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生死的爱情:这一世木已成舟 第 4 部分阅读

文 / 叶蝶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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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许颜擦了擦泪水,对漓江展颜一笑,那笑容和他记忆中一样妥帖动人,在一瞬间消融漓江心里那点不满,轻易地瓦解他自以为是的坚硬。他静静地看向她,像看着所有过往的日子。

    那么多前尘往事,遇见她,是漓江生命里最好的事情,这一生,再也没有人像她这样单纯地爱过他。她是他冰凉生命里唯一的暖意。

    很多年后,苏漓江对宁琥珀讲起时,坦承那时对许颜微有失望。

    他说:“不哭,小孩,笑一个给我看。”

    她就笑了。在分离的日子里,漓江始终无法忘怀许颜的笑声。他想,即使有一天,她的面容在记忆里模糊,他还是会记得这个笑声。

    这么想的时候,漓江心里带着莫名的温柔疼痛。他随即握住她的手,注意到她左腕戴着半寸宽的细麻绳和骨珠编织的护身符,那很显然是藏饰。

    许颜解释道:“秦力小时候随他爸爸去西藏玩,一个喇嘛送的。现在他送给了我。”

    “是他的心爱之物?”

    “是的。他说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除了我。”

    “他很爱你?”

    “是的。”许颜回答的时候突然打了个冷战,她想起秦力对她说过的,“颜颜,如果有一天,你负了我,我会让你们都不得好死!反正我是吃过刀子的人,什么都不怕!”

    第一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七(1)

    琥珀带龙皓回了住处。

    龙皓去年从美国回来,目前在一家外资企业做事。他的工作是工程监理。哪里有了工程,他就必须第一时间飞过去。一年有9个月,都得在别的城市奔波。

    他说:“琥珀,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要疲于奔命,拿自己所有的换没有的?”

    琥珀道:“那是因为我们都没有到享受生活的时候。”

    “对了”,龙皓飞快地说,“我隐瞒了你一件事。那时你还和睿诚很好。我主动找到她说,你爱上我了。是我不对,分离了你和她。”

    琥珀微笑地看着他。

    龙皓在这笑容里有点理亏,嗫嚅着说:“你要检讨你们之间的感情。不过是这么蹩脚的谎言,就离间了你们。”

    琥珀的手拍上他的肩:“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像当年一样骄傲,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有这能力?其实不过是彼时丁雪正好出现。”

    呵……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记得什么?有你在我身旁,聆听我快乐和感激的心。

    龙皓仿佛在瞬间踏入时光的河流:“琥珀,那时我……”

    “我知道。”

    他们聊着天,讲起学生时代的趣事,笑得泪光闪闪。

    龙皓说:“你知道吗琥珀,那真是危险的年龄。你和睿诚。”

    琥珀笑。在刹那间想起丁雪。觉得怀念。呵,如果那时不是因为丁雪和睿诚相爱,也许自己也会被丁雪所吸引吧。她身上的中性气质很吸引人,却是一种危险的存在,会毁掉自己,乃至周身的人。当年丁雪意识到这点,果断地离开了最爱的姑娘睿诚,从某个角度来说,是个明智之举。

    只是,她们都错了。睿诚是性格刚烈的孩子,要的是一次痛快燃烧。

    “饿了吗,我去做饭。”琥珀走入厨房。龙皓跟着进去,看得出这个厨房经常利用,且被爱惜得很好。瓷砖墙面锃明瓦亮,四个眼煤气炉,微波炉,切削刀具一应俱全。冰箱里还有些蔬菜和肉类,琥珀取了一盒排骨出来,加了五个土豆用紫砂罐煲汤。土豆先在沸水里烫一下去皮,加姜片,与排骨同烹。煮饭的焖烧锅有熬粥的档,她煮了白粥,拌了个凉菜,又炒了一碟咸萝卜丝佐粥。

    琥珀围上围裙,认真地忙碌,龙皓靠在厨房的门边看着她,想过去打打下手,琥珀嫣然一笑:“你还是看着吧。我应付得来。”

    没过多久她就把厨房收拾干净,把汤,菜和粥放在餐厅桌上。

    她端出来时,龙皓已经打开了电视。她将碟子拿进屋,用小碗分别盛了汤和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

