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24 部分阅读

文 / 释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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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我只是从心里生出些崇敬的意味来,却从没想到,为何我首次用的这个术法,灵镜里便幽幽现出师父来。我抚了抚将将要跳脱出来的小心肝,茫然想着,难不成,我,竟然背地里,暗暗的思慕着我的师父?

    归根结底,大抵在我心里头,还是将尊师重道放在首位的。

    镜子发出些雾气,我揉揉眼,向着镜面呵了口气。

    水雾清晰了,这镜子果然好使。

    师父负手在身后,影影绰绰间,似是和某位仙君在谈话。

    我拿着灵镜,着实有些难堪。虽说这术法在灵鹫山头上并未被禁,但私底下使用,不当心窥见师父的私生活,还是有些不光彩的。若是一个不小心被师父察觉,我又要如何自圆其说呢?

    我拿捏来拿捏去,估摸着要不要继续看下去的时候,灵镜里头的那位仙君说话了。

    那人被师父欣长的身子挡住了,看不清楚长什么模样,但话语声倒是让人分外耳熟,只是含着些呢喃不清的啜泣,偏生惹人心悸。

    那声音听起来让人无端伤感,唔,听着像是一个女仙君,悲悲戚戚拽着师父的衣角,拽得手心发白,也不肯放,呢喃着,“舅舅,难道连你也忘了她吗?”

    “舅舅,姒姒常常做的一个梦,不是当年急着赶过去,见到觉年她在雷霆万钧之势下仍旧护着您,而是忆起,当年我不小心摔到了脚,她咬着牙将我一步一步背回山上的情景……”

    饶是那名女仙君多么声泪俱下,连着我这般毫无心肠的人都被打动了,师父却仍旧定定站在那处,置若罔闻。

    只双手紧紧的攥着,攥到最后,放平了,捂着那仙君的头,颇为无奈的叹口气,似云淡,似风轻,“……那么多的事,记起来,难免负累。若是她现今还在,大抵忘记过往,会过得开心一些。”

    师父眼里一片平静,似古井般沉重无波。

    不知哪里生出的灵力,镜子表面本是波澜不惊,忽而泛了涟漪,师父的面容掩在水雾里,合着那名女仙君,却再看不清。

    莫不是我的法力,便只得到这么一个层次?

    我将脸抵在镜子上,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却只听到一个呼唤。

    “……若是她记起,某要让她如何自处;若是她记不起,某又要如何寻回她来?”

    心里一阵刺痛,灵镜便脱了手,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回声颇响。

    院子里本只有我一人,却不知何时蹿出来一个人影,侧身靠在围墙边,低头讪笑,“私服的灵镜?小妞在偷看什么东西?”

    我白了他一眼。他又偏生要和我作对,眼疾手快,与我同时低头,以分毫之距,抢走了我的灵镜,拿在手里打转把玩。

    我欺身上前,伸出五指,“七七,还我。”

    他却是一副让人气得牙痒痒的吊儿郎当的模样,眨巴着双眼,无辜道,“还你?还你什么?嗯……”拖长了音的,又道,“小妞还没告诉我,方才在看什么东西呢?”

    我低着头,漫不经心踢着一块小石头,胡乱推搪了句,“你没看见,我在练术法呢。”又转过头,伸出手,“七七,别闹了,快还我。”

    他抿了抿嘴角,看了我半晌,看得我心里毛毛,才邪魅坏笑,“你告诉我刚才在看什么我就还给你。”

    听他这般胡搅蛮缠,我心里生了些怨气,偏过头,不搭理他。

    偏偏他又搅合得紧,凑过来,低声,“……小妞,你就不情愿告诉我,是吗?”

    我被他搅得脑仁疼,一时血气上涌,也顾不得什么,声嘶力竭,“我不说了是在练习术法吗?看什么啊?我压根就没看到什么!”

