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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撒冷
作品相关 序章 自我放逐的人
序章自我放逐的人
2010年4月15日晚10点。
纽约皇后区某个街心公园。
天空有雨。
往常这个时候，这里已经成为那些流浪汉的世界。而今晚，他们全部被驱逐出这片属于他们的领土。
而侵占这片领土的，是数十个身着黑色西装的男子。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红雨伞，看似无序地，零落地站在街心公园的各个角落，然而实际上他们基本上是控制了街心公园的每一个通道。
一名身高两米左右，拥有着金黄色头发，凌厉的深蓝色眼神，彪悍雄伟身材的西方男子笔直地站在雨中。
这是一个在任何人面前，在任何地方出现，都可以给别人带来强大压迫感的男子。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都是如此，正如他最好的朋友所说，他有狮子的威严。
他的名字叫做约克，绰号“狂狮”，纽约市黑手党之外最有权势的黑帮“幽灵暗影”的二号人物。
此时此刻的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但是他高频率颤动着的嘴唇，深凹失神双眼，已经无力下垂的双手，无一不在出卖着他内心的想法。
他注视着他身体前方的两米处，带着倔强，带着悔恨，也带着不甘和无奈。
他全神贯注地望向那里，以至于微微的细雨在他的眉头上形成雨滴，他也不眨眼睛，任凭雨滴流入他的瞳孔之中。
在他的视线的焦点处，有一个人蹲在地上。
这个人曾经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的手里拿着鸽子食，在他的脚下的，是遍布整个纽约的鸽子。
这些鸽子贪婪地啄着他手里的鸽子食，浑然不管周围的环境有一种被凝固的感觉。
树立在路旁的路灯的光芒，穿过树木微小的缝隙，透过淅淅沥沥的小雨，轻轻照在这个人的脸上。
他淡黄色的皮肤，以及东方人特有的曲线，细腻光滑的眉角，都透露着他是一个年轻的东方男子。
当最后一颗鸽子食被吞噬殆尽之后，年轻男子轻轻拍了拍手，这些鸽子全都“哗”的一下飞了个精光。
这名年轻男子缓缓站了起来。
这时候，他的身材才完全地展现了出来。
他并不高大，甚至是有些过于瘦削，从理性上来衡量的话，应该只有一米七六七的样子。
就是这样的他，非但丝毫不会给人单薄的感受，反倒会给人一种强悍的直觉。
通常来说，只要跟“狂狮”约克距离低于五米，这个人的气场都会被约克的气场完全覆盖。
然而，在现在这个时候，这个矮了约克整整二十公分的东方男子，仅仅是站了起来，并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做一个动作，甚至都没有转过身来看约克。
约克的身体本能带来的那股气场，就在无形之中被化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强大，更为隐秘和坚韧的气场，充斥四周。
这感觉就像法官的宣判，就像将军的军令，不可对抗，也不可取代，是绝对的，唯一的，不容辩解，不容讨论的权威。
“丹尼，李炫一，山本重二，刘天，卡木耳，王兴德……”
年轻人看着那深不可测的黑夜，将这些名字一个个吐出来之后，缓缓转过身，看着约克。
“我们八个人从墨西哥去到洛杉矶，然后又从洛杉矶去到芝加哥，最后来到这里。转眼间，就是十五年了，不知不觉，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年轻人的表情是他十五年来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而他眼神中的哀伤，却像天空中的雨水一样，自然而然地落在人的身上，让人觉得那么真实。
“他们中有三个是你杀的。”
约克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咬着牙齿，用尽全身力气地说道。
“东尼，别害怕，开枪，对，就是那，就像你打啤酒瓶一样，没任何区别。”
年轻人用手比着手枪的样子，嘴里学着某个人浓重的日本口音的英语说话，他努力压低声调，让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来。
学完之后，年轻人用手摸了摸眉头，“我们八个人里，枪法最好的，就是山本。我第一枪是山本教我的，我杀人的第一枪，也是山本教我的，那一年我十四岁。”
“五年后，你杀了他，用他送你的手枪。”
约克瘪了瘪嘴，满脸嘲讽的意味。
“是山本教我的，他说，杀戮是一种解放和进取。我听了他的，所以我杀了他。因为身为老二，唯一的进取对象，就只有老大了。”
