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相公是狐狸 第 26 部分阅读

文 / 释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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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精界的都清楚明白,这蜘蛛精最擅长的便是吐丝织布,其余再找不出什么像模像样的长处来。织晓小仙说,那家绸缎庄卖的,都是她姐姐一口一口心血吐出来的丝织物,普通蜘蛛积年累月才可吐出一匹,即便是像她姐姐那般修为深厚的蜘蛛精,也不过十日才能织出来一匹布。

    说到此处,织晓小仙又小心翼翼扯了青莪的衣袖子,在我耳边喃喃絮叨着,“织晓再清楚不过,这冉布便是出自姐姐的手笔,上头绘着的图腾,乃至隐隐浮现的气息,都是我姐姐集结的灵泽……”

    织晓小仙痛哭流涕,我忽然间在心底明白了几分,暗暗给青莪递过去一个眼神。

    青莪接纳了我飘过去的眼神,心领神会抛过来一个冷笑,意思很明显:布匹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这捅出来的篓子,你自个鼓捣去吧。

    我只得摸了摸鼻头,假装感慨万方道,“小仙的姐姐,倒也是一个痴情的人……”说着说着,不自觉想起了媚娘,不禁湿润了眼眶,为着这回感叹的唏嘘,又添了几笔愁苦。

    织晓小仙被我那愁苦感染得更加的悱恻,将那注满眼泪的手巾拧了水,眼角莹然有泪,“那书生见有利可图,便赶着姐姐加快步伐,每日再织多几匹出来。姐姐从十日织一匹转而五日织一匹,又渐渐变成一日织一匹,如今却却是一日织十匹了。”

    我甚为震惊的看着她,“这哪里是织布,这是卖命吧。”

    连青莪也不禁连连侧目,像是要把身上那沾满织妲灵气的衣裳抛到远处去,无奈他今日便只着了这么一件单衫,再剥掉衣衫,只怕会很好看。

    织晓小仙眼泪滂沱道,“绸缎庄的生意确实越来越好,姐姐却形容憔悴,上回还托话与我道,她已然力不从心,怕再也织不出来了。那天杀的书生,偏生还逼着她,说若是她再织不出来,便要休了姐姐,另娶一位心灵手巧的娘子去。”

    “这是哪门子的相公,当真可恶得紧!”我听得义愤填膺,一拍山体,差点要把自个的手给拍裂了。

    后头我自然应承了织晓小仙这桩事,想着待下山后拣个时辰,到东郊人家处探一探她那苦命的姐姐。我又合计着,若是这位姐姐当真堕入情劫中不得翻身,便到师父他老人家面前苦口婆心一阵,求着师父为织妲解一解那愁苦的命数,好继续修道成仙,成就一件善缘。而她那同船渡的相公,就让他从哪儿驶来,往哪儿驶去,哪儿凉快哪儿待去吧。

    然则我是为着什么,竟把这件事给忘了?

    骰子欢快的骨碌碌的滚着,偏生十师兄还眉飞色舞的讲着那日捉妖的情形。我听着听着,心里颇不是滋味,拧着眉问道:“师兄可知道东郊处的那户人家是姓甚名谁?”

    十师兄思索一会,方道,“姓甚名谁倒是不清楚,只是那户人家屋中摆放各式布匹,若我没料错,应当是开绸缎庄的,我还在织品上嗅了嗅,还有些化不去的淡淡妖气。”

    师兄摩挲了下巴,好一会才叹道,“那蜘蛛精想必是有万年的修为了。”

    我扑腾一下站起来,不假思索便腾着朵云下了山,转眼就来到了东郊一处。

    东郊一带十分荒凉,并着左右数数,合着也只一座大宅,此刻门前挂满了红灯笼,囍字帖满在门上,家丁们张灯结彩忙里忙外的,好不热闹。

    我坐在祥云上看着这么一片光景,先是一愣,之后下了地,扯过一个绿衣丫鬟,凑上前随口问道,“你们少东家是否要娶妾?”

    那名绿衣丫鬟好生奇怪的看着我,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望了老半天,才整整衣摆道,“这是我们少东家明媒正娶的新夫人,三日后便要迎过门来。”

    我掩着袖子咳了咳,低声问着,“那你们原先那名唤织妲的少夫人呢?”

