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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漓江问。
远远远远地传来一首歌,情人,爱却更多,虚情假意的话不说,只用一颗真心默默爱我,最珍贵的感动,尽在不言中。琥珀喜欢歌者,这个性感的男人有着华丽的嗓音,深情虚无。她喜欢跟着他脚尖一下下点地,大声唱。
琥珀说:“后来?后来我在上海工作,每年春节回一次家,给他们带礼物,客气地去见各个对我很有偏见并试图游说我的亲戚。母亲总是抱怨我和她之间太过疏远。我可怜她,我也可怜我自己,我们是一对灾难深重互相仇恨的母女。我不愿意再流泪,不愿意瓦解对她的恨,也不愿意让她因为悉知一切而抱憾终生。做沟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过后仍然彼此坚持。”
春节的时候,琥珀会回到她遥远寒冷的家乡哈尔滨,陪母亲去买东西,做好饭等他们回来,和他们谈起可笑的电视剧和广告,给他们说说她的朋友们的恋爱,唯独在他们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时候扯开话题。
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纯洁无邪,就好象是父母心里面千百遍希望过以为过的那样。去年,她回家,母亲终于把壁橱的门打开,指着那些崭新的红色丝被和灿烂繁复的刺绣给她看。她说:“如果碰到合适的,你可以找个男朋友了。”琥珀大笑起来。
“关于家门出了个杵逆女的全过程就是这样,当然,众人口中还流传着不同的版本,个个都比我这个精彩。”琥珀笑。
其实她所期待的,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富贵荣华,不是情人们,而是一个能沉默地握住她的手的人。
命运让她遇到了陈燃。她以为他就是彼岸。
可他不是。
而此刻,她的手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漓江握住,他专注而怜惜地望向她,将她的手握得那样紧,似乎要将这一生的力量都给她。
第二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十二(1)
许颜突然清醒了,她举动艰难地爬起来,沙哑着嗓子叫道:“漓江。”
漓江看到她的样子,忍不住心疼地蹲下身去拉她的手,急切地呼唤着她,他几乎要哭出来,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问:“小孩,小孩,你在干什么?”他觉得这太像一场荒谬的梦,他试图把自己唤醒。
“小孩,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吸了毒?”
许颜没有回答,只是双手掩面无声地哭。
这个夜晚对漓江来说是刻骨铭心的,多年后他对琥珀讲起时声音还会发抖。他自以为人生的悲喜善恶都司空见惯,但这一夜的感受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刺痛和惊愕。
他们甚至不能去告发秦力。
是的。没有证据。
当许颜清醒时,漓江只能够用力地摇着她的头,声嘶力竭地叫:“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爱情可以这么从身体里摇出来,多么的好。两讫,从此各走各的路。
这之前,漓江对毒品的认识仅限于电影上的某些场景。真正发生在眼前,才知道那些镜头的确不是夸张。
他不知道是在对着自己叫,还是对着这个女孩叫:“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
他把她反锁在屋里,在毒瘾上来时,她会撞墙,摔东西,甚至打开瓦斯,去呼吸那些甜甜的气体。
有一天漓江回到家,看到一张忧郁蓝色的脸庞,突然失去知觉,昏倒在地。
