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第 23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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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晓得那家伙,”乔说,“吃过他的苦头。”

    “‘科克伯恩·迪穆赛,已故海军大将大卫·迪穆赛的妻子;住在托特纳姆的米勒,享年八十五;住在利物浦坎宁街三十五号的伊莎贝拉·海伦·威尔士于六月十二日去世。’一份民族的报纸怎么会刊登这佯的玩艺儿呢,呃,我的褐色小子'126'?班特里这个假公济私的马丁·墨菲'127',搞的是什么名堂呢?”

    “啊,喔,”乔说着把酒递过来,“感谢天主,他们赶在咱们头里啦'128'。喝吧,‘市民’。”

    “好的,”他说,“大老爷。”

    “祝你健康,乔,”我说,“也祝大家的健康。”

    啊!哦!别聊啦!我就想着喝上一品脱,想得发了霉,我敢对上主发誓,我能听见酒在我的胃囊上嘀嗒。

    瞧,当他们快活地将那酒一饮而尽时,天神般的使者转眼到来。这是个英俊少年,灿烂如太阳,跟在他后面踱进来的是位雍容高雅的长者。他手执法典圣卷,伴随而来的是他那位门第无比高贵的夫人,女性中的佼佼者。

    小个子阿尔夫·柏根踅进门来,藏在巴尼的小单间里,拼命地笑。喝得烂醉如泥,坐在我没看见的角落一个劲儿地打鼾的,不是别人,正是鲍勃·多兰。我并不晓得在发生什么事。阿尔夫一个劲儿地朝门外指指划划。好家伙,原来是那个该死的老丑角丹尼斯·布林。他趿拉着洗澡穿的拖鞋,腋下夹着两部该死的大书。他老婆……一个倒楣可怜的女人……像鬈毛狗那样迈着碎步,紧赶慢赶地跟在后面。我真怕阿尔夫会笑破肚皮。

    “瞧他,”他说,“布林。有人给他寄来了一张写着‘万事休矣’的明信片。于是他就在都柏林走街串巷,一门心思去起……”

    接着他笑得弯了腰。

    “起什么?”我说。

    “起诉,控告他诽谤罪,”他说,“要求赔偿一万镑。”

    “胡闹!”我说。

    那只该死的杂种狗发现出了什么事,嗥叫得令人毛骨悚然,然而“市民”只朝着它的肋骨踹了一脚。

    “不许出声!”'129'他说。

    “是谁呀?”乔说。

    “布林,”阿尔夫说,“他起先在约翰·亨利·门顿那里,接着又绕到考立斯…沃德事务所去。后来汤姆·罗赤福特碰见了他,就开玩笑地支使他到副行政司法长官那儿去。噢,天哪,把我肚子都笑疼了。万事休矣:完蛋。那高个儿像是要传讯他似的盯了他一眼,如今那个老疯子到格林街去找警察啦。”

    “高个儿约翰究竟什么时候绞死关在蒙乔伊的那个家伙?”'130'乔说。

    “柏根,”鲍勃·多兰醒过来说,“那是阿尔夫·柏根吗?”

    “是啊,”阿尔夫说,“绞死吗?等着瞧吧。特里,给咱来一小杯。那个该死的老傻瓜!一万镑。你该看看高个儿约翰那双眼睛。万事休矣……”

    于是他笑起来了。

    “你在笑谁哪?”鲍勃·多兰说,“是柏根吗?”

    “快点儿,特里'131'伙计,”阿尔夫说。

    特伦斯·奥赖恩听见这话,立刻端来一只透明的杯子,里面满是冒泡的乌道浓啤酒。这是那对高贵的双胞胎邦吉维和邦加耿朗'132'在他们那神圣的大桶里酿造的。他们像永生的勒达[133'所生的两个儿子一样精明,贮藏大量的蛇麻子'134'那多汁的浆果,经过堆积,精选,研碎,酿制,再掺上酸汁,把刚兑好的汁液放在圣火上。这对精明的弟兄称得起是大酒桶之王,夜以继日地操劳着。

    那么你,豪侠的特伦斯,便按照熟习的风俗'135',用透明的杯子盛上甘美的饮料,端给侠肠义胆、美如神明的口渴的他。

    然而他,奥伯甘的年轻族长,论慷慨大度决不甘拜他人之下风,遂宽厚大方地付了一枚铸有头像的最贵重的青铜市'136'。上面,用精巧的冶金工艺浮雕出仪表堂堂的女王像,她是布伦维克家族'137'的后裔,名叫维多利亚。承蒙上主的恩宠,至高无上的女工陛下君临大不列颠和爱尔兰联合王国以及海外英国领土。她是女王,信仰的捍卫者,印度的女皇。就是她,战胜了众邦,受到万人的崇敬,从日出到日落之地'138',苍白、浅黑、微红到黝黑皮肤的人们,都晓得并爱戴她。

    “那个该死的共济会会员在干什么哪,”“市民”说,“在外面鬼鬼祟祟地荡来荡去?”