    不说还不打紧,这么一说,那名绿衣丫鬟连带着后头一个穿紫色衣衫的丫鬟两人浑身都抖擞起来,活像是见了鬼一般。绿色丫鬟踉踉跄跄说不满一句话,后头见着伶俐一点儿的,接过话头又道,“那位少夫人原是个妖精,前几日昆仑山的道长过来捉妖,便生生给擒了,此刻正躺在那道长的炼丹炉里。好大一只蜘蛛精,大伙儿都给吓岔气了,主人一连说晦气,这才急忙迎娶的新夫人呢……”

    旁边胆大一点儿的家丁,一左一右瞥了眼,手里还掐着一个大灯笼,围过来怪声怪气道,“原先还以为那位娘子是个有福气的,甫嫁过来少东家便顺风顺水,啧啧,哪里有人想到,她竟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妖精……”

    “就是,也不知道背地里吸了咱们东家多少精血,我听人说,男人的精血呀,对妖精们来说是最为滋补的了……还有那个和合双修呀……”

    家丁们叽里呱啦一阵絮叨,我目瞪口呆。

    眼见家丁们越聚越多,也不知何时来了个管事的,左右推搡了阵子,扯着那副公鸡嗓子四处叫唤,“怎么了怎么了,都不干活了是不?等会少东家来了,你们一个两个都要扣银子的!还不都给我回去做事?”

    众人乌拉一声散开,那管事的回头见只我一人站在门口,便是对着我笑吟吟道,“这位公子可是来参加东家婚宴的?可有请帖?”

    我略略停下步子,撑着眼看他,轻轻摇头。

    他抽了抽嘴角,仍旧把我挡在门边,颇不死心问我,“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是?”

    我撇了一眼他挡住我的双手,不以为意笑了笑,“厄,我不过来寻你们家少夫人。”

    他便是有些个惊慌,语气慌乱着道,“公子说笑了,少夫人还在自个府中,眼下尚未迎娶过门。”

    我呲嘴笑了笑,“我哪里要找你们那位虚与委蛇的新夫人了,不过是想找那名……唤作织妲的……”

    管事的吓得连连倒退几步,恰好我一脚踏上门槛,门边上挂了一枚小铃铛,忽而疯魔一般叫唤起来,铃声不绝如缕刺入耳中。

    伴随着铃声的,还有那管事的和众多家丁们,大伙儿争相奔走呼告,那管事的连面色都变了,话头也说不匀称了,只一味的叫着,“纳妖铃响了……他他他,是个妖怪!救命啊!快唤道长来,快快快……”

    我已然当仁不让步入屋里,几个仆人吓得抱作一团,抖得和筛糠一般,看着我竟一副求生赴死的模样。我还没走近几步,已经全部跪倒在地,杀猪一般叫唤,哼哼哈哈、呜呜咽咽道,“不关我们的事,都是、都是少东出的主意……大人、大人饶命啊……”

    也不知是哪里练就出来的本事,我一把软剑舞得瑟瑟生风,洋洋洒洒好不恣意,再顺势踢倒几名家丁,凶神恶煞道,“你们少东忒不是人了,一夜夫妻百日恩,他倒好,把自家娘子给供出来。织妲平白养了一头白眼狼。你们把他给我叫出来,我要把他活活变成一头猪!”

    九重天就曾经有那么一个典故,说是有一名主管天河的天蓬元帅,腾云驾雾的本事很是高超,一把九齿钉钯挥得甚好。有一次,因醉酒闹事,调戏了天庭上的嫦娥,被逐出天界,天帝还不解气,把人家好端端一个帅气元帅,给惩罚着投了个猪身。

    我本就觉着天帝的这个惩罚是一个很不入流的手法,见今想起来,方觉着这手法委实解气,横竖挑不出一个错处来。

    迫于我的淫威之下,家丁哆哆嗦嗦的给我指出来一个方向,我提着一把软剑风风火火闯进去,怒不可遏踢开房门,朝着少东劈头便砍。

    哪里晓得从门边窜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斜着挥过来一把拂尘,差点儿把我的剑给劈飞开去。我手腕震了三震,掌心隐隐发痛。

    道士一把胡子白得发亮,可惜只有仙风道骨的表皮,却没有那般仙风道骨的脾性,拿着拂尘朝我淅淅沥沥一阵怒喝,“叱!哪里来的小妖,坏了老身的好事!”言毕,又把拂尘一挥,竟直逼我门面而来,一招一式皆是痛下杀手的狠招,招招都切向致命。

