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悟 第 18 部分阅读

文 / 冻了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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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经常忘事,那么就一边捏住耳垂,一边念着需要记得的事,那么,就再也不会忘记了。

    ……哥哥,不要忘记。永远不要让那我看见,你在上面,带着伤,带着血。而我,只能在那个圈子外面,看着你,看着你……

    意图随风飞扬的树叶,它是否考虑过,树枝的痛苦?目睹它在风殆尽之时,落为泥土与尘埃,那种,挽留不住的悲哀。

    90

    几夜的通宵,日夜兼程的奔波,这样的过度的疲劳,再染上流感,终于是让林睿倒下去了,在回李慎身边的第二天早晨,他就有点发烧,躺在床上没力气起来了。

    在隔壁小楼驻点的医生过来看了他,内热,没什么大碍,吃点药就好。李慎还是不太放心,坐在床沿捂住他的额头,探了又探,生怕他会出事似的反复问着医生,得到再三肯定后,他才算定心了。林睿昨夜很安分,今早很体贴,一直让他别担心,赶紧去训练。

    李慎直到在训练了,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按照他对林睿的了解,他以为林睿会要求他照顾,虽然他不太可能会答应。不过,真是奇怪。

    一个上午训练起来感觉特吃力,在差不多11点的时候,他最后还是按捺不住了。跑去和麦卡尔请假,可李慎最终得到让他惊悚的消息,麦卡尔对他说,乔西已经过去小屋了。

    自从那次之后,李慎和乔西之间就有着隔阂,打了照面也是冷淡得不行,尤其是李慎。总认为乔西对林睿心怀不轨,李慎没跟林睿说什么,但他的确很防备乔西,现在林睿身体又不舒服,一想到他们俩个单独一起,李慎就有点毛骨悚然。

    ……不会出什么事吧……

    总有些不好的猜测在鼓动,李慎愈想愈怕,愈怕愈想,当到达临界点的时候,他骤然转身,没有理会麦卡尔在后面的怒叫,犹如支离弦的箭一般直射回小屋。

    一路上见到谁都没打招呼,李慎用从未如此之快的速度飞奔着,他跑过了步道,绕过了训练馆,一口气冲到了小屋门前,操,该死的,一个警卫都没见着!

    “呼呼……”跑得太快,心脏像快爆炸一样疼痛着,李慎在大敞的门口站定,他弯着腰喘气,咬牙一忍,才缓过来一点就快步跑进屋。房子的架构很特别,在大门进去就是一截短短的通道,右手边是厨房,通道的尽头左转就是客厅,李慎见到这样的光景──

    一张茶几上摆着很多黑或蓝色的文件夹,林睿穿着宽松的睡袍坐在三人沙发的右边,他靠着背,腿上拿着一个文件夹,身上的袍子仅仅是随意地披着,带子也没系紧,露出大半个胸膛。至于乔西,他就站在沙发的扶手边,眼睛由上向下望,像是在看林睿手上的资料,也像是在看林睿。

    究竟是在看林睿的胸膛,还是林睿的资料,这个问题站在李慎这个视角,很容易产生误解。于是,李慎很正常地误解了。

    李慎很不爽快,就连乔西的那张曾觉得顺眼的脸,他也不待见了,积郁已久的火气顷刻被勾起,他的脚一迈,几步就闪到林睿身旁,抓住林睿的小臂,一下把他扯站了起来。

    无辜的,文件夹掉到地板上。

    两手快速地整理林睿的睡袍,把衣襟合紧,把腰带也勒得牢固的,李慎同时斜睨着乔西,他的表情很狂很傲,透出鄙薄,态度也是不加掩饰的敌意,他冷冷地问:“你看什么看?!”

    这话不轻不缓,他的眼神却犹如一把尖刀,直指着人的鼻梁。林睿扳正他的脸。“你怎么回来了?”

    挠乱了一头黑发,李慎很烦似的,“不放心,回来看看。”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这不还能工作。”捧住他的脸,林睿淡笑了笑。李慎立即就蹙起眉头。“生病应该休息,不是工作。”

    “那,陪一下我?”充满商量的语气,林睿说,一副怏怏的病态。如果说有那么一点坚持,大概也就这么被打破了,李慎被林睿半拖半拉地往二楼带。在楼梯的转角处,他恶狠狠地瞪了乔西一下,充满他不知道的警告的意味。

    莫约是感到有点侥幸,乔西摸摸鼻骨,他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然后赫然发现他隔壁杵了个男人,他吓了一大跳,后退三步,“咦?!你怎么在这?”