    “怎么回事儿?”乔说。

    “喏,”阿尔夫边把钱丢过去边说,“谈到绞刑,我要让你们瞧一件你们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刽子手亲笔写的信。瞧。”

    于是他从兜里掏出一叠装在信封里的信。

    “你在作弄我吗?”我说。

    “地地道道的真货,”阿尔夫说,“读吧。”

    于是,乔拿起了那些信。

    “你在笑谁哪?”鲍勃·多兰说。

    我看出有点儿闹纠纷的苗头。鲍勃这家伙一喝酒就失态。于是,我就找个话碴儿说:

    “威利·默雷'139'近来怎么样,阿尔夫?”

    “不知道,”阿尔夫说,“刚才我在卡佩尔街上瞧见他跟帕狄·迪格纳穆呆在一起。可当时我正在追赶着那个……”

    “你什么?”乔丢下那些信说,“跟谁在一起?”

    “跟迪格纳穆,”阿尔夫说。

    “你指的是帕狄吗?”乔说。

    “是呀,”阿尔夫说,“怎么啦?”

    “你不晓得他死了吗?”乔说。

    “帕狄·迪格纳穆死啦!”阿尔夫说。

    “可不,”乔说。

    “不到五分钟之前,我确实还曾看见了他,”阿尔夫说,“跟枪柄一样千真万确。”'140'

    “谁死啦?”鲍勃·多兰说。

    “那么,你瞧见的是他的幽灵呗,”乔说,“天主啊,保佑我们别遭到不幸。”

    “怎么?”阿尔夫说,“真是不过五……哦?……而且还有威利·默雷跟他在一起,他们两个人在那个叫什么店号来着……怎么?迪格纳穆死了吗?”

    “迪格纳穆怎么啦?”鲍勃·多兰说,“你们在扯些什么呀……?”

    “死啦!”阿尔夫说,“他跟你一样,活得欢势着哪。”

    “也许是的,”乔说,“横竖今儿早晨他们已经擅自把他埋掉了。”'141'帕狄吗?”阿尔夫说。

    “是啊,”乔说,“他寿终正寝啦,愿天主怜悯他。”

    “慈悲的基督啊!”阿尔夫说。

    他的确是所谓吓破了胆。

    在黑暗中,使人感到幽灵的手在晃动。当按照密宗经咒'142'作的祷告送至应达处时,一抹微弱然而愈益明亮起来的红宝石光泽逐渐映入眼帘。从头顶和脸上散发出来的吉瓦光,使得虚灵体格外逼真。'143'信息交流是脑下垂体以及骶骨部和太阳神经丛所释放出的橙色与鲜红色光线促成的。问起他生前的名字和现在天界何方,他答以如今正在劫末'144'或回归途中,但仍在星界低域,某些嗜血者手中经受着磨难。被问以当他越过那浩渺的境界后最初的感想如何,他回答说:原先他所看见的好比是映在镜子里的模糊不清的影像'145',然而已经越境者面前随即揭示出发展“我”'146'这一至高无上的可能性。及至问起来世的生活是否与有着肉身的我们在现世中的经验相仿佛时,他回答说,那些已进入灵界的受宠者曾告诉他说,在他们的住处,现代化家庭用品一应俱全,诸如塔拉梵那、阿拉瓦塔尔、哈特阿克尔达、沃特克拉撒特'147'。无比资深的能手沉浸在最纯粹的逸乐的波浪里。他想要一夸脱脱脂牛奶,立刻就给他端来,他显然解了渴。问他有没有什么口信捎给生者,他告诫所有那些依然处于摩耶'148'中的人们:要悟正道,因为天界盛传,马尔斯'149'和朱庇特'150'已下降到东方的角落来捣乱,而那是白羊宫'151'的势力范围。这时又问,故人这方面有没有特别的愿望,回答是:“至今犹活在肉身中的尘世间之凡朋俗友们,吾曹向汝等致意。勿容科·凯牟取暴利。”据悉,这里指的是科尼利厄斯'152'·凯莱赫。他是死者的私人朋友,也是有名气的H、J.奥尼尔殡仪馆经理,丧事就是他经办的。告辞之前他要求转告他的爱子帕齐,说帕齐所要找的那只靴子目前在侧屋'153'的五斗柜底下。这双靴子的后跟还挺结实,只消送到卡伦鞋店去补一下靴底就成了。他说,在来世,他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心绪极为不宁。务必请代为转告。