“然后是刘天，我们八个人里，最聪明的就是他。在我们都在打拳，练枪法的时候，他却在攻读法律，经济。如果他没死，他肯定是我们这行最好的军师。是他告诉我，如果我们掌握不住别人，就要被别人掌握我们。”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约克，没等他说话，就继续说道，“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十九岁，三年后，我感觉我已经掌握不住他这个法学博士了——他竟然贪污我们的走私利润，还自以为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当你掌握不住别人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避免被他掌握。所以，我遵照他的教导，杀了他。”
“丹尼，他真该是个军人，组织能力是他最强。最没有纪律的暴徒，也可以被他训练成最训练有素的黑帮。秩序高于自由与公理，这是他的口头禅。去年，也是在这里，以我的角度，按他的理论，我杀了他，因为他试图建立属于他自己的秩序，而这就意味着，他要冲突我的秩序。”
年轻人说完这话，缓缓走到约克身边，在离他只有五十公分的地方站住。
“约克，我昨晚做了个梦，你猜我梦到了什么？”
当感官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年轻人走到离自己只有五十公分的距离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约克的浑身充斥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狂躁感。
在某一个刹那，他几乎忍不住就要猛然挥出一拳，他敢说，无论这一拳落在年轻人上半身的什么地方，他都将在一秒钟内一命呜呼。
只要他死了，那么他就成为“幽灵暗影”的头号人物，转瞬之间，他就从一个被他人决定生死的可怜虫，一下子变身为全纽约地下黑帮中最赫赫有名的人物。
一个连黑手党召开全国代表大会，都必须为他专设旁听席的，真正的大人物。
然而，尽管这种冲动发疯地冲击着约克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他却始终没有这么做。
即使有千分之一的机会，以约克的个性，他也会放手一搏，然而他没有，原因很简单，他百分之百的肯定，他没有任何机会。
眼前这个人的搏击就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他太了解他的实力。
年轻人见约克没有回话，转过脸，向旁边一个黑衣人招了招手。
一个黑衣人走了过来。
年轻人朝他伸出手。
黑衣人的手本能地朝着腰间摸去。
“香烟，不是枪。”
年轻人轻声提醒道。
黑衣人赶紧紧张地连连点头，一边不停地说“对不起，老大”，一边抖抖索索地掏出万宝路香烟。
年轻人接过香烟，黑衣人马上给年轻人把火点上。
年轻人浅浅地吸了口香烟之后，便止不住地一阵咳嗽，他于是扬首笑了起来，“约克，没办法，我怎么都学不会抽烟。”
当年轻人露出笑容的时候，他那因为岁月和经历的打磨而显得过于早熟，乃至于有些苍老的面容便顿时显露出它原本该有的青春本色。
然而，约克却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笑容而有任何情绪改变，他依然是那样绷紧，警觉，而使他这样的，正是深植于他生命之中的，对这个年轻人的恐惧。
“我梦到在我亲手处决丹尼之后，沮丧地坐在那条长凳上。”
年轻人指着不远处的那条长凳。
“那个夜晚，也有今晚这样的微微细雨，却怎么也无法冲完我双手的鲜血。在这时候，你跟我说，‘东尼，别这样，能被我们摧毁的全是垃圾，因为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
年轻人看着约克，“约克，如果我现在把你杀了，你就成了垃圾了吗？如果有一天，我也被像我一样野心勃勃的人杀了，我也成了垃圾吗？”
约克鼓起勇气，直视着年轻人，“除非你自杀，否则没有人能够杀得了你。因为这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像你一样冷酷，决绝。”
“约克，你看过街上吗？”年轻人指着公园外的纽约大街，“在现在，有数以十万计的年轻人在街上晃荡。他们没有钱去休闲会所，他们没有钱买DVD，甚至于没有钱去电影院，连街边几十美金一个的妓女，他们都要挣扎一两个周才去找一次。”
“不只是纽约，你看看全美国，你看看全世界，贫乏的精神生活，让生存在这个星球上数以亿计的年轻人有明显的精力过剩倾向。为了一包，为了一个游戏机，甚至于只是为了一个冷笑，他们就可以毫不犹豫的杀人。谁敢那么自信地肯定，哪一天自己不会被他们中的哪个人杀掉呢？”
