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西斯 第 45 部分阅读

文 / 不拋就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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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它们作为实物教材,用以说明:(1)卵生动物的本性与习性,空中飞行的可能性,一种异常的视觉器官,世俗界用防腐药物保存尸体的方式。(2)体现于摆锤、齿轮与整时器上的钟摆的原理;不动的针盘上那可移动的正转的长短指针在各个位置作为人或社会规范所包含的意义;长针和短针每小时在同一倾斜度相遇的那一瞬间,也就是说,按照算术级数,每小时超过55/11分的那一瞬间,每小时重复一次的精确性'146'。

    她是用什么方式回报他的呢?

    她都记在心里了:当他过二十七岁生日的时候,她送给他一只早餐用的搪须杯,上面有着王冠图案,是仿照德比的瓷器'147'。她照料着。四季结帐日'148'或这先后,倘若他并非为了她而去购买什么东西,她就对他的需要表示关心,并能预料到他的希望。她钦佩他。当他为了她'149'而对自然现象做了说明时,她立即表示一种期望:不经过逐渐掌握就获得他那科学知识的一鳞半爪,二分之一,四分之一,千分之一。

    梦游病患者米莉之父……昼游病患者布卢姆,向夜游病患者斯蒂芬提出了什么建议?

    建议他在厨房楼上,紧挨着男主人与女主人的卧室那临时隔开的斗室里安歇,度过介于星期四(通称)、星期五(实名)之间的这几个小时。

    这样的临时措施的期间如果拖长了,能够产生或估计能产生哪些好处呢?

    对客人来说,能有个安定的住处和僻静的用功场所。对男主人来说,有助于才智的年轻化,替身能给他带来满足'150'。对女主人来说,能摆脱胡思乱想,学到正确的意大利发音。

    何以一位客人与女主人之间可能有的几度机缘,并不排除一个同学和一个犹太人的女儿'151'最终有可能永久地和睦结合,而且也不会被这种结合所排除?

    因为通往女儿的路要经过母亲,而通往母亲的路要经过女儿。

    对男主人的哪一句有一搭没一搭的多音节的询问,客人做了单音节的否定的答复?

    他认不认识已故埃米莉·辛尼柯太太'152'?一九0三年十月十四日,她因车祸死于悉尼广场车站。

    主人把刚要开口提到的什么有关事由终于又咽了回去?

    对于一九0三年六月二十六日他未能出席玛丽·迪达勒斯(原姓古尔丁)的葬礼的事由做了一番解释。因为那天正好碰上鲁道尔夫·布卢姆(原姓维拉格)忌日的前夕。

    提供暂时栖身之所的建议被接受了吗?

    未加解释,十分感激,友好地当即谢绝了。

    主客之间在金钱方面打了些什么交道?

    前者还给后者一笔钱(一英镑七先令整),未付利息。那是后者借给前者的。

    彼此之间相互提出了些什么建议,接受了,又加以修改,被拒绝了,换个说法复述一遍,重新被接受,被认可,再次确认?

    根据预先安排,开始讲习意大利语课程。地点在受教者的住所。开始声乐讲习课程,地点在女教师的住所。开始一系列静止的、半静止的、逍遥的、理性的对话,在对谈者双方家中(倘若对谈者双方住在同一处);位于下阿贝街六号的“船记”饭店兼酒馆(经营者为W和E。康纳里),基尔代尔街十一号的爱尔兰国立图书馆、霍利斯街二十九、三十与三十一号的国立妇产医院,一座公共花园,礼拜堂附近,两条或更多的街道交叉点,连接双方住宅的直线的中点(倘若交谈者各住一处)。

    使布卢姆感到这些相互排斥的建议难以实现的理由是什么?

    过去的事是已经不可挽回的了。有一回艾伯特·亨格勒马戏团在都柏林市拉特兰广场的圆形建筑'153'里演出,一名富于机智的小丑身穿色彩斑驳的服装,为了寻找乃父,竟走出马戏场,钻进观众席中,来到孤零零地坐着的布卢姆跟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兴奋不已的观众公开宣称:他(布卢姆)是他(小丑)的爸爸。未来是不可预测的。一八九八年夏天,有一次他(布卢姆)在一枚弗洛林银币(值二先令)周围的饰纹上刻下三条道道,付给大运河查利蒙特林荫路一号的J与T。戴维父子食品店,以便试验一下该货币经过市民钱财交易的流通过程,直接或间接地回到自己手中的可能性。

    那个小丑是布卢姆的儿子吗?