    大家向他担保一定照办,他明白表示感到满意。

    他离开了尘寰。噢,迪格纳穆,我们的旭日。他踩在欧洲蕨上的脚步是那样迅疾。额头闪闪发光的帕特里克啊。邦芭'154',随着你的风悲叹吧。海洋啊,随着你的旋风悲叹吧。

    “他又到那儿去了,”“市民”盯着外面说。

    “谁?”我说。

    “布卢姆”,他说,“他就像是值勤的警察似的在那儿溜达十分钟啦。”

    没错儿,我瞧见他伸进脸蛋儿窥伺了一下,随后又偷偷溜掉了。

    小个儿阿尔夫吓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一点儿不假。

    “大慈大悲的基督啊!我敢发誓,那就是他。”

    鲍勃·多兰…喝醉了,就堕落成整个都柏林最下流的歹徒。他把帽于歪戴在后脑勺上,说:

    “谁说基督是大慈大悲的?”

    “请你原谅,”阿尔夫说。

    “什么大慈大悲的基督!不是他把可怜的小威利·迪格纳穆给带走的吗?”

    “啊,喏,”阿尔夫试图搪塞过去,他说,“这下子他再也用不着操劳啦。”

    然而鲍勃·多兰咆哮道:

    “我说他是个残忍的恶棍,居然把可怜的小威利·迪格纳穆给带走啦。”

    特里走过来,向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安静下来,说这可是一家特准卖酒的体面的店哩,请不要谈这类话。于是,鲍勃·多兰就为帕狄·迪格纳穆号起丧来了,哭得真真切切。

    “再也没有那么好样儿的人啦,”他抽抽嗒嗒地说,“最好样儿的、最纯真的人。”

    “该死的泪水快流到眼边。'155'他说着那该死的大话。还不如回家去找他娶的那个梦游症患者小个子浪女人呢。就是一名小执行吏的闺女穆尼。'156'她娘在哈德威克街开了个娼家,经常在楼梯平台上转悠。在她那儿住过的班塔姆·莱昂斯告诉我,都凌晨两点了她还一丝不挂、整个儿光着身子呆在那儿,来者不拒,一视同仁。

    “这个最正派、最地道的却走了,”他说,“可怜的小威利,可怜的小帕狄·迪格纳穆!”

    于是,他满腔悲痛,心情沉重地为那一道天光之熄灭而哭泣。

    老狗加里欧文又朝着在门口窥伺的布卢姆狂吠起来。

    “进来吧,进来吧,”“市民”说,“它不会把你吃掉的。”

    布卢姆就边用那双鳕鱼眼盯着狗,边侧身踅了进来,并且问特里,马丁·坎宁翰在不在那儿。

    “噢,天哪,麦基奥'157',”乔说,他正在读着那些信中的一封,“听听好不好?”

    他就读起一封信来。

    亨特街七号

    利物浦市

    都柏林市都柏林行政司法长官台鉴:

    敬启者,敝人曾志愿为执行上述极刑服务。一九00

    年二月十二日,敝人曾在布特尔监狱绞死乔·甘恩'158'。

    敝人还绞死过……

    “给咱看看,乔,”我说。

    ……杀害杰西·蒂尔希特的凶手、士兵阿瑟·蔡斯。他是

    在彭顿维尔监狱被处绞刑的。敝人还曾任助手……

    “天哪。”我说。

    ……那一次,比林顿'159'将凶恶的杀人犯托德·史密

    斯'160'处以绞刑……

    “市民”想把那封信夺过来。

    “等一等,”乔说。

    敝人有一窍门:一旦套上绞索,他就休想挣脱开。如

    蒙可敬的阁下录用,不胜荣幸。敝人索酬五基尼。

    霍·郎博尔德'161'顿首

    高级理发师

    “他还是个凶猛、残暴的野蛮人'162'呢,”“市民”说。

    “而且,这混蛋还写一手狗爬字,”乔说,“喏,”他说,“阿尔夫,快把它拿开,我不要看。喂,布卢姆,”他说,“你喝点儿什么?”