那天,水电被掐了半个月,许颜从洗手间里伸出头,嗔道,漓江,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洗澡了。
漓江没有办法,只得回到三寿的店做酒保兼歌手,每天临出门时捏一捏许颜的脸。才两年,日月星咖啡厅已经发展成A城首屈一指的娱乐城,现已易名叫作大卫娱乐城。当年的咖啡厅仍在老地方,也换了名字,叫作“魔”,听起来诡异,吧厅的氛围却干净极了,一派清新自然。里面全是原木的椅子,朴拙得别具一格。厅的正中央是一台古旧的钢琴,常常有眉眼清秀、衣着优雅的男生或者女生温婉落座,片刻,安静而轻的曲调在他们修长的指间盛开,荡漾在厅内。
塑料卡座里的menu是手写的,用黑色的墨水写在黯黄色厚重的纸上。字体很硬,一笔一划深具刀戈之气,转承起合处却又稍微圆柔下来,应该是出自英气的女子之手。
“魔”里有一面可以供宾客写字的墙壁,绿色的,上面满是零乱的涂鸦。
灯光暗黄,像一场故梦,红酒很醇,音乐很颓,女人很美。
浮生若梦呵。
再见丁振中,两年前曾经资助过漓江的人,是在一个夜晚,外面下着大雨,酒吧里很多人都醉得很厉害,有人抱着瓶子睡觉,有人在唱歌,有人默默流泪,还有人在角落里接吻,隐晦地互相摸索。
当时厅内的空气中弥漫的是HotelCarlifornia的现场版,主唱苍凉的声音伴随着听众的尖叫和哨声,让整个吧厅充斥着暂时远离现实世界的遥远情怀。
漓江感觉有人走过来了,并没有回头,仍在专心地调酒,做得尽善尽美。做酒保的人都是很寂寥的,虽然每晚和不同的人交谈,却无法与之交心,故此只好在细节上自我娱乐打发时光。
做完这一切,有点空闲时间,和身边同样是做酒保的同事阿亮玩骰子。漓江总是赢他,除他以外阿亮很少会在骰子游戏上输给别人,这是因为他太精明于此。至于漓江赢的原因,阿亮说漓江是个从来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或许如此。
来人坐到漓江身边,似乎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玩骰子。漓江又赢了一次,听见那人轻轻击掌。他扭头看了他一眼,呆住了。是丁振中。
算起来,他们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面。
漓江低声道:“是你?”
丁微笑着点头。
阿亮开口了:“他每个星期都来。进来环视一番,喝一杯啤酒就走。起先我们以为是公安的便衣,后来才觉得不是。”
丁朝他笑笑,指指漓江:“我是来找他。”
漓江拉过他,坐到厅内一处安静的角落,叫两瓶啤酒,慢慢说话。他们身后是简洁的落地长窗,透过窗玻璃可以看见对面酒吧的红色屋顶和路旁香樟树的枝叶,还有一角天空。酒吧眩目的霓虹灯下,城市的气息颓废堕落。
漓江坐在丁振中对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努力对丁挤出微笑。丁这时已点好烟,并没有抽,专注地看着他。蜡烛和墙角的落地灯把桔黄的光线晕染在他的脸上,使他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明亮。漓江读不懂那个眼神,却莫名地感觉到安心和一点点快乐。
正在他享受光线和酒精造成的片刻宁静时,丁开口对他说:“这——两年,你还好吧?”语气如此温和,有牵挂的意味,漓江不难分辨出其中蕴含的是某种可以被称为好意的情感。没有来由的,他觉得可以信赖丁,于是摇摇头。
丁眼里满是鼓励,带着疑惑的神情,问:“可以说吗?”
漓江把自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空气里飘荡着从底楼传来的不分明的音乐,灯光迷离下,是丁振中关切的脸,茶几上的酒杯里,上好的德国啤酒很是醇厚。这种时刻、心情、氛围,让他不自觉地放松,放松到失去一切平素的与他人的距离和戒备心。他和丁谈起这两年的经历,和琐碎的个人生活,他意外地发现自己没有太多的自怜,也不十分悲伤。
第二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十二(2)