约克冷笑了起来，“怎么？难道连你也会感到害怕吗？”
“当然。”年轻人毫不犹豫地承认，“从我十二岁开始，整整十五年来，我从来就没有一个晚上睡着过。我怕，怕得要命，如果不是那么怕，我不会杀山本，也不会杀刘天，更不会杀丹尼。直到今天，轮到你。”
约克开始有点迷惑起来，他开始感觉到今天的东尼，似乎跟平时的东尼有些不同，他仿佛是真的感到彷徨了。
然而，这念头只是在约克的心中微微一闪就略过了，他完全不能相信，像东尼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什么彷徨迷惑。
“约克，也许我错了，我们都错了。如果十五年前，我父亲没有被黑帮打死，我没有加入你们。也许我现在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建筑师，又或者是个超市老板，又或者是个保险推销，管他呢，总之是一个活得安稳，不用害怕什么时候子弹会从窗口射出进来，也不用担心有哪个站在身边的人会突然捅出一刀。”
约克开始有点受不了了，他不知道东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条躺在砧板上的鱼，被人把刀放在脖子桑，而拿刀的人却突然跟别人谈天气。
这真是让他深受折磨。
“东尼，你要动手就快动手吧，不要再废话了。”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一脸地看着约克，“走到今天这步，你我之间，‘幽灵暗影’只能留下一个，对吧，约克。”
约克不说话，他用力地咬着牙齿，心里想着，“终于要来了吗？”
“约克，可以最后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年轻人看着约克。
约克别过头，“我不想回答你的问题。”
年轻人笑着摇了摇头，“我没有给你拒绝的权力。”
约克咬了咬牙，终于还是缓缓转过头来，看着这年轻人。
“黑手党全国大会的旁听席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为了那个位置，可以图谋刺杀十五年来唯一相依为命的同伴？”
“就算不为了那个席位，我也会那么做。”约克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吞了口口水继续说道，“你杀了所有人，所有阻挡你，以及有可能挡你的人。幽灵暗影八个创始人，到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我不是个很有自信的人，我不相信我会一辈子不做错事，我也不相信你会因为我们的感情，就饶恕我的过错。设身处地的想，就算是我，恐怕也会找机会除掉对方的，毕竟对方不管怎么说，都是个潜在威胁。”
年轻人点点头，在雨中默默站了一会，再次抬起头，“附加题……约克，我们算是朋友吗？”
年轻人的问题让约克感到一阵愕然，好久之后，他有些忸怩地点了点头，“当然。”
年轻人听到这里，脸上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他伸出手拍了拍约克的肩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东西，递给约克，“那你祝福我吧。”
约克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年轻人，然后打开那张东西一看，“机票？去中国的？”
“不……”年轻人笑着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去，而是回。约克，你也许忘了吧，我的国籍还是中国呢。”
“你……”约克这回事是真的彻底晕了。
“你已经是幽灵暗影的老大了，而我……”年轻人耸了耸肩，“也许会成为一个超市老板，一个建筑师，或者一个保险经纪，管他呢，反正一定是要可以好好睡觉的职业。”
“这……这是真的吗？”
这一切实在是让约克完全无法置信，但是他同时却又完全没有办法质疑，因为东尼是从来不开玩笑的。
“三十万美金现款，一张机票，这就是我从‘幽灵暗影’带走的一切，剩下的全都留给你……飞机两个小时后就要飞了，你不想说点什么祝福的话吗？”
“东尼，我错了。”约克突然猛地跪倒在地，他这硕大身躯一砸下去，连大地都在颤抖，“你不要回国了，你留在纽约吧，我愿意一辈子跟在你的身边，做你永远的副手。”
“约克，以后不要再叫我东尼了。从现在开始，我跟过去的东尼不再有任何关系，请叫我的中文名字，林…东…来。”年轻人说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念起来有点拗口是不是？没办法，我们中国人的名字就是这样的。”
年轻人说完，转过身，双手张开，大踏步地朝着公园外走去。