    兴许是我这般吹胡子瞪眼睛的架势吓着了他,七七一时有些语塞,再开口,声调软了百倍,“小妞,你,你怎么哭了,你别哭,别哭啊,我还你就是了。小妞,你别哭啊……”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我抹了抹眼角,作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来,“谁哭了,我才没哭呢。我是妖,又怎么会有眼泪……不过吓吓你罢了。”

    我一把抢过灵镜,捂在心口,揣严实了,才跺跺脚,腾起一朵祥云来。

    七七在后头,追着我来。

    我一着急,回头朝着七七道,“你要是敢再追来,我就把你衣服全扔进灶里生火。”

    这句话果然颇有力度。这下,他倒没再追来了。

    我在云头上绕着灵鹫山飘来荡去,飘得低了,又没甚乐趣,飘得高了,又觉着风声鹤唳的,不大胜寒,只得灰溜溜的上去,又灰溜溜的下来。甫站定了,我方下了这么一个结论,方才七七无非是小孩子心性,大抵是见我拿着灵镜把玩甚是有趣,想要与我一同分享修行里头的乐趣。

    如此一想,我便又循着方才的方向,想着去寻一回他。

    天色渐暗,院子里树影姗姗,我眼力不好,待得寻到一处院落,方见到一个疑似凌霄的背影。

    我踏出一步,甫要开口,口鼻便无端被人掩住,我被那人晃荡进树丛里,再看不见我们的身影。

    树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凌霄还向后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狐疑。

    我扯开挡住我的那双手,刚要低呼,那人便在我耳后边轻声道,“嘘,小十四,是我。”

    “师、师娘?”我吓得匍匐在地。

    师娘摸摸我的脑袋,语重心长道,“师娘族里有个小姑娘,今夜要在此地路过,小十四便与师娘寻个方便,可好?”

    于是,我与师娘,两个脑袋便靠在大树盘根那一处,齐刷刷的朝着凌霄的方向看。

    不一会儿,当真如师娘所言,现身出一位娇俏小娘子,长是长得挺标致,只不过红衫绿裤头,活像一只红嘴巴绿莺歌。

    这不就是江湖上,俗称的,红配绿,赛狗屁,吗?

    我眉头皱了皱,在师娘耳边嘀咕几句,“师娘,您族里的姑娘长得是不错,可是她的这身衣裳,倒让我想起来一句俗语。”

    师娘抽了抽嘴角,止不住的摇头,乏力道,“小十四,这叫吸引异性的注意力,注意力,你懂不懂?”

    我双手托着下巴,似懂非懂点了点头,见那女子摇着摇着,身子便向着凌霄那儿拐了一道。

    凌霄倒是十分好心的扶了扶。

    我干巴巴笑了笑,对诗娘说,“这孩子,礼数挺周到的。”

    师娘又一次嘴角抽搐,倒地不起。我只得将师娘拉起来,一同看戏。

    想必师娘族里风气很是彪悍,那姑娘定然没有习过凡间的礼法,只晓得一个劲儿往凌霄怀里头钻,眼睛眨得跟抽风似的,声音轻佻,“这位公子,奴家自打家门出来便迷了路,也不知要怎么回去,公子可否行个方便,送奴家一回?”

    凌霄一把拽回了自己的袖子,神色浓重,“姑娘言重了……我并不晓得你家在何处,又怎么送你回去……”

    小姑娘眨巴着眼睛,“公子不识路,奴家可为你指点一二。”

    “……”

    看着凌霄拧巴又不得发作的模样,我竟有几分想笑。

    谁知那小姑娘恶向胆边生,身子向旁一扭,作出一副快要跌倒的模样,又往凌霄胸前靠了靠,声音温软,“公子,路上不好走,夜路太黑,奴家不敢一个人回去。”

    凌霄也着实有办法,也不知是从哪里掏出颗夜明珠,直直递过去,眼皮也没抬,“这个,给你,拿去照明。”

    我惊得差点把拳头塞进嘴巴里去,“凌霄,他,竟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哼,亏他平时待我竟小气成那般,连个镜子都要和我抢,吃食也和我抢……”

    我一直嘀咕,也没听清那边又说了什么,只见那姑娘是真着急了,整个人倾斜着要朝凌霄倒去,偏生凌霄出了名的腿脚灵活,稍稍一挪动脚步。

    那姑娘,她,竟杯具成这样。

    佛曰,冲动是魔鬼。若是她知道今日一行,会落个摔得四脚朝天的模样,我想她大抵会后悔自己的冲动。

    我躲在树丛里,见她那凄惶的模样,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凌霄得了动静,一双眼若有似无的瞟过来,见我和师娘横七竖八倒在一处,突然间眉眼舒展,盯着我笑了笑。

