对自己的满意,可是结果如何他却不能预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吧,只要努力了,奋斗了,经历了,一切都是值得的。
第一卷 初入媒体 第四章 昔日荣光
两个月之后,苏豫接到了报社录用的电话通知。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久的足以让人失去信心。等待的第一个月,苏豫还满心焦虑,时时期盼,也打过几次电话问过,要么是没人接,要么接电话的人很不耐烦的说:“等通知!”后来干脆也不抱什么希望了,彻底不去想这件事情,继续投入到找工作的大业中去。
接到电话的时候,苏豫正在进行一个面试,是一个台资公司在郑州的办事处,招聘市场推广经理,薪水福利都还可以,对方负责人对他也很满意,希望他能尽快到岗。他犹豫了一分钟的时间,就决定放弃眼前的这个机会,非常诚恳的跟对方负责人说,他刚刚接到另一个单位的聘用通知,出于个人兴趣和理想的原因,他决定到那边去,非常感谢对方给予自己的肯定,并为耽误对方的时间感到抱歉。
这位招聘负责人听到苏豫这么说,对他更加欣赏,也表示很遗憾不能与苏豫共事,并希望如果以后有机会可以再合作。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双方就这样交换了联系方式,居然成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事隔多年之后,两个人还偶尔在msn上聊聊天,那个叫Leo的台湾中年男子,总是在苏豫烦恼的时候,给予他一些建议,并十分关注苏豫的成长,成了苏豫成长途中亦师亦友的好兄长。
入职报到的时候,苏豫站在新闻大厦门前,在心中呐喊:“哥们,我终于来了!”
虽然等待的过程太漫长太煎熬,不管怎样,总算有了一个好的结果,终于有一个崭新的开始,即将展开一段不一样的人生,实践一段不一样的历程。
终于走进了这栋新闻大厦,不再是客人的身份,不再是报考者的身份,而真正的成为这里的一员,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份子。
每个城市好像都有这样一栋新闻大厦,坐落在城市的中心,吸引着众人的目光,进进出出的人看起来既神气又神秘,他们穿着随意、行色匆匆,背着大大的摄像机,奔走在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他们是众人心目中的“无冕之王”,掌握着老百姓的新闻话语权。这里对于局外人来说,总觉得有着无限的荣光,以及新闻发布的无上权威。
这座城市目前有四家都市报,各有优势,互为水火。
《大江报》隶属市报集团,大至国家大事,小到鸡毛蒜皮的街坊小事,无所不包。《城市信报》隶属广电集团,结合电视台的优势,更侧重于娱乐新闻,号称全省唯一的纸上“电视台”。《东方商报》则隶属新华社分社,擅长以经济的视角看新闻,以新闻的视角写经济,别具特色。
而苏豫所进的这家报社,《绿城早报》,则属于省报集团,是一份具有悠久历史的市民都市报,覆盖全省,无所不包,无所不有,可是也因为其全,反而没有明确的市场定位。特别是随着报纸市场化的进程,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早就在四家都市报之间打响。《大江报》以后来者居上的姿态一跃成为绿城报界的老大,《城市信报》和《东方商报》也分别以黑马的姿态跑出重围,在绿城报媒占据一席之地,《绿城早报》在前有狼后有虎的状态下,艰难生存,勉强维持绿城老二的江湖地位。报纸媒体的战国时代已经到来,群雄纷争,逐鹿中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绿城早报》,如果用一首歌名来形容,那就是:“不做大哥好多年”。
这是一份与共和国一起成长的报纸,毛主席题写的报头赋予了这份报纸特殊的政治意义,它所经过的历程有坎坷、有风雨、有成功、也有辉煌,它是共和国的一个缩影,从人民公社到改革开放,所有的一切,一起走过,记录和见证了这个城市和中国在发展进程中的风风雨雨。
《绿城早报》曾经在上个世纪90年代达到过辉煌的顶点,可是在以后的日子却江河日下,江湖地位不保,只能在其他报纸的风头之下,回忆昔日的荣光。总是会有人不服气其他报纸如今的风光,总是会有人说省会的新闻人大多从这里出发,这里就是省会媒体人的“黄埔军校”,那种不服和自欺欺人总让人想起鲁迅先生在《阿Q正传》里面所写的那句话“咱祖上也富过”,调侃中透着点辛酸,辛酸中透着点滑稽。
可是历史是挂在墙上供人观瞻的,现实才是我们真正要面对的。辉煌的历史属于过去,不管情愿不情愿,那份荣光和骄傲都已成了昨日黄花。如果依然固守着昔日的荣光,不积极的寻找对策,不主动寻找机会,只会被对手远远地甩在后面,真正成为一段历史,尘封在故纸堆里。
入职报到的第二天,在报社的大会议室里举行了规模盛大的“新人入职大会”。
会议入场的时候,苏豫见到了面试他的那位主考官。听消息灵通的新人们说,这位是报社的社长助理,姓黄,人称黄总,主管报纸的宣传推广,据说是80年代的北大高材生,又被人称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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