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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凭我有千百颗玲珑剔透的心,也着实没有办法想出时隔多年后,我们两个仍旧能够搂在一处跌在床上,似对交颈的鸳鸯那般亲密无间。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欢畅,阿君俯在我上头,一双眼燃得灼灼。气息紊乱,酒气自鼻尖悉数喷发在我脖颈间,吹得我心神大乱,一时之间,竟被他迷得七晕八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他的身子隐隐贴上来,和我的严丝合缝,头发散乱开来,眼里有着迷蒙的神色,合着眼里燃得灼烈的星火,他的这个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玉石做的床榻,触及生凉,我躺在上头,望着眼前这名让自己又爱又恨的男子,发觉自己心底竟然不再坚如磐石,而是渐渐的软下来,再慢慢的,慢慢融成一汪水,先是一点一滴的流着,到后来,便成了潺潺的水流。再听不见什么声音,也看不见什么景象了。
在我思绪卡得一塌糊涂的当口上,阿君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下来,双手十分利索的按在我腰身处,一只手拽着我的腰带,另一只手又摸上来胸前扒拉我的衣襟,我茫然震惊了一阵,竟然鬼使神差的,把上头莹白的夜明珠的光亮,给偷偷掐掉了。
殿里升腾起一股诡异暧昧的气息,床榻边白色的幕帐也铺下来,沁着自窗外透过来的白色淡光,一切恍惚得像是梦里发生过的一般。
有温软的唇,烫贴在额头上,接着如暴风骤雨,落在眼睑、脸颊、脖颈处,所到之处,皆是燎原。
我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身子似乎还未能从这恍惚中回过神来,只在黑暗中凭借着这幅陌生又熟悉的身子,感受着他在我身上一寸一寸的摸索。
忽而,他俯身过来,在我耳珠子处流连,我耳廓都要烧起来了,迷迷糊糊间,却听闻他很低的一声叹息,几乎低不可闻。
他隐隐唤着,“……小猫,小猫。”目光幽深而迷离,望着我,似乎要把我嵌到他眸子里头去。
小猫小猫,气血猛的在胸腔里流窜开,脑中霎时像被雷劈开,惊得我几乎要从床榻上震落下来,几欲吐血。
六百年前,他不由分说捅死了我,几百年来却从未见过他为着觉年露出过一丝一毫悲悯的神色,他从没有过愧疚,只不过把斐弥山上的族长之位扔了去,再在灵鹫山上拣了些徒弟作伴,日子依旧过得风生水起。而今,为着他十七万年前拣过的一只宠物,他便能伤心成这副模样。
夜幕铺陈的这一片华光之下,我心里的一把火烧得熊熊。
任凭我记性再差,又怎么会忘记阿君在我面前反复提了又提的,这么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我仍然记得,他头一回来安府里陪我溜花灯的那个晚上,便是笑着与我说,他家里头有只小猫,跟我长得很是相像,说我张牙舞爪的样子像,懒洋洋的神情也像,粗心大意如我,又怎么能辨别出他说的这些话里头,又是别有深意的呢。
彼时我只不过一痴傻小儿,他让我上山,我便跟着上了,他让我与他成婚,我也傻乎乎的成了,他说什么,我便相信是什么,却从没想过为何他这么一位尊贵无比术法使得纯熟,在世上已经万万年的九尾仙狐,怎么偏偏瞧上了我。
他是我千百年来爱慕得似苦大仇深的人,我却全然没想到,他的这颗扑通跳动着的狐狸心里头,从未放入过一个我。即便是婚后平淡祥和的那些日子里,他也从未和我说过一句他喜欢我,我又怎么会自作多情到,以为他的心是向着我的呢。
他不过,将我看作是,那只宠物小猫的替身罢了。
彼时年少无知,不知情爱究竟是个什么滋味,现在参透了醒悟了,才明白情之一字,乃是这世间最荒谬的一个谎话。
我又怎么能够凭借着他娶了我,就以为,他是喜欢我的呢。
我躺在床榻上,冰凉的玉石触得背部生凉,我想得迷迷瞪瞪的,一阵清风吹过,肩膀处泛了一层凉意。
我倒抽了口凉气,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这层衣裳,不知道何时已经褪到了心口那里。
他伏在我心口间,滚烫的唇舌轻轻的,来回扫着蝴蝶骨。眉眼却不知为何,凝着淡淡的愁色,拂之不去。
他的脸贴到我胸膛处,那会儿我的心跳得甚是激烈,合着窗外柔和的光,如果不是我那起伏的怒气,也许一切都会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我们贴得甚近,他已然激动澎湃得无以复加,我悠悠伸手,将他撑在我身旁的手,牵引着,按到我心口上来,就着一抹光华,与他眼望着眼。
我哆嗦着嘴,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稳起来,在他的耳边,沉声道,“师父,如果在这里捅一刀,会是什么感觉呢?”