    电视里正播放着张国荣的纪念专辑,阿飞对着镜子跳舞;何宝荣说,让我们重新开始;《路过蜻蜓》的歌声响起。琥珀看着,沉寂下来。哥哥去世已有一些时日了,她仍不能释怀。还清楚地记得那天走在马路上,雨丝不断飘落,飘落,心里只有一句话:世界上我最爱的那个男人死了。这种感情不同于对陈燃或者是初恋情人周智杰,想起来就觉得疼疼的,那么那么爱他,爱他绝美的容颜,爱他孩子似的倔强表情,以及那些不羁的传说。有时手上在做事,想起哥哥,半天说不出话来,忍不住要哭。这是个看起来跟生活无关,却经常会想起的人。

    那么那么深爱的男人。会永远爱下去。他唱道:有一天你会知道,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

    可他知道吗,真的会不同的。

    琥珀只习惯听中文老歌,国荣耀明,蔡琴苏芮。

    龙皓找了个褥子放在地上,靠着沙发坐在上面,两人悄无声息地喝粥和汤。龙皓似乎很中意排骨汤,吃完一小碗又去添了一碗。琥珀笑道,有食欲是好事。

    吃饱喝足,龙皓将头朝后仰在沙发上,闭着双眼。琥珀得以仔细端详他的脸。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满怀无从诉说的心事。

    她想说点什么,想了想,叹了口气,没有问出口。给自己倒了碗排骨汤,慢慢喝下去。琥珀从小体质不好,妈妈时常熬排骨汤给她喝,喝得太多,一闻见这气味就反胃。后来工作劳累,身体渐渐衰败下去,还是喝上了。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以自己的耐性污染了人。也许真的没有什么值得一生来坚持。个人喜好同样不能。

    两人之间树立起无声的沉默。如此过了一分多钟。

    龙皓忽然抱住琥珀。他的动作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反应。一股陌生的男性气息倏然将她缠绕。她的身体顿时有些僵硬。

    他说:“琥珀,这么多年,我没能忘记你。从美国回来,我给你家里打过电话,伯母告诉我,你在上海。我就到这里来了。”

    琥珀正不知道如何回答,手机铃声替她解了围。她看了看屏幕,是苏漓江的号码,飞快地摁下接听键。

    到底是当过歌手的人,说话声音非常磁性,通过电波传来,在耳畔荡漾,很诱惑,轻易叫人沉迷。他说:“你……好吗?”

    琥珀竟有些紧张:“我很好。你呢?”

    他在那端爽朗地笑:“一个人呆在宾馆。无聊。电视不好看。”又问,“琥珀,告诉我,在物质上,你有心愿吗?”

    尽管苏漓江问得如此突兀,琥珀还是立刻回答了:“当然有。比如房子。有时觉得,男人不比一套房子更重要。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才能给我在这个城市安稳的感觉。租房子到底不够。现在我的目标就是房子。你呢?”

    第一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七(2)

    漓江叹气:“我的心愿就是,希望我还能有心愿。”

    顿了顿,他接着问:“你理想中的房子是什么样的?”

    “我想要住在一间有阳台的屋子里。阳台不要封起来,阳光和风都可以进来。而且最好在高高的楼层上,可以看到大面积的天空。”

    漓江在那端静默良久,说:“许颜曾经和你说过同样的话。”

    又道,“还记得吗,你答应帮我看房子的。”

    “当然记得。你先过来?”

    “不了。你帮我看吧。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觉得满意,就可以立刻拍板。到时给我电话,我直接填支票。”

    “需要这么急吗?可以多走走,多挑挑。”

    “不用了。想来你在上海住了这么几年,心里一定有主意。这样吧,琥珀,你就到最渴望入住可又没钱购买的房地产公司去买一套。200平方米差不多了。”

    “这是一笔大开支,要么你和我一起去看?”

    漓江又笑:“琥珀,我对你说过的,我被人追杀。初到上海,还是先不要老抛头露面为好。”

    “为什么这么信任我?”