    “你有病啊?我一直都在这。”张慕杰翻白了一眼,手上拿着罐啤酒,铝色的啤酒罐里滑稽地插着根吸管,他问:“要不要喝?”

    “多谢,我对这个过敏。”乔西客套地回答着,瞥过他的铝罐,续道:“那边冰箱买点别的饮料吧,我不喝酒。”

    张慕杰奇怪地问:“你不喝酒的吗?”

    “嗯,不喝。”

    “哦。”觉得挺少见的,张慕杰应了一声,咬住吸管,也就不问太多了。过了老半晌,把啤酒都吸光了,他才又道:“记得跟老板说一下,我待会就回去。”

    “知道了。”

    91

    又是一个星期天。

    在小屋三楼的书房里,很安静,又有些许肃穆。林睿在桌后,面对着电脑全神贯注。而李慎,则倒吊在他后方不远处。是的,倒吊。

    在书房里不知何时安转了一个简单的单杆,李慎就跟挂钩似的倒吊在上面,双手交叉在胸前,偶尔会很潇洒地换几个姿势,但他都很小心,尽量不制造出太大的声响。林睿间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头看看他,两人的视线有所交汇时,目光不意地擦撞,气氛总会有些暧昧,实在的,有些甜。

    如果没发生后面的事,或许,他们会这么温馨平淡地过上一整天。

    张慕杰回这里来了,他刚到就朝林睿的书房赶,他异常的慌张,拿着一张光碟的手很用力,整个人失去了一贯的自持。在楼梯口遇到乔西,张慕杰也一把扯上他,什么都不说,拉着他就朝三楼直奔。门也不敲,张慕杰刹住脚,扬手就把门撞开了,很大一声响。

    “有事?”林睿抬眼看他,很淡定地问。

    “是,大事。”张慕杰疾步向前,光碟在他手上转了两转,他递给林睿,说:“看完你就知道了。”

    是对麟森完全不上心了吧,林睿冷静得近乎厌烦的,他把光碟放进电脑光驱里,鼠标点下播放,然后,他见到屏幕显示出的图像……十分钟不到,林睿的脸色已经能用可怖来形容,他嗤笑了下,嘲讽似地低咒着,“Shit!”

    李慎从杆上下来。乔西绕过了办公桌。他们一同凑到林睿身后,疑惑地望向仍在播放的屏幕,接着,不约而同地噤声。

    眼里写满了震惊以及错愕,他们各自僵立在那里,并着肩,无法动弹地看着,就那么狠狠地倒抽了一气。

    阴森的灯光为擂台笼上一层模糊的薄纱,但而那斑斑的血迹却一目了然,像一朵朵邪恶的黑暗的红花,盛开在杰克的四周,在他的嘴角,他的鼻子,似乎要掩盖他瞪大着的苍茫的眼睛。

    头部垂扭成一种诡异恐怖的样子,杰克躺在台上,李慎曾经认为的打不倒的身躯,正疲软着,承受着对手一脚又一脚的狠踹,他在无力地翻滚着,蜷缩着,那每一脚都像是把他踢出了一个个窟窿,击击致命。

    林睿没有开音响,可那些声音清晰地在李慎的耳际播放,他空白着思绪,认真地倾听着观众的尖叫,他们的呐喊,凶徒的肆意辱骂,还有,杰克奄奄一息的呜声,微弱的。

    无数的杂乱的音频,残忍,冰冷,来自地狱的厉鬼的狂笑,它们在刺激李慎所有的神经。他注视着屏幕,目光却深沉得找不到焦点,他什么都没想,就这样看着电脑回放已发生的事情,他在心念着,杰克,杰克,要撑着点,撑着一点……

    然而,上帝或许听不见李慎的乞求,残酷还没结束。在视频的最终,李慎亲眼目睹了,能称之为噩梦的东西。他见到了,在杰克即将断气前,小丁冲了上去。

    他那个极其讲义气的朋友啊,在拳馆里最好的朋友,傻小子,他多么傻呀,居然拉了张铁凳就上了擂台,他不知道在黑市拳里,扰乱比赛秩序可能会被枪杀的吗?他怎么上去了呢?怎么砸了那个人呢?然后,又……为什么,就倒下了呢?