    不是。

    那枚银市又回到布卢姆手里来了吗?

    再也没有回来。

    接连遭到的挫折何以越发使他闷闷不乐?

    因为在人类生活关键性的转折时刻,他渴望改善种种社会情况,而那是不平等、贪欲和国与国之间抗争的产物。

    那么他是否相信,消除了这些条件后,人的生活就能无限地接近完美无缺呢?

    截然不同于人为的法则,这里依然存在着按照自然的法则作为对维持整个人类的生存不可分割的部分加诸于人的生物学之基本条件。为了获得有营养的食品,就不得不进行破坏性的杀戮。孤立的个人生存中终极机能那充满了苦恼的性质。生与死的痛苦。类人猿和(尤其是)人类女性那单调的月经,自初潮期一直延续到闭经期。海洋上、矿山和工厂里那些不可避免的事故;某些非常痛苦的疾病以及伴随而来的外科手术;生来的疯颠,先天性犯罪癖;导致人口大批死亡的传染病;在人类心灵深处种下恐怖种子的灾难性特大洪水;震中位于人口密集地区的大地震;历经剧烈变形,自幼年经过成熟期进入衰退期的生命成长的事实。

    他为什么打消了推断猜想的念头?

    因为摆在不同凡响的智者面前的课题就是排除不大适宜接受的现象,而代之以更适宜接受的现象。

    对他这样气馁,斯蒂芬表示共鸣了吗?

    他强调了自己作为有意识、有理性的动物,从已知的世界演绎地向未知的世界前进的意义,以及作为有意识、有理性的反应者,介于不可避免地建立在不安定的虚空之上的大宇宙与小宇宙'154'之间的意义。

    布卢姆理解他强调的是什么吗?

    不是照字面上,而是从实质上理解的。

    对理解不足这一点,他是用什么来安慰自己的?

    作为一个没有钥匙却有能力的市民,他通过不安定的虚空,从未知的世界精力充沛地朝着已知的世界前进。

    他们是以怎样的先后顺序离开“为奴之家”'155',来到无人居住的旷野的,并举行了什么样的仪式呢?

    把点燃的蜡烛插在烛台上

    持者为

    布卢姆

    把助祭帽挑在梣木手杖上

    持者为

    斯蒂芬

    念诵的是《诗篇》哪一纪念性篇章?是用哪段默祷'156'作起句的?

    第一一三篇,旅途:以色列人一离开埃及,雅各的子孙一离开异族的土地……'157'

    他们各自在出口做了些什么?

    布卢姆把烛台放在地板上。斯蒂芬把帽子戴在头上。

    对什么动物来说,出口就是人口?

    猫。

    当主人领先,客人随后,两个黑魆魆的身姿默默地穿过房后昏暗的雨道,步入半明半暗的庭园中时,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景物?

    天树上坠满了湿漉漉的夜蓝色的累累星果。

    布卢姆一边对伙伴指点着形形色色的星座,一边向他表达了哪些冥想?

    关于宇宙日益扩大进化的冥想:新月期的月亮,即使在近地点'158'也看不见。从地表向地轴挖掘纵深五千英尺的圆筒状垂直轴,一个观察者呆在轴底儿上,就连白昼也辨认得出那漫无止境、网络状、亮光闪闪、非凝结性的银河'159'。天狼(大犬座阿尔法)距地球十光年(五七、000、000、000、000英里);体积大于地球九百倍;大角'160';岁差运动'161';有着“猎户”腰带、六倍于太阳的“伐二”以及星云的猎户座,星云中能容纳我们的一百个太阳系'162';死去的和新生的星宿,例如一九0一年的那颗“新星”'163'我们的太阳系正朝着武仙座冲去'164';所谓恒星的视差或视差移动'165',也就是说,实际上恒星是在不断地从无限遥远的太古朝无限遥远的未来移动着。相形之下,人的寿命充其量才七十年,不过是无限短暂的一段插曲而已。

    另外还有关于反过来逐渐缩小退化的冥想吗?

