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第 32 部分阅读

文 / 不拋就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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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又聋又哑的白痴鼓着金鱼眼,松弛的嘴巴淌着口水,因患舞踏病浑身发颤,趔趔趄趄地走过。孩子们手拉着手,把他圈在中间。)

    孩子们

    左撇子!敬礼!

    白痴

    (举起麻痹的左臂,发出咯咯声)金立!

    孩子们

    老爷儿哪儿去啦?

    白痴

    (结结巴巴地)施边儿。'3'

    (他们放开了他。他打着趔趄往前走。一个侏儒女子在两道栏杆之间吊根绳子,坐在上面打秋千,口中数着数。一个男子趴在垃圾箱上,用胳膊和帽子掩着脸,移动一下'4',呻吟,咯吱咯吱地磨牙齿,接着又打起呼噜。台阶上,一个到处掏垃圾的侏儒,蹲下身去,把一袋破布烂骨扛到肩上。一个老妪手执一盏满是油烟的煤油灯站在一旁,将她那最后一只瓶子塞进他的口袋。男子扛起猎物,将鸭舌帽拽歪,一声不响地蹒跚而去。老妪摇晃着灯,也回到自己的窝。一个罗圈腿娃娃手里拿着纸做的羽毛球,蹲在门口,跟在她后面使劲地横爬着,并抓住她的裙子往上攀。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壮工双手握住地窖子前的栅栏,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地踱着。拐角处,两个披着短斗篷的夜班巡警,手按着装警棍的皮套,朦朦胧胧中身影显得高大无比。一只盘子打碎了,一个女人尖声嚷叫,接着是娃娃的啼哭声。男人厉声咒骂,嘟嘟囔囔,随后沉默下来。几个人影晃来晃去,忽而潜藏起来,忽而又从破房子里窥伺。一间点燃着嵌在瓶口里的蜡烛的屋中,一个邋里邋遢的女人正替一个长着瘰疠的娃娃梳理着其乱如麻的头发。从一条巷子里传出西茜·卡弗里那依然很年轻的高亢歌声。)

    西茜·卡弗里

    我把它给了摩莉,

    因为她无忧无虑,

    把鸭腿儿给了她,

    把鸭腿儿给了她。

    (士兵卡尔和士兵康普顿'5',腋下紧紧夹着短棍,摇摇晃晃地走着,向右转,一起放屁。从巷子里传出男人们的一阵朗笑声。一个悍妇嗄声恶言还击。)

    悍妇

    天打雷霹的,毛屁股蛋儿。卡文妞儿,加油儿。

    西茜·卡弗里

    我运气好着呢。卡文、库特黑尔和贝尔士尔贝特'6'。(唱)

    我把它给了内莉,

    让她戳到肚皮里,

    把鸭腿儿给了她,

    把鸭腿儿给了她。

    (士兵卡尔和士兵康普顿转过身来反唇相讥。他们的军服在灯光映照下鲜艳如血色,凹陷的黑军帽扣在剪得短短的金黄色头发上。斯蒂芬·迪达勒斯和林奇穿过人群,同英国兵擦身而过。)

    士兵康普顿

    (晃动手指)给牧师'7'让路。

    士兵·卡尔

    (转过身来招呼)哦,牧师!

    西茜·卡弗里

    (嗓音越来越高)

    她拿到了鸭腿儿。

    不知放在哪儿啦,

    把鸭腿儿给了她。

    (斯蒂芬左手抡着梣木手杖,快活地唱着复活节“将祭文”。林奇陪伴着她,将骑手帽低低地拉到额下,皱起眉头,面上泛着不悦的冷笑。)

    斯蒂芬

    我瞧见殿堂右手喷出一股水。哈利路亚。

    (一个上了年纪的妓院老鸨从门口龇出饥饿的龅牙。)

    老鸨

    (嗓音嘶哑地低声说)嘘!过来呀,我告诉你。里面有个黄花姑娘哩。嘘!

    斯蒂芬

    (略提高嗓音)凡是挨近水的人。

    老鸨

    (在他们背后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三一学院的医科学生。输卵管咋啦?尽管长了根鸡巴,可一个子儿也不称。

    (伊迪·博德曼吸吮着鼻涕,跟伯莎·萨波尔蜷缩在一

    起。此刻拉过披肩掩住鼻孔。)

    伊迪·博德曼

    (骂骂咧咧地)接着,那家伙说:“我瞧见你在弗思富尔广场跟你那个戴睡帽的浪荡汉——铁道涂油工一道鬼混啦。”“你瞧见了又怎么样?”我说。“你这是多管闲事,”我说。“你从来也没见我跟一个有老婆的山地人勾搭过!”我说。瞧她那副德性!一个告密者!顽固得像头骡子!她自己才同时跟两个男人一道溜达呢:火车司机基尔布赖德和一等兵奥利芬特。

    斯蒂芬

    (得意洋洋地)个个都得到拯救。'8'

    (他胡乱木手杖,瓦斯灯的晕轮便抖动起来,那光撒遍世界。一只到处觅食的白色褐斑长毛垂耳狗吼叫着,跟在他后面。林奇踢了它一脚,把它吓跑了。)

    林奇

    还有呢?

