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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吗跑这么远?我站在客厅门口四下打量顺口问道。
找个能安静说话的地儿,凯旋伸展了一下,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地方,示意我过去。
我忽然感觉不像刚才在车上那么自在了,毕竟我有想了一肚子的话要和他说。犹豫了一下,我走到离他一尺左右的地方,还没坐稳,就被他拉住胳膊猛地一带,我一下撞进他的怀里,一双手臂迅速在我背后收拢,箍紧。我压根儿就没想挣扎,什么也不想说了,还有什么比这个温暖的怀抱,沉稳的心跳更实在的。
我有点透不过气来,扭了扭头。凯旋松了一点胳膊,说,还不老实点?走的时候还说要听话的,后来怎么弄成这样?
我挣脱开来,看他,你都知道啦?
是飞飞告诉我的。凯旋苦涩的笑。
哦,是那个刚会说话的FBI啊。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来气,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想我生气么?有些事早点告诉你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他越是镇静,我就越是暴躁,这几天来纷乱的思路这时候呈几何级数扩增,恨不得把我的脑子挤爆了。我忍着没跳起来,还有什么可说的?那些事儿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你冷静点。毕毕,以后听我的,好不好?我和她的事的确和你没关系,让我来解决好不好?
我深吸气,再深吸气。终于把酝酿已久的话说出来了,不好。我不要你离婚。我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的说,我,不,要,你,离,婚。
为什么?离婚并不都是坏事。你和你妈妈不也很幸福?
不是人人都可以象我妈,而且我不知道我妈算不算幸福。她只是眼里容不得沙子,即使那粒沙子是她自己。我不要做那粒沙子。我说不下去了,其实我不能在一边安慰苏雪悲伤的时候,一边纵容她的丈夫和她离婚。这个说不出的理由让我感到特别伤心。有些事情,太沉重了,超过了我所能承受的。
别傻了。凯旋的声音里有些焦虑和关切。他伸手过来试图抱住我。这件事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交给我好不好?相信我。
我在他碰到我之前跳起来,声音控制不住的发抖,我相信你,可是我从小就没有爸爸。我不想让飞飞也没有爸爸。
那你打算怎么办?凯旋的声音很无奈。
我能打算怎么办啊?这么一想,我忽然发现,我已经被自己挤到了悬崖边上,再没退路。我们,就这样吧。我还真是我妈的儿子,做事都是一样的。我心中酸涩,眼泪没有流在脸上,直接流到心里去了。
看来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外,有一会儿工夫儿,他沉默着,只是看我。我也看他。
“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我镇静的说着,若无其事的伸手去拿丢在沙发上的外套,没法再演电视剧了。我道行太浅,再撑不过两分钟估计就要哭出来了。
衣服没有拿到,人被捉住了,深吻,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凯旋牢牢的箍住我,半拖半抱往楼上走,“今天你别想回去!”他忽然探过头来吻我的脖子,有点像啃咬。我诧异的连哭都忘了。脚下虚浮,被他拖着往上走。慌乱中差点一脚踩空。凯旋架住我,轻轻笑了一下,“小心。”以前他也会吻我,可都温柔的好像我是个易碎的瓷器,不像刚才这样辗转而强势,带着浓烈的情色味道。尤其是那个落在颈项间的吻,他的牙齿触到我的皮肤,仿佛在那里点了一团火。这个样子的他我没有见过,本能的预感到什么有些不一样了,心悸慌乱。