    “记得你告诉过我,你是学建筑出身。那么挑房子眼光不会有问题。再说,在上海,除了你,我还认识谁呢?宾馆旁边就是银行。你告诉我帐号,我立刻给你打三十万交纳定金。”

    “还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你要知道,我一介民女,30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你就不怕我从此消失不见?”

    “我相信你。”

    收了线,琥珀叫过龙皓:“走,我们去看房子。”

    “房子?”龙皓楞楞的,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是啊。一个朋友,目前有要事缠身,嘱我帮他看看房子。如果可行,可以直接订购。”琥珀说着,打开衣橱找衣裳准备出门。最后她挑中一条白色的褶纱裙子,套件枣红色的衬衫。如此艳丽的女性化十足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也只寥落地透出一丝野性。她的装扮令龙皓想起故乡哈尔滨秋天的那些花儿,大波斯菊或者其它不知名的花朵,汁液饱满气味辛辣芬芳,在高旷的蓝天白云下兀自盛放又凋谢。那是他明亮晴好凛冽的北方城市。

    距离他初见到她的那年,匆匆十数载飞逝,她依然在他心里的角落,不曾离开。

    琥珀带着龙皓直奔某处花园小区。路过建设银行时,她让龙皓稍等,自己进去查了查,漓江办事效率很高,30万已经到帐。琥珀将现金取了,工作人员将钱用牛皮纸包好,又找了个专用的袋子装好,递给她。琥珀谨慎地塞入随身携带的大挎包里,走出银行。

    她要去的小区离住处有些远,在每次从公司回家必经的路段上。她关注这里的楼盘已经很久,是她的梦想家园所在,能轻易背得出各套户型的价格。她第一次从电视里看见这个楼盘的广告时,就由衷地喜欢上了。

    广告做得简洁至极,画面是一只男人的手,掌心里托着一朵花瓣。背景是黑色,那只手指节修长,手心皮肤的纹理清晰可辨,花瓣是深红的,不知名的花,清新得还带着露珠,似乎伸手可触。那只手在画面上缓慢的,翻转着,打着太极,花瓣随之不停翻转着,动作幅度舒缓柔和缠绵,像一场漫长而痴缠的前戏。

    整个画面只是黑、红、白三色,看到它的时候,她立刻想起当初丁雪为睿诚拍过的那无数张照片。呵,那都是已经走到时光背后的人。

    唯一在身边的,只有龙皓了。

    除了户型设计时尚,建筑风格简洁精致之外,这里交通便利,很多公交车在门口有站点,朝前走几分钟,就是地铁站。小区里的配套设施也很完善,医院银行超市书店几乎应有尽有,还有公园,草地,小桥,流水,每次琥珀到这里看房,都可以看见一些结伴结群的人们在周围闲走。一切都是干净且自由的,很有当年塞纳河左岸的气息。

    琥珀习惯了在下班途中,在这一站下车,独自绕着小区慢慢散步。华灯初上,火红色,深棕色,杏黄色的树叶落了满地,暮色的余辉依稀的勾画出楼房婆娑的身影,幽暗的灯光透过沉重的窗帘诉说着久远的故事,站在街头,仿佛回到了过去。

    这种时候,琥珀总会伤感,想起故人旧事。她从来不强迫自己忘记,想做到的只是令自己不要记起。她不放任自己天马行空地乱想,也绝不对自己的情绪过分干涉。就由得这样的状态下去吧。她知道不会持续太久。

    一切就是这样,终将过去。之所以仍然念念难忘,不过是时间还不够长。

    琥珀时常会想起一个古老的故事,说是:所罗门是神的宠儿,地上的君主,无人能比。有一日他在梦里听见一句话,突然惊醒,胆战不已。然而他在惊恐中却忘了是什么,于是召集天下智者,令他们想出这句话。

    3个月后,智者们献上一枚戒指,上面刻着:

    一切都会失去。

    真的是一切都会失去。那些微笑的日子,流泪的日子,曾经有过的爱情,恋人的眼睛,一切的一切,都在远离。正如天文学家所说,所有的星系都在离我们远去。因为这是个还在不断膨胀的宇宙。如同欲望。

    剩下的是往事。往事的碎片。只是回忆的时机没有真正到来,太阳还未下山,群鸟飞散四方。

    第一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七(3)

    到底是学建筑出身,琥珀没花多少时间就选定了一套在6楼的单元房。房子大概一百九十多平米,四居室,坐北朝南,通风向阳。琥珀让售楼小姐算了算款项之后,前后不过二十分钟,就准备交定金。小姐很年轻,本来热情的圆脸上不自觉地露出诧异,甚至好心的询问道:“要不要再看看?”