他紧闭着双眼，满脸幸福，放松的笑容。
两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双眼中流淌出来，和那些冰冷的雨水混杂在一起，布满他的脸庞。
“父亲，你也在为我高兴吗？我终于放下了，是你在赐予我力量吧？”
第一集 浪子归来 第一节 白领丽人与一顿白饭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当时隔十五年后，重回祖国，林东来从骨子里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怀着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林东来站了起来，准备随着所有人离开机舱。
就在这个时候，林东来突然呆住了，因为他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把他的行李落在了肯尼迪机场的寄存处。
这不能怪林东来，因为自从七年前开始，林东来就从来没有自己拿过任何东西。
在从前来说，这算不得什么缺点，但是现在，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因为他的那三
十万美金现款也放在行李里。
“好在行李还是放在寄存处，还是有办法可以搞回来的。”
林东来一边这样自我安慰着，一边朝着机舱外走去。
刚走了几步，林东来发现一个比刚才那个问题还严重的问题——他在过去的七年除了不带行李之外，还养成了另外一个恶习，不带钱。
除了不带钱之外，林东来还不喜欢在身上戴任何饰物，什么耳环，项链，一律欠奉，甚至于连手表都没有一块。
为了表示自己跟过去彻底告别，林东来连自己常年穿的那套黑色西装和皮鞋都没有穿，连手机都丢在美国，准备回国换新的。
那套西装和皮鞋可全都是世界名牌，值得好几十万的，去当的话，起码当个几千块过关应该没问题吧？
可是现在，林东来看着自己一身运动装，头皮有点发麻，“去当耐克鞋？这主意是不是有点扯？”
虽然整个人基本属于当机状态，但是有钱坐国际航班的人都是很忙的，不可能由着他一个人发呆，挡着大家的路。
在大家的推推搡搡中，林东来稀里糊涂出了机场，又稀里糊涂地来到了机场大厅。
在回国之前，林东来已经一切都安排好了，先找个房子租下来，在上海玩个把月，然后就去把小时候想要去玩的名胜全都玩一遍。
等到玩了个年把之后，就到海南去开个小酒吧，安安静静地渡过他的退休生涯。
然而，西安在站在机场大厅，林东来环顾四周，看着所有人都是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而他自己却连下一顿在哪里都不知道。
林东来不由得觉得好玩又好笑，他长吸口气，拍了拍手，自言自语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这话刚说完，他的肚子就用叽里咕噜四个字回答了他。
好玩归好玩，肚子饿可是照样饿的。
不要看林东来的身体精瘦精瘦的，因为常年保持高强度锻炼的关系，他食量大得惊人，他每天都要吃四到五顿，每顿都要吃掉两斤以上的食物。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当务之急，什么都不要考虑，先想办法搞点吃的。
但是，现在可是社会主义，还是初级阶段，离共产主义还远着呢，吃饭总得付钱啊。
“拿什么付呢？”
林东来伸手在身上乱摸了一阵之后，他的手碰到了脖子上的一块硬物，这时候他才想起，他的身上还有一件稍微值钱的东西——一块中间被尖锐外物撞击过后，凹进去的银币。
林东来记得当初是一时兴起，从一个古董商那里买的，买的时候花了两百美金。
“好吧，就靠你填饱肚子了。”
林东来想着，走进离自己最近的一家餐厅。
想着自己要用银币付账，林东己也觉得挺怪异的，所以他打算找个没人的角落坐下之后，再跟服务员慢慢研究。
可惜，不巧得很，这家餐厅生意好得不行，几乎没有空位。
林东来转身就想走，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去的时候，一股辣椒炒肉的香味钻进他的鼻子。
林东来的脚顿时就好像在地上长了根一样，怎么也无法走路了，做为一个湖南人，怎么可能抵挡辣椒炒肉的诱惑呢？
林东来使劲压抑住了像喷泉一样猛往外涌的口水，然后重新转回身，问门口的服务员，“请问你们还有位子吗？”
“先生您几个人？”服务员笑着问道。
林东来答道：“就一个。”
“刚好只剩下一个位置了，不过要跟别人搭台，您介意吗？”服务员问道。
“不介意……不过我……”
林东来后半句话说得跟蚊子振翅一样小声，服务员根本就没有听到，直接就把他带到了一张桌子前。
林东来在桌子上坐下之后，那服务员就拿起菜单，递给林东来，“先生，您想要点点什么？”
“辣椒炒肉。”林东来几乎是脱口而出道。