他一脚踢开卧室的门,我忽然清醒了。开始死命挣扎,抓住门框不松手,就是不肯进去。他来松我的手指,力道并不太大,我固执的不撒手,而且像小孩子一样拼命跺着脚,凯旋看着我的样子笑了,“别闹了”,他改从肩上圈住我,他的体温包围了我,刚才点起的火开始在我身上蔓延。我终于还是被拖进去了。
我和他对抗,厮打,把他推远又拉近,我原本温和的面具被拉了下来,理智不见了,化身为一只嗜血的小兽,在我能碰到任何地方咬他,殷红的血珠透着妖异,唇齿间的味道让我疯狂。我不知道我所作的更加加深了我们两个的兴奋。最后关头,他动作一缓,轻唤我的名字,热情,隐忍。我毫不犹豫的抬头吻他,敞开我的身体,从今以后,天堂地狱,但随君去。引颈叠股,汗水肆溅,果然只有身体的语言才能说清灵魂最深处的渴望。
‘毕毕,毕毕,毕毕,毕,毕,毕…………’我枕在凯旋的胸膛上,他的手指缠绕着我的头发,叠声呼唤我的名字,声音慵懒,深情,还有一点悲凉的意味。我听着他的心跳,眼泪终于滑出来了,这个时刻我才发现,他也离不开我,如同我离不开他一样。
“不要离婚好不好,我不想有人受伤害。”嘴里有我自己眼泪的味道,更用力的抱住他,让我们贴的更近些。
他没有回答,只是不停的叫着我的名字,声音这么温柔,吸引着我越来越多的眼泪。
廿九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上
我和凯旋没能达成一致。他要做什么,我没有办法替他决定,但是我有我的坚持。回到宿舍后不久,收到他的一条短信,毕毕,照顾好自己。相信我。良久,我注视着这条短信,直到屏幕忽然黑了,手机没电了。我把电池卸下来,手机放在枕头下面。凯旋的书被我放回了书架,衣服套好衣架挂到墙上。墙上空白的地方贴着一幅六号的铅笔画,围绕着果树的夏乐宫。这是我们唯一一幅合作的作品。
说白了,与善良无关,我不是个那么高尚的人,要怪只能怪命运吧。当它把苏雪推到我的面前,让她对我吐露了她的悲伤的时候就注定了今天的结局。我不能一边承担着苏雪的信任,一边接受凯旋的热情。我不过是个懦弱的人,而已。可怜的是,我只是个小人物,不能在感情受挫的时候放弃一切,飞到塞纳河边或加勒比海岸去慢慢的舔自己的伤口。书才念到一半,还要念下去,然后毕业,然后养活我老妈。
所有和凯旋相关的东西,我都放在只手可及的地方,玉玦也还贴身挂着,我没打算把这些东西还给他,或者藏起来。他不缺这个,而我也没必要抹煞这段感情的存在,毕竟多少人一生也不能这样爱过一次。生活在继续,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
凯旋来找过我一次。那天我在病房耗得太晚了,跑到澡堂大爷正要关门,磨了半天才宽限了5分钟。头发都没擦干,滴着水我就出来了。从澡堂回小院儿几分钟的事儿,一般大冬天的我们也都穿拖鞋去,省得麻烦。反正都是小伙子,火气壮。不过今天还真冷啊。我缩成一团赶紧走。走到胡同口,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靠在熟悉的车子上。安静的就像一幅画。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就扔了手里的东西,掉头狂奔起来。听见有急刹车和叫骂的声音。我也顾不上了。我们不是演电影,他不会有事的。而且我也听见有人追在后面,离我越来越近了。我终于冲进了老楼入口,迅速钻进地下一层。这是清末民初留下来的房子,一大片楼区的地下一层都蛛网般交联着,一般人白天都搞不清楚,何况大晚上,灯光又很昏暗。我跑进去,左拐右拐,最后找了个旮旯藏起来,也顾不得脏了。我听见凯旋的脚步声来来回回的,有几次离我已经很近了。我费了好大劲儿才忍着没跳出去。