    溅在地上的一滩红色,仿佛是绽开的罂粟花,绝美得残酷。

    这一幕的出现,场面就一片混乱,接着,视频到了尽头。林睿马上意识到不妥了,没有时间责备张慕杰让视频留了这样的片段,他起身,把椅子推开,双臂将李慎紧密地抱住。“哥……哥,冷静下来,哥……哥……”

    有点茫茫无知,李慎丝毫不知道,他此刻的模样有多吓人。林睿说什么,都是到不了他心底的,他缓缓地挣脱林睿的怀抱,几近是无情的。一步一步走到张慕杰面前,李慎像是还很理智,他问:

    “告诉我,小丁怎样了?杰克怎样了?”

    张慕杰闪避着他的眼睛,舔了舔苍白的唇,没说话。李慎又问:“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又是一阵让人深恶痛绝的沉默。林睿没靠过去,在李慎完全失控的刹那,某种无以名状的哀伤也跃上他的瞳孔。

    “说话!张慕杰,你说话啊!”用力地揪住慕杰的衣领,李慎盯着他,双眼充斥着凶狠,但又掩饰似地笑起来,问:“小丁呢?他在哪里?!”

    “他没事的,对吧?麟森会保护拳手的,对不对?”颤抖的音调,恸哭一般的笑,听得人不由得心酸。

    极力说服自己,说服别人,李慎继续笑着,不断地笑着,然后提出证据让他们相信。“他肯定不会有事的。他不会扔下他老婆,他的宝贝儿子,他说过,他要看着他儿子学走路,学会叫爸爸,上学校读书……他说,他一定要好好照顾他老婆,他们要一起守护孩子长大……可是,哈,可是,他现在连小孩的名字还没起吧……

    “……哈哈哈,他怎么会出事呢?怎么会呢?对不对?那小子怎么舍得……”

    没人回答他,李慎低下头在笑,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开心,笑得肩膀不住地颤着。只是,他的手指,一直紧紧地揪着张慕杰的衣领,像是放开,他就会彻底崩坏成无数块。

    林睿闭上了双眸,他选择不去考虑。乔西移开了视线,那种伤痛太沉重。在场的所有人,只有张慕杰无处可逃,他愧疚,他自责,这些都刻在他的脸上。

    “阿慎,对不起……杰克的命,保住了,可是,小丁……”那两个字像刀片卡在喉咙里,张慕杰怎么也说吐不出,他说得很艰难,他说得困苦,但是,他还是说出口了。

    两个字,仅仅就两个字,张慕杰说了,李慎他听不到,他的眼眶很刺疼,可他真的听不到,他的手快抓不住了,而他还是听不到。就这样,他笑着摇头否认,忽然,也就流下泪来了。

    拼命压抑在喉底的失声,那痛哭生生被李慎扭曲成嘶吼,慢慢地跪到了地上,双手抓扯着头发,他的眼睛一直睁大着,泪水在决堤滑落,李慎流着泪,像是一匹负伤的狼在发出它的嚎叫,惨痛中夹带着悲哀。

    在苦涩之余,林睿也有不祥的预感,只怪,那声音太沈,太伤。

    92

    在李慎的印象中,小丁常常会称呼他妻子为:我老婆,我婆娘,或者我女人。后来,小孩出生后,称呼又多了一个,他喜欢向人介绍说,这是我儿子的妈。每次这么说,他会笑着摸头,洋洋自得的样子总像在炫耀他的骄傲。他背着一家人的生活负担,辛苦却又那么幸福。

    小丁的老婆,李慎也认识,他常常上小丁家蹭饭,混得也挺熟。她是个单纯善良的女人,微风一样的女人,会弹一手好钢琴。听说,她也曾是位富家千金,后来也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小丁这个穷小子,为此还和父母闹僵了关系。

    两个傻瓜的爱情故事,很俗套,不是吗?