    斯蒂芬

    (回头望了望)因此,将成为人类共同语言的,乃是手势,而并非音乐或气味。这种传达手段所明确显示的不是通常的意义,而是生命第一原理,结构性的节奏。

    林奇

    黄色哲学的言语宗教学。梅克伦堡街'9'的形而上学!

    斯蒂芬

    莎士比亚就受尽了悍妇的折磨,苏格拉底也怕老婆。就连那位绝顶聪明的斯塔基莱特人'10'都被一个荡妇套上嚼子和笼头,骑来骑去。

    林奇

    哎!

    斯蒂芬

    不管怎样,谁需要打两次手势来比划面包和瓮呢?在莪默的诗里,这个动作就表示面包和酒瓮。'11'替我拿着手杖。

    林奇

    让你的黄手杖见鬼去吧。咱们到哪儿去呀?

    斯蒂芬

    好色的山猫'12',咱们找无情的美女乔治娜·约翰逊'13'去,走向年少时曾赐与我欢乐的女神。'14'

    (斯蒂芬把梣木手杖塞给林奇,缓缓摊开双手,头朝后仰。在距胸部一拃的地方手心向下,十指尖交叉,若即若离。左手举得略高。)

    林奇

    哪个是面包瓮'15'?简直不中用。究竟是瓮还是海关,你来说明吧。喏,接住你的拐棍儿,走吧。

    (他们走过去。汤米·卡弗里爬行到一根瓦斯灯杆跟前,紧紧抱住它,使劲爬上去。接着又从顶上前蹬后踹地哧溜下来。杰基·卡弗里也抱住灯杆要往上爬。一个壮工歪倚着灯杆。双胞胎摸着黑仓皇逃走。工人晃晃悠悠地用食指按住鼻翼的一边,从另一边鼻孔里擤出长长的一条鼻涕。壮工挑着忽明忽暗的号灯,从人丛中脚步蹒跚地踱去。

    (河雾宛若一条条的蛇一般徐徐蠕动过来。从阴沟、裂缝、污水坑和粪堆,向四面八方发散出污浊的臭气。南面,在朝海洋流去的河水那边,有红光跳跃着。壮工拨开人群,朝着电车轨道侧线趔趔趄趄地走去。远处,布卢姆出现在铁桥下的彼端,面庞涨得通红,气喘吁吁,正往侧兜里塞面包和巧克力。隔着吉伦理发店的窗户可以瞥见一帧综合照片'16',映出纳尔逊的潇洒英姿。映在旁边那凹面镜里的是害着相思病、憔悴不堪、阴郁忧伤的布——卢——姆。严峻的格拉顿从正面逼视着他——身为布卢姆的布卢姆。骠悍的威灵顿瞪着双目,吓得他赶紧走过去,然而映在凸面镜里那小猪眼睛肥下巴胖脸蛋儿、快快活活的波尔迪,逗乐的笨蛋,笑嘻嘻的,却丝毫也没让他受惊。

    (布卢姆走到安东尼奥·拉白奥蒂的门口时停下脚步。在亮晃晃的弧光灯下淌着汗。他消失了一下,俄而又重新出现,匆匆赶路。)

    布卢姆

    鱼配土豆,哎,真够呛!

    (他消失在正往下撂百叶窗的奥尔豪森猪肉店里。少顷,呼哧呼哧的布——卢——姆,气喘吁吁的波尔迪,又从百叶窗底下钻出来。两只手里各拎着一个包儿。一包是温吞吞的猪脚,另一包是冷羊蹄,上面撒着整粒的胡椒。他喘着气,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然后歪起身子,用一个包儿顶住肋骨,呻吟着。)

    布卢姆

    小肚子疼得慌。我何必这么跑呢?

    (他小心翼翼地呼吸,慢慢腾腾地朝着点了灯的岔道走去。红灯又跳跃了。)

    布卢姆

    那是什么?是信号灯吗?是探照灯哩。

    (他站在科马克那家店的拐角处,观望着。)

    布卢姆

    是北极光'17',还是炼钢厂?啊,当然是消防队喽。不管怎样,是南边。好大一片火焰。说不定是他'18'的房子哩。贝格尔灌木'19'。我们家不要紧。(他愉快地哼唱。)伦敦着火啦,伦敦着火啦!'20'着火啦;着火啦!(他瞥见壮工在塔尔博街另一头拨开人群穿行。)我会跟他失散的。跑!快点儿。不如从这儿穿过去。

    (他一个箭步蹿过马路。顽童们喊叫。)

    顽童们

    当心点儿,大爷!