    琥珀看了看她的脸,估摸她大概也就十###岁的样子,她看着女孩眼皮上淡蓝色的眼影上亮亮的闪粉,笑着反问:“你说呢?”女孩立刻有些局促起来,微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笑着拿出一张表递给她,说:“那好,您先填一下这张表,我帮您办理。”然后急匆匆地走进另一个房间,又急匆匆地小跑着出来拿起桌上的什么东西,朝琥珀不好意思地笑笑,转身又小跑进去。

    琥珀看着她的背影,那么年轻,透着兴奋与喜悦的背影,她不自觉地又扬起嘴角,扯出淡淡的笑。

    身边的龙皓忍不住了,问:“琥珀,你能做决定吗?对方是谁?”

    琥珀朝他看看,道:“朋友。”

    “只是朋友吗?这么相熟。一百多万呢。”

    琥珀肯定道:“新认识的朋友。”

    龙皓听后,脸上一片狐疑:“居然还是新认识的?”

    龙皓犹豫了,还是问:“琥珀,是你的男朋友吗?”

    “那么好看的男人,我倒希望他是。可惜,并不。”说这话时,琥珀自己心里,也不免有些疑虑:何以自己真的就能令漓江如此信任?三十万,对于不少人来说,这并不是小数目。可他们不过萍水之缘,他就如此信赖和倚重自己。真的只是因为琥珀是学建筑的且是他在上海认识的唯一的人吗?可这所谓的认识,也不过数天的相处而已。有交情,可未必交心。

    也正因为如此,琥珀隐隐觉得,漓江所面临的追杀相当严重,否则不会连买房子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轻易露面。

    琥珀给漓江打电话:“已经看好了。”然后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房子的情况,道,“今年十二月交楼。”

    又问:“要不要过来看看?”

    漓江的声音里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说:“我相信你的眼光。”

    她不由为他担心。虽然他在告诉琥珀的时候,只用了平和的语气,轻描淡写:是某公司老总,奋斗之动力源自多年前爱上而因贫寒失去的女子许颜。辗转多年,事业有成,并于人海中寻回了她。奈何此际她已然结婚嫁人。于是他做了她的情人。许颜的丈夫,是某省黑帮老大,获悉此事,敲诈他,一次二次三次再次,他渐难忍受,遭到许颜丈夫的追杀,从此亡命天涯。自创业起,不曾有过象样休息机会,加之再度失去所爱女子,开始长途旅行,并结识琥珀。一见之下,十分投缘。

    漓江所讲述的经历,如同黄金档的8点剧,涉及一切刺激的元素:金钱、权利、爱情、黑道、凶杀。如此引人入胜。然而琥珀信他。她总认为,有悖常情的俗套的故事,反而更有可能是真的。

    况且,这样的故事是发生在漓江这样的男人身上。

    第二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八(1)

    爸爸的祭日到了。

    终究成灰。他和妈妈的一生,至今寄居在百里之外的千江镇的骨灰室里。惟一的关联只是支付寄存费的汇单。

    漓江永远记得寄存室的高架,一格一格,无数盒沉重骨灰,父母只是密密麻麻号码中的两个。他多么想双亲入土为安,自此安睡青山绿水。到了现在,总算可以把积蓄拿出,买房子了,可以把父母的骨灰接来,长伴身边了。

    1991年夏天,漓江在A城买了房子,是他和许颜的家。不大,76个平方米。积蓄却用得七七八八了,又得开始找新工作。

    他们的房子坐落在一处安宁的街道上,这是许颜的意思。地段不错,楼层很高,有风和阳光同时从阳台钻进来,夜间很安静。不像漓江在省城租的房子,楼下是条有很多小店铺的街,街上各种声音分明地传来,躺在床上都能听见。