    在病房外,李慎见到了她。斜倚着站在窗边,她痴痴地望着楼下的草坪,明媚而暖和的阳光。李慎在犹豫着是否应该进去,他不确定他来得是不是时候,她的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她瘦弱的身躯,也仿佛是风一吹就会散,不堪一击。

    一个沧桑的老人拄着拐杖,步履艰难地从对面的通道走来,他驼着背,边走边咳嗽。李慎下意识闪到墙后,那是小丁的父亲。方才匆忙的一瞥,李慎看见了,一个原本神采奕奕的老人,枯萎苍老成这般可怜的模样。

    老人拎着一个保温壶,进了病房。提不起脚跟进去,李慎躲在门外,他苦笑着,他想问候他们,可他知道他的出现,他可笑的安慰,只会让这家人更痛苦。

    把装着粥的保温壶放在桌上,老人拿出瓷碗盛上满满的一碗,放上一支汤勺,然后对窗边的儿媳妇说:“芬儿,过来吃粥了。”

    一直凝视着窗外的景色,楼下散步的人,她懒懒地说:“爸,不用了,我吃不下。”

    “昨天也一天没吃东西了,这粥是你妈煮的,你多少吃点吧,这么饿下去,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老人苦口婆心地劝着,他看起来也很虚弱,捧着碗的手轻微地抖动着。“走了的人,终究是走了,你不吃不喝,他也不会回来。”

    “吃一点吧,如果连你也倒下了,让我们两个老家伙怎么办呢?还有,也该想想孩子,他也还需要你的照顾……”直到老人说红了眼眶,她终于有了反应,回过了身。

    默默地接过了碗,她搀扶着老人坐下。

    似乎是痛到麻木了,她搅着碗里的粥,久久才吃上那么一小口。看着她把食物吞下肚,老人宽心了,笑了笑。

    “昨天……有人送了一架钢琴到家里。”静寂了许久,老人带点迟疑地开口。“送货员说是他在……前订下了,有张卡片给你,他说,生日快乐。”

    手倏地停顿了,隔了几秒,她才淡淡地道:“是吗?”满不在乎的口气,盯着冷却了的粥,她像在回忆着它的味道,舀上一口,接着又一口……

    慢慢地,一颗颗晶莹的泪水掉到碗里,嘀嗒落下,混在粥内,她将它也咽了下去,只尝到无尽的苦涩的滋味。

    “……我真的……真的……不需要他给我买钢琴……真的……”

    瓷碗破碎的清脆,女人开始哽噎,接着抽泣,然后,号啕大哭。顷刻,老人也哭出声了。这最后的疼爱,窗外拂进一阵温暖的风,轻柔的风拥抱住他们,似乎在带来逝去的那人,他含泪的微笑,呢喃着,照顾好自己,不要哭。

    忍耐地昂起头,李慎低低地吐着气,他用力地吐着气,舒缓着胸口的闷痛。

    ……小丁啊,你现在一定也在流泪吧,你比谁都难过,对吧……

    ※ ※ ※ ※

    在前往墓园的一路上,张慕杰开车,李慎和林睿坐在后车座。途中,林睿一直紧牵着他的手。他们几个谁都没说话,李慎望着街道两旁的风景,随着车子的行使,变了又变,就像他的生活,随着时间,说变就变。

    没有预警,没有征兆。

    车子停在了山脚,李慎坚持自己上山。林睿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额头倾靠着李慎,注视着他的双眼,说了一句:“哥,你不会做出跟他一样的事,也不会让我跟他老婆一样悲惨的,对么?”