当漓江谈到曾经有一次为了业务,被人在异乡的马路上暴打了一顿的经历,丁突然握住了他的手,低低地说:“孩子,你受苦了。”
漓江几乎没有朋友,这是由于他不善于和别人维持联系所至。此刻听到丁这么一说,有种被重视被娇纵的感觉,很温暖。记忆里,就连父母也没有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语。
丁问到漓江的现状。先前他一直皱着眉听,听到漓江说起前天胃疼得死去活来,眉皱得更深了:“你真不会照顾自己。”
漓江傻笑一声。有人埋怨原来是如此幸福的事情,他看得出丁是真的关心他而不是客套。
丁最后说:“漓江,你这样是不行的。我给你在A大报一个夜校班,学财务管理,下个礼拜三开课。”随即递给他一张纸,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那间大学的地址和教室号。
许颜的毒瘾越来越大了,需要人照顾,漓江本来想推辞,到底不忍心辜负丁的期望,唯唯诺诺点头答应。
丁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笑了笑。他还是老样子,笑起来的时候依然表情冰冷。可不知道为什么,漓江觉得他身上有种让自己总想亲近的气息。至于这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漓江将丁送到门外。注视着丁的背影,漓江发现,才两年,丁已经显出疲态,完全没有初识时的精干了,他老了。念及这一层,他心里一酸,脱口唤了声:“伯伯,再见。”
丁震动地回过头来,表情复杂地盯着昏黄灯光下漓江年轻的面庞,似乎要说话,还是背转身去。
他没有起步,站在那里,等着漓江再问什么似的那种沉默。
漓江终于还是问了:“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丁没有转身,声音在夜色里显得低沉空茫:“你这么想知道?有一天,我会告诉你。这个日子,不会太久。”
知道许颜吸毒的当天,丁振中就把戒毒所的事联系好了。傍晚,他亲自开车送许颜去了位于郊区的强制戒毒所。戒毒所本来已经没有空的床位,看在审计局丁振中局长的面子上,硬是帮他挤出了一个床位。
漓江承受巨大压力,只能选择把许颜送到戒毒所。因为他,许颜得不到家人的谅解,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她身边只有他。除了漓江,她已经一无所有。可现在他依然只能狠心地将她送到戒毒所,将一段未知的岁月留她独自面对。
他不想这样。他没有任何办法。
在所长办公室他们受到了热情的接待,丁和所长是高中同学,两人一见面就亲热得很,所长给他们泡了茶,问了情况并叫医生来做了体检。
之后三人又去了分配给许颜的宿舍。那是一间睡8个人的大屋,许颜睡在靠窗的上铺,漓江爬上去帮她铺好被褥,把带来换洗的衣服叠好,放到一边,此外还有一些杂志。许颜平时没事就爱翻翻这些图比文字还多的杂志,看得格格笑。
许颜看着漓江爬上爬下地忙活,站在旁边一声不响。戒毒所的管教向她交待着这里的生活设施,每天的活动日程和必须遵守的纪律,她都似听非听。丁在旁边又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听管教的话,按时吃药,正常吃饭,多晒太阳,等等等等。
离开戒毒所之前,漓江和丁到医疗室见到刚才给许颜体检的医生。医生简短地介绍了检查的结果:“还好,她还没染上别的病,身体有些虚,毒瘾不太深。戒毒开始两天可能比较难过,只要熬过七十二小时,再加上配合药物治疗,用不长的时间让她的身体摆脱对毒品的依赖,还是不难的。”
漓江再三谢了医生,他们回城的路又冷又长,他不记得是否有月光。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石子被车轮卷起,啪啪地甩到路旁干枯的草丛里。
丁将漓江送到家门口才离去,漓江望着他的车开远,正准备进屋,耳畔传来风声,不及闪避,后脑已被钝重的器物猛击了几下,他倒下时最后的意识是:有人蓄意报复!