    (两个骑车人,点燃的纸灯晃悠着,丁零零地响着铃,像游泳般地擦身而过。)

    铃铛

    丁零零,丁零零。

    布卢姆

    (脚上抽筋,直挺挺的站着)噢!

    (他四下里望望,猛地朝前一蹿。穿过朦朦上升的雾,一辆龙头撒沙车'21'谨慎地驶来。它眨巴着巨大的前灯,沉甸甸地朝他压将过来。车顶的触轮嘶嘶地摩擦着电线。驾驶员当当地踩着脚钟。)

    警钟

    当当布啦吧喀布啦德吧咯布卢。

    (制动器猛烈地嘎嘎响。布卢姆举起那只像警察般戴着白手套的手,双腿僵直地跌跌撞撞跳离路轨。长着狮子鼻的电车司机猛地栽到驾驶盘上。他一边滑也似的驶过去,一边从轮锁与销子上面叫喊。)

    司机

    嘿,你这屎裤子,打算耍帽子把戏'22'吗?

    (布卢姆灵巧地跳到边石上,又停下脚步。他伸出一只拿着包包的手,从脸蛋儿上抹掉溅上去的泥点子。)

    布卢姆

    原来是禁止通行。好险哪,然而这下子疼痛倒是消了,又得重新练练桑道操'23'了。俯卧撑。还得加入交通事故保险才行。天主保佑。(他摸了摸裤兜。)可怜的妈妈的身符。鞋后跟动不动就被轨道卡住,鞋带又容易被车轮勾住。有一天在利奥纳德街的拐角那儿、,警察局的囚车把我一只鞋刮走了。第三回就灵验了。用鞋耍把戏。司机真蛮横。我本该举报他。他们太紧张了,所以弄得神经过敏。今天早晨我瞧马车里那个女人时,跟我捣乱的,兴许就是这个家伙。同一类的美人儿。不管怎么说,他的动作够敏捷的哩。腿脚不灵便了。用打趣的口吻说真心话。在莱德小巷,抽筋抽得好厉害。我大概是食物中毒吧。幸运的征兆。怎么回事呢?那也许是私宰的牛。牲口身上打着烙印。(他闭一会儿眼睛。)头有点儿发晕。每月都闹一次,要么就是另外那档子事的反应。脑袋瓜儿晕晕忽忽的。那种疲倦的感觉。我已经吃不消啦。

    噢!

    (一个不祥的人影交叉着腿,倚着奥贝恩'24'的墙。这是一张陌生的脸,仿佛注射了发黑的水银。那人影从一顶墨西哥阔帽底下,用凶狠的目光盯着他。)

    布卢姆

    晚上好,怀特小姐。这是什么街呀?'25'

    人影

    (面无表情地举起胳膊作为信号)口令。马博特街'26'。

    布卢姆

    哈哈。谢谢。世界语。再见。'27'(他喃喃地说)是那个爱打架的家伙派来的盖尔语联盟的密探。

    (他向前迈步。一个肩上扛着麻袋的拾破烂的拦住他的去路。他朝左边走,拾破烂的也朝左拐。)

    布卢姆

    劳驾。

    (他朝右边跳去,拾破烂的也朝右跳。)

    布卢姆

    劳驾。

    (他转了个弯,侧身而行,躲到一旁,悄悄地溜过去往前走。

    布卢姆

    一直靠右边、右边、右边走。旅行俱乐部在斯蒂普阿塞德竖起了路标,是谁带来这项公共福利的呢?是由于我迷了路,给《爱尔兰骑车人》的读者来信栏写了封信,题目是《在最黑暗的斯蒂普阿塞德》。靠、靠、靠右边走。半夜里捡着破烂和骨头。更像是买卖贼赃哩。杀人凶手首先会到这种地方来,以便洗涤尘世间的罪恶。

    (杰基·卡弗里被汤米·卡弗里追逐着奔来,同布卢姆撞个满怀。)

    布卢姆

    噢!

    (吓了一跳,大腿发软,停了下来。汤米和杰基就在那儿,当场失去踪影。布卢姆双手持包,轻拍着怀表袋,装笔记本的裤兜,装皮夹子的裤兜,那本《偷情的快乐》、土豆和香皂。)

    布卢姆

    可得当心扒手。小偷儿惯耍的花招:撞你一下,顺手就摸走你的包。

    (一只能叼回猎物的狼狗,鼻子贴地嗅着,踱了过来。一个仰卧着的人影打了个喷嚏。出现了一个弯腰驼背、留着胡子的人。他身着锡安的长老所穿的那种长袍,头戴有着深红流苏的吸烟帽。玳瑁框眼镜一直耷拉到鼻翼上。鼻歪嘴斜的脸上是一道道黄色毒药的斑痕。)

    鲁道尔夫

    今天你是第二次浪费半克朗银市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决不可跟那帮异教徒醉鬼们混在一起。瞧,你就是攒不住钱。

    布卢姆

    (将猪脚和羊蹄藏在背后,垂头丧气地抚摩着温吞吞的和冰冷的脚肉和蹄肉。)是的,我明白,爹。'28'

    鲁道尔夫

    你在这儿干些什么名堂啊?你没有灵魂吗?(他伸出虚弱的秃鹫爪子,抚摩着布卢姆那沉默的脸。)你不是我儿子利奥波德吗?不是利奥波德的孙子吗?你不是我那亲爱的儿子利奥波德吗?就是那个离开父亲的家,也离开祖先亚伯拉罕和雅各的上帝的利奥波德吗?