    这句话,潜台词太多了,李慎没有回答。他就是拍几下林睿的肩,推开他,踏上了那长长的阶梯。

    这个地方,沉睡了多少人,沈淀了多少悲痛,埋葬了多少故事?遥望阶梯两旁整齐排列的墓碑,数不清的墓碑,李慎有些伤感,有些唏嘘。突然,他的心情平静了不少。

    在一个风景不错的地方,李慎找到了小丁的,一座崭新的墓碑。李慎站在他面前,当见到照片上的小丁,当见到那傻愣愣的笑,李慎才真正意识到,他,是真的走了。

    第一次面对死别,没有哭,没有喊,李慎就是叹口气,他仅仅是坐到小丁碑前的石板上,和墓碑一起向着远处的群山,欣赏那连绵不断的起伏。

    心怀着惆怅,思念,向往,聊着他们的往事,他们一起打拳的日子。

    悉心细数,原来,经历过的一切,都这么有趣。这么值得纪念。

    一分一秒过去,李慎在畅聊,太阳也在逐渐熏上了闪耀的金黄|色,一点点地降落,直至只剩下半边悬在山头。李慎瞄了一眼时间,无声地扯扯嘴角,起了身。

    李慎抽出两包香烟,在叼上一根的同时环顾了下四周,然后,他开始在小丁附近的墓碑走动。

    “各位老兄,各位大姐,我是那小子的朋友,他初来乍到,不过很单纯的,又傻得要命,就麻烦你们在下面多多照顾他一下……”在每一个墓碑摆下一根烟,李慎的嘴里就这样反复诚恳地念叨着。

    在经过一个小孩的墓前时,他摆烟的手停住了,想了想,转而掏出了一条口香糖。蹲了下来,李慎看着墓碑上的小男孩的照片,笑了一笑,说:“小孩子不能抽烟,给你糖啦。他啊,很喜欢小孩子的,你呀,有空就找他玩儿吧。”

    就这样,在把烟都派完了,李慎才回到原位。手指抚摩这刺骨的冰冷,李慎对着小丁露出坚强笑容,最后,他说:

    “小丁,再见。”

    ※ ※ ※ ※

    踏着来时的阶梯,李慎背对这身后的所有,踩着稳健的步伐朝山下走。在到达半山腰的时候,他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在对他说:

    “阿慎,保重。”

    不觉得恐惧,也不觉得是幻听,李慎的心里漾起奇怪的感觉,他歪头思索了一下,不确定又期望的,他缓慢地转过身,望向小丁的坟墓所在的位置──

    夕阳斜照的地方,那美丽的光芒中似乎有谁正伫立在那儿,他带着祝福的笑,高举右手挥动着道别,脚边也好像有个小男孩抱着他的小腿。小男孩害羞地晃了晃拿在手里的条状物,然后,李慎听见了,男孩腼腆甜腻的嗓音,道:

    “谢谢哥哥。”

    “哈哈……”李慎不能自抑地大笑了起来,他捂住发热的眼睛,笑着,从他的笑里透出他洗去悲伤的释怀。在他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或许一直都没有,只有风在吹动。但是,李慎还是扬起手,张开喉咙,大声地呐喊:

    “──保重!──”

    无数死寂的坟墓,这个沉静的墓园,这句话仿似永不会消散般,不断在这里回荡,飘摇。到达,另一个世界。

    兄弟。

    安心地等着吧。

    谁欠了你的,我都会分毫不差帮你讨回来。

    93

    清早,麟森拳馆的餐厅里,他们人都到齐了。

    长方形的餐桌,林睿端坐在主位,左下位是李慎,他身边是麦卡尔,他们两个的对面是乔西和张慕杰。

    很好的早上,一群人在一起吃早餐,气氛也相当不错。保镖们依旧严谨地守卫着,他们很安静,淡化了他们的存在感。整个餐厅里,很长一段时间只听得到刀叉的碰击声。林睿的神态悠然自在,他举止优雅地用着餐,好像丝毫没发现其他人之间的眼波交流。

    麦卡尔还是那么冷酷,他面无表情地切着火腿片,根本没在乎另外三个人的眉来眼去。到底是交流不出结果,最后,乔西第一个被拱了出来。似乎太过紧张了,他松了松领带,干咽了几下,对林睿说:

    “两个月后的拳王赛,很多拳馆都索性退了。现在,只剩下麟森和狂蟒。”

    “嗯。不过,我们还有牌可以打吗?”漫不经心地回道,林睿瞧都不瞧他一眼,仅仅是稍微忖想了一下,说:“告诉主办方,麟森退赛。”

    他全然不存半点留恋的口吻,乔西准备了许久的一番劝解,也就简直变得尴尬了起来,他说着也无力。“希斐尔,退赛是可以。可是,以麟森目前的情况,一旦退赛,估计也就垮了。”

    “垮了也好。黑市拳本来就违法,我们是正当商人,没必要混这一行。”这话,林睿讲得云淡风轻,他的刀尖轻轻一划,切出了一小块煎蛋。“如果你们还想玩赌,也许我可以到拉斯维加斯,或者澳门去开赌场。”

    “其实,麟森还有一张牌,如果……”乔西小心谨慎地建议,无奈,他没机会说完。林睿笑了,温和又纯粹。叉子将煎蛋送入口中,他细细地咀嚼着,对味道挺满意似地点头,试了几口后,他才慢条斯理地道:“相信我,麟森已经没牌了。”

    “乔西,你们都该接受现实,失败就是失败,坦诚点没什么大不了。假如抱着愚蠢的奢望,还以为那是希望,这才是可笑的。麟森该结束了,明白吗?死心接受了,好吧?”