漓江在A城并无仇家,除了秦力。他在漆黑的夜色下,冰冷的地面上昏迷了几个小时,被丁振中送到医院急救。
如有心电感应似的,丁回到家后,刚坐下,没来由地觉得一阵恐慌,胸腔似乎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以为是犯病了,躺在床上休息了半天,仍觉得不对劲。记挂着漓江,赶过来一看,果然,那孩子不知道是被谁袭击了,倒在地上,血迹斑斑。
大惊之下,丁几乎站不住,扶住路边的一棵树站了半天才稳定了心神,将漓江抱上车,匆匆往A城最好的医院赶。
医生被急诊铃声唤醒,查看了漓江的伤势,摇头叹息道:“不知是谁下了这么重的手,简直要致人于死地嘛!大量淤血存留在颅内,必须立刻做开颅手术,从额头上方打开头骨取出血块。”
经丁振中恳求,当夜就做了手术。术后的漓江仍在昏迷中,头上包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上面透着斑斑血迹。他那么脏,那么瘦,那么虚弱,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硕大的氧气瓶在床头立着,导管的一端连着透明的面罩,罩在他脸上。他像醉得很深一般沉闷地呼吸,他自己和丁振中都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丁振中整整站了一夜,清晨第一缕阳光爬过来,打在墙壁上,反射在漓江的脸上。所有的药瓶都亮得晃眼,所有滴下来的液体都有一种寒冷的光泽。他高烧不退,似醒非醒。手胡乱地抓着,扯氧气面罩和插在下体里的导尿管。丁只能按着他的四肢,不许他乱动,因为他的手上脚上都插着针头,得二十四小时不停输液。他不敢把漓江的面罩扯下来,可他呼吸得很困难,鼻子是堵着的。
第二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十二(3)
丁知道那么粗硬的管子插在下体里会很痛,不就是怕尿床吗?替这个孩子洗洗又何妨?他把管子拔掉了。几天后,氧气管子也撤掉了。换纱布时,他端详着漓江的面容,头部的每一块骨骼都清晰明了。他轻轻地抚摸着漓江的脸,深深沉默。
医生说:“病人需要冰帽来降温,但本医院里没有。”什么是冰帽,哪里又有冰帽,丁振中不知道。听说省城的医院里有,立即开车过去借。听说病友用过,马上花钱去租。然而没有,传说中的冰帽始终没有得到。
有位护士指点说拿两个塑料袋子装着碎冰敷在病人的头部也可。他就用盆子接了水放在院子里冻结,砸成细碎的冰块,每天不间断地砸冰装袋,那些冰融了又冻,冻了又融。他的手也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他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让漓江醒过来。
病友们说脑部手术的病人要吃核桃,那是“以形补形”。丁就去买核桃,买最大最好的那种。堂堂的审计局长坐在病床前剥核桃,常常剥着剥着眼皮打架,几乎要从凳子上栽下来。但他不能睡,他害怕,怕那些药水打完了来不及叫护士,怕漓江醒了他不知道,甚至怕漓江突然死了来不及道别。
甘露醇在冬天很容易结晶,医生说那是利尿的,病人需要通畅的排泄才能尽快化淤康复。甘露醇的晶体像棉絮一样沉积在瓶底,丁只要空闲下来就拿着瓶子摇啊摇,以加速它的溶解。就那样摇啊摇,摇啊摇,直到最后一片晶体消失,然后看着它吊在架子上,一滴一滴流入漓江的静脉。护士常责怪漓江脚背上的针头滚针,可那脚背实在太瘦了,已经被扎得青紫斑驳。一瞬间丁真想拦住她,护住漓江,央求她别再扎这个孩子了。可是不行,漓江这么年轻,还要活,活下去。
随后,漓江出现了脑梗塞,血液流通受阻,血管也变得脆弱易破。
活到四十多岁,丁振中第一次见到人的骨髓,那是漓江的。医生说抽样观测,若是骨髓变得清澈透明了,才证明病人康复得良好,才不会留下脑部手术的后遗症。比如瘫痪、失忆、失语或者痴呆。
然而那骨髓始终带着淡淡的血色。护士们簇拥在床边,赤膊的漓江弓着身子,被点数着脊椎的第几块第几节,在缝隙里猛地刺进一根粗得象钉子一样的针头。针头很长,仿佛有三寸,完全刺进去,针头里有个小小的细针活塞,抽动着,气压挤着骨髓流向玻璃针管。每当这个时候,任凭怎么折腾都没反应的漓江都会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就像是遭受着酷刑。
丁振中不敢再看下去。人们散了,他给漓江盖好被子,恨不得大哭一场。这孩子这么好,上苍没道理让他就这么死去。他的一生还长,还该有着大把大把的幸福等着呢,怎么能够就此撒手人寰?
也许真是上苍垂怜,一个夜里,漓江奇迹般地醒来了。丁振中歪在他旁边的一张床边打盹。他费劲地想了半天,明白了种种前因后果,挣扎着站起来,挪到丁身旁,抚着他苍老憔悴的面庞,跪了下去。
漓江在医院休养了一段日子,出了院,第一件事情就是到戒毒所去看许颜。他的伤势虽然痊愈,疤痕仍在,怕她担心,买了假发套戴上。
当时许颜正在睡觉,看到漓江到来,很浅地笑了笑,脸上的表情很淡。
漓江知道她是在生他这么久不来探望她的气,也不好解释什么,问:“身体恢复了吗?”