    流年之探亲

    凌霄眉眼舒展,盯着我笑了笑。那笑倒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那笑里的淡定、诡异、邪魅……啧啧。我不禁咂舌,彼时常常听闻师父说凌霄的性子有些像他年轻的时候,先前我还不信,现在我不得不佩服师父几万年修成的眼力。

    大抵整座灵鹫山上,也只我一人会将凌霄当成小儿看待,将他的蛮横、飘逸、狡诈、跃达看作小儿的天真烂漫,我一味宠着他,让着他,殊不知他的嬉笑怒骂,不过是披着羊皮,扮猪吃老虎罢了。

    说到底,凌霄他便是一只,埋伏在我身边的,披着羊皮的,狐狸。

    我再一次无耻的匿了。在师娘、凌霄及打酱油小姑娘的面前落荒而逃。

    凌霄很快打发了那姑娘,眼明手快跟上我。

    彼时我正趴在墙头上,扒拉着一朵小菊花,把花瓣捻出来,嘴里喃喃念着,“羊皮,狐狸,羊皮,狐狸,羊皮……”

    凌霄单手撑上来,坐在我身侧,探出一个俊逸非常的脑袋,嬉笑道,“小妞。”

    我甚哀怨叹了口气,“七七,你见今也长大了,也有小姑娘跟在屁股后头了……”我一咬牙,说的话便有些重了,“你着实不必再跟着我。”

    凌霄无辜望着我,眨巴着眼,依旧顶着他那个迷死人不偿命的脸,没心没肺的笑着,“小妞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若是平时,我便是溺死在他的笑容里又何妨,但是见今,我内心深处,强大起来了。

    我忽而想明白许多事,想得心烦意乱,顺手把那光秃秃的小菊花揉成一团,望着他的眼,话音沉重道,“彼时在皇宫里,辰时便有内监偷偷送吃食给你,你却从没和我提起,亏得我还眼巴巴的为了你去灶台边扒拉东西,送与你吃。”

    凌霄点点头,眼神幽幽,“我记得有一年你被个御厨发现,彼时你的法力不高,被发现了还不肯逃,扒拉着吃食死不松手,莫名挨了好几板子。”

    我撇撇嘴不去看他,又掰着手指头,道,“后来我一和青莪出宫游玩,回来你便要生病,宫里头谁送东西给我,第二天就被你玩坏……还有……”我挠挠头,一拍脑袋瓜子,“那知更雀,怕也是被你赶走的……还有上回,你根本就懂得凫水,却潜伏在水里不出来,让我巴望着去王爷画舫中寻你,差点毁了三界的规矩……”

    我发了狠般的职责,方觉着,这凌霄小子,真真是罄竹难书的可恶哇。

    凌霄盘腿坐在墙头,听得有滋有味,末了,方抓过来我的手,把一枚清冷的东西扣在我掌里,笑嘻嘻道,“你方才走得急,把镜子丢了。”又猝不及防,刮了我一鼻子,“下次别再哭鼻子了啊,白白长了我三百年,怎的那么眼浅呢?”

    我愣了老半晌,直到手里捏着枚灵镜,方觉着这不是在做梦,我的娘嗳,我竟然想不出来要怎么答话好,整个人差点从墙头上掉下来。

    凌霄伸手一捞,恰好把我捞进怀里。

    我哆嗦了半回,又接着哆嗦一回。

    他低头,睫毛打在我鼻尖,“方才我留意你许久,其实……其实我知道你在镜里窥探师父,我一走近,你就紧张得连灵镜都脱手了……我穷追猛打,也不过想听你亲口说一句实话罢了,你却打死不肯说……”他又将下巴搁在我肩胛上,可怜兮兮道,“小妞,你不会怪我吧?”

    我脑子里像是进了水,他留意我许久?方才庭院里,只我一人在打坐,他是何时便站在那处的呢?

    我竟大意至此!

