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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再见。站起身刚要调头她又停下来,说,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忘了告诉你,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整天要和你粘在一块,现在就告诉你真相吧,想不想知道?
我急忙应口:当然想,告诉我。
其实是杨悦彤不放心你在这儿,开学前她特意嘱咐我,要我在这儿好好看着你!
我为之震惊:这么说你们认识?
她点点头说:我姑妈的表弟是她大姨的外侄子。
面对这么复杂的伦理关系,还没等我完全搞明白的时候,陈晨已经从我身边悄然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10。
我回到寝室马上给杨悦彤打电话,我对她说:你的线人被学校开除了,绝望了吧!
她停顿一会说:切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我的线人多着呢你给我小心点就成!
我质疑说:休得胡说,你人缘如何那么好!
她嚣张道:那是自然,也不问问我是谁!
我取笑道:这还用问了,你是我老婆啊还能是谁!
她得意道:知道就好,反正不管怎么说你在那给我老实点然后好好考考研就是你的本分职责!
我说:唉这个还用老婆大人提醒么,我长的有多安全难道您还不晓得!
她说:哎呦看不出被你还有自知之明的,但是这也吃不准想当初你追我那会还是死缠烂打的你说像我意志力这么强的人都抵挡不住你的狂轰滥炸最后不幸误踏上贼船,那人家其他小女生还能经得住啊,给我控制好你的脑袋多往我身上想知道吗?
我说:尽量啦。
她又说:嗨我说你怎么还尽量啊,给你定的目标是“一定”知道了吗,你要无条件无怨言的绝对服从。
我说:坚决服从上级命令,保证按期完成下达的指标!
四
11。
军训的最后一天我们院系组织了一场拉歌比赛,连长特别嘱咐我们到时候所有人员必须到齐,若是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谁没有在场就别怪他不客气!当然像这样的恐吓已经屡见不鲜,在我们以后的学习生涯里我们曾经遭遇过多次。诸如此类的恐吓基本上都是出于班长之口,而且每次恐吓我们的时候他都会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面目冷峻犹如被人泼了冰水,当我们看到他那副嘴脸我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去你妈的,装什么牛逼!但众所周知不遵从上级命令必定会遭他人暗算,准确点说是遭他暗算。例如自己的名字莫名其妙出现在晚自修缺课人员表上;扬言为了给班级荣誉做点贡献“委派”你在闷热的中午四处奔波宣传什么活动;给学校贴贴海报打扫打扫宣传栏上的肮脏灰尘等等,其整人招数不亚于我们连长。
总的来说这里是一个比较垃圾的地方,生活着无数诸如“班长”这样肮脏的垃圾,我们一直生活在充满垃圾的是非之地并备受垃圾们的污染!
晚上大约七点半我们一行人拎着马扎跟随大部队来到操场。我们看到操场上密密麻麻得散布着一对对以蹲坐姿态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情侣。
站在我身旁的室友看着浪漫的画面不禁感叹道:瞧这不就形象地为我们展示了我们未来的生活么,小两口天天粘在一块闲来无事还可以约她出来散会小步聊会小天,多幸福的事情!
另一个室友接口道:话虽这么说但找女朋友这种事也不是多容易的,到时候找到找不到又是个问题。
我靠,别的咱先不说女朋友还不是一卡车一卡车地拉给你!你还愁在这儿找不到女人么只要你不合上眼女人天天围着你转!
你说的有点离谱,咱可不要一卡车一卡车拉来的只要一个够得上漂亮够得上正经够得上认真的就心满意足了!
兄弟我看你也活了二十多年了有些话总该教导教导你,来到大学找女朋友这种事你可千万别往“正经”里面扎堆,随便玩玩也就那么回事否则有你后悔的!然后瞧瞧我,推我一下道,凭你说,我的话在不在理?
我想起杨悦彤但又顾及到他的面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只好用负五十度角俯视一对对情侣,岔开话题道:你还别说这帮家伙们摆设得倒挺美观的!
室友将投来的希望的目光收回并连同他的黑眼珠一同收到眼皮底下——朝我翻个白眼表示我的冷场与扫兴令他很不满!