许颜说:“啊。”
漓江又问:“睡得好吗?”
她答:“有时好。”
“每天在这儿干些什么?”
“军训,上课,管教找谈话,再就是看病吃药。”
“都吃些什么药呢?”
许颜看了看漓江:“漂肠子,大黄片,626胶囊,还有中草药什么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漓江却心疼了,握住她的手,问:“你在这儿有什么娱乐吗?”
许颜的情绪很低沉,没有回答,沉默地坐下,还握着漓江的手。
漓江说:“怎么了,小孩?”
许颜抬头:“我想出去。在这儿不好受。”
“你才来两个月,按要求至少要三个月呢。”
“求你了,漓江,你带我出去吧,我已经戒了。我向你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吸了。”
漓江为难:“我问了医生的,他说三个月都不够长,按国际医学界的理论规定,只有连续三年不再复吸的人,才算真正戒除了毒瘾。你才两个月,而且这里床位紧张,下次丁伯伯也不见得能帮上忙,万一不行再进来就没那么容易了。这次的钱还是丁伯伯自己掏的呢。所以你还是再忍耐一阵,好吗?”
许颜低下头,不知为什么不愿意和漓江对视,她说:“我讨厌这里的人,我不愿意住在这里,她们吸毒的原因都很混乱。我都说了我不会再吸,你为什么不信我?”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漓江还在犹豫,许颜又道:“我求求你了,漓江,我受不了这里了,你带我出去吧。”
他搜遍了一大堆能够说服她的理由,还是没有用,只好说:“我去问问所长吧,听听他的意见。”
许颜迫不及待地催他快去。
漓江找到所长,寒暄了几句,所长说:“她吸毒原来仅限于吸食,还没发展到肌肉注射,且用量不大,目前已经基本完成了生理戒断的任务,也就是说,身体上已经没有毒瘾反应。但是吸毒者戒毒后的复吸率达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这主要是因为心理毒瘾很难戒断的原因。她现在出院也可以,但要保证今后不复吸,必须有人天天看着她,监督她,教育她。”
第二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十二(4)
漓江听完,心情很沉重。回到许颜的宿舍,她看到他,满怀希望地问:“可以出院了吗?”
漓江看着她,突然心软了,点了点头。
许颜几乎要跳起来:“现在吗?”
漓江说:“赶快收拾东西。”
许颜踮起脚,飞快地在漓江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爬到床上去清理东西了,因为宿舍还有其他人,漓江不便上去,就坐在下铺等着。
只是一眨眼功夫,许颜就抱下了自己全部的行李。
出院的手续也不复杂,很快,所长和管教就送他们出了戒毒所的大门,并且特意叮嘱了许颜几句。
走出大门时,漓江看到丁振中的车子泊在门口。
丁看到他们,缓缓摇下车窗,招呼他们上来,说:“王所长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他没有用司机,自己开车。漓江听他说过,丁早年当过兵,在部队时就在汽车连里,当了局长,也习惯了自己驾车。
一路上许颜的心情格外晴朗,她大声和漓江谈笑,评论着沿路的每一处景物,像个孩童一样忘情于晴空、绿树,和突然找回的自由,兴奋的表情溢于言表。
下车时,丁振中从后座拎出一个纸袋交给漓江。
纸袋有些沉,漓江提着,好奇地看了看。丁说:“来接你们之前搞了些戒毒资料,比如戒毒知识和国际戒毒治疗指南,你们要好好看看。”
许颜微笑着挽住漓江,客气地说谢谢。
丁拍拍她:“丫头瘦了好多。里面很苦吧?”
许颜大力点头。
丁嘱咐了半天,这才略微放心地走了。
许颜目送着车子扬尘开远,问漓江:“你和他很熟?”