“好的，请问您还需要点什么？”
“一碗海带汤，一份煎蛋，还有两份饭……”
其实林东来想吃的量比这个要多三倍不止，但是他对于自己的那枚烂银币在服务员眼里到底值多少钱不是很摸底，也就不敢多点。
等到他点完之后，服务员把菜单收了回去，然后笑着点点头，“先生您稍等。”
“等一下。”服务员刚想走，就被林东来叫住。
“先生，请问您还有别的需要吗？”
林东来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身上没有带现金。”
“没关系，我们这里可以刷卡。”
“我也……没有卡。”
“嗯？”服务员的脸色开始变得不好看起来。
“不过我有一枚银币，我买的时候是两百美金，虽说它已经有点变形了，虽说人民币现在升值了，但是它可是百分之百纯银的，而且这枚银币的制作……”
刚想夸这枚银币的制作很好的时候，林东来才想起这枚银币已经变形了。
“先生，对不起，我们这里不收银子，您想用银币付账的话，麻烦您回清朝去吧。”
服务员的表情很严肃，让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讽刺。
就林东来来说，他是觉得她在开玩笑，因为敢讽刺他的人在很多年前就死得差不多了，他差不多忘记被人讽刺到底是什么感觉了。
不过，别人可能就未必是林东来这样的感受了。
“只不过是一百多块钱的饭钱而已，你犯不着这么揶揄别人，谁出门在外还没有个不方便的时候？”
顺着声音看去，林东来发现替他说话的，正是跟他搭台的……美女。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盘在脑后用一根发簪随意地扎了起来，胸前低胸交叉设计的白衬衣透露出一点点性感，胸前层叠的项链和红唇更是大大增加了她娇媚的气质。
只可惜，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配合着她习惯性的咄咄逼人的眼神，带给人很强烈的精明强干的感觉，大大削弱了人对她本身女性魅力的关注。
就在林东来偷瞄的同时，这位白领MM跟服务员说道：“我帮他付账，不过你要把两份账单分开来打。”
这位白领MM跟服务员说完之后，便继续低头盯着她的笔记本，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虽然肚子很饿，但是毕竟请吃顿饭不是什么很大的事，既然别人都不在意，那自己就更不用在意了。
林东来于是靠在椅子，闭目养神起来。
这是他的习惯，只要一有机会，他就喜欢闭目养神，这有助于他将自己的五感调适到最佳状态，一旦有什么变故，随时可以反应得过来。
原本全神贯注在笔记本上敲字的白领丽人，见到林东来这样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奇怪的抬头看了林东来一眼，她咬了咬嘴唇，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凡是在机场吃过饭的人，都会有这个经验，那就是这里的餐厅上菜一般都是比较快的，因为赶紧让你吃完，好把位子空出来给后面的人。
不一会，林东来点的东西就全部都上齐了。
跟这些饭菜一起上来的，还有账单。
白领MM接过账单之后，将属于林东来的账单数字打了个圈，然后在下面写了个名字和账号，递给林东来。
林东来一直都在埋头吃饭，并没有在意白领MM的这些动作。
等到她把账单递过来之后，林东来才看到上面写道：“黄漫珊，招商银行6225*********”
“黄小姐，你给我你的银行账号干什么？”林东来吞下最后一口辣椒炒肉，不解地问道。
黄漫珊一脸认真地看着林东来，问道：“难道你真觉得世上有免费的午餐吗？”
哦，林东来一下子恍然开朗了，原来黄漫珊是叫他还钱。
你不能说林东来反应迟钝，或者是脑袋不好使。
因为他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听过有人叫他还钱了，通常都是他叫别人还钱。他一下子适应不过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有还款期限吗？”林东来问道。
黄漫珊说道：“8号是我的信用卡还款日，你在此之前还上就好了。”
“好的，我会的。”
林东来点点头，然后端起海带汤开始喝了起来。
黄漫珊有点气闷，自己白白请这个人吃饭，好吧，不是请，平白无故请他吃饭，他怎么连谢谢都不说一声，这是个什么人啊。
就在这时候，黄漫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她的客户的电话，她于是赶紧接了起来。
“王总，你好……是的，我们已经把宣传册做出来了，什么，设计有问题？刘总监不是已经通过了吗？有变化？陈总有意见，这个……但是……”
就在黄漫珊接电话的时候，一直闷头吃饭喝汤的林东来突然抬起头来，对黄漫珊说道：“他在说谎。”