    那少东躲在道士身后,一躲一闪,逃得很是狼狈。顷刻,那道士一呼百应,忽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少年轻力壮的道童,将我四周围团团围住,我持了软剑,与他们斗做一堆,剑气许久没有使得那般畅快凛凛,打得很是酣畅。

    过不了多久,道童们便是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我正把师父口传身教的一套剑法使得淋漓畅快,眼见自个稳稳当当占尽上风,正正要收了剑气,却见西南一角里头,老道长不知从哪儿晃荡出一个绿莹莹的闷葫芦来。那闷葫芦貌不惊人,却是个戾气十分的仙器。我不留神,罩了一个恍惚,便被那葫芦的光芒摄去了心神,再定睛一看,左腿便是硬生生受了一刀。

    葫芦喝了血气,猛烈的震动起来,老道长手上使力,却被反噬,手腕吃痛,再是握不住,一个手抖,葫芦便脱了手。

    这边厢我正巧隔开乱七八糟的刀枪棍棒,道童们摆了阵法蓄势待发,我抵着脚痛,将剑气舞得恢弘,对着道童们借力打力,打得很是吃力。

    另一头,葫芦翻了两个身子,竟在开口处滚出来一缕气泽。再晃眼一瞧,那缕气泽在葫芦口处积聚,缓缓凝成人形。眼、耳、口、鼻渐渐清晰了,化出来一个粉黛盈腮的女子。

    在场的人皆被吓出一身涔涔冷汗,即便是我,也被唬得吓了一跳。眼见那缕气息跳脱出葫芦口,眼见它化成了人形,又眼见她朝着那书生处疾驰,大伙儿心都快跳出来,便是等着那书生血溅当场,命丧黄泉。

    那边分了神,这头我又不当心被一枚乱箭刺中心口,牙关隐隐发酸,噗嗤吐出来一大口鲜血。老道长适时跳出来,举着拂尘向我一扫。

    拂尘来势汹汹,我再挡不过,眼睛一闭,堪堪要受他一鞭。

    我全身也不过仅余下闭眼的力气,闭上眼,时间流失得很快,仓促之间,只隐隐察出有股掌风,自远处袭来,掌风里头,还夹杂着些熟悉的气息……

    我双眼酸胀得很,还未来得及睁开眼,便是跌入一副刚强的怀抱里,再动弹不得了。

    师父一双手将我搂得牢靠,须臾之间,掌风已把那名老道长劈得老远。

    我抬起眼,正巧对上师父阴翳的目光,里头似涵养了一汪汹涌的海水,有什么在急切的涌上来,翻覆着,像要把我吞噬在里头,永远再不要出来。

    我低着师父的胸膛,嗓子发干,涩然说不出话来。

    师父脸色不甚好看,却只将我看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娃娃,一只手紧紧抱着我,只腾出一只手与那道长斗法,其间还要防范时不时蹦跶出来的人数众多的道童们。

    我被师父抱在怀里,被眼前的这么一个景致给震惊得无以复加。

    自打我认识师父以来,便从未见过他这般大开杀戒的模样。师父紧紧抿着嘴,不置一词。我与师父相识那么多年,深知他抿着嘴,定是心情不爽。我夹杂在战局里头,觉着自身处境甚为狼狈,只傻傻伸出一只手,想拨开师父眉前的碎发。

    我颇为心急道,“师父,别打了……”

    师父一双眼看过来,眼神迷乱,喃喃唤着,“小猫……”

    我双手松松搂着师父的脖子,茫然望向两旁,眼神溃散。

    那头书生也不知从哪里得了一把短剑,执在手中,向着四面八方的空气胡乱飞舞,活像是痴障了一般,嘴里不断说着,“你走开,走啊,别过来!”

    那缕好不容易由着万年修为聚集的人形在强光中闪躲,气息渐渐微弱,却还是向着书生的方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声声唤着,“董生,董生,你忘了我们在船上如何相识吗?你忘了织妲了?”