    那条街道,是在城市的迅速更迭中保留了旧日余光的地段。数十年龄的梧桐树枝干苍茫,叶冠繁茂,遮挡住了夏日的光和热,一片浓浓的荫影在仅容两辆车并行的车道上。

    七岁时,漓江就知道生死有命这个词。不仅仅是目睹过的一场场死亡,还听到妈妈时常提起。爸爸在那年死去,妈妈抱着漓江蜷在房间一角瑟瑟发抖,满面泪水。

    漓江没有哭泣。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眼泪。他知道爸爸和妈妈之间关系平淡。即便是在长大后的很长时间漓江都不懂,不爱一个人为什么还要哭。

    记忆中,爸爸每天按时上班,穿着被矿灯硫酸烧出破洞的工作服潜入冰冷的地层,挥动着铁锹开采微薄的工资。等到太阳落山,他才回来。远远地走过来一个个被煤灰蒙得面目全非的下班工人,分不清哪个是爸爸,哪个是别的叔叔。漓江只能从身形上猜测,爸爸很清瘦,背有些驼,走路的时候爱把双手插在裤兜里,不苟言笑。回到家就开始抽烟,一支接一支,游泳牌、大公鸡牌,屋内缭绕呛人的烟雾。烟头丢了一地,要等妈妈随后扫去。

    家里靠爸爸在矿井里那点微薄的收入接济着,妈妈专心致志地做家庭主妇,她喜欢在缝补衣裳时听收音机里的音乐,那台破旧的收音机,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爸爸只有静默,从未打骂过漓江,不抱他,也不亲他。他不理会漓江,无论吵闹还是一声不响,好象眼中没有他的存在。

    一点也不像亲生父亲,漓江总是这样想。

    妈妈对漓江也很淡,不像是对待儿子,而是邻家的孩子。漓江想,也许自己是个不招人欢喜的孩子吧。他学会了独自玩,趴在菜园里,看一只蚂蚁看得眼睛一眨不眨。有时仰起头,在手指缝里看阳光,白云被分成一格一格的。园里的黄瓜总是特别脆,番茄总是格外甜。一把自制的木手枪可以玩很久。

    妈妈生得很秀气,眉眼温和可亲,头发盘成髻,看得出来,她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丽的女子。

    爸爸截然相反,瘦弱,驼背,放了工就回家吃饭吸烟,再倒头睡去。他死于溺水,那年冬天,他喝多了酒,一头栽进了河里,再也没有上来。

    妈妈在两年后死于尿毒症。九岁时漓江失去双亲。那年有个算命的,说他是天煞孤星。

    当时漓江在上小学,靠亲戚的资助勉强上完初中。之后没有人再扶持他,他在千江镇的大街上四处溜达,每天去镇上的文化站看录像,打游戏机,打桌球,溜冰,结识了镇上的一位教音乐的高中教师,跟他学了一年多的吉他。随后离开小镇,来到A城,跟着一个叫三寿的人混。

    没多久后,三寿开了间咖啡厅,漓江做了酒保和歌手。

    许颜向秦力摊牌:“我必须离开你了,我从前的男朋友回来了。”此时他们正坐在一间酒店里吃晚饭,秦力正专心致志地对付面前那盘鳜鱼。

    闻言,他抬起头来,看了许颜一眼,问:“你在说什么?”

    许颜看得出秦力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没待她将刚才的话语重复一遍,秦力自己想明白了,脸色一下子变了:“颜颜,你要离开我?”

    “是这样。”许颜表情凝重,“谢谢你,秦力,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可是他回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将手上的护身符摘下来,还给他。

    “你爱他?”秦力问的时候,目光里透着狠劲。

    许颜看了看他,有些紧张,还是点了点头。

    秦力又问:“那你爱我吗?”