见了面,我对这人完全没有抵抗力。他在离我不远的地方默默站了好久,我几乎以为他已经发现我了。最终他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这时候我才觉得脚下一片冰凉,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心里真疼啊。疼痛是好事,我安慰自己,至少说明这部分器官还活着,见过高位截瘫的病人没有,随便你在他胳膊腿儿上做什么,好像都和他没关系一样。不过,真疼,我一抹,脸上一片湿。
后来几天,凯旋没再来过。他也很忙,并不能天天就干这个。实在闲得无聊的时候,我去找了一次大姐。她正忙着,我自己在画廊里溜达,看一些新进的作品。一下,我就被那幅画吸引住了。那是一幅名为《日出》的油画。层层叠叠的山峦在白雪覆盖下沉睡着,厚厚的云海翻涌如浪,只有在天地交界处,透出了一线金色的光亮,只一线,却是瑰丽而夺人魂魄。这幅画下笔洗炼,甚至有点潦草,但是日出时那种磅礴欲出的气势却是鲜明的。黎明时的寂静,让人不由屏息,只是等待下一刻的大光明。犹如早春时分江河破冰之际,从一条不可觉察的裂缝,一触而发奔泻千里。我用目光摩挲着这幅画。不用看标签,我也知道他的画我负担不起。而且这样的作品如果真的被放进我的小窝里,那就太委屈了。它应该被更多人看到。
“不错吧,已经有好多人来探过口信了,”大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侧,“可惜送来的时候就说好了是非卖品。”
我心里一动,没有出声。虽然我安心从他生活里消失,毕竟还是渴望知道他的消息的。大姐果然接着说了下去,“凯旋看来要转型了。油画原不是他擅长的,技法太糙。不过他的作品很少有这样充满激情的。好几年都没出东西了,上回我还问他,是不是打算挂笔啦?真是没想到。”世界人民都八卦,大姐也不例外,她转过头来问我,“你最近有没有见他?听说他要辞职了。”
这是我头一次听说,难免诧异,相信我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样。大姐也看出来了,接着说她的,“这回估计得给他哥气坏了。罗立威一直在给他运动,想让他当上一个全国文物保护机构的头,凯旋虽然不上心,也没明确表示过反对。这下可都泡汤了。这家伙肯定有事儿。就是铁嘴钢牙,拿老虎钳子都撬不开。”没错,而且还意如钢来,志如铁,一意孤行。我在心里补充。看来他已经开始实行他的计划了。他说,我们一起去看爱琴海。想起那封信里提到的对未来的安排,我茫然若失,心里开始隐隐的抽痛。
强打精神陪大姐聊天,可是基本上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记住。大姐不乐意了,说,小鬼,你没精打采的,最近谈恋爱呢吧?
我半真半假,哪儿啊,出师未捷身先死,碰到强有力对手,还没开始就阵亡了。
大姐半信半疑,说,什么妞这么拽,我可看好你呢。现在阳光男孩儿盛行,我还琢磨着,你属于老少咸宜,男女通吃那种类型的。
我苦笑不得,有你这么当姐的么?
大姐说,切。姐姐我还就告诉你,别钻牛角尖儿。不就是个爱情么,别弄得自己唧唧歪歪的。谁离了谁不行啊,你慢慢谈着,找个好的,强扭的瓜不甜。
我不怕死,问,姐,那你这么多年就光开花不结果?我知道大姐交游很广,传闻曾有交往颇深的男友,但是始终未婚。
大姐说,差点儿。后来觉得互相束缚,吹了。明知道是一坑,咱就不往里跳了。跳了的也有好的,不过还是少。不管你是什么人,俩人在一块,久了也不过是平常夫妻。平常这两个字,有人受得起,有人受不起。受不起的有往外跳的,象你妈,不服不行,也有就半好不坏过着的,比如凯旋。
我听着心里咚的一下,指望她接着说。大姐忽然思路变了,说,你说这家伙是不是最近有情况啦?!要不怎么又青春焕发了呢?
我白她,你怎么就不盼着他点好儿啊?
我怎么不盼着他好啦?倒是你,多久没交东西啦?