    布卢姆

    (惶恐地)大概是的,父亲。莫森索尔'29'。这就是他的下场。

    鲁道尔夫

    (严厉地)那天晚上,你把宝贵的金钱挥霍了一通,喝得烂醉如泥,被他们护送回家。那帮流浪汉究竟是你的一些什么人?

    布卢姆

    (身着年轻人穿的一套时髦的蓝色牛津服装,白色窄肩背心,头戴褐色登山帽。怀里是一块绅士用的纯银沃特伯里牌转柄表,佩着一条缀有图章的艾伯特双饰链'30'。半边身子满是厚厚一层泥巴。)是越野赛跑的选手,父亲。我就那么一回。

    鲁道尔夫

    一回!从头到脚都是泥。手上还划破了个口子。会患破伤风的。他们会要你命的,充满生气的利奥波德。对那帮家伙你可得当心啊。

    布卢姆

    (懦弱地)他们问我敢不敢比比短跑。道路上净是泥,我跌了一跤。

    鲁道尔夫

    (轻蔑地)不务正业的异教徒。'31'你那可怜的母亲要是看见了该怎么说!

    布卢姆

    妈妈!

    艾琳·布卢姆

    (她手里斜端着蜡台,出现在楼梯栏杆上端。头戴哑剧中贵妇人戴的那种下巴上系带子的头巾式软帽,身穿寡妇吐安基'32'那种有衬架和腰垫的裙子;衬衫钮扣钉在背后,袖子是羊脚型的;戴着灰色露指长手套,配以有浮雕的玉石胸针。盘成辫子的头发用绉网罩起。她吃惊地尖声嚷叫。)噢,神圣的救世主,这孩子给糟践成什么样子啦!快给我嗅盐'33'。(她撩起一道裙褶,在那铅灰色条纹衬裙的兜儿里摸索。从兜儿里掉出一只小药瓶、一枚“天主羔羊”'34'、一只干瘪的土豆和一个赛璐璐玩偶。)圣母圣心啊,你到底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布卢姆嗫嚅着,两眼垂下,开始把那两个包儿往鼓鼓囊囊的兜儿里塞,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嘴里不知嘟囔些什么。)

    声音

    (尖锐地)波尔迪!

    布卢姆

    谁呀?(他急忙弯下腰去,笨拙地搪开什么人打过来的一拳。)有何贵干?

    (他抬头看。眼前出现了一位亭亭玉立、身着土耳其装束的美女,旁边是几棵枣椰树的蜃景。丰腴的曲线将她那猩红色长裤与短上衣撑得鼓鼓的,开叉儿处露出金色衬里。她系着一条宽幅黄色腰带,脸上蒙着白色——夜间变为紫罗兰色——面纱,只露出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和黑亮的头发。)

    布卢姆

    摩莉!

    玛莉恩

    什么呀?亲爱的,打今儿起,你招呼我的时候,就叫我玛莉恩太太吧。(用挖苦口吻)可怜的小丈夫,叫你等了这么半天,脚都冰凉了吧?

    布卢姆

    (调换了一下双脚的位置)不,不,一点儿都不。(他极其激动地呼吸着,大口大口地吞进空气。有多少话想问,有多少希望,为她的晚餐备下的猪脚,要告诉她的事,解释,欲望,简直着迷了。一枚硬币在她前额上闪烁着。她脚上戴着几枚宝石趾环。踝部戴着纤细的脚镣。她身旁是一只骆驼,缠着塔楼状头巾,伫候着。那上下跳动着的驼桥'35',垂下一道有着无数阶磴的绸梯。骆驼不大情愿地摆动着它那臀部,慢慢腾腾地凑过来:她猛揍了一下它的屁股,包金的手镯玎玲玲响着,愠怒地用摩尔话骂他:)

    玛莉恩

    女性的小天堂!'36'

    (骆驼举起一只前脚,从树上摘下一枚大芒果,将它夹在偶蹄间,献给女主人。然后它眨巴着眼睛,扬起脖子,耷拉下脑袋,咕哝着,挣扎着跪下。布卢姆像做蛙跳游戏般地弯下腰去。)

    布卢姆

    我可以给你……我的意思是说:作为你的经纪人……玛莉恩太太……假若你……

    玛莉恩

    那么,你注意到什么变化了吗?(双手徐徐地抚摩饰着珠宝的三角胸衣,眼中逐渐显出友善的揶揄神色。)哦,波尔迪,波尔迪,你依然是个老古板!去见见世面,到广阔的天地中去'37'开开眼界吧。

    布卢姆

    我正要折回去取那加了香橙花液的白蜡洗剂呢。每逢星期四,铺子总要提前打烊。可是,明天早晨我首先要办的就是这事儿。(他把身上的几个兜儿都拍了拍。)浮游肾。哎!