因为一对对情侣对“诠释爱情”这生活主题的不经意表达致使我们的拉歌比赛缺少了必要的占地空间,辅导员和各连长为此颇觉为难,想当初他们费尽周折精打细算周全安置为了能让这场拉歌比赛圆满成功没有少费过心思,什么天气状况啦时间上的安排啦操场占地位置啦几乎任何可能影响到比赛的情况通通考虑进去了但唯独没有想到这帮情侣也会来此横插上一手。
无奈之下连长们只好拿着扩音器四处大喊大叫:今晚大一新生举行拉歌比赛,闲杂人等不得擅闯操场,请尽快离开!
霎时间浪漫温情之气氛烟消云散,换得所有情侣不客气的抱怨和咒骂。各连长也深觉这事做得太不地道看着一对对情侣愤愤离场,不禁一番愧疚袭上心头。
关于羞愧其实仅仅是一种自我煽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完全是一个自讨没趣一厢情愿的东西,许多自以为做了错事的人尽管已不知忏悔过多少次藉此希望能够得到被其所害之人的原谅,但所得到的依然是对方无休止的憎恨与臭骂。我自想曾经可能做过无数件错事,但每次的过失我都不会对任何人说“对不起”三字,因为我明白忏悔是无济于事的。为了丢弃羞愧之感,那种渴望被抛弃的发自内心的呼唤完全不亚于几千年前但丁欲要包容一切的那句“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更有气势!
当我做了一件自以为错误的事情,我亦深深地感觉到羞愧或者忏悔是不应该的,所以我只有保持沉默。但是面对情侣们,那些连长好像意识不到这一点,所以只好满怀愧悔命令我们到指定地点坐好。
我们没有遭到臭骂我们也没有感到羞愧,所以就只有听从命令!
与我们相邻坐在一起的是二十四连,此连有一个很具诱惑力的特色就是男生女生混合组成。大家都曾对此连抱有过无数奇思妙想。因为自从军训开始我们每个连都被严格地按照性别划分成男连女连,学校这么做带给我的唯一想法就是他们好像生怕我们一旦混合起来会发生什么繁殖关系一样。十几天军训下来大约能够看到几个像模像样的女生真是难上加难,为此我们也深感没有女人的生活有多么乏味。所以当我们突然见到二十四连这样奇异的境况不免会诧异万分。当时反应最为强烈的是我一个室友,但见他惊异得好似发现了冰河时期存活下来的远古生物一样拽着我的胳膊大叫:快看快看,是杂交连!
当天晚上与我们连拉歌的对手正是这杂交连。
12。
拉歌比赛起先是由我们连长提出,他们本着拉近学生与连长之间关系丰富学生军训期间乏味的生活的目的组织起来。可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当比赛真正开始了全场男生就如同灌了酒精一样狂吠不休口哨不止,场面变得极度混乱,致使连长们竟不晓得自己的队伍去向何方,一时间控制不住这场暴动的大局。
上级好心前来视察情况,竟不料看到此番景状不禁恼羞成怒于是将所有连长唤来毫不吝惜自己的血盆大口臭骂了他们一顿。
今天晚上所有连长做了一件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为了这场比赛先被情侣们咒骂后遭上级的训斥,到最后他们终于明白过一件事情:原来当兵也是要好生动脑子的!
一堆蠢货里面还是我们的连长办事俐落说话干脆,只见他恶狠狠啐一口唾沫,骂道:操,我们原来训练了一群流氓!随后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们面前让我们这群流氓匆匆解散回了寝室!
13。
大家都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寝室——之所以疲惫自然是因为当时过度的喊叫和吹口哨所致的。我当时没有过分的“耍流氓”所以也不见得太疲惫。
趁着大家都回去的空闲时间我去了趟超市买一张电话卡给杨悦彤打电话。
这几天我始终与杨悦彤保持密切的联系,短信不断电话不断。
用手机发去的信息已经不计其数无非就是些关于想念关于牵挂关于誓言之类的内容,这般款款深情的自不必细说。而至于打电话,基本上一个电话打过去要维持一两个小时,直到端着话筒的手臂变得僵硬酸痛耳朵里发出好似进入了幻听境界的嗡嗡声,这一场漫无边际的谈话才告结束。
通常如我们这般亲密的联系在众人眼里往往不可理喻,自然如这般亲密的联系亦能打动得众人泣泪满面。室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为我感叹,说:你对你老婆可真用心啊,我要有你一半我就……停顿了一会思路一转又接着说,那我就碰不到那么多女孩子了!
