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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说实话，范铉超上任之前，还以为会受到靖江县县丞、主薄、典史之流的为难，毕竟他只是一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黄毛小儿。说白了也不过是因为会读书，才能当上县令，要说起处理公务，还是远远不及他们这些常年待在一线的官员。
没想到靖江县的林城县丞倒是一点也没有不敬之意，反倒是客客气气，王主簿和江典史也是恭恭敬敬。
惹得范铉超对王管家道：“我还以为要多久才能过了他们的考验，真正做主，没想到一来到这儿，他们都乖顺听话。”
王管家不愧是老练精干，早就看出这里面的门门道道，“自古以来，做人做事都是一条，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您看他们不闹事，以为他们都向着您。但您想啊，常州这儿可不是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消息灵通着呢。您的大名早就传遍大江南北，谁不知道您是连中五元，谁又不知道您是英国公外甥，更何况信王殿下马上就要成年分封地了，要分到哪儿，还不知道呢。”
要分到整个大明国土。
范铉超在心底默默吐槽，听了王管家的话，也不得不赞同，心知他说的是对的。
这一个对公务一窍不通的书呆子怎么能一上来就服众呢？还不是靠着英国公这座大山，还不是靠着信王这个好基友？
只是他心底还是有些郁闷，“现下我也只能狐假虎威，可要是一年之后我还不能独当一面，那就是我自己无能了。”
王管家听他这么说，自然是高兴，“正是如此，靠山山倒，靠水水干，还是靠自己最好。”
靖江县是个大县，物产丰富，交通发达，商业繁荣，社会安定。说实话，只要不是作天作地，谁都能在这里混一个上等的好评。
这让其他进士感慨出身的重要性，但是只有范铉超知道，这都是基友的功劳。
就这么一边学习这公务处理，一边每天上堂处理些你吃我家鸡，我偷你家人的民|事|诉|讼，范铉超居然也能忙里偷闲地游山玩水，玩一遍靖江周围的小山河流。
这一天，范铉超接到了一纸诉讼。范铉超看了半天，说的是某户人家状告一个名为梁二的渔夫杀死其继母，要求将其按律凌迟处死。
范铉超大惊。
大明人少，死了一人可以说是全县惊动，更何况还是儿子杀死继母这种大案。连林县丞江典史这样的刑狱老手都觉得吃力，为范铉超捏了一把汗。
范铉超赶紧叫人传唤梁二，千万别叫他跑了。没想到捕快却道：“那梁二已经站在公堂外自首了。”
范铉超听到自首，放下一大半心来，若是将这样的大犯放跑了，这案子就结不了了。
“传。”
范铉超端坐在公堂上，面无表情看着衙役将梁二带上前来。那个杀人的梁二是一个体型魁梧的年轻人，因为常年在河上大鱼，晒得黝黑发亮，一双手青筋暴起，说他能徒手杀死一个女人，范铉超毫不怀疑。
可看到梁二泪流满面，憨厚老实的样子，双眼中并没有亡命之徒的凶狠，反而温和，透出一股解脱的意思，范铉超又怀疑人是不是他杀的。
“堂下之人可是靖江县渔夫梁二？”
“是小人。”梁二跪下磕头，看也不看身边的那具蒙面尸体一眼，更不理会那些叫嚷的死者家属。
“死者，”范铉超示意大堂中间的女尸，“你可认识？”
尸体是被掐死的，此时双眼瞪得暴起，脸色黑紫一片，脖子上掐黑的手印还清晰可见。
梁二扫了一眼，冷声道：“认识，是我继母牛氏。”
“现在牛氏家人状告你杀害继母，可有此事？”
“是小人所杀。”
梁二此言一出，牛家人顿时嘈杂起来，“他认了！判他凌迟！杀了他！给我女儿报仇啊！”
范铉超一拍惊堂木，“肃静。”牛家人终于不吵了，范铉超接着问：“你为何要杀害你继母？”
“因为她谋害了我生父，她亲夫！”梁二怒目圆瞪，手上握拳，将憋在心中的话一股脑喊出来。
范铉超还没见过这样复杂的案子，手上一抖，惊堂木“啪嗒”一声掉在案桌上。“你，你可有证据？”
“我亲眼所见。我父亲死的当日，牛氏服侍他用完饭，不久，父亲就头晕耳鸣，说话不清，四肢抽搐，没多久就死了。仵作说是，药剂中乌头加多了。”