    (他指指南边,又指指东边。一块洁净、崭新的柠檬肥皂发散出光与芳香,冉冉升起。)

    肥皂

    布卢姆和我,是般配的一对。

    他拭亮地球,我擦光天空。

    (药剂师斯威尼那张满是雀斑的脸出现在太阳牌肥皂的圆盘上。)

    斯威尼

    您哪,三先令一便士。

    布卢姆

    好的。是为我老婆买的。玛莉恩太太。特制的。

    玛莉恩

    (柔声)波尔迪!

    布卢姆

    哦,太太?

    玛莉恩

    你的心跳得快些了吗?'38'

    (她面泛轻蔑神色款款踱开,嘴里哼着《唐乔万尼》中的二重唱。她身材丰满得像只娇养着的胸脯鼓鼓的鸽子。)

    布卢姆

    关于“沃利奥”'39',你有把握吗?我指的是发音……

    (他尾随于后,四处嗅着的狼狗又跟踪着他。上了年纪的老鸨拽住他的袖子。她下巴上的那颗黑痣上长的毛闪闪发光。)

    老鸨

    一个处女十先令。黄花姑娘哩,从来没有人碰过。才十五岁。家里除了她那烂醉的爹,啥人也没有。

    (她伸手指了指。布赖迪·凯利'40'被雨淋得精湿,站在她那黑洞洞的魔窟裂缝里。)

    布赖迪

    哈奇街。你心目中有好的吗?

    (她尖口叫一声。唿扇着蝙蝠般的披肩,撒腿就跑。一个粗壮的暴徒脚蹬长靴,跨着大步追赶着。他在台阶那儿磕绊了一下,站稳了,纵身一跳,消失在黑暗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尖笑声,越来越低微了。)

    老鸨

    (她那狼一般的眼睛贼亮贼亮的)那位老爷找乐子去啦。在妓馆里可弄不到黄花闺女。十先令。可要是整宵泡在这儿,会给便衣警察撞上的。六十六号巡警可真是个狗养的。

    (格蒂·麦克道维尔斜瞅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她一面送秋波,一面从背后抽出血迹斑斑的布片,卖弄风情地拿给他看。)

    格蒂

    我把在世上的全部财产你和你'41'。(她喃喃地说)是你干的。我恨你。

    布卢姆

    我?什么时候?你作梦哪,我从来没见过你。

    老鸨

    你这骗子,放开老爷。还给老爷写什么满纸瞎话的信。满街拉客卖淫。像你这么个荡妇,就欠你妈没把你捆在床柱子上,用皮带抽你一顿。

    格蒂

    (对布卢姆)我那衬裤的秘密,你统统瞧见了。(她哽咽着,爱抚他的袖子。)你这个下流的有妇之夫!正因为你对我干了那档子事,我爱你。

    (她跛着脚溜走了。布林太太身穿有着松垮垮的褶裥口袋的起绒粗呢男大氅,伫立在人行道上。她那双调皮的眼睛睁得老大,笑咪咪地龇着食草动物般的龅牙。)

    布林太太

    这位先生是……

    布卢姆

    (庄重地咳嗽着)太太,我荣幸地收到了您本月十六日的大函……

    布林太太

    布卢姆先生!你竟跑到这罪恶的魔窟来啦!这下狐狸尾巴可给我抓住啦!你这个流氓!

    布卢姆

    (着了慌)别那么大声喊我的名字。你究竟把我看成什么人啦?可别出卖我。隔墙有耳嘛。你好吗?好久不见啦。你看上去挺好。可不是嘛。这月气候真好。黑色能够折射光。从这儿抄近路就到家啦。这一带蛮有趣。拯救沦落的风尘女子。玛达琳济良所。我是秘书……

    布林太太

    (翘起一个指头)喏,别瞎扯啦!我知道有人不喜欢这样。哦,等我见了摩莉再说!(狡黠地)你最好马上如实招来,否则就会大难临头!