    恨铁不成钢一般,林睿略有失望地问,视线在他们几个身上转了一圈,他表面平静,实际冷漠的态度,给予乔西以莫大的压力。他有几许顶不住,放下了餐具,看向张慕杰,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硬着头皮接过那一棒,轮到张慕杰开口了,“老板,我觉得……”他也只说了这几个字,林睿朝他左右轻晃几下餐刀,阻止了他的话,淡道:“我觉得你需要做的,是吃完桌上的东西,然后着手开始解散麟森。”

    太明白他的性格,假如再说下去,张慕杰绝不怀疑将会见识到林睿真正动怒的样子,那美得不像话的脸,会有多可怕,他的微笑,会有多残忍。再接近半厘一分,他们就触摸到林睿的底线了。

    张慕杰和乔西相觑了半晌,接着,极有默契的,他们对李慎摇了摇头,无声的口型在说:NO。

    大概也预料得到结果,李慎纹丝不动地看着他们,也算感激地眨一下眼。无奈地撇了撇嘴,李慎斜睨着若无其事的林睿,他沉思,寻找能让他突破窘境的缺口。好些天了,自从墓园之后,林睿一直在回避,不和他独处,晚上也不同房。

    甚至,不和他说话。

    林睿在顾虑着什么,或者,他在恐惧着什么,李慎心里也猜得到大概。为此考虑过,为此挣扎过,他也疼痛过,怜惜过,感动过。然而,他不是一个安生的人。

    林睿的柔情和付出,他给与的幸福生活,也许让李慎心动,将他的刚强化成了绕指柔,在安稳的甜蜜里无法自拔。但是,他的本质仍旧是刚强的,扯去令他懦弱的情爱的羁绊,他,也还是善战的他。

    “他们让谁参赛?”久久,李慎问道,他面前的早餐,一点未动。张慕杰犹豫地瞄了瞄林睿,见他还是没抬头理会,这才回答:“藤田光一。他就是杰克交手的那个人,也是小丁……嗯,就是他。”

    “……藤田光一……”低缓地默念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李慎的神色几日来首次这般沉着,经历过暴风雨的洗刷,锤炼,他比以往更成熟了。他的眼神,极为强势,也流溢着复杂。

    林睿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停下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桌面,没有任何动作。

    大约是不屑,麦卡尔扫视了遍,离开。乔西和张慕杰,他们没走,打量着那对关系不一般的兄弟,他们有种感觉,某些东西在酝酿,怕是,该来了。

    突然,李慎站了起来。与此同时,林睿又开始用餐。全心全意地处理这盘里的食物,认真地切着,有条不紊地割着,林睿的表现很镇定,出奇地冷静,即便李慎跟他说:“我要比赛。”

    “这厨师的手艺不错,很好。”是不是真的吃出了味道,没人知道,但林睿是这么夸奖的。于是,李慎重复了一次。

    不止一次,是很多次,好多的字眼在攻击林睿的耳膜,他有些疼了,却还是包容地笑笑,蓝眸对上李慎,他道:“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我说,”背脊挺直,李慎站得很稳,他带着傲气昂首,坚定得不容任何事物将他撼动,“我要比赛。我要上擂台,我要和那个人打,我要为小丁报仇,我要为杰克打败他,我要他把欠了我们的,拿了我们的,统统还回来!!!”