流年之断帛
屋里月华光冷,幽幽照在壁上,晃出两枚寥落荒凉的人影。
空气仿佛胶着凝固住,我的面上一阵红白,耳边甚至响起了不着边际的嗡嗡响声。影影绰绰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在空荡荡的房里回响,甚为萧瑟。
我喉间涩然,抬起眼便见阿君整个人端着,半晌没有动静,明晃晃的白月光洒在他淡然的面容上,鼻翼眼底俱淌着阴影让人看不真切。
他本是伏在我身上,而今却像是受了极大冲击,将将要垮下来的样子,身形晃了晃,贴在我心口上的手心渐渐发凉,面上失了血色,声音像是极其不确定,又极力想要去确认某些东西般,一字一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茫然望着他,鼻尖酸涩,却怔怔然哭不出声来。
两人相顾,一室无言,却生出些恍若隔世的感慨和恍惚来。
他的眸子里深黑如墨,一瞬不瞬盯着我,却似得了天底下最大的愁绪般,朝我挤出来一个疏离宽和的笑,双手抚在我发间,轻轻细细的揉着我的头。
他开口,却问了世间最艰涩的一句话。
彼时他问的是,“……你可是全想起来了?”
我耳边如有人擂鼓,太阳穴突突的跳,一下一下撞得我灵台七零八落。我应当怎么回答他?若是说记起来了,我又当如何自处?
夜深露重,我怔怔然答不上话来,声音渐次低下去,到最后几不可闻,“师父问的什么……我全不记得了。”
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抵着床边清凉的玉石席子,肃然低着头,猛然咳嗽起来。我见他咳得十分厉害,上前想要扶着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推我那气力比之孱弱的病人也好不了多少,想来气血上涌也不至于成这副模样,再思及彼时在灵鹫山上他好一时伤一时的状况,我忽而福至心灵,似是想通了什么,紧紧扒着他的胸口,“师父,您是不是,在偷偷的瞒着我什么?”
他没有看我,起身摸索着到了床畔,趁着月亮的光华,踉跄走了几步,也不知是磕绊到了什么,身形缓了缓,滞在床边,一动也未动,像是在隐忍着什么又不得发,看起来甚是辛苦。
我颇为心怮,便是生出来些恻隐,想着提起手将他扶上一扶。他却眼疾手快侧了身,叫我双手停在半空中,悠悠然摸不着边际。
他好容易平复下咳嗽,间今又汹涌起来,彼时他全然背对着我,极力控制着起伏的胸膛,肩膀却仍抑制不住在微微颤抖。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满溢鼻尖。
我大抵是脑海里不清明了,也未记着将两只抬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来,板着脸,反而讪讪的,仿佛怕惊动了他似的,哽咽着,“师、师父……你是怎么了?”