漓江若有所思:“我和他一定有渊源。他会告诉我的。”沉吟了一会儿,含着眼泪道,“这一生,我只为两个人活着了。你和他。”
第二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十三(1)
琥珀将位于浦东这处即将到期的房子退掉,和漓江另外找了一处。新住处坐落在豫园一带,从复兴东路转进去就可以看到,路面洁净宽敞,两旁的梧桐油绿着叶子。弄堂很浅,一眼可以望到底,还种了些花花草草。空中尽是久久交叉的电线和晒衣竿。那些竹制的晒衣竿从这家人的窗口伸出,搭在对面邻居的屋檐下。墙脚上依附着一片片潮湿的地衣和稀疏的小草。
新家在三楼,朝南的房间,有两扇很大的窗户,是两居室,厨房、卫生间一应俱全,加上地段不错,价格因此有些昂贵,两人各住一间。
琥珀常常坐在地板上晒太阳,对门院子里的白玉兰盛开得很茂盛,偶尔有几片叶子落到家里的阳台上。从阳台上看过去,一只金褐色的小猫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两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一放一收的绕着毛线。有的人家就着微微的灯光洗菜,有时只看得到一双劳作的手,楼下的女孩弹得一手好钢琴,黄昏时她指间的旋律和白玉兰一同盛放,听着就觉得美好。
这些庸常的生活,有着怡然自得的乐趣,就像张爱玲去趟菜场,就能写出两首诗来。漓江也很喜欢这里,笑着感叹上海一直不缺乏那种精致的、俗中作雅的情趣。
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特别早,才八月底,风就很沁凉了,早晨起来,空气里有芬芳的润湿气息。琥珀和一家公司约好,下午三点过去面试。她出门时,跑到漓江房间里和他说了一声,他正坐在床上看电影。
等公交车时,琥珀在24小时的便利小超市买了个蛋黄肉粽当中饭吃,热气腾腾的。学生时代,她常常和室友去校外的小面馆吃饭,3块钱的牛肉拉面,撒上葱花香菜,辣椒放得铺天盖地,哗啦啦地吃。或者是炒年糕,香香的,糯糯的。
公交车上竟然放着张国荣的《当爱已成往事》,是电视台为他做的一档子怀念节目,无数个飞速掠过的画面上,哥哥的容颜美艳如昔。琥珀捧着下地铁时买的刨冰,边喝边看,轻轻地和,一车人都沉默着。
刚上大学那年,熄灯以后琥珀经常翻来覆去地听这首歌,你不曾真的离去,你始终在我心里,我对你仍有爱意,我对自己无能为力……当年真是年轻,十几岁,夜里睡不着,披衣起床,不惊动任何人地走出寝室,坐到阳台上,脚晃荡在空中,听随身听的这首歌,抽烟。当时琥珀并没有经历爱情,一样为这首歌断肠。
也许是因为这个男人,张国荣。总是这么爱他。只要是他的歌,就觉得是好的。再如那首《风再起时》。其时琥珀在校广播台担任播音,有时做一档子节目,会配上这首歌。只因为哥哥曾在告别演唱会上唱过它。
画面一转,是一组电影镜头,张国荣对梁朝伟说,让我们重新开始。然后他们在厨房里跳舞,暗蓝色的探戈响起,伊瓜苏的大瀑布倾泻而下。
记得哥哥曾说过:“如果终身坐头等舱,住五星级酒店,保持这个生活水准,我算过了,要6500万港币。
可是身价过亿的他,照样选择了一种惨烈的方式谢世。
也许生命真的不是每个人的责任。
有时候想想这些事情,就象张爱玲说的那样,会把自己吓一跳,竟然过去这么长时间了,大学毕业四年了,也就是说那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距离第一次在节目中用到这首歌的时候。这八年来,经历了太多,毕业,工作,恋爱,失恋,辞职。故人旧事,都已不知下落,也无意再问。
人生的大决断,只用几年的时间,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全部走了一个过场,现在无非只是重温,缺乏新鲜感,不过是让日子平缓地过,只要不再有新的遭遇,那就是好。
琥珀所要的,只是一份安稳罢了。这次她面试的韩国大宇公司的策划,薪酬福利都不错,她已经过了笔试、第一次面试两关,现在是最后一关,第二次面试,直接面对人事经理。
大宇面试的气氛很随和,应聘者和主考官仿佛是闲坐聊天,问题倒是刁钻的,颇有些绵里藏针的感觉,涉及到各种电脑游戏中的细微末节的东西,这主要是考察应聘者对游戏的熟悉程度。这么一路问下来,随着问题的深入,琥珀渐渐觉得有些吃力了。
人事经理的最后一个问题是:“《天龙八部》里马夫人的闺名是什么?”