    布卢姆

    (回头看看)她时常念叨要来见识见识哩。逛逛这花街柳巷。喏,异国情调嘛。她说要是有钱,还想雇上几名穿号衣的黑皮肤仆役呢。就像黑兽奥瑟罗那样的。'42'尤金·斯特拉顿'43'。连利弗莫尔黑脸合唱团'44'的打拍员和巧辩演员'45'都行。还有博赫弟兄'46'。只要是黑的,连扫烟囱的都成。

    (化装成黑脸的汤姆和萨姆,博赫跳了出来,身穿雪白帆布上衣,猩红短袜,浆洗得硬梆梆的萨姆勃'47'高领,扣眼儿里插着大朵的鲜红紫苑花。肩上各挂着一把五弦琴'48'。黑人特有的浅黑小手嘣嘣地拨弄着琴弦。一双白色卡菲尔'49'那样的眼睛和一嘴暴牙闪闪发光。他们脚蹬粗陋的木靴,咯噔咯噔地跳着喧嚣、急促的双人舞。拨弦,歌唱,忽而背对背,忽而脚尖挨后跟,忽而又后跟挨脚尖。用黑人的厚嘴唇吱吱咂咂地鼓噪助威。)

    汤姆与萨姆

    有人和迪娜一道在家里,

    有人呆在家里,我知道的,

    有人和迪娜一道在家里,

    弹奏那把古老的五弦琴'50'。

    (他们猛地摘掉黑人面具,露出那淳朴的娃娃脸。然后哧哧窃笑,哈哈大笑,咚咚、当当地奏着琴,跳着步态舞,扬长而去。)

    布卢姆

    (面泛着酸溜溜甜蜜蜜的微笑)要是你有兴致的话,咱俩何妨也厮混一阵?也许你肯让我拥抱上那么几分之一秒吧?

    布林太太

    (快活地尖口叫着)哦,你这个傻瓜!也该去照照镜子!

    布卢姆

    咱们是老交情嘛。我的意思不过是要在两对不同的小夫妻问再来个杂婚,也就是交老婆。你晓得,在我心窝儿里对你总有点儿意思。(忧郁地)情人节那天,是我把那张可爱的小羚羊图片送给你的。

    布林太太

    哎呀,天哪,瞧你这副丑样子!简直是滑稽。(她好奇地伸出一只手。)你背后藏着什么?告诉咱,好乖乖。

    布卢姆

    (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攥住她那只手的手腕子。)当年的乔西·鲍威尔'51'是都柏林首屈一指的美人儿。时间过得好快啊!咱们回顾一下吧。你还记得一个圣诞夜,乔治娜·辛普森举行新屋落成宴那次,他们玩欧文·毕晓普游戏'52':蒙起眼睛找饰针啦,表演测心术什么的。提问:这只鼻烟盒里装着什么?

    布林大太

    那天晚上你可是明星,表演半滑稽的朗诵,演得维妙维肖。你一向都是妇女们的红人儿。

    布卢姆

    (装扮成贵妇的随从。身着波纹绸镶边的无尾晚礼服,扣眼上戴着一枚共济会蓝色徽章,系着黑蝴蝶结领带,珍珠领扣,一只手里歪举着棱形的香槟酒杯。)女士们,先生们,为了爱尔兰,为了家园和丽人'53'干杯。

    布林太太

    那一去不复返的日子令人怀念。那古老甜蜜的情歌'54'。

    布卢姆

    (有意把嗓门放低)说实在的,我怀着强烈的好奇心想知道,某一位的某物眼下是不是有点儿热热的。

    布林太太

    (亲昵地)热得厉害!伦敦热热的,我简直浑身热热的!(同他的侧腹相蹭蹬)咱们在客厅里玩猜谜游戏,再从圣诞树上取下摔炮玩它一阵然后就坐在楼梯口的长凳上,檞寄生枝'55'的荫影里。光是咱俩在一起。

    布卢姆

    (头戴缀有琥珀色半月的紫色拿破仑帽,慢慢地把手指放到她那柔软、湿润、丰腴的手心里。她顺从地任听他摆布。)那是一夜之中最阴森的时候'56'。我小心翼翼地从这只手里慢慢儿挑出一根刺。(将一枚红玉戒指轻轻地套到她的手指上,并温存他说)手拉着手'57'。

    布林太大

    (身穿染成月白色的连衣裙式晚礼服,额上戴着一顶华丽灿烂的仙女冠,跳舞卡片落在月白色缎子拖鞋旁边。她温柔地弯起手掌。急促地喘着气。)我要,又'58'……你发烧哪!你都烫伤啦!左手最挨近心脏啦。

    布卢姆

    当你做了目前这个选择时,人家都说你们不啻是美女与野兽'59'。对这一点,我永远也不能饶恕你。(他攥起一个拳头,按住前额。)想想看,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当年,你对我意味着一切。(沙哑地)女人哪,快要把我毁灭啦!

    (丹尼斯·布林头戴白色大礼帽,前后胸挂着威兹德姆·希利的广告牌,吸拉着毡拖鞋,从他们身边磨蹭着踱过去。他那把不起眼的胡子扎煞着,忽而朝左边,忽而朝右边咕哝着。小个子阿尔夫·柏根身穿印有黑桃么'60'的外套,笑弯了腰。忽而朝左忽而朝右地跟踪着他。)

    阿尔夫·柏根

    (嘲弄地指着广告牌)万事休矣:完蛋。

    布林太太

    (对布卢姆)楼下在表演天翻地覆'61'。(给他递了个媚眼)你为什么不吻一吻那个部位,好医治创伤呢?你心里直痒痒嘛。

    布卢姆

    (震惊)你是摩莉最好的朋友啊!怎么能这样?