他身子僵了僵,肩膀耸动,敛着衣裾,又朝里几不可察的挪了挪,这么一个牵扯,又歪在一处,身子缓缓沉了下去,却咬着牙,淡然支吾着道,“……无妨。”
我认识他几百余年,此回若当真不晓得他是有事隐瞒,那么当真对不住我们朝夕相对的那么些年头了。我靠近他些许,赫然便见到他掩在一旁的衣襟口,上头泼墨般点了些红星。
我闭上眼,踟蹰了半会,终于还是扑过身去,将他扳过身来,与我眼对着眼。
他的眸子湿润,明明难受得很,却还要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只手抬起来抚上我的耳鬓,帮我拨过散在鬓间的碎发,淡淡道,“某没事的,你莫要担忧。”
我被他搅得心神大乱,连连摇头,忽而靠近他身边扯过他衣襟一角,果不其然,想是自锦缎外袍上透过去的,内衫上映着斑斑点点凌乱的血迹。
我悠悠叹了口气,即便与他斗气了几百年,即便他捅死了我,却不知为何,在如今这个悱恻伤离的夜晚里,再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气来。
三百年前我栽在他手里,三百年后,我依旧是栽在他手里。
他还有许多的事情瞒着我,诸如当时为何一言不发捅死我,诸如为何不明不白便娶了诗娘在山上供着,这许多的谜团在我脑海里起起落落。
但是而今,我既已说了不记得,又怎么会如此看重当初的结果?莫不是,我还心心念念的,想要他一个破落的解释?
而他竟连一个解释都吝啬给我,却当真是一个劲儿的推开我,一个不小心,便是自衣袖里咯噔跌出一块水镜来。
他的身子一颤,犹豫半晌,我却先他一步低头把水镜捡起来,上面的景致蒙了尘,稍稍有些模糊,我心里狐疑,便是在他面前,用袖子勉强擦了擦。
待得那浓重的尘烟四散开来,便是听得水镜里传来声嘶力竭的一声哭喊,“娘亲!!!”
法术一使,上面的景象当真让我堂目结舌。
阴山上一派烟雾喧嚣尘上,直搅得天地变色,飞沙走石,这头守山小仙手慢脚乱补着破败不堪的屏障,那头一位青色衣衫的仙君上窜下跳,劈得阴山上尘土漫天,地动山摇。
我拿得手抖,看得婆娑,虽说隔着模糊的水镜看不真切,但那人使出来的剑法,我却十分熟识。那人挺拔的身姿,拔擢的剑气,这世上除了阿君外,也只他的入室弟子凌霄学了七八成像。
只那七八分的相像,却也是引得仙障凛冽而缭乱的震动,山脉已然被他劈出一半,想来那山里头,自是有他想要刨根究底寻出的人。
阿君微弱的抬了眼,猛然打了个寒颤,沉声道,“七七,他果然寻他母亲去了。”
我一颗心悬着,带着愁疑,颤着声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脑海中半分清明没有,媚娘不是被人带走了么,怎的会被困在阴山上,那阴山的禁制凌霄又怎么能轻而易举的破开,他不是应当在灵鹫山上修行的吗……
阿君甚至未将眼色递过去,便是痛心疾首道,“你不知道,其实媚娘是某的一个远房亲戚,几十年前犯了情劫,几乎命悬一线,某和天君要了个人情,化作凡间的道士将她困在阴山里,没想到堪堪要避过情劫,却叫某一手□出来的入室弟子给毁了个通透……”
他一番话未说完,便又咳得十分要紧,长咳完一阵,他方捻指算了算,摇头道,“今日是凡间国丧的日子,那人去了……想来媚娘在阴山里也有所感应,故而……”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却听出了别的意味,心里溢满了恐慌,急不可耐问他道,“阴山上的禁制是你下的?”