    在地球的层理'166'留下记录的太古以来的地质时代。隐藏在大地的洞穴里和能移动的石头底下、蜂巢和土墩子中那无数微小的昆虫类的有机生物:微生物、病菌、细菌、杆菌、精子;凭着分子的亲和之凝聚力而粘在一根针尖上那几万几亿几兆个多不胜数、肉眼看不到的微小颗粒;人类的血浆是一个宇宙,群集着白血球和红血球,每个血球又各自形成一个空虚的宇宙空间,群集着其他球体;各个球体连续性地也是由可分割的构成体形成的宇宙,各个构成体又可以分割成为几个能够进一步分割的构成体。就这样,分子与分母实际上在并未分割的情况下就不断地减少了。如果这个过程延续到一定时候,就永远在任何地方也不会达到零。

    他为什么不精心计算出更准确的结果?

    因为几年前在一八八六年,当他埋头于探讨面积等于一个圆的正方形'167'的问题时,他发现了一个数值的存在:倘若精确地计算到某种程度,就能达到比方说九九乘九乘这样庞大的量值和位数'168'。所得数字要用细字密密匝匝地印刷成三十三卷,每卷一千页。为了统统印刷完毕,就需要购入无数刀、无数令印度纸,整数值的位数便是一、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十亿,一切级数的一切数字作为星云的核心,以简明的形式所包含的累乘的可能性推到了极限地、能动地开展的一切乘方的一切幂级数。

    他可曾发现分为几个种族的人类在其他行星及其卫星上居住的可能性,以及由一位救世主从社会上、伦理上拯救人类的可能性;那样一来问题会不会就更容易得到解决?

    他认为那是另一范畴的难题。人体组织通常能够抗得住十九吨的气压'169',可是一旦在地球的大气层里上升到相当的高度,越是接近对流层与平流层的境界线,鼻孔出血、吸呼困难以及眩晕,随着算术级数就越发严重起来。他晓得这一点,寻求解答时就设想出这样一个难以证明是不可能的行之有效的假定:倘若换个更富于适应性,解剖学上的构造也有所不同的种族,说不定就能在火星、水星、金星、木星、土星、海王星或天王星那充足而相同的条件下生存下来。然而那个远地点'170'的人类种族,尽管在构造方面与地球上的人类有着一定限度的不同之处,整个来说彼此却有着相似的种种形态。他们恐怕也和地球上的人类一样,会不肯舍弃那一成不变、无法分割的属性,也就是对空虚,对空虚的空虚,一切都是空虚'171'的执着。

    至于拯救的可能性呢?

    小前提已经被大前提所证明了。

    接着他又依次对各个星座的哪些形形色色的特征进行了考虑呢?

    显示出不同程度之生命力的缤纷色彩(白、浅黄、深红、朱红、银朱);诸星之亮度;一直包括到七等星、以等级标志的诸星之大小;诸星的位置;御夫座;沃尔辛厄姆路'172';大卫的战车'173';土星光环;螺旋星云凝固后形成有卫星的恒星群;两重大阳相互依存的旋转运动;伽利略、西蒙·马里乌斯'174'、皮亚齐'175'、勒威耶、赫歇耳、加勒'176'等人各自独立地同时所做的发现;波得和开普勒所尝试的距离的立方与回转次数的平方的体系化'177';多毛的众彗星'178'那几殆无限的被压缩性,以及自近日点至远日点那广漠的远心的重返大气层的椭圆轨道;陨石的恒星之起源;年纪较轻的天体观测者诞生的那个时期火星上所出现的“暗波”现象'179';每年在圣劳伦斯节(殉教者,八月十日)前后降落的陨石雨;每月都发生的所谓“新月抱旧月”现象'180';关于天体对人体的影响的假定;威廉·莎士比亚出生的时期,在斜倚却永不没落的仙后座那三角形上端,一颗不分昼夜散发着极亮光彩的星辰(一等星)出现了'181'(这是两个无光、死灭了的太阳因相撞并汞合为白热体而形成的灿烂的新太阳);大约在利奥波德·布卢姆出生时,出现在七星花冠星座里而后又消失了的一颗同一起源、亮度却稍逊的星宿(二等星)'182';还有约于斯蒂芬·迪达勒斯出生时,出现在仙女座中之后又消失,小鲁道尔夫·布卢姆出生与夭折数年后出现于御夫座后又消失,以及另外一些人出生或去世前前后后出现在许许多多其他星座中而又消失了的、(假定是)同一起源的(实际存在或假定存在的)星斗'183'。日蚀及月蚀自隐蔽至复现的各种伴随现象:诸如风势减弱,影子推移,有翼者沉默下来,夜行或暮行动物的出现,冥界的光持续不减,地上的江河溪流之幽暗,人类之苍白。

    对情况进行了估量并考虑过产生错误的可能性之后,他(布卢姆)得出过什么样的合乎逻辑的结论呢?