    那织妲步步紧逼,眼见要逼近书生,只半尺的距离,谁也没料想,会是这般的结果。

    书生拿了短剑,乱挥一气,就在某个间隙,剑柄插入扑过来的织妲身子,剑端没入织妲心头,剑的另一头,还架着董生微微颤抖的手。

    师父面色苍白。

    我被突如其来的场景震慑住了,心头涌上来千头万绪,攀在师父颈项的手无力垂下,气血上涌,眼前一黑便是晕了过去。

    流年之伤情

    醒来后,天色已然全黑了,屋里没点灯,确确然不知今夕乃何夕。我伸手摸摸自己的左心口,手指有些发颤,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惶恐的向心口处探去。

    不知为何,恐慌蔓延全身,像是心口空出一大片,突突向外透着风。仿佛那白面书生捅的,不是织妲,而是我。

    记忆铺天盖地而来,似乎不是在灵鹫山上,而是还在斐弥。火光震天,卷着尾巴的狐狸群们聚在一处,杵着火把,照得我的脸微微发烫。

    众人齐呼,“烧死她!”

    “烧死这个斐弥山的叛徒!”

    霎时之间,天旋地转,一派通天的火势熊熊蔓延。接着便有一白衣男子款款而至,分开众人,手中扇子舞得凌厉,生生捅入我心口。

    这便是我三百年来回回做的一个梦。梦里男子面容几乎不能明辨,此回,我瞪大了眼去瞧,当真瞧清楚了,又生生震出一口鲜血来。

    沙石喧嚣尘上,雷声轰隆,催得人头皮发麻,催得人将生离唱作死别,催得人黑发变成了白丝。

    天劫。

    声音震耳发聩,震得回忆翻江倒海,我头痛欲裂,惶惶然坐起身来,一个恍惚,又趴在床沿边不可抑制的呕,像是要把心口上所有的苦涩全都吐出来抠出来,却拢总不得要领。

    这么一个折腾,惊到了坐在一旁看护的五师兄。平时睡得如同死猪一般的五师兄,打雷都震不醒,此回我闹的这么一个动静,却是连他也霎时惊醒了。

    五师兄本是撑了腮坐在床边睡死过去,此回便是瞪大了双眼,颇为局促的看着我,不安道,“小十四你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的吐得如此厉害?”

    我吐得晕头转向,随意打发了五师兄出外打水,并让他莫要声张,回头不经意抹了把脸,才发觉满脸都是水痕。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大抵是我那前世的情伤吧。

    趁着五师兄出外打水的这么一晃神,我忽而想起了很多的事,旧事复苏,犹如不曾习武的人被瞬间打通了全身经脉,修道的人突然间醍醐灌顶,飞升为仙。

    又犹如将将要死去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瞬,于弥留之时,回光返照。

    不过一盏茶时间,我已然想明白这上下几百年的恩恩怨怨。

    三百多年前,我被阿君捅了一扇,魂魄在天雷下震得飞散,保不齐那聚不拢的魂魄随着血水混合到池塘里,沾染了某朵白莲花。莲花被血气变得通体红色,被狐媚娘移到了无名山上修炼。

    这便解释了为何我生来便是一朵白色莲花,后却被染红,想必是血气混杂在莲花本体上,胡乱的生作了此世的妖身,又糊里糊涂的,结识了媚娘,陪伴她生下凌霄,还拜了上一世的狐狸相公为师。

    我的这一回孽,做得还真深邃。

    五师兄手脚慢,打个水也十分拖延。我横七竖八爬下了床,踉跄走出了房门,搅起一朵祥云,布云出了山。

    天还未大亮。云间渺茫,借着那苍茫的云海,我又趴在祥云上狠狠的哭了一把。哭的荡气回肠,哭得天地变色,祥云为之一抖。

    我还奇怪为何此生的这朵莲花身如此不济,饶是有个磕磕碰碰的,便是心脉震碎,修为到了某个境界,又被打回重来。

    原着我本就是个三魂六魄都聚不拢的家伙,能够存活下来,还都是天命。

    我幽幽的想,这一场荒凉得无边无际的梦,究竟是天命,抑或是劫数,想来想去,肝肠寸断。

    总算明白为何甫见到师父,他便拽着我说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所谓欠债不还的鬼话,明白自己为何三百年来均做的那个昏天暗地的梦,彼时总以为是因着媚娘同我讲的远房表亲的段子太过伤魂噬骨,所以我的这个百年常常做的梦,与她表亲的这个故事,便有着八成的相似。