    于是他们争论起这一点来。布卢姆说他不想喝,也不会喝,请原谅,不要见怪。接着又说,那么就讨一支雪茄烟抽吧。哼,他是个谨慎的会员,这可一点儿也不含糊。

    “特里,给咱一支你们店里味道最浓的,”乔说。

    这时阿尔夫告诉我们,有个家伙给了一张服丧时用的加黑框的名片。

    “那些家伙都是理发师,”他说,“是从黑乡'163'来的。只要给他们五镑钱,并且管旅费,哪怕自己的亲爹他们也肯下手绞死。”

    他还告诉我们,把犯人悬空吊起后,等在下面的两个人就拽他的脚后跟,好让他彻底咽气。然后他们把绞索切成一截一截的,每副头盖骨按多少先令卖掉。'164'

    这些恶狠狠的、操利刃的骑士们都住在黑乡。他们紧握着那致命的绳索。对,不论是谁,凡是杀过人的必然统统给套住,打发到厄瑞勃斯'165'去。因为上主曾说,我无论如何不能饶恕此等罪行。

    于是,大家聊起死刑的事儿来了。布卢姆自然也闲扯起死刑的来龙去脉以及种种无稽之谈。那条老狗不停地嗅着他。我听说这些犹太佬身上总发散着一股奇怪的气味,能够吸引周围的狗,还能治服什么。

    “可是有一样物件它是治服不了的,”阿尔夫说。

    “什么物件?”乔说。

    “就是被绞死的可怜虫的阳物,”阿尔夫说。

    “是吗?”乔说。

    “千真万确,”阿尔夫说,“我是听基尔门哈姆监狱的看守长说的。他们绞死‘常胜军’的乔·布雷迪'166'之后,就发生了这种情形。他告诉我,当他们割断绞索把吊死鬼儿撂下来时,那阳物就像一根拨火棍儿似的戳到他们面前。”

    “占主导地位的感情到死还是强烈的,”乔说,“正像某人'167'说过的那样。”

    “这可以用科学来解释,”布卢姆说,“不过是个自然现象,不是吗,因为由于……”

    于是他咬文嚼字地大谈其现象与科学啦,这一现象那一现象什么的。

    杰出的科学家卢伊特波尔德·布卢门达夫特'168'教授先生曾提出下述医学根据加以阐明:按照医学上公认的传统学说,颈椎骨的碎折以及伴随而来的脊髓截断,不可避免地会给予人身神经中枢以强烈刺激,从而引起海绵体的弹性细孔急速膨胀,促使血液瞬时注入在人体解剖学上称为阴茎即男性生殖器的这一部位。其结果是:在颈骨断袭导致死亡的那一瞬间'169',诱发出专家称之为“生殖器病态地向前上方多产性勃起”这一现象。'170'

    “市民”当然急不可耐地等着插嘴的机会。接着就高谈阔论起“常胜军”啦,激进分子'171'啦,六七年那帮人'172'啦,还有那些怕谈到九八年'173'的人什么的。乔也跟他扯起那些为了事业经临时军事法庭审判而被绞死、开膛或流放的人们,以及新爱尔兰,新这个,新那个什么的。说起新爱尔兰,这家伙倒应该去物色一条新狗,可不是嘛。眼下这条畜生浑身长满癞疮,饥肠辘辘,到处嗅来嗅去,打喷嚏,又搔它那疮痂。接着,这狗就转悠到正请阿尔夫喝半品脱酒的鲍勃·多兰跟前,向他讨点儿什么吃的。于是,鲍勃·多兰当然就干起缺德的傻事儿来了。

    “伸爪子!伸爪子,狗儿!乖乖老狗儿!伸过爪子来!伸爪子让咱捏捏!”

    荒唐!'174'也甭去捏该死的什么爪子了,他差点儿从该死的凳子上倒栽葱跌到该死的老狗脑袋上。阿尔夫试图扶住他。他嘴里还喋喋不休他说着种种蠢话,什么训练得靠慈爱之心啦,纯种狗啦,聪明的狗啦。该死的真使你感到厌恶。然后他又从叫特里拿来的印着雅各布商标的罐头底儿上掏出几块陈旧碎饼干。狗把它当作旧靴子那样嘎吱嘎吱吞了下去,舌头耷拉出一码长,还想吃。这条饥饿的该死的杂种狗,几乎连罐头都吞下去嘞。