他未置一言,良久方沉重点头,沉吟道,“情劫太苦……某这也是为她好。”他的声音渐次低下去,到最后差点儿听不见。
他说,“某再不想看见有人重蹈某的覆辙。”
我尚来不及去思忖他这句话的本意,便是自水镜里蔓延出一声低呼,层层黄沙将凌霄滚得严实,再看天上,云雾里隐隐现出些司战的仙君模样。
仙君们头戴盔甲,显然来势汹汹,我暗道一声不好,水镜里已然换了一重景像,雷公噼啪闪下来几道天雷,把凌霄从阴山上击下山来。面色颓颓,唇边已是含了血丝。
接着便是有人披云盖地的从阴山上破出来,手中舞着一把小软鞭,眼里神色肃穆,却却是三百多年未见的媚娘。
被困阴山多年,想来她也早不是我所认识的媚娘了。
三百年前她将我从莲花池里救下,又将奄奄一息的我从河地抱出来过冬,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受她的恩惠,而今却连她留下的血脉都看护得不好,我心里羞赧,只一味拉着阿君的袖子,泪眼婆娑道,“师父,师父,七七,救救七七吧。”
他身子僵持着,阖着的眼陡然睁开了,却不敢看我,拂去衣衫上的褶皱,转过脸,假装自若道,“某救不了他了。”
“师父,师父。”彼时我神智当是十分不清醒了,只晓得在背后紧紧抱住他的双臂,眼泪便是一滴一滴落在掌心。再循着水镜往里瞧,里面乾坤剧变,水镜竟被幻像里的霹雳声震碎,想来以媚娘的修为,再拖不了多长的时限了。
彼时我自是糊涂得极了,没想到水镜破了,究竟意味着什么,水镜乃是阿君傍身的一件仙器,仙器毁了,其主人的修为必定所剩无几了。
神经大条如我,只想其一,不辨其二,当时只晓得阿君乃是上万万年的神仙,修为厚实绵长,我哪里能想到,他的修为,竟被反噬成那般。
若是我还能有一点的怀疑,事情便不会如那般发展。
我拖着他蜿蜒的衣角,声泪俱下,苦苦哀求着,“师父,十四求您救救七七吧。”
他想是有所触动,却连脚步也未移动半分,待了半晌,方低声道,“某无能为力。”
我踉跄扑倒在地,声音已经碎得不可明辨,只有微弱的喘息,声声催着,“师父,师父……七七、七七……”
我再看不见水镜里的景致,如今媚娘和凌霄是生是死,我全然未知,我所求的,不过是他能够挽起我来,说一声,某去救他。
仅此而已。
但他回给我的却是冷冰冰的一句,“那是他的命数。”
我拼出全身修为将那水镜补了六成,只能看见黄沙漫天,卷起千堆雪。我终于死了心,将那水镜往袖子里一带,回头与他道,“……即便那是他们的命数,我也要去一趟。”
我尚未走出两步便被阿君连人带镜扑倒在门槛边,他的眼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双手钳制着我的,那时我只想着努力挣开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我便是慌不择路口不择言的伤了他。
我疾声道,“当年你不由分说捅死了我,而今你便是连自己的徒弟也见死不救了么?”
我两只手都被他制服住,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抵死的想出些伤他的话,只晓得快点走,快点去救凌霄,当时说的什么,已经全然忘了,只是不停的说,眼前越发的模糊了,我腾不出手去抹脸,便是就着那一脸盈盈的泪,将前世的控诉说得更加的冠冕堂皇,字字句句,伤人伤己。
说到最后,声嘶力竭,我哑着声音,断心忍性道,“从今往后,你便是灵鹫山上的阿君,我便也只当从没有见过你,相识一场,便当是昨日烟雨昨日散。”
说到此处,他的面色如土,我终于挣出身来。
再踉跄走几步,我抖抖面上的水泽,回头看他,低低叹出一句,“三百年前,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我们不要在那什么未央楼诗会上结识,你不要带花灯给我,我也不要带你回家讲故事,我淌我的河,你走你的桥。我做我的普通凡人,你享你的逍遥神仙梦……阿君,我多么希望,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他的身子一颤,堪堪折倒在门边,手握住了门帘,将那帘子撕成断帛。
他摇着头,声如死灰,喃喃道,“……不是这般的。”
我再没有回头。
若是我当真早点儿知道那是在此世里,我见他的最后一面,兴许我会转过头去,再瞧他一眼。
而当时,我竟没有。
岁岁年年
太上老君来拜访的时候,他正坐在竹林边自斟自饮。竹林旁有条小溪,深不过膝,水流极缓,溪边竹林成荫。
甫刚辟开这片竹林之时,他在这座竹林里醉生梦死,每天便是捧着竹叶青喝得酩酊大醉。竹林里葱郁的竹子剖开,往竹叶里加些黄酒,再放些时日,酒味愈加醇香。
刚开始喝的时候还晓得吐些胆汁,到后来酒越喝越寒,喝到尽头处,便是合计着将这上天入地的万万年算了个遍,却真真没半分不清醒的迹象。
也有相识的仙君破了屏障过来劝,后来他将仙障做得密不透风,能够进来的人便少了,竹林渐渐繁茂起来,鲜有人烟。
太上老君来访,在竹林外茫茫然转了好几圈,甫见着他,便是风尘仆仆道了声,“神君隐居在此地,让老身好找……”
远方眉岱渐渐散开浓雾,现出青山的寥廓,他缓缓摩挲着手中竹叶青,放在唇边细细抿了一口,半晌,沉吟,“老君远道而来,不知有何事相求?”