    我钻出他的怀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扑腾一声跳下了墙头,头也不回的说,“夜深了,我回房了。”

    凌霄的落寞掩在月下,显得有些凄惶,但我是再不会回头去看他了。

    那夜,我鬼使神差的失眠了,在床上辗转难眠。本来我的脑袋一分为二,左边置放了水,右边置放了泥巴,左边与右边本是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倒是相处得甚欢。无奈今日这么一折腾,我这脑袋犯嘀咕了,脑瘫了,左边的水与后边的泥巴混合,就那么一拉闸,一放水,整个脑袋混合成了浆糊,再也不能用了。

    过了几个时辰,我再迷迷糊糊睡过去,却怎么也睡不安稳。那是头一回,在灵鹫山上,梦见媚娘吧。

    媚娘仍是寻常旧时模样,像是我去皇宫中探望她,眼耳口鼻都没什么大变化,只不过眼神苍老颓靡了些。

    我鼻尖一酸,差点落泪。眼神再一变,媚娘便化了个狐狸身子,扯着那尖嘴獠牙,对着我笑。

    我硬生生的,把那喷薄出来的眼泪,给硬生生逼了回去。

    媚娘复自嘲的笑笑,拉着我说些家长里短,又嘱托了许多关于凌霄的事情,诸如不要让他靠近阴山,诸如他爱吃些什么菜式,事无巨细,都清楚无误的告知了我。媚娘说,“我知道你把他照拂得很好。”

    仿佛回到在无名山上住着的时候,我有些哽咽,强压着心头一脉血,出声问她,“媚娘,你现今在何处?我遍寻六合九界,都寻不到你。”

    我曾听闻过民间的一些传说,诸如雷峰塔镇白蛇,诸如水漫金山寺。见今媚娘被困的此处,大抵是一介法力高深的封界。

    我按压着她家徒四壁的围墙,四周黑压压的,没有声音,没有一丝能住得人的气息,看着竟像是在山洞里。

    只不过这世间,难道还有我寻不到的山洞不成?

    媚娘却像知晓我的意图般,按住我的手,摇摇头,颜色凄惨,“不要找,不用来找我……我在此处修行,觉着好得很。”

    我费力挣脱她冰凉双手,死命问她,“是谁?是谁将你困在此处?”

    她睁大了眼,瞳孔扩散,甚是迷茫。

    飞沙走石,媚娘离我愈来愈远,到最后,她泪眼婆娑,缓声道,“不要怪他,小妖,他不过是不想我步他的后尘,所以,不要怪他……”

    我止不住想问,“他”是谁?“他”是谁?但流光飞舞,黄沙漫天,媚娘远去了,身影泯灭在永无尽的黑暗里……

    到拂晓我方挣扎起身,眼里尘封了些细碎的水泽,脑海里荡漾着一句“不要怪他,不要怪他”,听着竟是说煤堋?br />

    天还未大亮,我咬咬牙,决定往无名山走一回。

    出发之时,我还特特去了一回前厅。大师兄正在庭院里收集露水,见是我来,还不忘惊呼一声,与我打招呼道,“小十四,今日你倒起得颇早。”

    我神情恹恹的,也没怎么答话。大师兄见我眼底一派青白,不免担忧,抚着我的额,关切道,“怎么了?面色不大好看,是中了风寒?抑或是睡得不好?”

    彼时我正处于脑袋进水的昏迷状态,只晓得与师兄说,“我,我思乡了。”

    大师兄噗嗤一声,摩挲着下巴,惶惶然道,“众师兄弟来灵鹫山时多有思乡情谊,始始几个月总是住不惯的,倒是小十四你这个思乡之情爆发于几个月后,倒有些让人难以理解。”

    我呲牙咧嘴的朝他笑,笑得他很是惶恐不安。见我的这个思乡症,不发则已,一发惊人,回头便进了内室,将此事与师父细细禀报了。

    我在前厅等得焦急,一盏茶时候大师兄拿着个拂尘出来了,说师父允了我今日回乡。大师兄又仔细嘱咐了几句,让我莫要在路上耽搁,早些回来,也能赶得及做晚课。

    我行了两步,又回头,腆着脸问,“今日庭院里,可没再绑着什么凶兽了吧?”

    大师兄愣了半晌,回神道,“什么凶兽?”