“康敏。”琥珀从容作答。
面试官微笑着纠正她:“不完全正确,应该是温康敏。”
琥珀笑了笑。然后他们握手,道别,人事经理让她静候消息。琥珀心下明白,是没戏了。虽然从680余人中脱颖而出殊为难得,但面对只招聘一名员工的严峻局面,还是将功败垂成。只是她仍不知道“温康敏”的出处在哪儿,决定回家翻书查证一番。
面试回来已经晚上七点了,琥珀提前一站下了车,那里有一间大的超市,可以买到漓江喜欢的青岛啤酒和白沙——他只喜欢这两个牌子的烟酒,还有琥珀自己喜欢的光明芦荟酸奶,捧在手里沁心的凉。
芒果布丁。巧克力泡芙。原味薯片。哗哗拉拉装满了一个大袋子。
在小区门口,琥珀又听到熟悉的曲调了。这是一个行乞的老人拉的二胡声。老人留着上个世纪常见的山羊胡,经常出现在小区门口,听别人说,他冬天总是穿着看不出颜色的黑袄子,油腻腻的,看上去虽然厚,可还是瑟缩。现在则是酱黄色的衫子,四处都是洞。琥珀向来是行色匆匆,不曾留意他在拉什么,虽然每次那乐声隐约飘过来,她总觉得耳熟,却始终想不起。今天她特地站在那里凝神良久,总算想起是《小河淌水》的悠然曲调,那歌词她只记得一句:月亮出来亮汪汪。
第二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十三(2)
琥珀忍不住跟着隐约飘荡在空气中的二胡声轻唱,月亮出来亮汪汪。然后笑了,很开心的模样。
家里一片漆黑,黑暗中传来细细的歌声。琥珀知道漓江在,这是他的习惯,喜欢不开灯听音乐。见她回来,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漓江拧开电灯,朝她笑了笑,站起身来,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袋子,走进厨房,一样一样放到冰箱里。
转身的时候漓江问:“你吃饭了吗?我下午四点才吃的中饭,不饿。”
琥珀摇头,漓江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走进厨房,煮了一碗面条给她,还在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看着琥珀悉悉簌簌地吃着热腾腾的面条,听着黄耀明的CD,漓江笑得眉目疏朗。
房间里飘荡着黄耀明妖娆的声音,反复叠唱:卖掉旧梦跟旧愁,卖掉伴着我的忧,代换了新爱,才来渡以后,卖掉痛苦买美酒。
琥珀又何尝不希望,能有一日,所有往事都不留痕迹,只剩新的日子继续。
拖着那些回忆,实在举步维艰。
可真要将有关阿燃的记忆连根拔去,她舍不得。
很多时候她成了一个很迟钝的人,因为某些感觉实在太撕裂,而她并不太拥有能够时常反复承受的能力。
琥珀吃着米粉,感觉漓江在凝视她,微侧过脸,正迎上他专注的目光,米粉的热气直扑到她脸上来,她眨眨眼,问:“是否我有一点像她?”