黄漫珊疑惑地看着林东来，“呃……我在听，我在听……王总，但是……我们的合同……好吧，我会回去再改改的。”
等到电话挂断之后，黄漫珊懊恼地冲着林东来发起脾气来，“我打电话的时候，你捣什么乱？”
林东来并不因为黄漫珊的懊恼而生气，只是继续说道：“他在说谎，根本就不是你的设计有问题，而是他们不打算付款。他们只是想不断地让你改，直到你自己受不了了，自动放弃，这样他们就不用付款了。”
这间公司一直是黄漫珊跟着的，对于这家公司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因此，当她认真听完林东来所说的话之后，她不禁万分好奇起来，林东来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凭借着如此之少的信息量，就做出这样的判断？
“你怎么知道？”黄漫珊歪过脑袋，好奇地问道。
“呼吸，人撒谎的时候，会本能的憋气，所以呼吸会变化，而且这个时候，心跳频率也会变化，会剧烈加速。”
黄漫珊笑了起来，“隔着电话，你都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林东来耸了耸肩膀，“只是稍微加点艺术夸张而已。”
接下来，林东来继续喝汤，吃饭，而黄漫珊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在笔记本电脑上工作了。
翻来覆去地犹豫了好久之后，黄漫珊终于放下她的矜持，向这个连饭钱都付不起的男人请教，“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说的是对的话，你觉得怎么做，对方才会付钱呢？”
“对方公司大吗？”林东来问道。
“不大，要是大就不会干赖这二十几万的账事了。但是也不小，一年收入四五百万总归是有的。”
听完黄漫珊的话，林东来差一点就说道：“小事，我派几个人过去逛一圈就行了。”
话到嘴边，林东来硬生生吞了回来。
又想了好一会，林东来才说道：“四五百万收入的话，可以直接给他们发律师函，他们不会愿意为了二十几万卷入司法的。”
“发律师函？”黄漫珊皱了皱眉头，“发律师函就意味着我没法摆平他们，必须得靠法务部，这会让事情变得很麻烦。更重要的是，这会让judy对我失望的。”
“judy？”林东来摸了摸下巴，“她是什么人？”
“我老板，90后中少有的精明强干之辈。”黄漫珊说到这里，感慨地摇了摇头，“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可是judy已经是一间4A广告公司的总经理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老板？这么说，这间广告公司不是你自己的？”
“当然不是，我看起来像是老板吗？”黄漫珊笑着问道。
“哦。”林东来喝光最后一口海带汤，“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就跟你没什么关系了，让你的老板去心烦吧。”
黄漫珊忸怩了一阵之后，才又说道：“我们公司的客户总监快要离职了，judy曾经跟我暗示过，我有机会得到这个职位。如果我能够搞定这个姓王的，我相信……”
黄漫珊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了，只是看着林东来。
林东来拿起餐巾纸，稍微擦了擦嘴角，“如果你不想发律师函的话，还有另外一个方法，效果跟发律师函差不多，而且只需要花一百多块。”
黄漫珊先是愣了一会，然后马上反应起来，“没问题，只要你能帮我解决这事，不要说这顿饭我请，我再请你吃十顿都没问题。”
正愁下一顿不知道在哪的林东来，几乎是马上说道：“成交。”
第一集 浪子归来 第二节 追踪而来的警花
三个小时后，上海梦露天华服装公司门外。
黄漫珊有些紧张地看着林东来，问道：“你确定这招真的可以吗？”
“就算失败了，又会失去什么呢？”林东来问道。
“确实不会失去什么，但是如果被戳穿的话，会很丢脸啊。”黄漫珊说道。
林东来不以为然地随口说道：“丢脸？自尊的意思，是自己尊重自己，而不是在意别人表面的客套。为了虚无的被尊重感，而放弃争取自己该争取的东西，这才是真正的丢脸。”
在某一瞬间，黄漫珊觉得自己完全被林东来举手投足间的气势给征服了，但是转念一想，他只是个连饭钱都付不起的家伙，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说这话的时候，活像个大人物。”
谈话间，两个人已经来到了服装公司的前台。
“黄小姐，您又来了？”
前台小姐的脸上堆满职业化的笑容，语气中是甚至都懒得隐藏的不耐。
黄漫珊正要说话的时候，林东来伸出手，将她的话制止，然后走上前去，“我们要见你们王总。”
“真是对不起，王总他今天很忙，恐怕……”