也不知这感叹是贬还是褒。
我习惯性地按动电话机上的号码,这十一位几乎不用经过我大脑的考虑就能一气拨出来的数字一度影响了我大学的四年生活。然后听到话筒里间隔两秒钟的嘀嘀声。在我认识杨悦彤之前,作为我个人向来不曾对类似于警鸣的声音产生过什么浓厚兴趣,自认识了杨悦彤之后时常往她家里打电话自然开始对电话里发出的嘀嘀声愈加敏感,直到开学以来那声音无不伴随我度过每一天。
我还清楚记得第一次往她的寝室打电话时的情景。伴随着我内心中对杨悦彤的想念和牵挂我越发感觉到来自听筒的那种不紧不慢悠闲松弛的嘀嘀声总能为我在心底存留下入木三分之深刻。致使我在日常生活中无论走到哪里只要听到与之类似的动静都会莫名地产生“请找杨悦彤”的冲动!
在多日里给杨悦彤打电话的时间里她伙同寝室的所有姐妹还形成了一个作为女性所专有的奇异特色,那就是无论我选在什么时候打电话过去总能听到她那边若干女生如杀猪一样的鬼叫声。只因为此事我多次询问过原因,结果每次的答复都是杨悦彤如杀猪一样的尖叫之后伴随着嘈杂的混乱声突然挂掉电话。每当这时我都深感困惑不知所措,紧接着杨悦彤便反又给我打过来,然后委屈地对我说道:老公我对不住你,他们把我非礼了!
这次我有正事与她商议,所以叮嘱她为了商议成功即便遭受再凶猛的攻击也要顶住。
她便说:到底什么事情啊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我就是说:那你顶不定得住啊,如果实在顶不住还是撂下电话与她们反抗一会再说吧,要不然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回头我该怎么跟你家人交代啊!
她不耐烦说:这可不是你的性格,有什么事情就快快说来不要拐弯抹角。
我如是说:我们的军训就要结束了。
她说:我们早就结束了,你瞧这不快到十一长假了么…。。哎对了你十一假期怎么过呀?
容不得我半点接口的机会。
我犹豫半晌用以略带试探的口吻问道:那你最希望我怎么过呢?
她说:我怎么知道啊,这不是问你吗。
我说:回家。
她沉默一会说:我离家太远就不回去了。
我说:这我知道。
电话那边开始长时间的沉默,突然她打破安静说:要不你来这儿陪我吧。
我心中顿感明亮,好像身陷黑暗一直在等待着光芒的开场,而现在我苦等的光明来临了,但是我偏偏又假装不在意说:为什么啊?
她不悦道:你说为什么,不愿来就算了!
我急忙显露真意,说:怎么可能不愿意,求之不得!
其实……难道你不觉得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么?她突然安静下来说。
是的…我应声说。
所以……我想你了。她说出这四个字显得安然而随意,这想念自然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相隔千里的距离让两人沉默地僵滞在同一个空间和时间上。说不出的寂静映饰了这场通话的酸楚和疼痛。这些都是等待的结果。皆因等待而萌生了种种酸甜苦辣,大部分早就的确实身心的伤痕。
杨,我也是。我说。
所以我想见你,想在这个假期里一直让你陪着我,想和你在一起,渴望和你在一起的任何时间,不放过任何能够和你在一起的任何机会……她楚楚动人的柔情让我心动,与此同时我又感觉到电话那边似有抽泣之声,我没有听到的声音但是我感觉到了,我和她其实连接在一颗心上。我心里明白她已经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忍耐着的想念承受着的孤独在日久天长积蓄下来,终于凝聚成哀怨以泪水的方式彻底地宣泄出来。
我心里亦然明白杨悦彤只有在我面前才能得到对委屈的宣泄,才能得到内心对孤独的解脱。我此时在想其实杨悦彤离不开我——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我一阵心酸,说:我会去的,等我,等我……
五
14。
军训的最后一天所有连队举行了隆重的阅兵仪式。我们平日里辛辛苦苦汗流浃背,忍受烈日的暴晒忍受连长的打骂和训斥,一个多月的煎熬下来为的就是阅兵仪式这一天。而等到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却没有去。
看着操场上一个个方队整齐划一地行走穿游,我不由生出懊悔之意。心里想余个多月的苦难煎熬和着算是白费了!但又看到队伍旁边那群连长,指导员在那儿煞有介事地指指点点对一个个方队无休止的训斥和摆弄,又仿佛眼前正上演着一出耍猴大戏,于是大幸自己没有去参加,自己也险些被人当猴耍了。可又转念想这一个月下来不是一直被他们耍来戏去的么!越是多想那种自惭形秽之感就越甚。索性抛去一切杂念只身前往火车站去买票。
我只备了一身行装拎着一个行李包简单利落轻装上阵。到时候陪杨悦彤逛街的时候还可以借此理由向其所要新衣穿!