太上老君愣了愣,倒也没觉着惊奇,不过抚着那白色长须,呵呵干笑,“神君果然英明。老身来这么一趟,也不过是想给神君捎个口信,顺带捎来件物事。”拂尘一挥,便是自袖子里掏出两颗乌黑圆润的药丸子,一大一小,凝着墨绿色的光,上头还萦绕着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药味。
这股子熟悉的气息……他杯子一歪,酒便往地上撒出几滴来。
太上老君倒也无甚在意,继续道,“那日的情境,其实也是机缘巧合,那日天兵天将们将阴山围得瓷实,几乎就要将那翻山覆石的小儿抓住,不料半路上却自阴山内杀出来一位媚娘小仙,拿着赤金软鞭打红了眼,天地众神忌惮于阴山上的仙障,大都不敢近身,后来不知怎的,仙障竟不攻自破了……”
抿着竹叶青的手震了震,他拿着杯子幽幽的想,那日,那日,仙障破了,其实是因着自己修为内力被反噬,否则,那水镜又怎会无端被震碎?
一杯竹叶青喝进肚子里,竟是又凉又苦。随手泼入了池子,淡淡道,“唔,这些某都知晓。”目光流转到丹药上,划起若有似无的暗嘲,“这丹药是怎么回事?莫不是天君小儿教你拿来给某补身子用的?”
太上老君嘴边衔了笑意,又不敢笑出声来。远古的神祗,大都作古,能把天上那白发苍茫的老天君叫成小儿的,这天上地下的神仙里,也没有几个了。想来自己那不禁打的年纪和修为,放在这头老狐狸的眼里,还不定是个小娃娃。
面对这远古魔物,太上老君便是自心里生出些凛然来,索性一揖到底,续道,“仙障覆灭,少不得横生出许多枝节,大伙儿也只得七手八脚的将那山脉上的青气扶了正,这么一个折腾,便是把那小儿逼至天阙上,本来便是要缚了去,不料又自一旁跳出来一名青衣小妖,叱了一声,借力打力,便把人掳走了。到后头天君把九重天宫搜了个遍,无果。这千百年来,上天入地,也没人看见这两人的身形了……”
他瞥了眼,太上老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子,艰难道,“敢问,那位大闹阴山的小儿,可不是神君千年前座下收的弟子七七?”
他不动声色饮下杯中的酒,良久,方应了声。
太上老君再擦了擦脑门上越积越多的汗,呐蚊声道,“老身本就奇怪,那七七小儿,本就在阴山上受了伤,后来被赶着上了九重天,本是束手就缚的事儿,却被人拎走了。这拎走不打紧,可是一名小妖带着一位受伤的小仙,能走多远,却是再找不到了。后来这事儿便是悬着了,不料今日,老身打开那千年丹炉的时候,可巧发现了两颗丹药,其中一颗的仙气,与那仙逝的七七仙君,有些个相像……”
他的眼风一带,太上老君几乎要跌到地上去,腿脚不好使,便是半跪半坐屈就在座垫上,涩然道,“老身的那鼎炼丹炉子,本就是女娲补天时遗留下来的铁器铸就而成,千年才得以开封一次,老身数了数,那日七七仙君大闹九重天阙,恰恰便是炼丹炉子开合的日子。”
脑门上冷汗涔涔,太上老君正思索着要怎么开口,便见眼前神君的眼神冷得像剐人肉的刀子一般,幽幽开口,“你说,这是七七和……炼出来的丹子?”