眼看要引火烧身,我赶紧溜了。诶,真的只是因为平常么?我决定还是把这事撇在一边,毕竟他们结婚也没征求我同意,离婚也与我无关,他们可以找一千个理由,只要那个理由不是我就成。
三十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中
日子就这样过去,转眼春节在望。医院的淡季终于到了。这天中午,病房出了件大事,一个病人家属把主治医生脑袋给开了,伤的不重,不过场面闹得一塌糊涂。好在当天工作基本完成,我们这些小土豆立刻被提前疏散。我无意留在那儿看热闹,跑回宿舍闷头睡大头觉。睡得还是不沉。好像传达室阿姨喊了一声我的名字,说有我电话。我没吭声儿,不过也可能没这事儿,是我做梦。迷糊中我爬起来,把凯旋的衣服摘下来,搭在被子上,这个味道真好,这回好像睡踏实了点。
走廊里开始踢踢踏踏的有脚步声,下班时间了吧。我爬起来,穿戴好了不想动。开了台灯,披上他的衣服,抱着那本画册看了一会儿。碧蓝的海,突兀的山和残破的神殿,看过无数次了。熟悉到像是自小生长的地方。有人开门走了进来,不是李洋就是诸葛,我也没在意。帘子忽然被猛地拉开了,露出来的是飞飞的笑脸,她被诸葛抱在手上,嘴里得意的大喊,吓你一跳!
我真的吓了一跳。看着她,半天我都没反应过来。诸葛冲门口喊了一声,你进来吧,这家伙假惺惺的学习呢。
我觉得手脚都不会动了,脸上也很麻木,血都流到哪儿去了?苏雪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好久不见。 我看见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好像没什么表示。
诸葛说,你真吓傻了?还不赶紧下来。
我这才明白过来,把外套甩在床上,跳下来,顺手拉上了帘子。诸葛在旁边絮絮的解释,说是出门诊的时候碰到苏雪带飞飞来打疫苗。飞飞闹着要来看看猪哥哥的猪窝。|Qī…shū…ωǎng|苏雪好像没发现什么的样子,还是笑吟吟的,我暗暗松了口气,附和着飞飞的提议,催大家去吃麦当劳。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诸葛牵着飞飞走在前面,我陪着苏雪。
偷偷打量了一下,她没什么大变化。虽然看起来还是有些疲倦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我有种感觉,凯旋大概还没和她说过什么。
从那以后再没见过你。苏雪轻轻的说,最近还好么?
的确,从那次看灯回来我就刻意再没和他们见过面。李子龙走的时候,也借故没去送,最后是诸葛和朱碧去的。朱碧回来还很感慨,说李子龙有点壮士断腕,一去不返的劲头,所有的东西都处理掉了,一个小包就回江南老家了。我随口一问,连电脑什么的大件都扔了?朱碧说,李子龙的电脑半年前莫名其妙崩溃,一直没修好,最后拆开零卖了。我猜大概是被什么人黑了,所以才有那些惹祸的照片流落出来。不过既然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我当然也不会提起。这个世界还真是小,碰来碰去都是些认识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雪的问题。一般人都会说,还行,你呢?我想了想,觉得也应该这么回答。
这时,阿姨从传达室伸出个头来,说,朱毕你在啊?刚才有个电话找你。留言我给你写小黑板上了。我随口道了谢,下意识的扭头一看,头立刻翁的一下。再一看苏雪,她也正怔怔的看着那条留言发呆。感觉到我的目光,她转过来看我,我们俩对视了片刻,我脑袋里一片空白。一会儿,她先把目光掉开了 。
诸葛和飞飞跑回来找我们,说你们怎么这么慢啊?然后他也看了一眼留言板,接着说,哦,忘和你说了,前一阵,你回来特晚的那天,也有个姓罗的来找你来着,他说他在外面等,后来你们碰到没有?
我都不记得是怎么回答诸葛的了,只是紧张的盯着苏雪。她默默的往前走,牵起了飞飞。我赶过去,牵起飞飞的另一只手。诸葛莫名其妙的跟过来。飞飞耐不得寂寞,挣开了我们继续和诸葛追追跑跑。
苏雪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我担心的叫了一声,苏雪!