“乌头乃是剧毒之物，为何你父亲要服用？”
“我们常年水里来去，身上寒气湿气重，乌头汤可散五脏六腑寒气，治手脚疼痛。”梁二回答道，范铉超一听就明白了，乌头汤可以缓解风湿病，祛湿驱寒，可药里的乌头加多了，梁父就中毒死了。
“即使如此，也不能证明牛氏是存心要杀害你父亲。”
梁二道：“我原本也不知道，是回春堂的大夫告诉我的。乌头汤的药方就是他开的，他看我父亲和梁氏都不识药性，怕他们误服中毒，便是每服药都分好包好的。有一日牛氏问他，乌头可是剧毒？吃多少回要人命。陈大夫好心怕她随便用药，就告诉她了。结果，没几日，我父亲……我父亲……就去了。”
梁二哽咽一阵，接着说道：“他要我回家看看其他的药包里的乌头还在不在。我回到家后，将所有药包都拆开了，所有的乌头都不见了！从厨房出来，我想到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而她还逍遥法外，心中气急，便将她掐死了。”
此言一出，公堂哗然，都没想到一件本来就关系重大的弑亲案还能牵出另一桩人命案来。
范铉超让衙役去招仵作和回春堂陈大夫回来问话，一一对照，果然都如梁二所说。
范铉超问道：“既然你说牛氏杀害你父亲，可她又有什么理由呢？”
照理来说，谋害亲夫，要不是为财，就该是为情，但梁二家里不过是打鱼的，有什么钱财。范铉超是想问，你继母是不是还有一个奸夫在外面？
梁二道：“我们家虽然没有什么钱，但父亲这些年任劳任怨打鱼，多多少少有点积蓄。她在家里好逸恶劳，还要拿钱去吃酒买衣服首饰。父亲常与她发生争执，我想应该是这个原因。”
范铉超范铉超看死者身上，虽然不是绫罗金银满身，但头饰耳环一样不少，又让人带了牛氏常去的店铺里的掌柜的来问话，的确证实了自从梁父死后，牛氏不但没有闭门守寡，反而打了许多首饰衣裳，就连他们也十分奇怪。
事情到这里，已经非常明了了。可就是这明了，才让范铉超一时犯了难。
按理来说，牛氏谋害亲夫，罪当斩，可她现下已经死了。而杀她的梁二又是为父报仇，可还是要还一条人命。
范铉超命令将人拉下去，明日再审。牛家人跪着哭求道：“大人啊，我女儿杀人当偿，可他梁二杀人，也不该放过啊！请大人以谋害尊长的重罪论处。”
范铉超差点没骂出来，你女儿杀了梁父，一命换一命，怎么到了这儿就要梁家父子两命还一命呢？
你数学不好啊，亲。
可这话是不能说的，最后还是要依法治罪。
幸好现在还是大明朝，小民无权，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范铉超先下堂去了。
到了后堂，范铉超便对王主簿和江典史道：“这梁二的案子，实在是难办。治他也不是，不治他也不是。”治了他，有失民心；不治他，国法难容。
王主簿和江典史都劝他:“虽然梁二可怜，但他杀人情况属实，罪证确凿，应该秉公办理。这是近几年的头个大案，您又是新官上任……”
“这些，我都知道。”
所有道理都知道，所有律法都熟记于心，可即使如此，范铉超也做不到直接将人定刑。
谋杀尊长父母，按《大明律》，当凌迟处死。
“我再看看，再看看。”范铉超口中叨咕着。
王主簿和江典史对视一眼，都是满心无奈。这个新上任的县令大老爷，什么都好，只是……心太软。这样的案子就下不定决心，以后怕是会吃苦啊。
第二日一早，翻了一夜《大诰》的范铉超顶着两个熊猫眼上堂了。虽然一看就是熬了一宿，但看他脸上兴奋的样子，江典史估摸着他是找到了一举两得的办法。
这位连中五元的大老爷能有什么办法救下梁二，说实话，他还真的好奇。
梁二很快被押上来了，牛家人和一干人证物证也被衙役带上堂来。
因为继子杀母的案子实在轰动，而其中内情又着实可怜，今日开堂，整个靖江县城的百姓都来看热闹了，他们想看看这位新上任的范老爷是如何判这一案，究竟是个体恤百姓的好官，还是个昏庸的糊涂蛋。( 一代名臣的制作方法 http://www.suya.cc/10/109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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