我坐车于九月三十号上午十一点钟到达车站即刻买到一张于十月一号晚上二十四点去往合肥的车票。我看到上面的行程时间是十二个小时,这就意味着这可能是我生平第一次在无空调硬座上度过整整半天的艰苦旅程。
奇怪的是十月一号那天晚上车站的气温遽然降至二十度,我感觉舒爽无比。试想在这样一座重工业重污染的城市里,气温竟能徘徊在如此乐观的阶段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坐上火车发现车厢里人烟稀寥空荡一片,并不如我先前所惧怕的那样人潮涌动擦肩接踵你推我挤艰于喘息等等。与我相邻的两个座位上空无一人,又因为座位是左右连接在一起的所以我可以一人独占三座随意在上面蹲着站着卧着躺着辗转反侧任由动作,尽情地做出千姿百态让自己的身体往死里舒服。车厢里过于清闲的气氛让我在极度舒适的姿势中跃跃欲睡,因我实在不想未见到杨悦彤就把自己本不算太出众的一副嘴脸睡成邋遢狼狈的模样,这样反又不好意思见她。但又不想撑着顽固的眼皮与睡虫做痛不欲生的挣扎抵抗。
于是我想起给杨悦彤发信息。我对她说:我现在已经上了车,正往你那儿赶。这个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钟。我以为杨悦彤已经早早地入睡不会看到我的信息了,可不想她竟给我回过一条信息:我知道了,你在车上睡会可能要中午才到合肥,到时候你给我信息我在车站等你。我就说:这儿太热太脏了根本睡不着。她便回信说:可我这儿不热也不脏啊,我能睡着觉啊,呵呵我要睡了否则等去接你的时候打不起精神来多让你失望啊,你说是不是,好了晚安。我看完信息不禁摇摇头轻轻一笑,是满意的笑。
睡意汹涌地袭来好似厚厚的乌云一般将我团团围住,朦胧的阴暗将我裹得密不透风令我茫然失措。终于不知在什么时候我静静地睡下了,竟然一觉睡到了合肥站!然后我带着惺松的睡意抖动慵懒的嗓子给杨悦彤打电话,我说我已经来到了,正跟随人流去往出站口的地下通道。
此时杨悦彤已经早早地在车站等着我,当我提着行李走到她面前,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种久违的强烈的亲切感开始在心中翻腾涌动。我发现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见到了熟悉的亲人,我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我激动地说:亲爱的,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杨悦彤也喜极而泣,奋力将我抱住,我们就在茫茫人潮中仅仅地相拥在一起……
其实这样以来就把故事讲得过于浪漫了,众所周知浪漫的故事仅仅是所有渴望浪漫的人的种种幻想,而我刚才所说的这些亦然都是我的种种幻想,而事情的真相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好了我们来看一看幻想和现实到底有多少差距。
当我于十月一号晚上等车的时候,天气始终是酷热无比的,不计其数的人聚集在候车亭里,闷热而枯燥的气氛渲染在周围所有如我一样正在等待着离开的人群里,所有人都被浸泡在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我所想象的奇迹并没有如期而至,燥热围拢着整个存在喘息的空间里让我备受温度和汗臭的折磨。与此同时在车站等待接我的人亦不是杨悦彤,关于这一点杨悦彤事先给我打电话说那天碰巧有事情要解决没有办法来车站接我了,只好摆脱寝室的姐妹亲自走一趟。我很难相信到底什么事情重要到连我都顾不得接了。其实这仅仅是我很一厢情愿的想法,我的愚蠢之处就在于把这次相见当作了很重要的事情,而杨悦彤却并不以为然她觉得事情的确赶得有些太不凑巧她还有比去接群殴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做而她口中所说的这件事情竟然是跟她的一个网友见面。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又当了一回傻逼,而且更加不幸的是自己还对此一无所知。
我对杨悦彤说:你的姐妹我又没有见过,到时候怎么辨认啊?
她说:你真笨,上网见一面不就得了!