她没有看我,低低的问,衣服和书也是他的吧?
我的心一阵一阵扭的紧,说不出话来。我们都沉默着。
奇怪的组合跑到麦当劳吃饭。我和苏雪都没什么胃口,各自拿着一杯咖啡喝。除此之外一点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仍然和颜悦色地照顾飞飞吃东西,应对诸葛的问题。飞飞眼大肚小,注意力很快就被儿童娱乐区吸引住了,拖着诸葛到处疯跑。
苏雪,我又叫了一声。
她默默的喝着咖啡。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凯旋是个好人。声音有些激动,我看见她的眼睛里闪动的泪光,眼泪却终于没有留下来。我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我知道她的意思,他们之间大约是回不去了。她和凯旋,她和李子龙,现在又是凯旋和我,太多事情已经发生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平静下来,看着我就像以前一样微微笑着。我看着她,语声哽咽,苏雪,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这是我第二次对她讲这句话。每一次我都很想哭。她认真的点了点头,表示她明白。我们再次陷入了沉默。不久苏雪对我说,以后,你要好好的。她的神态这样温和,一如以往,我却听得心里冰凉,吃惊的睁大了眼睛看她。
她利落的收拾了餐桌,走过去叫飞飞。我眼睁睁的看着她们母女上了出租车,车子迅速汇入东单街头茫茫的车流再不可辨。
我和诸葛一路走回宿舍,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路过传达室,那条留言还在,急事出差,联系方法可找林迁。罗凯旋。林迁是大姐的名字。凯旋大概是不指望我的手机了,所以留了个言给我。反复思量,我还是打了几个电话。事关重大,别无选择。凯旋的手机不在服务区。打给大姐,她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是在银川附近一个小县城。再打过去,说他们今天去看胡杨林,住在那边一个小村里 ,估计联系不上。可能还得两三天才回来。
打完一圈电话,我觉得累坏了。找不到凯旋,让我有一种无法控制的无力感。会不会是我想多了。毕竟她还有飞飞。可是,我也知道飞飞是指望不上的。上次苏雪就提过,飞飞上的是那个著名的部队幼儿园,所以一般都住在凯旋哥哥家里,每天有班车来接送,只有周末才回来跟她。那时,我还很同情她的寂寞来的。可是,即使飞飞在又能怎样呢,如果苏雪安心要做什么,谁拦得住?李子龙也已经辞职回江南老家陪父母去了,只等着夏天飞美国。为了这种莫须有的理由,难道还要把他召回来?李子龙来了又怎样?找到凯旋又能怎样?让他回来天天看着周雪不要做傻事?
恐慌的感觉一天比一天重,更可怕的是我什么也做不了,因此每天都不得不服用大量镇静剂才能入睡。如此过了三天,平安无事。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病房赶病例,臻玥给我打内线电话,说李子龙的老乡在急诊抢救呢。你们骂我冷血吧,其实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镇静了,好像在天上吊了好久终于着陆了,虽然是个深不见底的坑。但是,抢救就还有希望不是吗?