“老身也不识,几千年前有只鲁莽的猴精跳进炉子里,也不过烧了双火眼金睛出来,这么积年累月的,也没甚人敢靠近这炉子了。老君本是把它尘封在殿中一角,没想到千年过后竟生出两颗丹药。我想即便不是七七君本人,大抵也有他的气息所在,于是便想着,给神君捎带过来,也好做个念想。”
啪的一声,杯子就摔在地上碎掉了。太上老君只顾自己腆着脸说话,也没顾及到面前的这位惹不起的神君阴晴不定的脸色。
太上老君发了会愣,脑门上的汗珠子比他之前流的合起来都要多,心中还不时的跳脚骂着那天君老儿,好死不死的把这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眼前此人不是别人,可是造天之时,遗留下来的魔物啊,几万年前他也曾和这位神君打过照脸,但也未曾见他现出过这幅模样。难不成真似旁人所说的,这位神君思慕上座下的弟子七七,弟子仙逝了,他也收心作一副浪荡子的模样来?
太上老君一拍脑门子,觉着自己今儿个真是糊涂了,还是把天君交代的事儿给毕了,赶紧回家洗炉子睡觉去吧。
于是又把天君怎么讲的,一字一句的说与他听了。诸如凡间自媚娘那位情劫的皇帝驾崩之后,便群雄四起逐鹿中原,诸如七七君大闹天阙,搅得天庭一众神仙好长一段时间忙着恢复秩序,不料凡间祸起萧墙,惹出不少纷争纠斗,闹得民不聊生。
天君便想着派下一名投凡胎的仙君下去治理治理,可惜这责任担得太大,棘手得没有一个敢于接手。
太上老君倾尽所有力气,将那天上地下的事给说了个遍,他只管闷头喝酒。
到最后,太上老君敛了敛拂尘,也只得叹息着道,“假若神君当以一国之君落下凡间担得这个职责,往后功劳老身自不敢言,想必神君也是兴趣乏乏,只不过这篓子是那几位小仙小妖惹出来的,神君若是……也是为着他们几位的善缘一桩。”
他心里一动,便是一口允了。琢磨了许久,不过云淡风轻问了对方一句,“这下凡的国君,可会娶妻?”
太上老君连连点头,“国君嘛,自然妻妾众多了,不过此举乃是天君的权宜,所以妻妾之事,要怎生拿捏,一个两个三四个,全凭神君做主。”
他捏着杯口,微微一笑,“不过是替天君小儿做的一桩善缘,某,自是终身不娶罢。”
太上老君长叹一声复命去了。余了几日,他便在竹林里将那丹药细细的钻研了,却也只得续起两盏长命灯,慢慢的攒些灵气出来。一千年太久,丹药上仅有的气息,也淡若尘拂。想要再续出人形来,还需要更长久的时日。
他只得先下凡尘补那几个人的善缘来。凡间匆匆几十年,人事便了了,算起来,也不过他一晌贪欢品些酒水的工夫。
眨眼便化了个肉身下了凡尘,距离上一次,已经距离一千余年的时间。
凡间果然如太上老君所言,天下大乱。天君既和他要了这顺水人情,自是怠慢不得,他投的这副肉身,与他自己的模样性情一般无二。他当了一个小国的国君,花了五年时间,扩充疆土,平定内乱,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他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只得着约定的年限一到,化个帝王驾崩的虚像,便得以脱身。
世人皆道,如今天下的国君,以己之力,匡扶社稷,乃是百姓之福。他本就掩饰得很好,凡事亲力亲为,待百姓良善恩德,在朝数年,无不呕心沥血。虽然百官纳谏无数,但他的后宫,仍旧空荡无人,独善其身。