    我抽了抽嘴角,咳了咳,眉飞色舞道,“师兄不知,上回那头火麒麟,差点把我的衣裳都咬成了碎布条……”

    大师兄略略笑了笑,涩然道,“上次是师兄没能提前告知你,害你受了些委屈。说来也巧,那日之后,山上便换了禁制,师父也不允客人随意来访了。”

    若不是师兄提起,我断然不会知晓,在那日之后,山下还时时盘桓着一匹缨火四溢的火麒麟,最后还是大师兄亲自下山给赶跑的。

    我一边听大师兄嚼些话头,一边不慌不忙腾起朵祥云来,大师兄拍拍我的肩膀,目光里头任重道远,待得我飘到了半空上,方朝我摆手,呼喊道,“对了,十四,师父说今日雷公施雨布雷,你可要当心啊,切切记得在申时之前赶回来……”

    我摆正云头,师兄的叮嘱被风吹了好几个跟头,飘到耳朵里,只剩下零碎的几句当心。

    我马不停蹄的下了山。

    无名山距离灵鹫有些远,无名山在东边,灵鹫在西,偌大一个皇宫横亘在间中。许久未曾到御花园里探探,我便临时起意,想着到皇宫里行一躺,顺路看看青莪。

    我只身泯入集市里,化了个寻常人模样。一个转身,恰巧便停在了一处名为“董氏稠缎庄”的铺子前。显然是新开的店面,装饰门面都还很新,老板是一名样貌清秀的年轻人,见我乍然站在店铺前,便是笑脸迎来,“客官想买哪种布匹,小店品种繁复,一定有你喜欢的。”又搬出来一些布匹,“客官瞧瞧,这是新来的苏绣……”

    我听得头晕脑胀,略略一想,又觉着不若带些布匹给青莪,也不算是两袖清风。踟蹰了会,便是跟着跨进了里屋,无奈挑了几种都没有我喜爱的花色,我为难道,“小生的那位朋友,什么好东西没看过,这样的花色,恐怕入不了他的眼。”言毕便是要走。

    老板慎了慎,犹豫半会,方拉着我的手,热情洋溢道,“客官且慢,董生我这儿倒是有一种料子是外头没有的,客官前所未见的。”又低声附在我耳边道,“是董生娘子亲手织成……”

    什么料子那般了不得?我疑心大气,便是缓了脚步,迭声道,“那便有劳老板了。”

    老板自房内捧出一匹料子,压低了声音,细细道:“这匹料子是我新娶的娘子织的,十日才织得一匹,平常专供给城里头的达官贵人们赏玩,价格不菲,外头可是绝无仅有的。今儿个我与这位客官有缘,若是客官不嫌弃……”

    我闻声凑过去,伸手那么一摸,便觉着着实是块好布料,花色素净淡雅,二话不说,付了银子便走。到了皇宫里的时候,正午的太阳已经晃晃悠悠的升了起来。

    我颤悠悠从云头上飘下来。

    青莪捧着杯浓茶坐在御池边晒太阳,身上的鳞片比之波光更加栩栩,见是我来,嘴边噙了几分笑,眉眼揶揄得很。

    他摇头晃脑道,“不应该啊不应该,只才不过一年的光景,怎么君老头就把你给赶回来了?”又撇撇嘴,口气不佳道,“那老头子的脾气是一年比一年不好了。”

    “我不过回来探亲。”我背地里踹了他一脚,又咳了咳,丢出身上的布匹,谄笑,“看看,喜不喜欢?”

    青莪倒是出乎我意料的欢喜,只是待他看清楚布匹后,却红着脸,莫名其妙问我,“这是你织的?”

    我楞了一楞,摇头道,“灵鹫山上不做女红,我在集市上顺道买的。”

    蛟龙拧了眉,思前想后,方道,“这倒是奇怪,我见这织品,不像是世间凡人的手艺,倒像是出自妖仙一类的手。”

    “这哪是啊,是新开的绸缎庄里买的,你看走眼了吧。”我胡乱说几句推搪过去,又径自倒了杯茶,润润喉道,“青莪,近年来,你过得可好?可成家了?”

    青莪顿了顿,伸手倒了杯茶,差点被烫到手,目光幽幽,一刻不动看向我来。

    我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只摸着鼻子笑了笑,凑到他身旁,作出一副十分理解的口吻道:“我说青莪在天上住惯了,看惯美人儿了,这皇宫里头的野花野草怎么瞧得上眼?如果没有喜欢的再找便是了。”我转念一想,又道,“不若让师父上九重华天给你物色人选去?”