    许颜不愿意说违心话,也不愿意说得太过分,斟酌着措辞:“我喜欢你。也想爱上你,但是你知道,这种事情是不能勉强的。”

    1991年的某个夏日,男孩秦力望着许颜,感觉到内心喷薄而出的怅惘和牵扯的疼痛。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问:“你真的就没有一点点爱我?我需要你的实话。”

    许颜不忍心,但还是摇了摇头。

    秦力站起身来,抓住护身符,将面前的饭菜猛地一推,冲出酒店。留下错愕的许颜和同样错愕的酒店服务员以及周围的看客。

    许颜一言不发地拎起挎包,准备掏钱付帐。秦力又跑回来了,径直跑到服务生面前,在帐单上签了爸爸的名字,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许颜,再度离去。他眼里含着泪水。呵,这个男生,在匕首捅进腹部那夜都没有眼泪。

    许颜走在马路上,很想哭。秦力的人品并不算好,可他爱她,爱得一心一意。她不禁想起交往这么久以来,他对她的好,一点一滴,都想起来,包括他为她挨刀子的那个夜晚。

    第二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八(2)

    他在大雨的夜晚等她回家,看到她走过来,笑得像个孩子;她身体不好,每个晚上,他都不会忘记给她泡加了蜂蜜的牛奶,削苹果,放在床头;半夜,她突然想吃什么,二话不说,他披衣起床,亲手为她买来,从来不差佣人。他是真爱她,在他粗线条的心里,只装了许颜这么一个女孩子,哪怕经常被哥们耻笑,依然故我。她自己也知道,如果和他在一起,不会有太多激情,但一定稳妥富足。对于小城的女孩子来说,这已经很重要。

    可漓江回来了。一切就不同了。

    他是许颜的初恋。在她年轻的时候,爱情比富足更重要。

    天空暗下来,湛蓝湛蓝深邃而黯淡的天空,浮云仿佛晚归的羊群一般安静地掠过城市上空。起风了,墙头的月季落下来,打在秦力无数次送许颜回家的青石板地面上。仿佛他还在身边。

    许颜的父母很快知道了,她刚到家,就发现家里的气氛很沉重。爸爸在客厅里坐着,脸色铁青,妈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许颜换了拖鞋,正要往自己的房间里走,爸爸叫住了她。

    她只好停住脚步。

    爸爸说:“过来。”

    许颜走过去。

    “你说说你这样做象话吗?既然和人家秦力好,就该有始有终!你问问你的良心,人家秦家对咱不好吗?你还想要怎么样?居然为了一个男人……嗯,听你妈妈说,那男人几年前还到我们家来过吧,是个……混混。你跟了他,能有什么好处?”

    “爸,原谅我吧,我是真喜欢他。他也对我好。”

    “那秦力呢?他就对你不好?”

    “爸!那不一样!”许颜抬高了嗓门。

    “你还犟嘴!有什么不一样!你还想要怎么样?你跟了外头那小子,他能养活你吗?”

    “我不需要他养。我自己有一双手,可以干活。”

    爸爸一听这话,立刻怒不可遏:“刚才秦力过来了一趟,已经发话了,如果你还愿意和他交往,就既往不咎。看得出来,那孩子是真心对你。你还图什么呢?你要是执迷不悟,那么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你的工作就没了。不要以为你自己多少斤两,可以找到比目前更象样的工作。”

    妈妈也在一旁劝:“颜颜,女孩子家不就是为了好工作和知冷知热的人吗?你两样都有了,怎么还不知足呢?”

    “是。他是对我好,可我不喜欢他呀。”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啊,傻孩子。我和你爸,不也是这样过来了吗?”

    妈妈继续语重心长:“颜颜,你这时是鬼迷心窍,你仔细想想,那小混混能给你什么呢?我调查过,他甚至真的是个孤儿,以后你们会捱苦的。”

    “妈,我都知道。如果不做秦力的女朋友,就丢了工作,想想觉得可惜,可也就是想一想的功夫。如果丢了漓江,我心里,疼。”

    “傻孩子……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感情不是那么重要的。”

    “妈,我还年轻,远不够您的年纪。您能体谅我吗?”

    “许颜,你自己看着办,如果不想丢了工作,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爸爸丢下一句话,准备走到阳台上抽烟。

    许颜道:“我宁可不要工作,也要和漓江在一起!”

    “啪”地一声,许颜脸上印上一道五指痕。

    她捂住脸,注视着爸爸,扭头冲进卧室,摔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里,许颜和家里的斗争十分激烈,天天都是辱骂和争吵。她觉得崩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不过是爱了一个想要狠狠去爱的人,怎么会这样?