    布林太大

    (从嘴唇问伸出果肉般的舌头,想要给他个鸽吻)哼。你问得无聊,没法回答。你那里有什么小礼物送给我吗?

    布卢姆

    (生硬地)清真食品。当晚饭吃的快餐。家里没有李树商标罐头肉,那就是美中不足'62'。我看了《丽亚》的演出,班德曼·帕默夫人,她演的莎士比亚,真是再精采不过了。可惜我把节目单扔了。要是买猪脚,就数这个地方好。摸摸看。

    (里奇·古尔丁用饰针在头上别了三顶女帽,腋下夹着考立斯…沃德律师事务所的公文包,上面用白灰涂着一副骷髅与交叉的大腿骨。公文包太重,使他的身子往一边坠。打开一看,满是半熟的干香肠,熏曹白鱼、芬顿'63'黑线鳕和裹得严严实实的药丸。)

    里奇

    都柏林的东西,货真价实。

    (秃头帕特,愁眉苦脸的聋子,站在人行道的边石上,折叠着餐巾,等着服侍客人。)

    帕特

    (斜端着一只盘子,嘀嘀嗒嗒地洒着肉汁)牛排和腰子。一瓶贮存啤酒'64'。嘻嘻嘻。等着我来上吧。

    里奇

    老天爷,我从来也没吃过……

    (他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往前走。躲藏在左近的壮工用火热的角叉戳了他一下。)

    里奇

    (伸手按住背部,痛苦地喊叫)啊!布赖特氏病'65'!肺脏!

    布卢姆

    (指着壮工)一个奸细。别惹人注意。我对愚蠢的人群厌恶透了,我可没有心情去找乐子,我处在严重的困境中。

    布林太太

    你这是照例用老一套的谎话来骗人。

    布卢姆

    关于我怎么会来到这儿,我想透露给你个小小的秘密。但是你可别告诉旁人。甚至连对摩莉也不能说。有个特殊的原因。

    布林太太

    (极度兴奋)哦,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去。

    布卢姆

    咱们去散散步好吗?

    布林太太

    好的。

    (老鸨打了个手势,无人理睬。布卢姆和布林太太一道走起来。骾狗可怜巴巴地呜呜叫着,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老鸨

    犹大人的脾脏!

    布卢姆

    (身穿燕麦色运动服,翻领上插着一小枝忍冬草,里面是时髦的浅黄色衬衫,系着印有圣安德鲁十字架的黑白方格花呢领带。白色鞋罩,臂上挎了件鹿毛色风衣,脚蹬赤褐色生皮翻毛皮鞋。将一架双筒望远镜像子弹带那样斜挎在肩上,头戴一顶灰色宽边低顶的毡帽。)你还记得吗,很久很久,多年以前,米莉——我们管她叫玛莉奥内特。刚断奶,我们大家曾一道去看过仙女房赛马会?

    布林太太

    (穿一身定做的款式新颖的萨克森蓝衣衫,头戴白丝绒帽,脸上蒙着蛛网状面纱。)在利奥波德镇。

    布卢姆

    对,是利奥波德镇。摩莉把赌注下在一匹名叫“永勿说”的马上,赢了七先令。然后坐那辆有五个座位的双轮破旧马车,沿着福克斯罗克回的家。当时你可风华正茂,戴着镶了一圈鼹鼠皮的白丝绒新帽。那是海斯太太劝你买的,因为价钱降到十九先令十一便士了。其实就是那么一点铜丝支着一些破破烂烂的旧丝绒。我敢跟你打赌,她准是故意的……

    布林太太

    当然喽,可不是嘛,猫婆子!别说下去啦!真会出馊主意!

    布卢姆

    比起另外那顶插上极乐鸟翅膀的可爱的宽顶无檐小圆帽来,它连四分之一也跟你般配不上。你戴上那一顶,简直太迷人啦,我十分神往。可惜宰那只乌儿大损了,你这淘气残忍的人儿。那小鸟的心脏只有一个句号那么大呀。

    布林太太

    (捏他的胳膊,假笑)我确实又淘气又残忍来着!

    布卢姆

    (低声说悄悄话,语调越来越快)摩莉还从乔·加拉赫太太'66'的午餐篮里拿一块香辣牛肉三明治吃。老实说,尽管她有一批参谋或崇拜者,我一向不喜欢她那派头。她……

    布林太太

    过于……

    布卢姆

    是呀。摩莉那时正在笑,因为当我们从一座农舍前面经过的时候,罗杰斯和马戈特·奥里利学起鸡叫来了。茶叶商人马库斯。特蒂乌斯·摩西带上他的女儿乘着轻便二轮马车赶到我们前面去了。她名叫舞女摩西。坐在她腿上的那只长卷毛狗神气活现地昂着头。你问我,可曾听说过、读到过、经历过或遇上过……