    他微微摇头,复低头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双手纤长,嘴上似笑非笑,“那君老头的品味么……”这么一句话,却也没说完,他又忽而抬起眼,“看来他倒是待你极好。”

    青莪看了我半晌,方撑着颌,轻描淡写道了声,“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流年之雷雨

    自打皇宫出来,我又顺着云头直逼无名山。一路上乌云聚顶,云头又被狂风卷了几个回回。

    我越发焦急的趋着云,远远见着无名山青烟渺渺,仍旧是那副山水环绕的模样,乌云压顶,狂风一阵猛过一阵,我下了云头,拂过往昔媚娘帮我刨的那一方池塘,浅水漫过沟壑,却也不过是最后的一些水息了。上头铺天盖地的,全是黄沙落叶,再不复往日漫漫水泽。

    彼时媚娘盘踞的那座茅草屋子,早就不知在哪个年月里轰然倒地,只余了些草绳落在旧址,看着颇让人动容。

    我利落的收拾起自家的荷塘,顺带把媚娘的那一方屋壤修葺完整,屋前屋后该填土的填土该挖坑的挖坑,余下的水流又通到池子里,我通渠通得甚是欢畅,想着往后若她当真有个回来的时限,这儿也是我们永久的家。

    想到此处,我不禁红了红眼眶。故地重游,说不难过是假的,怪不得凡世里,总有些诗人写些酸不拉几的诗词歌赋来赚人热泪,什么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什么尘满面鬓如霜,纵使相逢应不识……我抚了抚头上零星飘下来的落叶,觉着这座无名山,少了些灵气,又多了几分颓唐。

    我重重的呵了口气,叹着,媚娘,你何时能够回来呢?

    也不知是否我心诚则灵,修整后的茅草屋后,忽而发出了些诡异的声响,像是有人,细细踩碎了落叶,轻轻徐徐的,向着我走过来。

    我屏住呼吸,裹着领子往那处探去,差点没被那片光华的火光唬去了心神。

    无名山上本是光秃秃的一片地,现今成了燎原,火光滚滚,耀得人眼都睁不开。

    火光流转之处,站着一名男子,丝毫不被火光夺去神采,手轻抚着火麒麟的鬃毛,双脚紧紧夹着麒麟的腹部,只不过轻声打个招呼,嗓音已经传至无名山林里各处,其内力可见一斑。

    他双手抱臂,似隽狂一笑,笑里头又另有乾坤的模样。

    他道,“君家小徒弟,我们又见面了。”

    我扶额,嘴上僵硬扯出来一个笑,“这位大叔,我们……认识……吗?”我边走边向后退,不自觉退到了山崖边,后跟一蹬,哗一声掉下去些石块,全都在悬崖里跌得粉碎。

    火麒麟低头不耐烦的咆哮了会,振聋发聩,连无名山都卖了它三分薄面抖了抖。

    我不由得心虚万分,嘿嘿傻笑,急忙安抚它道,“呵呵呵呵,我说怎么就那么眼熟呢,原来是六合里绝无仅有帅气逼人灵力高超绝无仅有的火麒麟啊……”

    那男人嘴角上翘,笑得十分好看,抚着火麒麟的背部,与我道,“你的这个性子,还真的是几百年都不曾改变。”趁我慌了心神之时,又道,“你莫要再诓它说些好听话,三百多年前,你顺口说了句要与它寻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娘,与它风里来火里去,自在逍遥一番,将它瞒得甚是辛苦。”

    我嘴角不由得抽了抽,忽而觉着他的这个谎话,说得真像是一个大实话。这句话,怎么就那么像从我口中蹦出来的呢?但我真的从没说过这般的话,那火麒麟,也不过在灵鹫山上有过一面之缘,我一介小妖,哪里能允他一个美娇娘来?

    我在心里拿捏了一遍,却当真不晓得这一主一兽,静悄悄尾随我到这儿,和我编些不晓得从哪里听来的谎话,究竟是为哪般。

    难不成,难不成我上辈子,该是那月老大人氂下的一只虾兵蟹将,不当心与人绑了红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错,小十四你就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锦年)被月老贬下凡间历练,却没想到这只神兽几百年来寻一个我,替他把那美娇娘找,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其中辛苦,不为外人所道也……我在心中编排得有板有眼,觉着这个借口,当真是一个合情合理,一环扣着一环,编得很是顺遂的一场剧。