我丢开一切,飞快的赶到急诊。安眠药过量。洗过胃了,该做的处理也做了。只是人一直没有清醒过来。我看过病例,有轻微的肝功能受损表现,这不是个好兆头,我想起李子龙提过的那段饮酒服药史。苏雪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和一般睡着了没什么两样,眉尖不像平时总是轻轻的蹙着,这时的她轻松而恬然。苏雪,醒过来。我默默的在心里念,这会儿我反而不想哭了,所有的力气,意志都用来在心里召唤她醒来。
人是清早被钟点工阿姨发现的,打120送到我们这里。凯旋家里反应很快,中午就有人来给苏雪办转院,去的是3xx,那个著名的部队医院。来的是个秘书样的人,委托人是罗立威。我目送载着苏雪的救护车离开。一个护工匆匆追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塑胶袋,说,啊哟,没赶上,还要不要啊,这个。我一看一片刺目的红。那是一个用不知名的红豆穿的手串。上次看灯的时候农民在路边卖,飞飞看见了吵着要要。不值什么,我给每个在场的女孩都买了一个。她欣喜地拿着,带着孩子似的天真。
苏雪,这就是你要说的么?我呆呆站在那里,不知何往。 三一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下
那是我记忆中最冷的冬天了。
周雪在三天后醒来,没有大碍,只是记忆力有些受损,恢复了一段时间转到江南某部队疗养院休养。这些都是从大姐那儿来的消息。凯旋是当天赶回来的。在周雪醒过来的那天,他用快递送了张字条过来,简单的一句话,好好照顾自己。从此再无消息。
我笑了,傻瓜,我还有我妈呢。再说,周雪也说过要我好好的,在这种时候,我再干点什么蠢事,只有雪上加霜。凯旋,从此我只有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支持,祈祷,祝福。
我火线申请加入了一个下乡医疗队。给实习医的名额不多,但是竞争并不激烈。下去不是游山玩水,条件很艰苦,而且虽然可以抵实习时间,病源显然还是不如留在本院好。这几个名额其实是给入党积极分子镀金用的。好在我们是个出国传统校,加上年级高,该入党的基本已经入完了,另外我人缘也不错,反正最后还是成了。春节后就走,正合我意。
我妈刚回来有点舍不得我,好在她一贯看得开。我又变了法儿劝她,我说,我学了一身武艺,总要下山去闯闯江湖才好。这一点她深以为然。
谁也没告诉,我柃了个包上了学校送我们去火车站的大巴。天都还没亮。终于要离开这个城市一段时间了。我出神的看着灰色的解剖楼,忽然可以体会当年我妈孤身远隐的心情。
有人在身边的位子坐下,我没回头,报名的时候老师说过,我们班只有我一个。那个人低声诅咒,这个位子怎么这么小啊。腿都伸不开。我一惊,是诸葛。
他已经好久不理我了。谁都不是傻瓜。出事当天他把我叫到一个偏僻地方,就问了一个问题,“上次在酒吧你跑出去找的那个人,是不是他?”我点了点头,他的拳头捏紧了。我笔直的站着,没有什么事能让我为了我的爱情后悔。我爱他,并不是错。错的只是命运。不过,我并不介意诸葛打我,有的时候,人心嗜血,即使血是从自己身上流出来的也一样。对峙了半天,感觉诸葛的牙都咬碎了,最终他的拳头没有落下来,恨恨的走了。
看什么看,他恶狠狠的一掌劈在我的脖子上,真疼。
你,你怎么来了?我有点结巴。
长本事了你,还跑?为了你,我都卖身给伟大的党了。他一肚子怨气,然后又得意地笑了,呵呵,你二姐这会儿正郁闷呢,她也争取了,没来成。瞧她混的,连党都不要她。
还美呢,被广大人民群众开除了都!我眼睛有点湿,连忙转头看窗外。我知道诸葛,朱碧都是铁杆出国派。我的兄弟们啊。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这个古老的都市还沉睡着。
三二 假若明天来临
火车上的播音员带着饱满的激情说,乘客们,前方到达我们的首都北京。终于回来了。我有点动感情,诸葛也挺激动的。我们俩比李子龙还厉害,包都没有一个,除了身上穿的一身衣服,别的全送给当地人了。这三个月的时光,终身难忘,我相信对诸葛也是一样。