前台小姐公式化的话刚说到一半，林东来看了看墙上的钟，然后毫不客气地将她的话打断，“现在是下午两点半，《申城晨报》的印刷时间是今晚八点，你们还有五个半小时。”
林东来已经将他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但是他一脸冷漠地跟前台小姐说的这番话，还是让对方感到有些手足无措，不过她还是强装镇定，她干笑着看着黄漫珊，“黄小姐，请问这位是？”
“报纸一旦印刷，就不可能更改，到时候是不是你负责？”
前台小姐根本就不知道林东来到底在说什么，她只感到事情很严重，完全超出她的处理能力范围之外，她于是不敢再跟林东来周旋，而是赶紧低头拨电话。
“喂，王总……白马广告公司的黄小姐……”前台小姐抬头看了看林东来，“和她的一位同事来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让她回去改她的稿子了吗？她怎么又来了？”电话那端传来一个不耐烦到都有些焦躁的中年男人声音，“你把电话给她。”
“黄小姐，王总让你听电话。”
前台小姐把电话递给黄漫珊。
黄漫珊气急了，这个姓王的也太傲慢了吧？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但是黄漫珊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想要把电话接过来。
这时候，只听得“啪”的一声，前台小姐手里的电话被轻轻地挂了下去。
挂掉这电话的，正是林东来。
紧接着，林东来理也不理前台小姐，直接就闯进了梦露天华的办公场所，前台小姐整个都惊呆了，一点也没有阻挡的勇气。
黄漫珊在原地略微愣了一会之后，也赶紧跟着林东来走了进去。
等到黄漫珊也跟进去之后，前台小姐才好像梦醒了一般，跟着走了进去。
“那个姓王的办公室在哪？”一边往里走，林东来一边不着痕迹地问道。
对梦露天华轻车熟路的黄漫珊，指了指东北角一个独立办公室，说道：“就在那。”
一般来说，凡是擅自闯入别人领地的人，都会有一种心理弱势，生怕别人自己把自己赶出去，所以一般都会表现得很愤怒，并且步子通常都很急。
但是林东来却一点也不，尽管是闯进来的，但是他自从进门开始，步子就一直很稳健，就好像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一样自然。
而前台小姐跟在后面，完全没有勇气去阻挡他们两人，也生不出招呼办公室其他人挡住他们的想法，只是满脸尴尬地跟在后面，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就这样，林东来和黄漫珊很顺利地来到了这个王总的办公室门口。
到了门口之后，林东来并没有直接闯进去，而是优雅地一个转身，看着跟在后面的前台小姐，“敲门。”
前台小姐看了林东来一眼，走过去敲了敲门。
在得到门内人的允许之后，前台小姐才把门推开。
她一把门推开，林东来就拉着黄漫珊直接出现在门口。
“王总，黄小姐她……”
办公桌后，躺着一个肥胖，秃顶的中年胖子。
王总先是有些愕然，随后便露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了，“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们的稿子……”
林东来根本就没有听她说话，而是转过脸对前台小姐说道：“你出去吧。”
那口气自然地好像他是前台小姐的老板一样。
而前台小姐听到他这么说，竟然马上转身就走了，等到走出好几米之外，她才反应过来，不对啊，王总的话还没说完，怎么他让我走，我就走了？
这时候她转过身，看到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了。
“你是哪位？”王总皱了皱眉头，不悦地看着林东来，问道。
“林东来。”林东来微笑着向他伸出手。
“王有德。”王有德潦草地跟林东来握了握手，然后一坐了下去，拿起一支雪茄，“黄小姐，我不是刻意推脱，我是真的很忙，有什么事，请你赶紧说，我等会还有个会。”
“王总，请您放心，我们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林东来说着，朝着黄漫珊伸出手，黄漫珊赶紧掏出笔记本电脑，递给林东来。
林东来也坐下，把待机的笔记本打开，调出一个电脑画面，然后把笔记本电脑转了过来，朝向王有德。
王有德先是不经意的看了一眼，然后眼睛猛地睁大，双手抓住屏幕，“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半版报纸大小的广告，这个广告简单明了，整个版面只有一句话——“上海梦露天华服装有限公司拖欠白马广告公司广告费239763元125天21小时7分16秒。”
“很明显，这是一张帐单，要么王总收下来，要么在报纸上登。”