    有一天,在爸爸骂她眼看就要丢了工作的时候,她忍不住还了口:“爸,您这么干涉我的个人问题,究竟是出于为我着想,还是根本就舍不得这个富裕的亲家呢?”

    许颜的爸爸在一家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工厂做电工,听到女儿这么说话,气得浑身发抖,在潜意识里,许颜说的当然是事实,然而他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恼羞成怒,又是一巴掌甩过去:“我当然是为着你好!你跟了那小子,能有什么好下场?跟了秦力,才是幸福!”

    “爸,妈,我知道我的幸福必须是和漓江有关。”

    “如果你非要这样不可,我们就脱离父女关系!”许颜爸爸甩出这么一句。

    许颜妈妈看了看丈夫:“老许!”

    爸爸执意道:“许颜,你自己选吧。”

    许颜不吭声。

    妈妈喝道:“小颜,还不快给爸爸认错?”

    许颜僵着:“我没错。”

    爸爸找来一根皮带,“刷”地一下,朝许颜单薄的身体上抽去。妈妈冲过去,想要夺下皮带,被他推到地上。他是那种能够把自己的女儿往死里打的人,非常讲究原则,说一不二。妈妈爬起来,继续抢皮带,又被推倒。

    每个母亲都曾经是天使。而现实,有时会让孩子失落她本来拥有的天堂。

    许颜站在房间中央,直立着,身上是夏天的简单衣裙,薄薄地,任皮带一下一下地抽着。

    她清楚地记得,一共是三十六下。后来漓江搂着她,看到这一片青紫色,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爸爸在等许颜认错,之后就会放下皮带。可他倔强的女儿不肯,情愿忍受这鞭挞。

    第二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八(3)

    妈妈死死地抓住皮带,朝女儿喊道:“颜颜,爸爸这下是真发火了,你赶快走。等他气消了,你再回来!”

    许颜虚弱地一笑,扑过去抱了抱妈妈,对爸爸说了声:“我走了。”

    她就这么离开了家门,从此没有再回来。至死都不曾获得父亲的谅解。

    多年后漓江对琥珀讲起这些,仍然不能释然:“你知道吗,那真是一段众叛亲离的日子。满天风雨流言当中。每天都有许颜家的亲戚轮流过来充当说客。秦力家也有人来,表现得很大度,只委婉地表达了秦力的意思,只要许颜回到他身边,以前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秦力的父亲秦大为只有这么一个孩子,看到独子魂不守舍的样子,十分心疼,却也束手无策。”

    “琥珀,秦大为甚至亲自找到我,许诺只要我答应离开许颜,立刻给我五十万,当场兑现。”

    “你当然没要。”琥珀道。

    “是。我努力挣钱就是为了许颜。有了她,还要那么多金钱做什么呢?可秦大为最后失望离去的眼神让我觉得刺痛。以他在A城呼风唤雨,连市委书记都要敬他几分的地位,竟然找我做交易,这让我很震撼。天下父母心啊。”

    A城只是小城,不如省城繁华,业务开展十分不易,漓江没法在自己擅长的销售上大展身手,去了一家大型日用品商场做事。每天都要上班,工作内容极为单调,就像工蚁般在食品及日用品堆成的山丘中反复出货不休。那家商场是A城后来发展得遍地生花的超市最初的雏形,前来采购的人很多,因此特别忙。下班时已是深夜,脑袋和身体都已麻木,仿佛不是自己所有。

    许颜自然没法在从前的单位做出纳了,她在另一家商场做洋酒的销售,和贮足柜台片刻的陌生人谈笑。但和很多做这一行的女孩不同,她从不化妆,素净的脸上有与年龄不相称的疲倦。笑容是假的,一望即知,因为眼睛里从来不笑。

    垂涎于她的美丽,还是有不同的男人以买洋酒为借口,和她说话。也有中年男人直截了当地提出来,说,你愿意做我的情人吗。

    许颜多半会微笑,说:“谢谢。”

    又说,“我男朋友是秦大为的儿子。”

    她已经不是秦力的女朋友了,可她得学会保护自己。

    这天,许颜带着疲惫的笑容继续推销洋酒时,一个人停步在她面前。

    她抬头,笑容僵住。

    秦力。

    自那日酒店决裂后,他们没有再见面。此番见到,许颜吃了一惊:他瘦了很多,显得憔悴,一张口,是嘶哑的声音:“小颜。”

    许颜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小小的惊恐的自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秦力抓过她的手:“小颜,跟我回家。”

    “不。”

    “为什么?”