    且说“市民”和布卢姆正围绕刚才那个问题争论着呢:被处死于阿伯山的希尔斯弟兄'175'和沃尔夫·托恩'176'啦。罗伯特·埃米特'177'为国捐躯啦,汤米·穆尔关于萨拉·柯伦的笔触……她远离故土'178'啦。满脸脂肪的布卢姆当然装腔作势地叼着一支浓烈得使人昏迷的雪茄。现象!他娶的那位胖墩儿才是个稀奇透顶的老现象哩:她的后背足有滚木球的球道那么宽。精明鬼伯克告诉我,有一阵子这对夫妻住在市徽饭店,里面有位老太婆'179',带着个疯疯傻傻、令人丢脸'180'的侄子。布卢姆指望她在遗嘱里赠给自己点儿什么,就试图使她的心肠软下来。于是,就对她百般奉承,和颜悦色地陪她玩比齐克'181'牌戏。老太婆总是做出一副虔诚的样子,每逢星期五,布卢姆也跟着不吃肉,还带那个蠢才去散步。有一回他领着这个侄子满都柏林转悠。凭着神圣的乡巴佬发誓,布卢姆连一句也没唠叨,直到那家伙醉得像一只炖熟的猫头鹰,这才把他带回来。他说他这么做是为了教给那个侄子酗酒的害处。那个老太婆、布卢姆的老婆和旅店老板娘奥多德太太这三位妇人居然没差点儿把他整个儿烤了,也够不寻常的了。天哪,精明鬼勃克学他们争辩的样儿给我看,我不得不笑。布卢姆说着他那些口头禅,什么“你们不明白吗?要么就是“然而,另一方面”。不瞒您说,我刚刚谈到的那个蠢才从此就成了科普街鲍尔鸡尾酒店的常客:每星期五次,必把那家该死的店里的每一种酒都喝个遍,腰腿瘫软得动弹不了,只好雇马车回去。真是个现象!

    “为了纪念死者'182',”“市民”举起他那一品脱装的玻璃杯,瞪着布卢姆说。

    “好的,好的,”乔说。

    “你没抓住我话中的要点,”布卢姆说,“我的意思是……”

    “我们自己!”'183'“市民”说,“我们自己就够了!'184'我们所爱的朋友站在我们这边,我们所憎恨的仇敌在我们对面。'185'”

    最后的诀别'186'令人感动之至。丧钟从远远近近的钟楼里不停地响着,教堂幽暗的院子周围,一百面声音闷哑的大鼓发出不祥的警告,不时地被大炮那瓮声瓮气的轰鸣所打断。震耳欲聋的雷鸣和映出骇人景象的耀眼闪电,证明天公的炮火给这本来就已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色,平添了超自然的威势。瀑布般的大雨从愤怒的苍穹的水门倾泻到聚集在那里的据估计起码也不下五十万大众那未戴帽子的光头上。都柏林市警察署武装队在警察署长的亲自指挥下,在庞大的人群中维持着治安。约克街的铜管乐队和簧管乐队用缠了黑纱的乐器出色地演奏出我们从摇篮里就爱上的那支由于斯佩兰扎的哀戚歌词'187'而最为动人的曲调。这样,使群众得以消磨一下大会开始前的这段时间。为了供临时浩浩荡荡赶来参加的那些乡亲们舒适地享用,还准备了特快游览列车和敞篷软座公共马车。都柏林的街头红歌手利×翰和穆×根'188',像往常那样用诙谐逗乐的腔调唱《拉里被处绞刑的前夕》'189'。我们这两位无与伦比的小丑在热爱喜剧要素的观众当中兜售刊有歌词的大幅印张,销路极佳。凡是在心灵深处懂得欣赏毫不粗俗的爱尔兰幽默的人,绝不会在乎把自己辛辛苦苦地挣来的几便士掏给他们。男女弃儿医院的娃娃们也挤满一个个窗口俯瞰这一情景,对于出乎意料地添加到今天的游艺中的这一余兴感到欢快。济贫小姊妹会的修女们想出个高明主意:让这些没爹没妈的可怜的娃娃们享受到一次真正富于教育意义的娱乐,值得称赞。来自总督府家宴的宾客包括许多社交界知名淑女,她们在总督伉俪的陪同下,在正面看台的特等席上落座。坐在对面看台上的是衣着鲜艳的外国代表团。通称作绿宝石岛'190'之友。全体出席的代表团包括骑士团司令官巴奇巴奇·贝尼诺贝诺内'191'(这位代表团团长'192'因半身不遂,只得借助于蒸汽起重机坐下来),皮埃尔保罗·佩蒂特埃珀坦先生'193',杰出的滑稽家乌拉基米尔·波克特汉克切夫'194',大滑稽家莱奥波尔德·鲁道尔夫·封·施万岑巴德…赫登塔勒'195',玛尔哈·维拉佳·吉萨斯左尼·普特拉佩斯蒂'196'伯爵夫人、海勒姆·Y。邦布斯特、阿塔纳托斯·卡拉梅勒洛斯伯爵'197'、阿里巴巴·贝克西西·拉哈特·洛库姆·埃芬迪'198',伊达尔戈·卡瓦列罗·堂·佩卡迪洛·伊·帕拉布拉斯·伊·帕特诺斯特·德·拉·马洛拉·德·拉·马拉利亚先生'199',赫克波克·哈拉基利'200',席鸿章'201'、奥拉夫·克贝尔克德尔森'202',特里克·范·特龙普斯先生,'203',潘·波尔阿克斯·帕迪利斯基'204',古斯庞德·普鲁库鲁斯托尔·克拉特奇纳布利奇兹伊奇'205',勃鲁斯·胡平柯夫'206',赫尔豪斯迪莱克托尔普莱西登特·汉斯·丘赤里…斯托伊尔里先生'207',国立体育馆博物馆疗养所及悬肌普通无薪俸讲师通史专家教授博士、里格弗里德·于贝尔阿尔杰曼'208'。所有的代表对他们被请来目睹的难以名状的野蛮行径,都毫无例外地竭力使用最强烈的各自迥异的言词发表了意见。于是,关于爱尔兰的主保圣人'209'的诞辰究竟是三月八号还是九号,绿宝石岛之友们开展了热烈的争辩(大家全都参加了)。在争辩的过程中,使用了炮弹、单刃短弯刀、往返飞镖'210'、老式大口径短程霰弹枪、便器、绞肉机、雨伞、弹弓、指关节保护套'211'、沙袋、铣铁块等武器,尽情地相互大打出手。还派信使专程从布特尔斯唐'212'把娃娃警察麦克法登巡警召了来。他很快就恢复了秩序,并火速提出,生日乃是同月十七号'213'。这一解答使争辩双方都保住了面子。人人欢迎九尺汉子'214'这个随机应变的建议,全场一致通过。绿宝石岛之友个个都向麦克法登巡警衷心表示谢忱,而其中几个正大量淌着血。骑士团司令官贝尼诺贝诺内被人从大会主席的扶手椅底下解救出来,然后他的法律顾问帕格米米律师'215'解释说,藏在他那三十二个兜'216'里的形形色色的物品,都是他乘乱从资历较浅的同僚兜里掏出来的,以促使他们恢复理智。这些物品(包括几百位淑女绅士的金表和银表)被立即归还给合法的原主。和谐融洽的气氛笼罩全场。