    那既不是天树、天洞,也不是天兽、天人。那是个乌托邦,那里不存在自己知到未知的既知之路。那是无限的。假定各个天体有可能并存,那么也能把它看作是有限的。天体的数目是一个还是一个以上都无所谓,体积相同或不同也无所谓。那是一团能活动的幻觉形态,是在空间里已固定下来的东西,借着空气又重新活动起来。它是过去,未来的观察者们作为现在实际存在之前,它或许已不再作为现在而存在了。

    关于这一光景的美的价值,他更加深信不疑了吗?

    毫无疑问。因为有这样一些先例:诗人们往往在狂热的恋慕导致的谵妄状态下,要么就是在失恋的屈辱中,向热情而持好感的诸星座或围着地球转的冷漠的卫星呼吁。

    那么他曾否把占星术对地上灾害的影响这一理论当作信条接受下来了呢?

    据他看来,对这一点提出论证和反证的可能性是一样大的。月面图中所使用的梦沼、雨海、湿海、丰富海等学术用语既可以归之于直观的产物,也可以归之于谬误的类推。

    他认为月亮和妇女之间有什么特殊的近似之处?

    她历史悠久:地球上连绵不断的世世代代存在之前她就存在,并将继续存在下去。她在夜间的优势。她作为卫星的依存性。她反射光的性能;起落盈亏,运行有常,恒久不变。她的容貌注定永不改变。她对不明确的讯问,都给以暧昧的答复。她能够支配潮汐涨落。她具有使人迷恋,心碎,赋予美,逼人发疯'184',煽动并助长人们为非作歹的种种本事。她的表情那么安详而秘不可测。她孑然一身,居高临下,毫不留情,光彩夺目,令人望而生畏,不敢挨近。她预示着暴风雨或天朗气清。她焕发出的光芒,她那一举一动与存在都给人以刺激。她的喷火口,她那枯竭的海,她的沉默,在在都发出警告。看得见时,她是何等光辉灿烂,看不见时,她又是何等富于魅力。

    哪一样看得见的明亮标志映入了布卢姆的眼帘,他又提醒斯蒂芬去注视了呢?

    在他(布卢姆)家的二楼(后身),点起了一盏煤油灯,一个倾斜的人影投到卷式百叶帘上;那是在安吉尔街十六号开业的百叶窗、帘杆、卷式帘制造商弗兰克·奥哈拉供应的。

    关于由看得见的明亮标志(一盏灯)所映照出来的那位看不见的富于魅力的人儿,也就是说,他的妻子玛莉恩(摩莉)·布卢姆之谜,他是怎样阐明的呢?

    直接间接口头暗示或明确地表达。用那抑制着的挚爱和赞美之情。加以描绘。结结巴巴地。凭着暗示。

    接着,两个人都沉默下去了吗?

    沉默下去了。他们相互用自己肉身的镜子照着伙伴的脸。彼此在镜中照见的是对方的,而不是自己的脸。

    他们一直毫无动静吗?

    经斯蒂芬提议,并在布卢姆的鼓动下,先由斯蒂芬带头,布卢姆紧接着,双双在幽暗中各撤了一泡尿。他们肩并肩,彼此用手圈着自己的排尿器官,以便挡住对方的视线。随后由布卢姆带头,斯蒂芬紧接着,双双抬头抑望起那明亮的和半明亮的投影。

    相似吗?

    他们二人那起初有先有后,继而同时撤出去的尿的轨道并不相似。布卢姆的较长,滋得没那么冲,形状有点像那分叉的倒数第二个字母'185',却又有所不同。敢情,他念高中最后一年(一八八0)的时候,曾有本事对抗全校二百十名学生拧成的那股力量,尿撒得比谁都高。斯蒂芬的尿滋得更冲,咝咝响得更欢势。由于头天最后几个钟头他喝了利尿物,膀胱持续地受到压迫。

    对方那个看不见却听得见的附属器官,使两个人各自联想到了什么不同的问题?

    布卢姆:过敏性、勃起、变硬挺直、松弛、大小、卫生、阴毛等等问题。斯蒂芬:受割礼的耶稣作为圣职者是否毫无缺陷的问题(一月一日乃是圣日,应该望弥撒,不得从事不必要的世俗劳动)'186'。还有如何对待保存在卡尔卡塔的神圣罗马天主教使徒教会的肉体结婚戒指——神圣的包皮问题。应仅仅向它致以对圣母的最高崇敬呢,抑或该把它作为毛发、脚趾甲那样从神体上割下来的赘生物,对它致以第四级最高膜拜'187'?