只有身旁至近宦官,才能见夜色暮临之时,劳心劳力的君王拿出贴身小瓶默默端详,瓶中只幽幽躺着两颗药丸,再无其他。
时日流转,那年攻破南方小族,破城墙里,全是虏获的皇族亲信。那会儿他刚从战场上回来,骑马自破城内匆匆而过。
她自马车里探出一个头来,本是女儿身,却还要做一身男装打扮。旁边是破国的患难,偏生她脸上还夹带着年少无知的稚嫩以及无忧无虑的笑,他只见她一眼,便如坠入寒潭之渊。
那眉眼,那恬淡的笑容,那嘴边零落的两个小酒窝,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模样。
一旁的武官很快劫下马车,与他报备,“马车里乃是亡国帝姬。”
亡国国君最疼爱的小帝姬,本在宫中无忧无虑,受尽万千宠爱,在最欢乐的年纪里,破族亡国,驾着马车出逃,却逃不过他的眼。
他抛却盔甲,走至马车旁,她眼里垂着泪,却笑靥如花。
任凭双肩不自觉的抖动,她的声音却坚定有勇气,眼望着他的眼,不是哀求,而是笃定,“皇帝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杀掉阿年的父皇……”
恍然如梦。
阿年,阿年……原来帝姬的小名,唤作年年。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一场盛大而空前的婚礼在他的国土疆域里举行,轰动朝野。南方小族亡国国君的小帝姬,成了他后宫里唯一的主人。
没人敢反对,也没人能反对。
尽管旁人总说,皇后乃是当今后宫第一人,宠冠红宫,但他却从未有一次踏足过未央宫府邸。
不过是夜间独酌之时,舞文弄墨之时,传来皇后在旁边候着,他只消一个抬眼,一个举眉,看见她在身侧,便觉满足。
其实只要他想,便可以做出成千上万个人偶来,但那又如何呢,那全不是她。
两人不过擦身而过的缘分,却教他生出来夫妻的情分。他在心里头想,不过一介凡人肉胎,在这几十年的岁月间日夜相对,成全他一个圆满罢了。他再不是从前的他,魔障了,便自以为能够将那凡人永远留在身侧,以最卑劣的、掩人耳目的手法。——他从来就是一个魔君,无爱无求,只不过遇见了她,改变了他所有对命数的看法,生生将魔族的典籍去了,换做一个神君的称号。
成魔成神,不过他一念之间,缘起皆因一念起,一念灭,元神湮灭。
帝姬年岁不大,当一国皇后还是太为稚嫩,他本无心于此,却教内监的通报惊得堂皇失措。有人通报说皇后似是有与外头互相传信之信物。
信鸽历历,信件拆开,无不是琐碎打听的消息,其中一句,便是写着:“灵鹫山上,可是有一名高深莫测的师父?”
内监还带了一个不似是通风报信的消息:皇后甚喜御池,每每秋花春杏之时,便总要在池上摇舟浮浅,而且还喜爱对着池内说话。
他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桃花策畔,她捻着花瓣细细划舟,果不其然,在与池子里头细语呢喃。他赫然见到池子里一晃而过的龙角。
灵台上的念头转瞬即逝,青莪那只老水鬼……
他抿了抿嘴,行过去瞧,她却是一眸子的迷惘,笑容碎在阳光里,掺着淡淡的光芒,“皇帝哥哥,这池子里像是有人在说话。”
“哦,是吗?”他踩过舟子,踏水而上,将那信物抖落,“这些东西,皇后识得,还是不识得?”