    朗博尔德身穿笔挺的常礼服,佩带着一朵他心爱的血迹斑斑的剑兰花'217',安详、谦逊地走上断头台。他凭着轻轻的一声朗博尔德派头的咳嗽通知了自己的到来。这种咳嗽多少人想模仿(却学不来):短促,吃力而富有特色。这位闻名全世界的刽子手到来后,大批围观者报以暴风雨般的欢呼。总督府的贵妇们兴奋得挥着手帕。比她们更容易兴奋的外国使节杂七杂八地喝采着,霍赫、邦在、艾尔珍、吉维奥、钦钦、波拉·克罗尼亚、希普希普、维沃、安拉的叫声混成一片。其中可以清楚地听到歌之国代表那响亮的哎夫维瓦'218'声(高出两个八度的F音,令人回忆起阉歌手卡塔拉尼'219'当年曾经怎样用那尖锐优美的歌声使得我们的高祖母们为之倾倒)。这时已十七点整。扩音器里传出了祈祷的信号。全体与会者立即脱帽,骑士团司令官那顶标志着族长身分的高顶阔边帽(自林齐'220'那场革命以来,这就归他这一家人所有了),由他身边的侍医皮普'221'博士摘掉了。当英勇的烈士即将被处死刑之际,一位学识渊博的教长在主持圣教赐与最后慰藉的仪式。本着最崇高的基督教精神,跪在一泓雨水中,将教袍撩到白发苍苍的头上,向慈悲的宝座发出热切恳求的祷告。断头台旁立着绞刑吏那阴森恐怖的身影,脸上罩着一顶可容十加仑的高帽子'222',上面钻了两个圆洞,一双眼睛从中炯炯地发出怒火。在等待那致命的信号的当儿,他把凶器的利刃放在筋骨隆隆的手臂上磨砺,要么就迅疾地挨个儿砍掉一群绵羊的头。这是他的仰慕者们为了让他执行这项虽残忍却非完成不可的任务而准备的。他身边的一张漂亮的红木桌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肢解用刀、各式各样精工锻成的摘取内脏用的器具(都是举世闻名的、谢菲尔德市约翰·朗德父子公司'223'刀具制造厂特制的)。还有一只赤土陶制平底锅,成功地把十二指肠、结肠、盲肠、阑尾等摘除后,就装在里面。另外有两个容量可观的牛奶罐:是盛最宝贵的牺牲者那最宝贵的血液用的。猫狗联合收容所'224'的膳务员也在场。这些容器装满后,就由他运到那家慈善机构去。当局还用意周到地为这场悲剧的中心人物提供了一份丰盛的膳食,包括火腿煎鸡蛋,炸得很好的洋葱配牛排,早餐用热气腾腾的美味面包卷儿,以及提神的茶。他精神抖擞,视死如归,自始至终极其关心这档子事的种种细节。他以当代罕见的克制,不失时机站起来,慷慨激昂地表明了自己临终的一个愿望(并立即得到首肯):要求将这份膳食平均分配给贫病寄宿者协会的会员们,以表示他对他们的关怀和敬重。当那位被遴选出来的新娘涨红了脸,拨开围观者密集的行列冲过来,投进为了她的缘故而即将被送入永恒世界的那个人壮健的胸脯时,大家的情绪高涨到极点'225'。英雄深情地搂抱着她那苗条的身子,亲昵地低声说:“希拉,我心爱的。”听到这样称她的教名、她深受鼓舞。于是她就以不至于损害他那身囚衣的体面为度,热情地吻着他身上所有那些适当的部位。当他们二人的眼泪汇成一股咸流时,她向他发誓说,她会永远珍视关于他的记忆,决不会忘怀他