    “我要回到他身边。”

    “小颜,他就那么好?”

    “不,他不见得好,可是,我爱他。秦力,谢谢你爱我,对不起。”

    说对不起的那方,是赢家。

    秦力不肯死心,问:“小颜,我想最后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真相有时候是不能被说出的。如果你或者对方都没有足够的能力或者心理准备来承担的话。许颜年轻,不懂。

    “小颜,你爱我吗。”

    “不。”

    “你爱过我吗。”

    “不。”

    “好。许颜,你会为你这句话付出代价。我恨那个人,我不会让他好过!”秦力的眼神在刹那灰飞烟灭。

    第二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九(1)

    龙皓和琥珀走出小区售楼部,又问:“琥珀,你没瞒我吧?是男朋友吧?不然这么信赖你?”

    琥珀笑:“我有瞒你的必要吗?”虽然她也为漓江的信任感到迷惑。

    龙皓不死心,再问:“真的不是男朋友吗?”

    琥珀在摇头的刹那觉得,无论是龙皓还是陈燃,都是过去的人,存活于她回不去的时光里。正如漓江所言,那是故乡一样的感觉,是回不去的。

    隔着如山的岁月和重重背负,她想走近他。只有苏漓江,才是目前可以看到将来的人,他不属于琥珀生命里任何章节或段落。

    一切皆有可能。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和龙皓道别后,琥珀独自回到住处。房间里很安静,她找来一张报纸看,同时拧开收音机,很久没有听它了,随手转了一个正播放音乐的台,里面是王菲的《如风》。

    不知道什么时候,歌声停了,收音机里传来女声,在读一篇小说,说的是别人深深浅浅的心事,背景音乐是法文歌,曲调轻柔,琥珀很熟悉。就如同她熟悉这个女声一样。

    声音来自辛夷。

    琥珀许久没有听辛夷的节目了。记得最初听她的节目,感觉是惊艳的。那天夜里,她睡不着,心血来潮地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放音乐的电台,竟被吸引住了。当晚播的全是老歌,很怀旧,主持人在中间少少地说一点话,句子简单,应该是没有在事先编辑的,自己随意发挥的感觉比较强。琥珀很着迷于她讲故事的方式,虽然这个DJ的声音并不算好,有些沙哑,低低的,却别具风味,有种性感的诱惑,仿佛耳语。

    这个节目琥珀追着听了很久。不久后才知道她同时主持一档下午的节目,周一到周五,每天14点到15点。可那个时段琥珀需要上班,总没有机会听过。没料到在这个偶然的下午,与这把嗓音再度相逢。

    只是自从辛夷给琥珀送来她和陈燃的喜帖后,琥珀就不大敢听她的声音了。

    她觉得那是件残忍的事情。并没有反目成仇,却无法再面对。

    说起来,琥珀已和辛夷认识了两年。两年居然只是弹指一瞬。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是足够发生很多故事的悠长岁月,可两人之间好象只有陈燃一个人那么多。

    琥珀觉得如果不是因为阿燃,想来会一直喜欢辛夷的。这个女子有着明亮的真性情,自顾自地生活着,旁若无人地潇洒着,是琥珀渴望成为的那种样子。喜欢她,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只因她在那夜的节目中且笑且叹地说:“有人说,这个世界不符合我们的梦想。我想,我也不符合这世界对我的理想。我和世界之间互不理睬。”

    这句话叫琥珀心有戚戚焉。也就开始留意她的节目;主持人叫做九凤,在下一次的节目中她说:“很喜欢《呼啸山庄》。里面没有常伦,没有批判,只有死死的相爱。”

    琥珀被她吸引。在节目中,九凤是? ( 超越生死的爱情:这一世木已成舟 http://www.xshubao22.com/1/19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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