    而今想来,那不是相似,那是相同。

    可怜我彼时被捅得魂魄离体,还趁着黑白无常逃命之际,生生替他挡下天雷,可怜我生怕自己的哭嚎惊破了灵鹫山上的清静,自己偷偷摸摸躲上来仙障里哭个痛快,他却一敛前生的面容,化作灵鹫山上的老头师父,将我如智障般玩弄于股掌。

    什么小猫,什么小十四,什么修道成仙,什么想永远的处在一起,不过是他画地为牢编的一个鬼话。诓骗我再做一回丑角,与他凑齐这场荒诞不羁的大戏。

    敲锣打鼓,昼夜欢腾。他想是在房中,欢喜激动得要哭过去了吧?

    偏生我还做了他坐下弟子,白天夜里,师父师父的唤,为着他的怜惜,扑倒在他脚边,一个劲师父师父的哭喊。

    我越想心中越是酸涩,怕是连同黄胆水都要吐出来,又怕祸及云下的百姓,又给硬生生吞了下去。

    脑海灵台里,皆是师父的眉眼,阿君的眉眼。原着他三百年来上天入地寻的人,就是他的小十四我。

    他说,十四莫怕,有师父在。

    他说,……某不能老,某在等一个人,她不来,某不能老。

    他说,也不是头一回带倒凳子了,你总是如此粗心。十四可是真心喜欢七七?

    他说,十四,过来,和某回家。

    …………

    他还说了,不,你不行。她……是某的,也只能是某的。

    我一头破入水中,惊起的水花涌上御池边,青莪被我吓得一激灵,在水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游走过来,边走边念叨着,“小妖你这火烧火燎的性子还没改过来啊……”

    在看到我肿得桃子大的眼睛的时候,他把后面的话都吃进龙腹里了,支支吾吾问,“小妖?你这是怎么了?”又一个劲的在我额头上捂着,“发烧了?吃坏肚子了?还是被那老头子给赶出来了?”

    在他将将说到“老头子”三个字的时候,我提起手中的仙器,对着他披头兜脸就砍。

    彼时我大抵是活得不痛快了,只求青莪他能够给我来一个痛快。我也的确是脑子不清醒了,才会对着青莪提刀便砍。

    我哭得累了便是什么也不晓得,眼泪在水里化成咕咚咕咚的气沫,只晓得泪眼婆娑的左砍右砍,水中阻力将我那些刀光挡得华光万丈,水里浮光略影,一片苍茫。

    青莪抵过我一剑,又格开我的刀柄,惊我伤了自己,慌忙过来夺剑。在推搡里,我便是顺了他的意,把自己给砍伤了。

    最后我新伤混着旧伤,慌不择路,便是把剑也扔了,把水底能砸的砸了,能扔的扔了,桌碗杯凳,纱窗挽幔,无一幸免。

    我再回身,头上覆下一大片阴影,我闭上眼,就等着青莪一个手刀砍下来。

    无奈我的幻想再一次落了空,更让我吃惊的是,落下来的,是青莪有力的双手。

    他双手覆在我肩上,将我抵在他胸前,我的头顶着他的下巴,只听见他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很急。

    他在我头顶上说话,水声涨满了耳际,他说,“小妖,你没事吧?”

    我长吸一口气,道,“青莪,我心里难受,想喝酒。”

    他甚担忧看着我,假装宽心笑了笑,“不就是想喝酒嘛,走,我带你去喝便是。”

    我们在老皇帝的酒窖里喝了三天三夜,喝了个不见天日。之所以说他是老皇帝,是因着仙界一日,抵凡间一年。

    自这老皇帝勾搭上媚娘,复生下凌霄之日起,凡间已经茫茫然过了好几十年。彼时那气宇轩昂,眉清目秀的小皇帝,也广纳妃嫔,儿孙满堂了。

    估计他也早忘记了自己在灵鹫山上,还有一个狐媚子生的儿子,名唤凌霄。

    而今媚娘被压在阴山下,凌霄不慌不忙长作俊俏英明的男儿,唯有这老皇帝,拖曳着白花花的胡子,由东宫走到西宫,由西宫复回东宫,在比他小上十来个年阶的温床里洒下他的子嗣。