    只不过,神兽找上门来,我这么一个修炼三百年的小妖,却是要上哪儿去替他找如花美眷去?这个问题着实有点难倒我了。

    我在心里打着十八万字的草稿,又将草稿在心中默默演示了一轮,觉着要说出口,是晦涩得很哪,将将要抑扬顿挫一番之时,左脚一提,右腿一放,便堪堪跌入了崖间的罅隙里。

    风贴着我的耳,衣衫都被吹得鼓起,我自行运力,脑里升腾起一句句术语,不得要领之时,火麒麟腾空而起,一跃而上,将我叼到了嘴里。

    它的口水漫过了我的衣际,在风行云际里,我呼哧呼哧爬上了它的背部。方才发现,背上莫名多出一双手,将我搂得很是牢靠。

    那人一双眼直直盯着我瞧,里头幽暗深远,让人探不见方向。

    火麒麟只稍稍一跃,便挺过崇山峻岭之间,跋涉过条条溪水,来到天际一端。乌云黑得似滴墨,我心口上像养了一只小鹿,乱窜乱跳得甚是不安。

    “小十四……”他只轻轻一唤,便让我全身冷不丁的颤了三颤。

    他抚着我的眉心,身子贴着我的,炽热的气息喷发过来。

    我闭上双眼,便听他悠悠道了句,“小十四,甩了你师父,做寡人的徒弟可好?”

    一阵雷电劈过,我差点从火麒麟上掉下来。

    我自记事以来,甚怕天公布雷,电闪雷鸣在我眼里,噼里啪啦的甚是可怖,像是要把心都给震出来了,搅碎了,才得方休。每每乌云聚顶,雷雨浇铸,我均是躲在池子里,靠着乌龟壳方避过那雷霆万钧的声响。

    而今,当听见那山河欲摧的霹雳声后,我便慌得口不择言了。

    我狠狠抓着火麒麟的鬃毛,想是把它抓得很疼,但我一点不在乎,趴在它背上,口齿不清道,“俗、俗话说得好,一女不事二夫……”

    “一女不事二夫?”靠在身后的那人怔了怔,复而搂住我的腰身,抿着唇邪笑。

    我更惊慌了,急忙道,“不不,不是,是一徒不事、不事二夫,啊……不不,我是说……”

    此生修了三百余年,却也没这么狼狈过。

    火麒麟在身下飞得豪情万丈,却不过百余里,尚破不开乌云,今日雷公与电母想是下了血本,势必要在云雾间布控出一派愁云惨雾来。

    又一阵惊雷掠过,火麒麟怒得吼了吼,吓得我腿脚软瘫在它背上,整个人顺势一倒,便见前方乌云破开之处,险险站了一个人。

    我抓着火麒麟的双手捏得青白,在一派天青色帷幕下,那人站得从容,似气定,似神闲,悠悠开了口,“唔,好巧。阿登,几日未见,别来无恙?”

    天地昏暗,师父在玄黄尽处,施施然笑笑,那笑却是怆然得很。

    我霎时跌入一片愁绪里,莫不苦楚的想,好不容易诚心诚意拜了个师父,却在这莫名的景况下,被师父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我忽而觉着很悲摧。

    雷电划得天空尽处一片白亮,师父站在云头上,化出一片屏障,本是仙体,却不知为何肩头上,无故被雨淋湿了一片。

    白白糟蹋了师父那袭纤尘不染的纱衣,未免有些可惜。

    骅登将我扣在麒麟背上,直视师父背后雷电劈出来的一脉银光,身形一滞,倒是絮絮道,“此回你倒来得挺早。”

    师父懒去看他,只淡淡看我一眼,“十四,过来,和某回家。”

    我屁颠屁颠的就想过去了。

    骅登双手仍扣在我腰上,却是半分移动不得,我一咬牙,回头怒目而视,“你……你倒是放开我呀,我要找我师父去。”

    他的眼风冷冷扫了我一眼,却是对师父道,“此前你抢了寡人一回亲,而今寡人抢你一回徒弟,这门生意,你也不赔。”

    我堂目结舌吸了口气,抢亲?!师父、师父他老人家竟然做出这等事来,再一想想他平时淡漠又不苟言笑的端容,便着实有些拎不清。

    我瞟他一眼,又去看师父。

    师父眼风疾疾扫过来,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道,“不,你不行。她……是某的,也只能是某的。”