于是就为了到时候两个生物能够相互认识出来,我特意去网吧上了一晚上的通宵并且和她的室友开着视频彻夜畅谈。此人名叫小雯,是我认识的杨悦彤的第一个室友。我有理由怀疑之前给杨悦彤打电话的时候她们寝室里若干尖叫声其中之一就是她干的。
也曾设身处地地猜测倘若有朝一日我真的站在她面前与其对谈,一旦话不投机把她惹恼火了突然来一声嘶鸣,虽说不上天崩地裂但把我吼得进精神病院躺上几天那是有可能的。这是我对认识了短短一个晚上的小雯最深刻的印象也是我对她除了姓名与性别以外的唯一了解。
若干年后我旧事重拾问她:刚开始我们认识的时候你对我有多少了解啊?
她支吾半天说:对你吧没什么了解,也就是对你烫的那堆乱糟糟的头发印象挺深的。
我尴尬道:啊,没啦?
她双手一推说:没了。
因为我乘坐的那趟列车是在深夜十二点才发车的,所以只能在候车厅备受着闷热苦苦等待。
此时有一对装束邋遢的中年夫妇从我面前走过。女人高出男人半个脑袋体态臃肿得不成样子,手里只拎了一个估计连她脖子上挂的项链都装不进去的小包。而那男人生得一副枯瘦嶙峋的骨架提着一个估计比他自身体积还要大的黑皮箱。女人昂头挺胸大摇大摆男人面无表情垂头拱背拖着皮箱尾随其后。让人看了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平常在家里那男人是如何备受虐待的。他们东张西望寻寻觅觅也没有找到空座位,更确切地说应该是找不到足够让那女人坐得下的空座位。后来我对面的几个家伙去检票,那女人发现有了空位于是飞奔过来一屁股砸在座位上,塑质的座面不堪重击发出沉闷的“咔嚓”声,我还担心那座位受到重压会裂作无数碎片四处迸飞支撑起座位的铁柱也会随之塌陷成一堆废铁,但事实上并没有发生如我想的那般可怕的事情,那女人闻声站起身仔细观察座面。这时候男人已经走了过来,同她一起瞅着座面,男人说:没出什么事情吧?女人挠挠头说:没事,就裂了几道缝。然后又坐下来。
我虚惊一场为那座位捏一把汗。
此时离开十二点还有两个小时,在这剩下的两个小时里我又看到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场面。起先那女人从她手提包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开始吞吐烟雾。男人显然没有吸烟的习惯闻到烟味咧起嘴做痛苦状但也许已经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嘴巴只裂到一半又恢复了毫无表情的平静状态,双手闲着没事就只好掀起帽子来回抚摸那一颗光滑的脑袋。后来那女人把最后一根烟掐灭脱掉鞋子躺下身子把脑袋垫在男人的大腿上。
一阵阴风迎面吹过臭脚味随即漫延开来。
此女人脚臭的威力与老周相形有过之无不及,若是拿先前计算老周脚臭味的公式来推敲,此时那男人恰好处在臭味所影响到的圆心位置,因而当属他所遭受的侵袭最甚。但我后来转念一想老周当时所处的情况与此时略有出入,因为老周那时位置室内,在施展他那强有威力的臭味时并没有受到外界什么因素干扰,而此时简陋的候车厅里总会有风从外面不断吹来这就意味着那女人的脚臭味是随风的方向飘动,其臭味运动轨迹就是以她为始点自风吹方向无限延伸的射线。不幸的是通过我的嗅觉的感触以及视觉的观察我发现我正处于射线所穿越的地方。遭受臭味侵袭最厉害的不应该是那男人而是我本人!
再后来那女人睡得死沉便开始流口水,口水沿着嘴角顺势而下流到男人的腿上,但那男人正忙于搓脚丫,似乎得太专注了并没有察觉到那个地方湿乎乎的不对劲。
再到后来那男的搓完脚丫开始拿刚搓了脚丫的手指挖鼻孔,此时无论在视觉上还是在嗅觉上都给了我难以承受的冲击力。最后我实在呆不下去了便起身匆忙离开。我以为这可能会成为我人生中作为旁观者所经历过的最恶心的事情。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我在检票口等待检票上车,不禁回头哦再看一眼那对夫妇,被坐出无数条裂缝的位子上已经人去座空。那对龌龊鸳鸯早已不知所踪。
等待检票的人已经排出了一条冗长的队伍,七拐八歪地绵延在道廊中央。我心里惶恐不安,心想难不成这些人全部都是乘坐此列车的!