    他依旧寻花问柳,依旧欢天喜地,桃花也依旧笑春风。

    我一杯接着一杯牛饮,喝得怅然,便想起许多事,诸如媚娘的,诸如织妲的,一桩接着一桩与青莪讲了,心酸时,又掉几滴眼泪。

    我说,“什么男欢女爱,什么风月情事,我在三百年里看得满是怆然,男女情事,不过是一件秀气的衫子,表面上风华万芳,内地里千疮百孔,皆是心伤。”

    青莪抬头看了看我,重重的叹了一回气。

    我心中一阵疼过一阵,喝得累了便睡,睡得不深,又在梦里惊醒。便是这么一惊一乍,也不知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皇帝老儿的酒窖里。

    我宿醉,睡得忒沉。已经不知是第几回自梦中醒来,抬起朦胧的眼,复见到青莪拎着一件薄衫,在酒窖里徘徊。

    他的脚步颇为凌乱,看着我,茫然道,“噢,你醒了。”

    我朝他龇牙咧嘴,勉强笑笑。

    青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茶,在我身边坐下,絮絮叨叨的将他出外的一些见闻与我讲了。

    不外是两桩事。一桩是与那织妲有关,说是在师父带走我后,织妲一怒之下打伤了道士,将那董生活活变成一个老头儿,这才回西海峭壁养伤。

    我阖着眼闭目养神,乍然听得那董生的新娘子一夜之间,枕边人竟乌丝变白发,竟觉得好笑又荒唐。又想起织妲和董生这段情事,却是十分悲凉。

    我啜了一口醒酒茶,肚子里那滩黄汤便是醒了一半,脑袋不大灵光之际,青莪又与我说了另一桩事。

    他颇为忧心的看了一眼外头,在一旁默了一回,道,“方才我进来之时,见到了你师父,他在外头,似乎是站了颇久。”

    我喃喃,“师父?”

    青莪不以为意,接着道,“我问他来此处想做甚,他回我道,他家的小徒弟走丢了,此回便是来寻回小十四的。”

    我手腕换了个方向,将手中的醒酒茶汤换作一坛酒,灌了一口下去,霎时又舒畅许多。

    我撇撇嘴,闷声道,“什么他家的小十四,我不是他家的。”

    青莪不动声色瞟了我一眼,眼里却是神采飞扬,一拍大腿,“我就说那老头不靠谱,这不是嘛,当初就让你不要拜在他门下,你看看,修道又修不成个气候,反而惹出那么多腌臢事儿,倒叫你心里不大痛快了。”

    我被青莪这难得的体贴惊了一跳,鼻子里嗯了声,顺势与他作了一笑。

    这厮便是得了鼓舞,倾过身子,恳切与我道,“也不知他是怎生做的师父,彼时若是我在场,定叫伤你的人无处藏身,全绑在你面前给你砍个利落欢畅。”

    他的这番话说得甚是诚恳,我听得心头发热,便觉着在此回这个时刻,仍旧有人在旁边递过来一杯茶水,说一回暖心的话,很是难得。

    冷不丁的,我便是昏了头,想要与这比我还傻帽的人论一回道理,想听听旁人对于诸如此类的事情,有些个什么注解。

    嘴唇哆嗦了几回,我方才问他,“青莪呀,你说,若是一个男子,面色不改的杀了自家的娘子,这是为何?”

    青莪转过头来,颜色颇为复杂,想了半日,却怔怔吐出来几个字。

    他道,“小妖,你放心,我不会的。”

    我傻眼了好一阵子,方假装呵呵笑了笑,嘴边扯出来一个难能可贵的弧度,与他道,“作为出生入死的兄弟亲朋,我自然晓得你不会如此待你的娘子,我不过与你在嘴皮子上探讨探讨罢了。你可莫要当真,伤了自家和气……”

    这话果然十分要得,想必是说到青莪心坎尖尖上,受用得很。他微睁着眼,胡乱咀嚼一回我话中的意味,笑得深远,“可巧我方才正想与你说这件事。”

    我瞪大双眼。

    他道,“不若你辞了老头那边的差事,回我这池子里来。我们俩也无需客套,无需介怀谁拜谁为师这些事情了,你便在此处,与我一同修行,待你升仙之时,我再上九重天上,请天帝老子下一道折子,准了我们的婚事,你说如何?”

    我伸手摸了摸头顶发烫的穴位,已然傻在那处,低头打量一回青莪方才端过来的醒酒茶,茶香袅袅,味道与旁人做的又有些不同。

    哎哎哎,莫要说,这碗其貌不扬的汤药,便是他亲手熬制的吧?