    这个英勇的小伙子是怎样嘴里哼着歌儿,就像是到克隆土耳克公园'226'去打爱尔兰曲棍球那样地走向死亡。她使他回忆起幸福的儿童时代那快乐日子。那时他们一道在安娜·利菲河岸上尽情地做着天真烂漫的幼儿游戏。他们忘却了当前这可怕的现实,一道畅怀大笑。所有在场的人,包括可敬的教士,也参加到弥漫全场的欢快气氛中。怪物般万头攒动的观众简直笑得前仰后合。然而不久他们两个人就又被悲哀所压倒,最后一次紧紧地握了手。从他们的泪腺里再一次滔滔地涌出泪水。众多的围观者打心坎里感动了,悲痛欲绝地哽咽起来,连年迈的受俸教士本人也同样哀伤。膀大腰粗的彪形大汉,在场维持治安的官员以及皇家爱尔兰警察部队那些和蔼的巨人都毫无忌惮地用手绢擦拭着。可以蛮有把握地说,在这规模空前的大集会上,没有一双眼睛不曾被泪水润湿。这时一桩最富于浪漫主义色彩的事情发生了:一个以敬重妇女著称的年轻英俊的牛津大学毕业生'227'走上前去,递上自己的名片、银行存折和家谱,并向那位不幸的少女求婚,恳请她定下日期。她当场就首肯了。在场的每位太大小姐都接受了一件大方雅致的纪念品:一枚骷髅枯骨图案'228'的饰针。这一既合时宜慷慨的举动重新激发了众人的情绪。于是,这位善于向妇女献殷勤的年轻的牛津大学毕业生(顺便提一下,他拥有阿尔比安'229'有史以来最享盛名的姓氏)将一枚用几颗绿宝石镶成四叶白花酢浆草状的名贵的订婚戒指,套在他那忸怩得涨红了脸的未婚妻手指上时,人们感到无比兴奋。甚至连主持这一悲惨场面的面容严峻的宪兵司令,那位陆军中校汤姆金…马克斯韦尔·弗伦奇马伦·汤姆林森,尽管他曾经毫不犹豫地用炮弹把众多印度兵炸得血肉横飞'230',当前也抑制不住感情的自然流露了。他伸出有着锁子甲的防护长手套,悄然抹掉一滴泪。'231'那些有幸站在他身边的随行人员听见他低声喃喃自语着:

    “该死,那个娘儿们可是尤物哩,那个令人心如刀绞的丫头。该死,我一看见她就感到心如刀绞,快要哭出来了。老实说,就是这样。因为她使我想起在利姆豪斯路等待着我的旧酿酒桶。”'232'

    于是,“市民”就谈起爱尔兰语啦,市政府会议啦,以及所有那些不会讲本国语言、态度傲慢的自封的绅士啦。乔是由于今天从什么人手里捞到了一镑金币,也来插嘴。布卢姆叼着向乔讨来的值两便士的烟头,探过他那黏乎乎的老脑袋瓜儿,大谈起盖尔语协会啦,反对飨宴联盟'233'啦,以及爱尔兰的祸害……酗酒。由他来提反对飨宴,倒蛮合适哩。哼,他会让你往他的喉咙里灌各种酒,一直灌到上主把他召走,你也见不到他请的那品脱酒的泡沫儿。有个晚上,我和一个伙伴儿去参加他们的音乐晚会。照例载歌载舞:她能爬上干草堆,她能,我的莫琳·蕾。'234'那儿有个家伙佩带着巴利胡利蓝缓带徽章'235',用爱尔兰语唱着绝妙的歌儿。还有好多金发少女'236'带着不含酒精的饮料到处转悠,兜售纪念章、桔子和柠檬汽水以及一些陈旧发干的小圆面包。哦,丰富多彩的'237'娱乐,就甭提啦,禁酒的爱尔兰乃是自由的爱尔兰。'238'接着,一个老家伙吹起风笛来。那些骗子们就都随着老母牛听腻了的曲调'239'在地上拖曳着脚步,一两个天国的向导四下里监视着,防止人们行为狠亵,对女人动手动脚。