接下来的事实果然顺从了我的惶恐毫无保留地发生了。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在酷暑未尽的夜晚车厢里塞满了水泄不通的人群,坐着的站着的蹲着的还有因难受不得不扭曲起来的,千姿百态应有尽有。当然没有躺着的,因为一旦躺下来占地面积势必会很大,这样会遭到其他人的谩骂和指责,倘若你仍不听阻劝一意孤行照躺不误,那么被人踩成泥浆亦是情理中事。
幸好我买的是坐票,坐着尽管也免不了会痛苦但相比那些站着痛不欲生的人群我还算不幸中的大幸者。想到这里自己仍不免会稍有欣慰之感,心想老子那三十多块钱也不是白花的。但不幸的是后来我发现买了坐票就意味着我只能坐着,长达十二个小时里我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供我折腾起来用以讨得舒服的空间!
15。
这段时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地坐着不断看手机上分分秒秒过去的时间。睡觉是不可能了。你想憋在这么闷热的车厢里扎堆在这么拥挤的人群里,这还不算,最关键的是你呼吸道里来回游荡的尽是些混沌污浊的闷气,你还要异想天开地要睡觉,若真是一不小心奇迹般地睡着了倒显得你能耐了得。可睡下之后自然又有睡下的问题,不知不觉中万一哪次的喘息你一口气没有提上来莫名其妙地憋死了到时候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晓得,那得多悲哀啊。你挤在车厢里就算被活活地憋死了起码倒还知道自己是怎么“上路”的,可你在睡着的时候自己被莫名其妙地闷死了这算哪回事啊!
翻来覆去地思考觉得自己还是不能也不可能睡觉的,于是只有瞪着眼看着表继续苦苦等待!
六
16。
自然之前的那些幻想是可以当作某种向往用以寻求自我安慰的。例如幻想车厢里人数稀少空气清爽宜人,又例如可以幻想在我坐车的时候时间不知不觉中真如古人所说转瞬即逝可以令我逃去等待之苦,又例如可以幻想此时杨悦彤正在车站等着我……
我希望这些能够如我所愿地一一实现并且我可以不必把它们当作奇迹而是当作很随意很安然很习以为常的事情被我所遇到,然后自己深吸一口气轻松地吐出来,让我认为这是一次完美的相见是一次幸福的相见是一次浪漫的相见。然而幻想终归还是幻想,幻想出来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幻想只能让人更加心灰意冷只能让人更加茫然绝望。屡经挫败的人被失望洗劫了信念和坚强,最后脑子转不过弯的就去做自由落体运动,脑子转不过弯但是胆子小的苟活下来成为行尸走肉,脑子转过弯并仍觉得明天阳光依旧灿烂的就假装无所谓地拍拍胸脯很正经地笑一笑然后从新再来继续等待失望把他们洗劫地一空再空直到被洗劫地看破了红尘——就差剃光头进寺院。
所有不幸者都令人惋惜但不令人同情令人惊叹但不令人警觉。所以无论是当局者还是旁观者,都是可悲的。
惟其如此,幻想给人带来的痛苦是难以堪言的。但每个人却仍会义无反顾地迷恋成瘾,自己恨不能就陷在里面苟度余生。因幻想是美好的而且当你幻想的时候现实并不需要你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幻想里有我们想要得到的东西有如每个人所愿的事情,一切都能够遵从我意顺利地发生。有时候睡梦里就有这种东西尤其是在“白日梦”里。举凡沉睡下来的人其实时刻都频临在死亡的边缘,其实死亡就是一场永远都结束不了的梦境,而死去的人就一直沉睡在他所意愿的种种梦境,没有知觉地享受着活在现实中得不到的沉醉。死亡便成为现实中一直都不得意的苦难者的最完美的安慰。
这时候我的思维跳回到陈晨说过的那句话:死亡是为受难者准备的最好的解药。觉得其实那人死得也有道理。
我不由为之一怔,想到这里就不敢再让自己的思维继续纠缠在死亡边缘,要不然我也快走到死亡边缘了!
17。
想了一路回转心绪才发现自己已经饿了。或许在此之前我早就饥饿无比只是想了许多诸如死亡幻想之类的事情暂就把饥饿忘在了一边。
我惊讶原来思维上的周旋还有麻木肠胃的强悍功能,谁说精神转化不成动力了!