    我一个头变作两个大。

    青莪不作他想,又坐过来一回,生生挽着我的手,续道,“先前因你一心一意修行,又看上灵鹫山那老头做师父,我不得已,才将你引荐了去,可此回,见你被旁人伤成如此,他却只眼睁睁在旁观看,我确然,确然是不能将你托付于他看管了。小妖,我……”

    想必青莪是头一回与人说这般煽情万分的话,他的这么一通话下来,额头已然汗迹涔涔。

    他哆嗦一回,我便是跟着他哆嗦一回。直说到最后,他的眼珠子定在酒窖里某一处,我便也跟着他望向那处。

    酒窖里很是宽敞,循着一坛一坛酒望过去,在陈酿的尽头,有一个人,稳稳当当的站在那处,也不晓得是站了有多久。

    流年之朝暮

    彼时我在想,阿君他究竟在酒窖里站了有多久,是从青莪还未进来时便站在那处,抑或是在后头方姗姗来迟。我在醉生梦死里泡了太久,以至于见到他的时候,脑海里翻覆汹涌,愣了好半晌,方觉着自己委实迷糊。

    即便是他全听去了,这甫想起来的三百年来的事,也绝然没有推翻了另算的法子。我这三百年来没修成什么本事,但这记仇的功力,委实要比我的这位师父,要高上一筹。

    我怔怔的想着,莫名望过去,方觉着阿君面色郁郁,几天不见,像是清减了些。我揉揉眼,心虚一想,难不成我这宿醉的晕眩,还没能度过去么?

    我将醒酒茶放在案台上,酒窖里一时是静默得很。

    青莪肺腑里好一番话,被阿君这么初来乍到,堵了个实打实。他斜瞥了阿君一眼,也不知从哪里踢出来一颗小石子,颇不耐道,“君老头,你就不能拣个别的时候进来吗?”

    阿君眉眼上挑,神情却是淡淡冷冷的,显然对于青莪这句话不置可否。

    我靠在酒窖里呆呆望了眼漫无边际的酒坛子,这脑子着实没能好好的转起来,精神是越来越不济了。

    偏生青莪还在这不济的精神头里挤过来,拿起我放在案台上的药碗,坐近我一尺,柔声道,“小妖,快趁热喝了吧。”

    我端起药碗哆哆嗦嗦的喝光,心里是翻江倒海的乱。若我还是那懵懂无知的小十四,青莪与我说上这么一番思慕我的缠绵情话,再做上那么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我自然受用得很,指不定就这么应承了他。

    我揉了揉疼痛至极的太阳穴,怔怔的想,青莪有什么不好呀,论实力,那是九重天上司战的神仙,衔着龙胎的金钥匙出身,甫出世便是仙胎,论修为,那也是高出我十万万年的老神仙,论人品,论样貌,他哪一样衬不上我呢?

    眼看我咕嘟咕嘟把醒酒汤给喝光了,免不了还砸砸嘴往袖子口擦了擦嘴,青莪的眼睛霎时便亮了。

    他本想执了我的手,而后见我有些讪讪,便退而求其次,拽了我的袖子道,“可巧今日你师父也在这儿,就把话摊开来讲,也省却你上山回去解释一通的工夫了。”

    我甚为愕然,青莪他这么不管不顾阿君的存在,委实让人很为难。

    我艰难扯出来一个笑,正巧瞥见阿君负了手在身后,脚步没有动过一丝地方,脸色冷冷的,没有一丁点表情。

    我心想也是,就这么眼睁睁瞧着前世娘子今世徒弟在面前与旁人拉扯不清,这事放到谁头上,心里都过不去,更何况此时此刻,我还担着灵鹫山上小十四的名讳。在师父面前调戏他最宠爱的徒弟小十四,青莪这厮的罪名可不轻。

    我悄悄别过脸去瞅了瞅,阿君此时的表情,也只比面无表情多出一味,那一味,唤作是乌云罩顶。

    我心里便是头一回,闪过些欣喜,然而这欣喜里头,又夹杂着一味苦丁。哎哎哎,莫不是青莪他,偷偷的在醒酒茶里,加了些苦丁?为何我的这嘴里头,拢着些许酸涩呢?