我见过很多和我一样年纪的人整天悲春伤秋的,这时候不如去做点实际的事。看过甲方乙方没有。跑到村里关一个月,回来就生活多美好了。当然我的经历不是那个吃光了一村鸡的家伙能拼的,所以才敢用这种过来人的语气说话。
我们这个医疗队在湘西农村辗转。说实在的在去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贫困是这样的。种田的吃不饱饭,养猪的吃不起肉。这些也就罢了。我们见到许多人有病治不起,只能拖着。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臀部长了一个大痈。疼痛难忍,坐卧不能。他说好几年了,根本不能坐下,睡觉也只能用一个特殊姿势。因为没有条件,不能做要求太高的外科手术,只能做些小的清创包扎之类的。可是对于他的情况,外科带队老师也束手无策,而且他的患处太大,即便在条件一流的本院,这也会是个棘手的问题。最后我们眼睁睁的看着他遗憾的走了。养痈为患,这次见了太多这样的情况。
每个人和来的时候都不一样了,整个医疗队越来越团结。有个大夫原来是有名的黑,据说吃饭非顺风,王府这样的地方不去。现在也绞尽脑汁为病人尽可能的想办法。我们出诊是义务性质的,患者往往还是想表示一下心意,有时拿来的鸡蛋还带着新鲜的温度。不知道他们对这几个鸡蛋本来有多少打算放在上面,他们诚心诚意的送,我们真心实意地拒绝。我们也受邀请到村民家里去。人人家里都干净清爽,但是虽然说不上家徒四壁,也是物资匮乏简陋。学校大多破旧不堪,文娱设施少的可怜。我和诸葛每到一处就到当地小学义务当一段时间辅导老师。教孩子们说英文,做游戏,也应他们的要求讲一些大都市的生活。孩子们睁大了眼睛听着,带着单纯的渴望。
冬去春来,每天都过的很充实。我和诸葛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情做着每一件事,渐渐的倒是把沉重的心事连同我生活的那个城市都封闭在心的一角了。不是不想,想起来也不是不疼。还是那句话,疼痛提醒我们还活着。
回到家,我妈没说我又黑又瘦,倒是高兴我又长高了点。一高兴还哭了。然后催我给老师和大姐打电话,怪我走的时候没有和他们打招呼,害他们为我担心。
我上门去拜访了老师,把这三个月的经历讲给他们听。苏黠说我长大了。然后私下告诉我,两个月前周雪自动出院,不知所踪。老师上了年纪,这些不好的事,大家都开始瞒着他。苏黠感慨不已,说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两人还常一起来走动,周雪不是圈子里的人,话也不多,但也是个可人。后来渐渐的就不来了,这么多年过去,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听了到不太为周雪担心,死过一次的人不会再作傻事了,何况选择离开,已经是一种主动的意愿了吧。凯旋果然辞了职,据说正在考虑一家欧洲研究机构的邀请,打算去做访问学者。最近也没有他的消息。我听了唯有黯然叹气。
大姐也没有最新的消息。对周雪的事倒是评价了一句,天上飞的和水里游的如何共处,分了不是坏事。她说凯旋为周雪的事忙了很久,前段时间听说又下乡了,所以估计是周雪有了下落。按大姐的说法,“要有什么事,他们家都办不到,也没什么人能办到了。”这倒是实情。我听了越发放心了。这样一来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轨道?
我在家里住了几天陪我妈。按规定医疗队的学生也可以休息半个月,我假期未满就回去了,还是找点事做才踏实。
传达室有几条我的留言,都是很早的时候大姐,老师和其他一些朋友来的,后来想必都从我妈那儿得了信儿也就没有了。没有从凯旋来的任何消息。我还是有点怅惘。几封信,都是从行踪渐稀的高中时代朋友那儿来的。还有一封,看着字迹生疏。打开来,一纸素笺,寥寥数语。
不死一次,如何能洗脱?
不死一次,如何能放手?
不死一次,如何能原谅?