王有德不停地眨了好久的眼睛之后，愤怒地将雪茄扔在了地上，怒视着黄漫珊，“黄漫珊，这就是你们白马广告公司服务客户的态度吗？”
林东来缓缓站了起来，刚好挡住王有德的视线，“王总，你知道《申城晨报》A1版半版广告的价格是多少吗？”
王有德冲着黄漫珊可以咆哮，但是面对着林东来，他却怎么也没有咆哮的勇气，他只是生气地转过头去。
“二十四万元整……也就是说，即使你把欠款归还，白马广告公司也要亏损两百三十七元。王总，如果白马广告公司还视你为客户，甚至说，如果白马广告公司还视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只是简单生意上的事的话，你觉得我们会这样做吗？”林东来说到这里，笑着摇了摇头，“不，绝不是如此。”
“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最近应收账款比较多，财务报表不是很好看，总公司很不满意。没有办法，我们不得不做点什么……比如，狠狠打击一下某个不那么重要客户，让他在他的行业里声名狼藉。以此警告那些总是喜欢拖延账款的家伙们赶紧把钱付到我们的账户上。”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对你们影响也很大？广告主稍微拖欠一下款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们现在这样做，确实可以让那些欠钱的人还给你们，但是也会让很多你们的客户寒心。从长远来说，这对你们的生意可没什么好处。”
虽然人格上确实很猥琐，但是谁都不得不承认，纯从生意上来说，王有德确实是个好手，不然他也不可能从一个服装厂的生产线工人，一直走到今天。
“长远？就像凯恩斯说的一样，从长远来说，我们都会死的。”林东来说到这里，浅浅地笑着看着王有德，“而且，坦白说，王总，你觉得你手下的那些经理是更在意他们的薪水和年终奖，还是更在乎贵公司的长远利益？”
王有德无力地盯着林东来好一阵之后，“好吧，你赢了。”
王有德说着，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把他的财务主管叫了过来。
“唔……”
当从梦露天华走出来之后，兴奋的黄漫珊将支票放在嘴边深深一吻，然后开心地在林东来面前转了好几圈。
“东来，谢谢你，这回，我的客户总监应该是板上钉钉了。”黄漫珊看着林东来，脸上因为兴奋都微微有些泛红了，“你真是我的幸运星。”
这么多年来，林东来从别人的手里收过的钱数以亿美元计，但是这一次，他的心中却有一种跟从前完全不同的异样感受。
不再是一种豪夺之后的侵略感，而是一种温暖的成就感，让人觉得从骨子里觉得高兴。
当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里有这种感受之后，林东来突然觉得很感动。
“这就是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了吗？”他在心里自言自语道。
“东来，说真的，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不是一个普通人，老实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就在林东来沉浸在自己的感觉之中的时候，黄漫珊笑着问道。
“你觉得呢？”林东来反问道。
黄漫珊摇了摇头，“我没法觉得奇怪，我觉得你说你是做什么的我都不奇怪。”
“我以前在长沙工作，是个公务员，王有德这种人我打交道打多了，我知道这种人在想什么。”
林东来说谎的时候，语速流畅，呼吸匀称，心跳正常，表情自然，也绝没有任何不该有的肢体动作。
即使连最狡诈的黑手党教父也分不出真伪，对付黄漫珊这种才工作三五年的小丫头片子，就更是小菜一碟了。
“哦……难怪。”黄漫珊毫不怀疑地点点头，“怪不得你身上总有那么一股子威严，原来是当官老爷当久了养成的官威啊。你来上海也是来公干的吗？”
“不，我是来找工作的。”林东来说道。
“找工作？”这时候，黄漫珊才记起来林东来说他“以前”是公务员，“现在当公务员多好啊，多少人打破头往里面挤，你怎么还出来啊？”
“没办法，站错队了。我的上司因为犯经济错误倒台了，我自己也不那么干净，能够不进去就已经是万幸了，继续待在机关里是不可能了。”
“你来上海是来投靠朋友吗？”
“我来上海就是因为这里谁也不认识。”林东来笑了笑，说道，“我的过去并不那么光彩，所以我希望可以从头开始。”
“可以理解，其实这也完全不能怪你，当公务员嘛，谁没有点灰色收入啊，只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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