    他们两人同时观测到了什么样的天象?

    一颗星星从天顶上天琴座“织女一”越过后发星座'188'的星群,明显地以高速度朝着黄道十二宫的狮子宫'189'直冲过去。

    向心的滞留者是怎样为离心的出发者提供出口的?

    他将生锈粗涩的男性型钥匙轴捅进反复无常的女性型锁孔里,把劲头使在钥匙环上,自右至左地转动钥匙的齿凹,将锁簧送回到锁环里,痉挛般地把那扇铰链都掉了的旧门朝里面拽过来,露出可以任意出进的门口。

    临分手时,他们是怎样彼此道别的?

    他们直直地站在同一道门坎的两侧,告别时两只胳膊的曲线在某一点上随便相碰,形成小于二直角之和这样一个角度。

    伴随着他们那相接触的手的结合,他们(各自)那离心的和向心的手的分离,传来了什么响声?

    圣乔治教堂那组钟鸣报起深夜的时辰,响彻着谐和的音调。

    他们各自都听到了钟声,分别有什么样的回音?

    斯蒂芬听见的是:

    饰以百合的光明的司铎群来伴尔,

    极乐圣童贞之群高唱赞歌来迎尔'190'。

    布卢姆听见的是:

    叮当!叮当!

    叮当!叮当'191'!

    那一天随着钟声的呼唤跟布卢姆结伴从南边的沙丘前往北边的葛拉斯涅文的一行人,而今都在何处?

    马丁·坎宁翰(在床上),杰克·鲍尔(在床上),西蒙·迪达勒斯(在床上),内德·兰伯特(在床上),汤姆·克南(在床上),乔·海因斯(在床上),约翰·亨利·门顿(在床上),伯纳德·利里根'192'(在床上),帕齐·迪格纳穆(在床上),帕狄·迪格纳穆(在墓中)。

    只剩下布卢姆一个人之后,他听到了什么?

    沿着上天所生的大地退去的脚步声发出来的双重回荡,以及犹大人所奏的竖琴在余音缭绕的小径上引起的双重反响'193'。

    只剩下布卢姆一个人了,他有什么感觉?

    星际空间的寒冷,冰点以下几千度或华氏、摄氏或列氏的绝对零度'194',即将迎来黎明的最早兆头。

    音调谐和的钟声、手的感触、脚步声和孤独寒冷使他联想起了什么?

    在各种情况下,在不同的地方如今已经故去的伙伴们:珀西·阿普约翰(阵亡,在莫德尔河'195')、菲利普·吉利根'196'(肺结核,殁于杰维斯街医院),马修·F。凯恩'197'(不慎淹死在都柏林港湾),菲利普·莫依塞尔'198'(脓血症,死在海蒂斯勃利街),迈克尔·哈特'199'(肺结核,殁于仁慈圣母医院),帕特里克·迪格纳穆(脑溢血,殁于沙丘)。

    是何种现象的何种前景促使他留在原地?

    最后三颗星的消失,曙光四射,一轮新的盘状太阳喷薄欲出'200'。

    以前他可曾目击过这样的现象?

    一八八七年,有一次在基玛吉'210'的卢克·多伊尔家玩猜哑剧字谜,时间拖得很长。这之后,他坐在一堵墙上,注视着东方——米兹拉赤'202',耐心地等待黎明景象的出现。

    他想起最初的种种现象了吗?

    空气越发充满了勃勃生机:远处,公鸡在报晓,各座教堂的敲钟声,鸟类的音乐,早起的行人那孤零零的脚步声,看不见的光体所射出的看得见的光,复活了的太阳那低低地崭露在地平线上的、依稀可辨的最初一抹金晖。

    他在那儿滞留下去了吗?

    在强烈灵感的触发下,他折了回去,再一次跨过园子,返回门道,重新关上门。一声短叹,他再度拿起烛台,又一次登上楼梯,重新朝那挨着一楼门厅的屋子踱过去,走回原来的地方。

    是什么乍然拦住了他正往里走的脚步呢?