    激昂的话语,李慎愤怒又憎恨的宣誓,在余尾加入一阵破碎的混乱的声音,为其加以伴奏。张慕杰闪得很快,他及时地起身,幸好躲避了瓷器的砸击。被一扫而空的餐桌,碎了一地的残骸,那些东西,就这么破了。

    犹如,他们这层建立在薄冰之上的和平。

    “你再说一次。”好像从没有失控过,指背在桌面敲了三下,似乎在给最后的机会,林睿对李慎温柔地笑着,温柔如昔,绝美依旧,可笑意偏就到不了眸底。他轻轻地说话,重述:“再说一次。”

    “我要上擂台,我要和那个人对打,我要为小丁报仇……”李慎没有变的台词,他也真的再说了,然后,意料中,一道强猛的身影对他展开的攻击。没有回手,没有闪躲,李慎接下了,他认为,他应该的。

    乔西很久没看过林睿动手了,而现在,他在一秒内给了李慎很重的一拳,也瞬间擒住他的衣领,脚步一动,转眼就把他摁到了后方的墙壁。旁边的矮柜受到了冲击,柜上的烛台危险地摇晃了几下,终是,稳住了。

    “你答应过我什么?!”绝望又沉痛的怒吼,卸下伪装,那瞳孔的颜色仿佛染上了血红。林睿的手用力得李慎几乎不能呼吸,可他却比李慎更痛苦。甚至,他的表情都痛到扭曲的地步。

    “你答应过不经我同意,不会上擂台!!你这样说过,告诉我,为什么要违背誓言?!!”

    “我没有,我不想违背,所以现在就征求你的同意。”抹去嘴角的血迹,面对林睿极为凶狠的目光,接近狰狞的模样,李慎只看到他的脆弱和受伤害。心口好像被人划了一刀,流血不止,传来淡而深沉的痛楚,李慎感受着,却选择了漠视,近乎平静地要求:

    “睿,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支持我。死去的,是我的朋友。而我,是一个拳手。”

    94

    “同意?理解?支持?”嗤笑出声,林睿深深地望着李慎,目光之中浮现出冰刀般的讽刺,抓住李慎的衣领,他的手指也几欲将布料扯裂。“这是什么东西?我不懂。你教教我吧?让我知道,怎样支持你?理解你?难道让你去玩命,就是你要的方式?”

    “你不止是自私,而且愚蠢!!”

    长期压抑的不安和惶惑,于此时倾泻崩决,林睿阻拦不下狂躁的情绪,不断吐出愤慨的语言,伤人的字句,他使劲地摇晃着李慎,好像只是一径地在发泄。然而,那蓝眸深处却藏匿着一丝凄然的苦求。太累了,这段时间,他无时无刻不被凌迟的神经。

    那么渴望,能够被李慎所了解。

    “你居然希望我支持你?呵呵,是不是太可笑了呢,你居然说得出口??”

    “为什么?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能够这么残忍?所有的东西,你根本就只想到你自己,哥,你太自私了。”

    “你就不能考虑一下我吗?哪怕只有一点点……不多,就一点点,也好。”

    究竟,是真如此不在乎,坚定不移,还是不愿正视?由得林睿如何质问,如何叱责,李慎都毫不反抗,他就连眼神也淡如死水。双手垂放在两侧,后倚着墙放松身体,李慎静望着林睿全然的疯狂,他赤色的眼,怒红的脸。这样许久,许久。

    直至,林睿声嘶力竭,颓败地垂着头,喘息。旁观的人,他们只敢在一边看着他,那样,觉得不忍。

    一簇火焰刹那燃至最炽烈,火舌在空气中扭摆摇曳,它肆意地挥霍着生命力,试图摧毁一切障碍,它想夺取心系的那抹灵魂,太迫切,太焦急,于是,它把自己也给灼伤了。嗓子干哑,心里只余了一堆灰烬,林睿渐渐失去了力气,他有点疲惫,松开了手。

    承受着左胸抽抽的疼,倾靠在李慎身上,林睿闭下眼,卑微地轻喃着:“……哥,你饶了我吧……求你了,饶了我……能不能,别这么对我……”

    李慎还是侧头闻着他的发香,鼻尖摩挲着他的脖子,这亲昵与以往相同,只除了有种置身事外的淡漠。感觉一样,心境却不同了,他留恋,却无法再沉溺,说:“睿,对不起。但是,我有我的想法,我的选择。”

    “你或许会觉得我太愚蠢,太冒险。可是,睿,我心里也有一把火。它已经点燃了,我控制不住它,它很不安分,它需要展示它的存在,需要擂台。”拥抱住那不再言语的男人,安慰地轻抚他的后脑,李慎沉默了几秒,然后,脸颊蹭着他的长发。