    布林太太

    (起劲地)对呀,对呀,对呀,对呀,对呀,对呀,对呀。(她从他身边倏地消失。他朝地狱门'67'走去,后边跟了一条呜呜叫着的骾狗。一个妇女站在拱道上,弯下身子,叉开双腿,像头母牛那样在撒尿。已经撂下百叶窗的酒吧外面,聚着一群游手好闲的人,倾听着他们那个塌鼻梁的工头用急躁刺耳的沙声讲着妙趣横生的故事。其中一对缺臂者半开玩笑地扭打起来。残疾人之间进行着拙笨的较量,吼叫着,扑通一声倒下去。)

    工头

    (蹲着,瓮声瓮气地)当凯恩斯从比弗街的脚手架上走下来后,你们猜猜他往什么地方撒来着?竟然往放在刨花上的那桶黑啤酒里撒了一泡,可那是给德尔旺的泥水匠准备的呀!'68'

    游手好闲的人们

    (从豁嘴唇里发出傻笑)哦,天哪!

    (他们摇晃着那满是油漆斑点的帽子,这些无臂者身上沾满了作坊的胶料和石灰,在他周围跳跳蹦蹦。)

    布卢姆

    也是个巧合。他们还觉得挺可笑哩。其实,一点儿也不。光天化日之下,想试着走走。幸亏没有女人在场。

    游手好闲的人们

    天哪,真有意思。结晶硫酸钠。哦,天哪,往那些人的黑啤酒里撒了一泡。

    (布卢姆走过去。下等窑姐儿,或只身或结伴,裹着披肩,

    头发蓬乱,从小巷子、门口和拐角处大声拉客。)

    窑姐儿们

    去远处吗怪哥哥?

    中间那条腿好吗?

    身上没带火柴吗?

    来吧,我把你那根弄硬了。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她们那片污水坑,走向灯光明亮的大街。鼓着风的窗帘那边,留声机扬起那老掉了牙的黄铜喇叭。阴影里,一家非法出售漏税酒的酒吧老板正跟壮工和两个英国兵在讨价还价。)

    壮工

    (打嗝)那家该死的小店儿在哪儿?

    老板

    珀登街。一瓶黑啤酒一先令'69'。还有体面的娘儿们。

    壮工

    (拽住两个英国兵,跟他们一道脚步蹒跚地往前走。)来呀,你们这些英国兵!

    士兵卡尔

    (在他背后)这小子一点儿也不傻。

    士兵康普顿

    (大笑)嗬,可不是嘛!

    士兵卡尔

    (对壮工)贝洛港营盘'70'的小卖部。找卡尔。光找卡尔就行。

    壮工

    (大声喊)我们是韦克斯福德的男子汉。'71'

    士兵康普顿

    喂!你觉得军士长怎么样?

    士兵卡尔

    贝内特吗?他是我的伙伴。我喜欢亲爱的贝内特。'72'

    壮工

    (大喊)

    ……磨人的锁链,

    迎来祖国的解放。'73'

    (他拖着他们,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布卢姆不知所措,停下脚步。骾狗耷拉着舌头,气喘吁吁地靠过来。)

    布卢姆

    简直就像是在追“野鹅”。'74'乌七八糟的妓院。天晓得他们到哪儿去了。醉汉跑起来要快上一倍。一场热闹的混战。先在韦斯特兰横街车站吵了一通,然后又拿着三等车票跳进头等车厢。一下子被拉得老远。火车头是装在列车后头的。有可能把我拉到马拉海德,要么就在侧线过夜,要么就是两趟列车相撞。都是喝第二遍喝醉的。一遍其实正好。我跟在他后面干什么?不论怎样,他是那帮人当中最像个样儿的。要不是听说了博福伊·普里福伊太太的事儿,我决不会去,那么也就遇不上他了。这都是命中注定的。他会丢失那笔钱的。这里是济贫所'75'。沿街叫卖的小贩和放高利贷的倒是有好生意可做啦。你缺点儿啥?来得容易,去得也快。有一次,几乎给司机开的那辆当啷啷响的锃亮有轨电动讫里什那神像车'76'轱辘压了。要不是我头脑镇定,早就把命送掉了。不过,并非每一次都能幸免。那天倘若我迟两分钟走过特鲁洛克的窗户,就会给枪杀的。亏得我没在那儿。然而,要是子弹仅仅穿透了我的上衣,我倒是能为了受惊而索取五百英镑的赔偿费哩。他是干什么的来着?基尔代尔街俱乐部的花花公子。替他看守猎场也够不容易的。

    (他朝前望着那用粉笔在一面墙上胡乱画着的阴茎图案,下面题着:《梦遗》。)

    奇怪!在金斯敦,摩莉也曾往结了一层霜的马车玻璃上画各式各样的图来着。画的是些什么呢?(衣着花哨、像玩偶般的女人懒洋洋地靠在? ( 尤利西斯 http://www.xshubao22.com/1/19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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