对不起,我做了一件任性的事,用自己的生命去赌。我死,你我皆输,我活,你我皆赢。
还好我们都赢了。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信封上邮戳的时间是两个月以前,周雪,你毕竟还是善良的。
我站在院子里,离开的时候还是隆冬时节,现在已经绿色成荫了,有个名字在心里悄悄浮现出来,渐渐泛滥成潮。 三三 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尾声
如果你想躲什么人,最后没躲开,那一定是你没有真心去躲;同样,如果你想找什么人,最后没有找到,那一定是你没有用心去找。找了一通,真是让人啼笑皆非,才几天啊,我又跑到湘西一个犄角旮旯来了。下了火车换汽车,下了汽车又换更破的汽车,最后还走了一段路。目标就在前方,几乎听得到人声了,这回不是那种透着辣的湖南味儿。我的脚步慢下来。近乡情怯吧。
这条路真安静,千杆修竹,浓荫匝地,这可是大城市享受不到的。旁边一条小溪,透明清澈。我放下背包,过去洗了把脸,水滑过我的手,凉凉的带着俏皮。我索性脱了鞋袜泡了一会儿。真舒服。
懒得穿鞋,我把鞋别在背包的外兜上,光着脚向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远远的我就看见了那个人,站在庙宇的屋脊上,正指点几个年轻人测量着什么。背光,看不清楚眉眼,不过这身影怎可错认?走到近前,我仰着头看他们,并不声张。他的同伴先看见了我,跟大家说了句什么,所有的人都走到屋檐边上低头看我,他也是。我笑着挥了挥手,可惜看不见他的表情。
凯旋从另一侧的梯子下来,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的看,最后笑着说,还是没穿鞋啊。
我也笑了。他瘦了好多。有些什么变了,有些什么没变。凯旋说他们今天快结束了,问我要不要等他。我说,那我想爬到屋顶上等。他拿了我的包,陪我过去。
坐在屋顶上,看风景,看他。
一会儿,周围安静了,有个人走到我旁边,并肩坐下。
初夏,傍晚时分,微微的风。太阳西沉,飞鸟归林。
不是说要出国了么?什么时候走?我问。看着远处。
推了一下。带师弟师妹来做一次实地考察,难得他们对古建保护感兴趣。不过,这边的工作就快好了。
这个庙很有价值么?跑这么远?
普通清末明初寺院,谈不上太大价值。有个男孩家在这附近,再加上又可以顺路去凤凰。而且,凯旋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说,我有次看见你在给病人包扎,后来又带一群孩子在空地上踢球。毕毕,你以后一定是个好大夫。
我侧过头去看他,他神色复杂。
原来你的工作这么枯燥啊。他什么时候跑去看过我?最近么?我的心忽轻忽重,下意识的开始胡说八道,量阿量,算阿算,比阿比,然后就完啦?!
凯旋啼笑皆非,说,本来就是这样啊,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进殿以后先向前八尺,右转行五尺,再左转七尺,在方砖下发现藏宝图,按图索骥,最终找到藏在院墙夹壁中的上古明珠。这样才有意思啊。
凯旋笑。说,高中的时候认识一个考古队的。那人说他们在很多时候要用一种盗墓贼用的工具,叫洛阳铲,全凭腰劲儿撞进去,纵深可达几十米。如果不是那时候打球,腰上有伤,我就学考古了。现在就可以带着你到处去寻宝。
我觉得笑容从心里泛出来了,你腰上有伤?那就是属狼的?
为什么?
书上说,狼是铜头铁尾豆腐腰,所以抓狼的套儿都是扣在腰上,一下就断了。我也卖弄我的知识。不过心里在想,回头得去买个护腰给他戴上,免得以后腰椎退行性变。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我的脸有点热,他说,我还以为你是说我……
这算不算夜晚的邀请?我暗自揣测,迎着他的目光,我轻轻问,如果这次我没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我打算在这儿用竹子修一个医馆和一个建工铺子,如果我在这儿守着铺子帮人盖房子,你愿不愿意来开医馆?
不语,我向他靠近,嘴唇相接,轻如羽毛,美好无限。
身后夕阳如血。我们都有未愈合的伤口,但是疗伤为什么不和自己的爱人在一起呢?明天,明天的明天,明天的明天的明天,我们共赴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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