漓江道:“不。你们丝毫不同。”
“她是你的幻觉,永远陪着你。”琥珀轻轻地说,“我想她一直在你心里,随时出现。”
漓江道:“人的心上如果扎了一根刺,会很疼,可如果把这根刺拔出来,会流血而死,你不明白吗。”
“我不是不明白,不明白的是你。“琥珀说,“其实也不一定会死,刺拔出来后,不过是一个疤。”
漓江说:“可那里是心。你愿意冒险吗。”
“有那么几个瞬间,生命对我来说,不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试过,没死成。”琥珀望着漓江笑,“并没有太多人知道,感冒药用酒送服,有死亡的可能性。”
漓江抽着烟说:“生和死,我们作不了主。自从那年我离开A城,生命对我来说,从此不重要。还活着,只是不方便主动去死。如此而已。”
隔一小会儿,他又说:“从来都是我讲故事给你听。可否告诉我,关于你的往事?如果你愿意的话。”
于是琥珀就讲了。
琥珀的初恋在18岁,那时她是快乐的大二女生,经常呼朋引伴出校门逛街买书,偶尔也买衣服,去附近的小饭馆吃拉面、炒年糕、蟹黄小笼。奖学金下来了,也会打点牙祭。这么些年了,她还记得校外某间小餐厅的厨子做得一手味道特别棒的川菜,水煮肉片、夫妻肺片、红油兔丁什么的,叫人念念难忘。她在那年和周智杰谈恋爱。周和她同届,法律专业,西安人,一口普通话说得动人心怀,是校广播台的台长。
刚进大学,就有人指给琥珀看,那就是周,很优秀,高大的球队中锋,10号杀手,高中时获过全国物理联赛大奖,大一刚入校那阵子,该小生风头无两。
大二时,琥珀考入广播台当主持人,负责“运动旋律”这个栏目,这是个体育版块。有时需要她自己动手写稿。其中有个栏目叫作“春风化雨”,琥珀给它配的题头曲是蔡琴的“是谁,在敲打我窗”,只这一句,反复地穿插在每个版头前面。
她第一次录播节目,周给她调音,看到节目单上所要求的是这句歌词,怔了怔。事后他对她说,这歌,我喜欢。她抬眼望着他,笑。他忍不住弯下腰来,捉住她的手。琥珀有一双很美丽的手,手指修长,手背上有涡,柔美白净。就这么开始了交往。象牙塔里的爱情,简单自然,聊音乐,或者梦想,再或者人生。青春无限快意的样子。
那所校园里到处都是梧桐。它们长得太过浓密,遮住了整个天空。下雨时人走在下面,几乎感觉不到雨丝。周常常站在她宿舍楼外第6棵树下等琥珀。有时她靠在树旁,和他说着话,他的手就圈过来了,连树一起抱住,吻她。
夜里,两个人牵着手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散步,也会并肩在操场上一圈圈地走,抬头看星星,夜色温柔,空气里沁透了潮湿的花香,令人恍惚。常常说着笑着,他突然沉默下来,停住了,歪着头看着她,大力揽她入怀,紧紧拥抱,荡气回肠。
真年轻,那时。
也曾坐公交车去很远的商场胡乱逛,好不容易抢到一个座位,他坐上去,抱她在腿上,双手交握,旁若无人,看窗外华灯初上。青春在那时是件自有尊严的事情,爱情也是,不怕受非议,遭耻笑。
他们在一起无非是牵手拥抱接吻。周智杰提过进一步的要求,琥珀没有应,不是没有缠绵到很难自控的时候,到底还是坚守下来了,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害怕。总之有点惘然。
很久后琥珀会想,当年也许周智杰不见得有多么爱她,可身边一时也没有新的什么人愿意加入,只好将就。她甚至不确定周是否爱过。他是个粗线条的男生。这么一想,又会觉得不甘心,总该有些什么痕迹,是存在过的吧?相处了那么久,未必就没有一丝真心。
她寒假归校,提前打电话通知他了。那时学校各寝室还没有电话,电话亭的老婆婆举着大喇叭在宿舍区里喊,某某某,有电话!找不到人,就写在小黑板上。黑板挂在通向食堂的必经之处,来来往往都看得见。
第二部分 这一世木已成舟 十三(3)
他必是在乎她的,早早地就在火车站里等。老远望见她下车,急急冲过去,替她拎起行李,开始拼命说话。说寒假看过的电影,说和中学同学的聚会,说小表弟有多么可爱,整个寒假的话都攒到现在,他慌慌张张,急于表达,以至于语无伦次,她也不计较,默默地微笑着跟着他后面走,不时附和几句。
寒假里自然是通过电话的。放假之前就约好了,每周六晚七点,他给她电话。在家里说话放不开,他买了电话卡,跑去巷子口的那间绿色的电话亭。她家的电话放在客厅,她坐在那儿,心不在焉地看电视,等他电话。铃声一响,就飞快地起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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