    他的天灵盖右颞叶碰着了坚硬的木材犄角,在微乎其微却能有所察觉的几分之一秒后,产生了疼痛感。这是一刹那之前传达因而觉察到的结果。

    描述一下在室内陈设方面所做的变更。

    一把深紫红色长毛绒面沙发从门对面被搬到炉边那面卷得紧紧的英国国旗近旁(这是他曾多次打算要做的变动)。那张嵌有篮白棋盘格子花纹的马略尔卡'203'瓷面桌子,被安放在深紫红色长毛绒面沙发腾出后的空处。胡桃木餐具柜(是它那凸出来的犄角一时挡住了他往里走着的脚步)从门旁的位置被挪到更便当却更危险、正对着门的位置去了。两把椅子从壁炉左右两侧被搬到嵌有蓝白棋盘格子花纹的马略尔卡瓷面桌子原先所占的位置去。

    描述一下那两把椅子。

    一把低矮,是填了稻草的安乐椅。结实的扶手伸向前,靠背朝后边倾斜着。方才把它往后推的时候,长方形地毯那不整齐的边儿给掀了起来。罩着宽大面子的坐位,中间的颜色褪得厉害,越靠近边沿,越没怎么变色。与它相对的另一把细细溜溜、撇着两双八字脚的藤椅是由有光泽的曲线构成的。椅架从顶部到坐位,又从坐位到底部,整个儿都涂着暗褐色清漆,坐位则用白色灯心草鲜明地盘成圆形。

    这两把椅子有着什么意义?

    表示着类似、姿势、象征、间接证据和永久不变的证言等等意义'204'。

    原先放餐具柜的地方,如今摆着什么?

    一架立式钢琴(凯德拜牌'205'),键盘露在外面。上顶盖关得严严实实,摆着一双淡黄色妇女用长手套,一只鲜绿色烟灰缸里是四根燃尽了的火柴,一根吸过一截的香烟,还有两截变了色的烟蒂。谱架上斜搭着一本《古老甜蜜的情歌》(G。克利夫顿·宾厄姆作词,詹·莱·莫洛伊配曲,安托瓦内特·斯特林'206'夫人演唱)G大调歌曲

    1080伴奏谱,在摊开来的最后一页上可以看到演奏的终指示:随意地,响亮地,持续音,活泼地,要延长的持续音,渐慢'207',终止。

    布卢姆是抱着何等激情依次打量这些物件的?

    他心情紧张地举着烛台,感到疼痛伸手摸了摸肿胀起来的右颞叶撞伤处。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那庞大笨重被动的和那细溜活泼主动的,又殷勤地弯下身去,把掀起来的地毯边儿舒展成原样。他兴致勃勃地记起玛拉基·穆利根博士的色彩计划,其中包括深浅有致的绿色'208'。他又心怀喜悦之情重复着当时相互间的话语和动作,并通过内部种种感官,领悟着逐渐褪色所导致的温吞快感的舒散。

    他的下一个行动是什么?

    他从马略尔卡瓷面桌子上的一个敞着的盒子里取出个一英寸高、又小又黑的松果,将其圆底儿放在小小的锡盘上。然后把他的烛台摆在壁炉台右角上,从背心里掏出一张卷起来的简介(附有插图),题名“阿根达斯·内泰穆”'209'。打开来,大致浏览了一下,又将它卷成细长的圆筒,在烛火上引燃了。于是,圆筒的火苗伸到松果尖端,直到后者发出红色火光;并将纸筒撂在烛台托子上,让剩下的那部分燃烧殆尽。

    这一行动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从小小火山那烧掉了尖儿的圆锥型火口,一股令人联想到东方香烟的垂直的蛇状熏烟袅袅上升'210'。

    除了烛台,壁炉台上还摆了些什么类似的物件?

    还有竖纹的康尼马拉大理石'211'做的座钟。这是马修·狄龙送的结婚礼物,它停在一八九六年三月二十一日上午四点四十六分上'212'。透明的钟形罩子里是冰状结晶矮树盆景,那是卢克和卡罗琳·多伊尔'213'送的结婚礼物。一只制成标本的猫头鹰,是市政委员约翰·胡珀'214'送的结婚礼物。

    这三样东西和布卢姆是怎样相互望着的?

    在镶金边的穿衣镜里,矮树那未装饰的背望着制成标本的猫头鹰那直直的脊背。在镜子前面,市政委员约翰·胡珀送的结婚礼物以清澈忧郁、聪慧明亮、一动不动、体恤同情的视线盯着布卢姆,布卢姆则以模糊安详、意味深长、一动不动、富于恻隐之心的视线,瞅着卢克和卡罗琳·多伊尔所赠结婚礼物。

    映在镜中的什么混合的不对称的影象这时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个(就自己而言)落落寡合,(对别人)反复无常的人的影象。

    为什么落落寡合(就自己而言)?