    心跳骤然便漏跳了几拍,像是停在那处,不再动了。

    有雨落进嘴里,我糊里糊涂灌了几口风,不知今夕是何年……

    骅登光一般蹿出去,就在眨眼及未眨眼之间,身形掠过风云,比闪电更快。他手中握着一把亮堂的剑,剑气扫得我眼里发凉。饶是如此,我仍旧深信,师父,他是有胜算的。

    此回我却错得厉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孤单飘零,听见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却没来得及阻止……

    师父定定站在那处,生生受了一剑。剑端没入他的肩,染红了那身白衣。

    我的心像被锐器戳破,隐隐生出不知名的心疼,拔腿狂奔而去,刚想拿出自家仙器,却被师父悄悄使了个术定住。

    我动弹不得,抬眼,怔怔然望着他。

    他看我一眼,云淡风轻道,“十四,没有必要……”

    我凝眉,“师父,可是……”

    师父的眉眼有淡淡的愁绪,默然看着我,又转而望向骅登,声音飘渺,“某欠了她的,由你来刺,某也不赔。”言毕伸出另一只手扛起我,又似想起什么,再度回头,抿起嘴,神色淡漠,“某倒希望,你能够再刺多几剑。”

    雨帘下,我和师父相携回山。

    我趴在师父另一端肩上,怔怔看着他,欲言又止许久,终是忍不住问他,“师父,你便是从那大叔身上抢走师娘的么?”

    师父身形僵了僵,却不回话。

    彼时我却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尚自顾自道,“其实师娘长得那么美,有一两个人争抢,呵呵,那也不奇怪啦,呵呵呵呵……”

    雨幕下,师父抬着我的步履,越发沉重了,半空中,只剩下我一人兀自零落的笑声。若是不巧有路过的仙君,大抵会觉着,师父他,驮着一个智障。= =

    雨势越发大了,我不经意瞥见师父肩膀一端的雨渍,那水漫过衣襟,将胸前的血漂染得触目惊心。

    我聚拢了眉心,担忧着,“师父,……”

    “恩?”师父低头,看着我,眼里神色炯炯。

    我咽了口口水,“师父,今日您出行,怎的不打伞呢……”

    师父挑眉,似乎是觉着我问了个丧尽天良的智障问题,其实早在说出口之后,我就想把舌头给咬了。

    师父纵身一跃,又掠过一片荒漠,似神思不定,语气却十分笃定。

    “唔,某有你就好了……”

    我全身都笑得颤抖,差点从师父肩头上掉下来,待得抽搐完,方抖抖身子,捏着嗓子,“师父,原来我是您随身带着的……雨伞啊……”

    师父瞥我一眼,我兀自说下去,“师父,十四的身形,怕挡不住您的……”千金之躯。

    师父却似明白我的话语,晒然一笑,“够了,很够。”

    流年之灯盏

    那日我被师父当伞一般拎回山,还没到灵鹫呢,就被一阵又一阵的雷晃得晕过去,再醒来,已经四仰八叉躺在自己屋内。

    厢房外,竹影惶惶,许是隔了个屏障,外头的雷雨声渐小,只偶尔劈进一些光影。厢房里,大师兄端着一碗姜汤,颇有怜意的看着我。

    大师兄平时便是个话唠,如今见了我,这话匣子越发的关不上了,又把那日我怎么淋得浑身湿透,师父怎生拎回的我,又从头到脚叙了一遍。

    大师兄说,师父那天把我夹在身上一路踏云回的灵鹫,我整个人吓得晕过去了,瘫软在师父身上,偏生师父也不嫌弃,肩膀上的衣襟湿得都可以拧出水了,胸口处还湿答答淌着血。师兄们还以为是我在外头惹了仇家,个个磨拳霍霍拿着仙器便要冲出山门,一个两个都被师父拦住了,只把我抛给大师兄照料,自己闭关去了。

    末了,大师兄又悠悠叹道,自拜师以来,也没能见着师父如此狼狈的模样。

    我心中狐疑,偏不服气,小声嘀咕着,“师父那天还说,要把十四当成他的伞呢……”

    大师兄瞥了我一眼,咳了咳,“十四,哪里是师父把你当伞,你是没看见那日回来,师父怎 ( 我的相公是狐狸 http://www.xshubao22.com/2/20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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