她的眸子里流光溢彩,狡黠一闪而过,果然是个聪颖的孩子。到最后,却不过胡乱支吾几句,“皇帝哥哥信吗,阿年此生,竟是为着寻找一人而来。”
眸子掠过他的,停放在远方。只不过简单一句话,却教他心头一紧,再问不出什么得体的话来。
他在御池边待了很久,搅乱了一池水,青莪那老水鬼对他避而不见。
他去了一趟灵鹫山,在山侧看见帝姬骑着一头犄角威武的青龙盘桓上山,山上掌门的不是别人,恰恰是小九。
无奈她已经认不出她的九师兄了,隔着薄薄的纱帐,她说,自梦里便常常有一个人的身影,教她上一座灵鹫的山上,寻她的师父。
纱帐的里头,往昔的九师兄,今日的掌门人缓声说着,“姑娘请回,师父云游四海,已然不知踪迹了……”
她说话的神气,当真灵动十分,皱皱鼻子,无不惋惜的说着,“掌门或许不信,阿年在梦里,还常常梦见在山上的日子……似乎还有一个十分遥远的人,在这儿等着我。”
小九摇摇头,转身怆然而笑。只他一人,在云间看着这荒唐的一幕,涌生出莫名的感慨。
和天君约定的时限很快到来,他即将成为一名入土为安的帝王,将位子传给凡世里的兄弟。
名义上是传位,实则是弑兄夺位,其实也不过一场虚像。他躺在陵墓里,辗转难安。
夜深露重,陵墓里沉谧得不似繁华凡间。
他拿出长命灯来仔细擦拭,便听见外头零落不堪的脚步声。
她的声音如铜铃,传入耳畔——
“阿年蒙先王重恩,今愿以身殉,为先王陵墓掌灯。”
他是创世的魔君,他的心本就比凡人坚固,她曾为了留在他身侧,以小猫之身承了轮回之苦,他亦曾为了永远和她一处,杀了她的肉身。
本来以为她湮灭了,以为世间沧海桑田,再也无牵无挂,可是此回,他却被震惊得无以复加,饶是钢铁浇铸的心,也柔软得不可思议。
陵墓开启了,他睡在檀木棺中,听着她细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她跌跌撞撞攀上帝陵,漫无目的四处搜寻他的棺木。
他的棺木旁,点着一盏幽明暗雅的灯。
她将是这帝陵里唯一的执灯者,也是他漫漫岁月里,最珍视的人。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皆踏进他心里去。
气息乱了,心脉皱停,她在他棺木旁,撞跌了一盏长命灯。
在她惊恐的瞳子里,他自棺木里起身,敛衣行近,眉目疏懒,淡淡与她道,“安觉年,你可还记得当年碧水客栈里的狐狸阿君?”
年年岁岁
我本是想要求阿君帮着我去救七七一把,没想到情急之下,却还是口不择言伤了他。
我捏着水镜伤心欲绝,转身一抹,脸上湿答答的全是水泽。到了云间,泪水被风吹干,倒倒真分不清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彼时我当真伤心过了头,全然不顾自己那身修为及三脚猫功夫,心心念念的只不过想慌忙去解了七七和媚娘的燃眉之急,那时倘若我还有半分自知之明,便应当再饶个路,去御池里找找青莪,再不济,他也是个天上有个一官半职的。
我急冲冲赶到阴山之时,仙障已经破败了,媚娘已然不晓得被逼到哪里去,七七战得披头散发。阴山上的青气被厚厚的仙障一撞,本是承了山体之力,而今倒渐渐颓败,山脉间飞沙走石,紫气青气全搅作一堆,看着便像是要天地变色的模样。
趁着天君派下来的仙史七手八脚扶住山脉的间隙,我在混乱里扶持住七七,拉起他的臂膀便要往后退。
半边天际的云霞里,云霄向外散开,我再匀出一只手来腾云,眼见后面仙使一个追得比一个紧,再拼出全身的修为奋力一带,却差点被七七推出万丈高台。
他一咬牙,不假思索:“小妞,你走吧。”
漫漫黄沙里,他的眼神变得戾气而又坚毅。阴山四周已然被下了捆仙咒,我扶着他,跌跌撞撞便往天上冲。
彼时他的娘亲救我于水深火热,我又怎么能在此刻放开他的手?
“七七,我不能放弃你。”
七七怔怔望着我,眼里渐渐涌起一脉的黑色,沉在乌黑透亮的眸子里,却不晓得为何莫名勾起来一个笑,像是深思熟虑了很久,终于缓过一口气,淡淡然说:“小妞,我很高兴。”
他的笑容透过云间,仿佛有直视一切的力量,清澈如水间清涧,缓缓流入我的心口。彼时有后头的万万名追兵,都被他化了个屏障挡在外头,他默默回身,替我抵挡千军万马,将我护在身前。
我呆愣住,嘴唇抖了抖,半晌说不上来话。其实他这般披荆斩棘、浑身戾气的模样,我从没见过,但却感觉在那一刹那间,他已然静默的长大,不再是我催生下来的小娃娃,而是能够挡风遮雨的男子汉。
他双手护住我,只瞧着我的眼睛:“彼时你逃回去御池边的时候我偷偷去看过你,我看见师父把你带走了……我以为、我还以为,那时我还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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