    “你能明白吗?它不熄灭,我会很痛苦。”

    “我不是完全没考虑过你,还有爸和妈。只是,我总认为我该去走一趟,就算不为了谁,也为我自己。我觉得我能够做到,我能去做,即使我可能会错,但是,我也不想错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豁达,李慎说完就低声地笑了。

    林睿没开口,他埋首在李慎的肩窝,没人能见到他的表情,只是,细心的会发现他生硬的右手伸往了旁边的矮柜。矮柜上,只摆了一个厚重的烛台。

    李慎的笑容开朗,洒脱的笑声里也没有任何负担,丝毫牵挂。什么都无所谓,有些事他也索性面对,没思虑过多,他突然地提起:“其实,后来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意识到,我以前谈的都算不上恋爱。”

    握住铜制物的手静住了,林睿讶异似的微仰起脸,这时,得以看清他的眼睛。

    双眸已经完全被血红所淹没,浑浊波动的神采中遍寻不到一点理智,林睿疯了,不过李慎的话还是让他马上就开心了,他像是个善变的孩子,很快就开心了。可惜,他竟来不及笑。

    李慎无意的补充,犹如凶悍的尖刀狠插入他脑部的深层,这样的一堆残忍的字眼:“但是,什么感情都不是我的一切。对我来说,也还有比它更重要的东西,拳击……”

    “──住手!!希斐尔,不要!!”骤地,林睿扬高右手,乔西近乎惊恐的大喊,李慎的话,也随之嘎然而止。头上一击钝痛,李慎顿时懵了。

    “唔……”殷红的血液漫过了眼界,还没明白过来,李慎怔忡地盯着跟前的男人,手指疑惑地擦拭了下那液体,很粘稠,有着铁锈味。

    努力强撑着,李慎用力地眨一眨眼, 甩了甩头,按住前额,下意识地想看清林睿的样子。他,好像哭了。

    只不过,无奈他怎么努力,终究仅能见到模糊的影像,惟有一些纯净剔透的水迹,源源不绝地涌出林睿的眼角,融合着悲伤和嘲笑,冷冷地滑过了他的脸庞。

    他面无表情,深沉以及漠然。

    似乎又被人补上了一击,脚下一软,李慎重心开始不稳,他贴着墙摇晃,不能思考的大脑,他眼神也还停留在林睿攻击的那一刻,不能置信,为林睿当时眼中的冷酷决绝。

    白雾开始侵上他的视野,然后,慢慢转化为浓重的夜色,越来越重……

    倒下的身体落入了谁的怀抱,寒冷将他包围,阴森的黑暗也站在四面威胁,李慎残留的意识却接触到一种微妙的讯息。隐约地,扬来了谁崩溃的呐喊,正抱紧他,不住地剧烈颤抖着,那嘶哑的腔调,一边压抑地哽咽着,一边吼着医生。

    ……为什么要这样痛苦?为什么还在哭?明明,受伤的人,是他……

    95

    一切停止,一切失去,然后,一切又重新开始。李慎恢复了意识,但他在屋子环视了一圈,他不禁怀疑,他是否遗失了某些记忆片断。为何,他醒来面临的,是这样诡谲的场景?这样的一个林睿,以及,一帮冷冰冰的人。

    这个房间李慎没有见过,不大,可是空空荡荡,四面陈旧的墙都开着一扇长窗。一张单人的酒红色沙发,林睿悠然地闲坐,长发拨在耳后,他斜过头深望着窗外染血一般的天穹,十指在身前相握,手肘压在两边的扶手,修长的双腿交叠。夕阳挥洒在他身上,照耀他沉默的侧脸,美得像幅画。

    这是怎么回事?──李慎打算这么问,他也想要开口,可是,他没听到自己的声音。一次,两次,没有声音。能称之为慌张的情绪在眼底涌现,李慎想动动手,很努力,可却发现他连尾指都抬不起。很多次,他想怒吼,然而,他居然连面部表情都做不出来。

    李慎意识到什么,他不能动了。所有的知觉似乎都被麻醉,除了,视觉。昏迷前的痛楚,那令他揪心的哭声,也不复存在。只有眼睛还能够控制,他见到,林睿转过了头。 ( 觉悟 http://www.xshubao22.com/13/133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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