    他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

    但他爹仍是爷爷的儿子。

    为什么反复无常(对别人)?

    自襁褓时期到壮年,他与母系的骨肉至亲相像。自壮年到衰老期,他会越来越与父系的骨肉至亲相像。

    镜子传达给他的最终视觉印象是什么?

    由于光学反射,可以看到映在镜中的对面那两个书架上颠倒放着若干册书。它们不是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着的,而是胡乱放的。标题闪闪发光。

    为这些书编个目录。

    《汤姆的都柏林邮政局人名录》,一八八六年版。

    丹尼斯·弗洛伦斯·麦卡锡'215':《诗集》(第五页夹着古铜色椈叶状书签)。

    莎士比亚:《作品集》(深红色摩洛哥山羊皮,烫金封面)。

    《实用计算便览》(褐色布面精装)。

    《查理二世宫廷秘史》(红色布面精装,本色压印装帧)'216'。

    《儿童便览》(蓝色布面精装)'217'。

    《我们的少年时代》,下议院议员威廉·奥布赖恩'218'著(绿布面精装,有点褪了色,第217页夹了个信封以代替书签)。

    《斯宾诺莎哲学钞》(酱紫色皮面精装)。

    《天空的故事》'219',罗伯特·鲍尔爵士著(蓝色布面精装)。

    埃利斯:《三游马达加斯加》'220'(褐色布面精装,书名磨损,无法辨认)。

    《斯塔克·芒罗书信集》,阿·柯南道尔著'221'。这是卡佩尔街一0六号的都柏林市立公共图书馆藏书,一九0四年五月二十一日

    (圣灵降临节前夕)借出,还书期限为一九0四年六月四日,故已过期十三天(黑色布面精装,贴有白色的编码标签)。

    《中国纪行》'222',“旅人”著(用褐色纸包了书皮,书名是用红墨水写的)。

    《'223'的哲学》(小册子合订本)。

    洛克哈特著《拿破仑传》(缺封面,加有脚注,贬低首领取得的胜利,夸大其败绩)。

    《借方和贷方》'224',古斯塔夫·弗赖塔格著(黑色纸面精装,哥特字体'225',第二十四页夹了个香烟赠券,以代替书签)。

    霍齐尔著《俄土战争史》(褐色布面精装,两卷集,封底贴有直布罗陀市总督步道要塞图书馆的标签'226')。

    《劳伦斯·布卢姆菲尔德在爱尔兰》,威廉·阿林厄姆著(第二版,绿色布面精装,烫金三叶图案。此书原先的所有者在扉页正面所署姓名已被涂掉)。

    《天文学指南》(褐色封面已脱落,附有五幅另纸印的插图,正文用老五号黑体字,作者脚注用六点活字,旁注用八点活字,标题用十二点活字'227')。

    《基督秘史》(黑色纸面精装)。

    《沿着太阳的轨道前进》'228'(淡黄色布面精装,缺内封,每一页上端都印有标题)。

    《体力与健身术》(伦敦,1897),尤金·桑道'229'著(红色布面精装)。

    《简明几何学初步》,原著系由伊格内·帕迪斯用法语所写,伦敦神学博士约翰·哈利斯译为英语,由R。纳普洛克印制,一七一一年出版于毕晓普斯·海德。内收有致译者之畏友查理·考克斯先生萨瑟克自治市所推选出来的下院议员)的书信体献辞。衬页上用刚健有力的钢笔字写明:此系迈克尔·加拉赫之藏书,日期为一八二二年五月十日,倘若遗失或下落不明,凡发现该书者,恳请将它退还给举世无双之美丽土地威克洛郡恩尼斯科西'230'达费里门的木工迈克尔·加拉赫为荷。

    当他把上下颠倒的书重新调整过来的时候,心里有些什么感想?

    需要秩序。一切东西都应各有个位置,并且应该各就各位。女性对文学的鉴赏力之不足。苹果塞在玻璃酒杯里,或雨伞斜搭在马桶里,均不协调。把任何秘密文件放在书籍后面、下面或夹在书页间,都是不安全的。

    体积最大的是哪本书?

    霍齐尔的《俄土战争史》。

    在这部著作第二部的其他事项中,还包括些什么内容?