    青莪当真是在水里徜徉得多,一到了岸上么,眼神就不大好使。生生把我那忡怔的神色,看作是娇羞。这么一看,便是看出些误会来。

    我也是头一回,见着青莪这么志得意满、壮志踌躇的模样,差点儿就狠不下心来打压他一腔的热血。

    只见青莪将我怪异的神情瞧了个遍,便是转过头去,义正言辞与阿君说,“君老头,此回你是瞧见了,我和你的这名……徒弟情投意合,是郎有情来妹有意,你不若成全了吾们二人,教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你也好成就一桩善缘。”

    彼时还好端端躺在我肚子里头的那些个药汤,被青莪的这么一番话,搅得五脏六腑里都生出些波澜,差点儿要将好不容易吞下去的药渣,给吐出来。

    然而我深信,青莪的这番剖白,乃是他头一回说的如此委曲求全的话了,即成了自己的心愿,又成了阿君的面子,十分难能可贵。

    可怜他低声下气的这次委屈,却是成到了泥土堆里。在阿君淡漠的眼神里,委实就作不得数。

    眼见阿君的面色阴霾得很是难看,在狂风骤雨的前夕,我适时的对着青莪,咳了咳。

    我背地里挽了青莪的手臂,也不顾阿君那面瘫得十分悲戚的面容,与他挽作一堆,在他耳旁道,“青莪你大爷的,你作死啊。”

    我难得现出这么个彪悍的模样,差点把青莪吓出冷汗来。

    青莪卷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又将另一只手的手背贴在我额头上,关切道,“小妖,你是怎么了?发酒疯了?”

    阿君那纹丝不动的脚步,又随着缓了缓身子。

    我摆了摆手,讪讪道,“不过震震你罢了。”又凑过去,与他咬耳朵,“我好不容易拜了回师,你也别为难我师父了。且不论修为,修行最忌朝秦暮楚,朝三暮四的,倘若此回我别了我的师父,与你在这池子里修行,若是隔了千儿八百年的,真的飞升为仙,上了九重天阙,天帝老儿问起我这么多年里,是在哪儿拜的师学的艺,我也不好说呀,你说是与不是?”

    听了我这么一番话,青莪这木头脑子转得飞快,呆愣半晌,方道,“如此也有道理,不然,不然你便辞了那边的差事,来这边拜我为师?假若天帝问起你的师父是何人来,一定不丢你的脸。”

    青莪这盏厚重的牛皮灯笼,果然很难点燃。

    我的脸已然做了个瘫样,头痛难耐,嘴角抽搐与他道,“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青莪尚在思忖,便是木然将我看着,傻乎乎问着,“如何使不得?”

    我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快要坐化的阿君,叹了一个回回,“青莪,你待我的心意,我之前不明了,现今是明白了,但却的的确确是晚了的。而今我心心念念的,只是如何修行,如何一心一意的修道成仙,其他的心思,却是再没有了。”

    听到此处,青莪怔了一怔。

    我看了他一眼,又道,“修行的三百余年以来,幸好有你陪伴,又将我引荐至师父膝下,承了这么一份差事。青莪,想必你也晓得,你在我心里,也是担了一些重量的。我扔记得彼时,凌霄尚年少,我在宫中什么都不识,幸好一路有你接济……”说到此处,我心里有些怮然,顿了顿,又续下去,“青莪,只是今时毕竟不同往日了,倘若往后有缘,我们再在梨花树下相见吧。”

    青莪被我这么一番话说下来,震得目瞪口呆,怔怔然忘记了要说什么,只是瞪大了眼,甚扼腕看着我。

    我回身,不敢去看他,只捏着手,装出来一个端然镇静的笑,望着阿君,一字一句却是对青莪说的。

    我道,“俗话说得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且拜了师父为师,必然是在心里将他敬重成父亲的。青莪,你说说,我又怎么能辜负了师父,而拜你为师呢?且论一个人,怎能有两名父亲呢?”

    我似是犯了狠,又一扭头,对上师父的眼,一字一顿,“凡间素有一女不事二夫的刚烈,仙界也自然有仙界的纲理伦常,小妖我又怎么能……做这么一个负心寡义,无情无义之人呢?我是绝然做不出朝秦暮楚,过河拆桥之事的,师父……您说, ( 我的相公是狐狸 http://www.xshubao22.com/2/20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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