    不管怎样,正如我方才说过的,那条老狗瞧见罐头已经空了,就开始围着乔和我转来转去,觅着食。倘若这是我的狗,我就老老实实地教训它一顿,一定的。不时地朝着不会把它弄瞎的部位使劲踢上一脚,好让它打起精神来。

    “你怕它咬你一口吗?”“市民”讥笑着问。

    “哪儿的话,”我说,“可它兴许会把我的腿当成路灯柱子哩。”

    于是,他把那只老狗喊了过去。

    “加里,你怎么啦?”他说。

    于是,他着手把它拖过来,捉弄了一通,还跟它讲爱尔兰话。老狗咆哮着作为应答,就像歌剧中的二重唱似的。像这样的相互咆哮简直是前所未闻。闲得没事的人应该给报纸写篇《为了公益'240'》,提出对这样的狗应该下道封口令。这狗又是咆哮,又是呜呜号叫。它喉咙干枯,眼睛挂满了血丝,从口腔里嘀嘀嗒嗒地淌着狂犬症的涎水。

    凡是关心对下等动物(它们数目众多'241')传播人类文化者,切不可漏掉这条著名的爱尔兰老塞特种红毛狼狗。先前它曾以“加里欧文”这一外号闻名,新近在它那范围很广的熟人朋友的圈子内,又被改名为欧文·加里'242'了。诚然令人惊异的是此狗所显示的“人化”现象。基于多年慈祥的训练和精心安排的食谱,这次表演的众多成就中,还包括诗歌朗诵。当今我国最伟大的语音学专家(任何野马也不得把他从我们当中拖走!)不遗余力地对它所朗诵的诗加以阐释比较,查明此诗与古代凯尔特吟游诗人的作品有着显著的(重点系我们所加)相似之处。这里说的并非读书界所熟悉的那种悦耳的情歌,原作者真名不详,使用的是“可爱的小枝”'243'一文雅的笔名;而是(正如署名D、O、C、的撰稿人在当代某晚报上发表的饶有兴味的通信中所指出的那种)更辛辣、更动人的调子。眼下颇孚众望的现代派色彩更浓的抒情诗人自不用说,就连在著名的拉夫特里'244'和多纳尔·麦科康西丁'245'的讽刺性漫笔中也可以找到。这里我们添加一首由一位卓越学者译成英文的诗作为范例。眼下我们不便将他的大名公诸于世。不过我们相信,读者准能从主题上得到暗示,而不必指名道姓。狗的这首原诗在韵律上使人联想到威尔士四行诗那错综的头韵法和等音节规律,只是要复杂多了。然而我们相信读者会同意,译文巧妙地捕捉了原诗的神髓。也许还应该补充一句:倘若用缓慢而含糊不清的声调来朗读欧文这首诗,那就更能暗示出被抑制的愤懑,效果会大为增加。

    我发出最厉害的咒语,

    一周中的每一日,

    七个禁酒的星期四,

    巴尼·基尔南,诅咒你,

    从未让我啜过水一滴,

    以平息我这腾腾怒气,

    我的肠子火烧火燎地吼哩:

    “要把劳里的肺脏吞下去!”'246'

    于是,他叫特里给狗拿点水来。说真个的,相隔一英里,你都听得见狗舔水的声音。乔问他要不要再喝一杯。

    “好的,”他说,“伙伴'247',以表示我对你没有敌意。”

    说实在的,他长得虽然土头土脑,可一点儿也不傻。他从一家酒馆喝到另一家,酒帐嘛,一向叫别人付。他带的那条吉尔特拉普老爷爷'248'的狗,也是靠纳税人和法人'249'饲养的。人兽都得到款待。于是,乔说:

    “你能再喝一品脱吗?”

    “水能凫鸭子吗?”我说。

    “照样再添一杯,特里,”乔说。“你真的什么饮料都不要吗?”他说。

    “谢谢你,不要,”布卢姆说,“说实在的,我只是想见见马丁·坎宁翰。要知道,是为了可怜的迪格纳穆的人寿保险的事儿。马丁叫我到迪格纳穆家去。要知道,他……我指的是迪格纳穆,当初 ( 尤利西斯 http://www.xshubao22.com/1/19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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