    一次关键性战役的名字(他已忘记),一位念念不忘该战役的关键性军官,即布赖恩·库帕·特威迪鼓手长(他铭记心头)。

    由于第一和第二个什么缘故,他并不曾查阅这部著作?

    第一、为了锻炼记忆术。第二、因为犯了一阵健忘症之后,当他对着中央的桌子而坐,正要去查阅那部著作时,凭着记忆术他回想起了那次战斗的名称:普列文'231'。

    他端坐着时,何物给他带来了慰藉?

    竖立在桌子中央的一座雕像那率真,裸体,姿势,安详,青春,优雅,性,劝告。这座纳希素斯像'232'是从巴切勒步道九号的P。A。雷恩拍卖行买来的。

    他端坐着时,何物令他心头焦躁?

    硬领(十六英寸型)和背心(有五颗纽扣)紧得使他感到压力。这两样东西对成年男子的服装来说是多余的,而对人体的膨胀所引起的容积变更却又缺乏弹性。

    心头的焦躁是怎样平息下来的?

    他从脖间摘下硬领、黑领带和折叠式饰钮,放在桌子左角。然后又反过来自下而上地依次解开背心、长裤、衬衫和内衣纽扣。他那双手的轨迹从参差不齐、卷缩起皱的黑色体毛的中心线——也就是自骨盆底到下腹部肚脐眼周围那一簇簇体毛,又沿着节结的中心线进而延伸到第六胸脊椎的交叉点,从这里又向两侧丛生,构成直角形,在左右等距离的两个点,即环绕乳头顶端形成的三角形收敛图形的中心线——穿行。长裤的背带上钉着成双的六颗纽扣(其中缺了一颗),他依次解开那六颗(其中少了一颗)纽扣。

    接着,他又不由自主地做了什么?

    他用两个手指捏起两星期零三天前(一九0四年五月二十三日)横膈膜下左侧腹那因挨蜜蜂蛰而留下的伤痕周围的肉。尽管并不觉得痒,他却用左手这儿那儿地胡乱挠了挠全部洗净、只裸露出一部分的皮肤的点和面。他把左手伸进背心的左下兜,掏出一枚银币(一先令),又放了回去。(大概是)参加悉尼广场的埃米莉·辛尼柯太太'233'的葬礼(一九0三年十月十六日)时放进去的。

    制订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的收支表。

    支出收入

    镑先令便士现金镑先令便士

    猪腰子(一副)003049

    《自由人报》(一份)001《自由人报》176

    广告手续费

    入浴及小费(一份)016电车票001借款(斯蒂芬。170

    迪达勒斯)

    为帕特里克·迪格纳穆出奠仪(一份)050

    班伯里点心(两块)001午饭007续租书费(一本)010一小包信纸信封(一份)001正餐和小费(一份)020邮汇和邮票(一份)028电车票001猪脚(一只)004羊蹄(一只)003弗莱糕点铺的普通巧克力(一片)010'234'苏打方面包(一个)004咖啡和圆面包(一份)004偿还借款(斯蒂芬·迪达勒斯)170结算余额0175

    21932193

    脱衣的行为继续下去了吗?

    他感到脚心一个劲儿地隐隐作痛,就把脚伸到一旁,端详着脚由于一趟趟地朝不同的方向走来走去,受到挤压而磨出的皱皮、硬块和疖子。随后他弯下身去,解起打成结子的靴带:先掰搭钩,松开靴带,再一次一只只地脱下靴子'235'。右边那只短袜湿了一部分,大脚趾甲又把前面捅破并伸了出去,这下于便跟靴子分开了。他抬起右脚,摘下紫色的松紧袜带后,扒下右面那只袜子,将赤着的右脚放在椅屉儿上,用手指去撕扯长得挺长的大拇脚趾甲,并轻轻地把它拽掉,还举至到鼻子那儿,嗅嗅自己肉体的气味,然后就心满意足地丢掉从趾甲上扯下来的这一碎片。

    为什么感到心满意足?

    因为他嗅到的这股气味,跟他当年作为布卢姆公子在埃利斯太太的幼儿学校'236'做学生的时候所嗅到的另外一些趾甲碎片的气味相似。那是他每晚跪在那儿,一边做短短的晚祷并沉浸在野心勃勃的冥想中,一边耐心地撕扯并拽下来的。

    同时连续地产生的所有那些野心,如今合并成为怎样一 ( 尤利西斯 http://www.xshubao22.com/1/19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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