我从包里揪出一袋临行前室友特意为我准备的烧鹅,然后兴致勃勃地啃起来。
紧接着室友发来一条信息关切地问道:车走到哪儿了,怎么样有我给你准备了吃的你才没饿死吧?
我回道:多谢救命之恩。
此时服务员喊道:各位乘客合肥站已经到了,请在这站下车的乘客那好自己的行李有秩序地下车,祝您旅途愉快。
我便丢下刚刚吃过一半的烧鹅,拿起行李顺着涌动的人群挤出车厢。
在出站口的不远处我看到了白色衬衣的长发女生朝我招手,我断定此人便是小雯。
哈哈看你第一眼就认出是你!她拍拍我肩膀说。
真的,你是怎么认出来的?我问道。
这个……反正是不难认,你只要站人堆里就是与众不同就能脱颖而出。她说。
是吗?我哪儿与众不同了?我兴致勃勃问道。
你烫的那堆乱糟糟的头发呀。她说。
我哑口无言,勉强抽动面部肌肉做出强笑堆积于满脸。
此人可能对我的精力做了过高的估计,以为我熬了一晚上还能像猫头鹰一样越熬夜越精神。
她眨巴眨巴她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满怀期望地等待我说下一句话,无奈我只有勉强笑道:你瞧我多用心啊就知道这次你来接我,怕你到时候难以辨认我就特意把头发做成这样好让你能一眼就把我认出来着!
她咯咯一笑说:你真逗,坐一个晚上的车,感觉怎么样?
我说:唯一的感觉就是想找张床然后倒头就睡。
她说:这个愿望待会让你实现,我们先坐车回学校那儿然后找个地儿吃中饭,不用说你一定饿了。
我便说:比起吃饭我的身体似乎更加抵挡不住床的诱惑!
她笑道:空着肚子睡觉可不是件多好的事情,短暂的舒服只会让你一觉睡起来更加难受。
情愿肚子难受也不能让自己……
拉到吧你,还以为在上网聊天啊,听我的先去吃饭,吃的饱饱的然后才能休息。她打断我的话说。
我们花费六块钱得到一个花费一个半小时去学校的机会,然后我们坐上公车直奔学校所在地。这时候我居然还有心思抬头以四十五度角用朦胧的眼睛仰望这蔚蓝的天空,并且还流泪满面。事实上流泪满面不足为奇,主要是当时我疲劳过度,困得我在烈日的昏晒中实在睁不开双眼,但是我又不想在这个环境下昏昏睡下,只好强撑着眼皮,偶尔够透过车窗看看这个陌生的城市偏偏就被强烈的光线刺激得泪腺蠢蠢欲动遂泪流不止!
公交车上我和小雯坐在一起。可能是出于我的困顿太过于强烈,以至于身体的支撑再也无法达到先前的能力,而身体无法承载的那部分困乏似乎都传染到了小雯身上,于是我们两人脑袋靠着脑袋沉睡过去!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被小雯的脑袋碰醒,才发现车子驶进了一段路面十分崎岖的街道上。我们一路颠簸,所有坐在车上的人的脑袋整齐划一地忽上忽下左摇右晃,场面十分的壮观。
无规律的震颤促进了我消化器官的工作速度此时我的感觉就是想上厕所!
我注意到车窗外密布暗黄的尘土。密密麻麻的沙尘四处飞扬掩盖了我的视线——这就意味着也遮挡住了司机的视线。我猜测司机这时应该很诚惶诚恐,因为尘雾弥漫的世界里几乎所有人对前方的路况都一无所知。
那司机的车技显然还不属于手到擒来深谙熟识的那种,扭扭捏捏地掌着方向盘说不出的恍惚而茫然,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还处在考驾照的初期一样。可能此时他深为懊悔自己开的怎么不是辆百坚不摧的坦克偏偏是辆弱不禁风的薄皮公车!毕竟大大小小几十条人命都握在他手里,万一稍有不测……我可是生平头一次做合肥的公车啊,断非儿戏也!
其实我们大家都对此提心吊胆。好在那司机也及时考虑到这一点,觉得我们不似一般的生物而是交了车费的;被国家法律所保障的;会动脑筋思考的;知道任何人都不能侵犯我们生存权的高级生物,于是随即降下两档缓速行驶。步步在意处处留心。
很快车子驶出危险区,我们眼前一亮顿时大放光明。大家都还完好无损包括车子。
这次是有惊无险。
我看一眼小雯,发现她竟然仍在熟睡。刚才那般恶劣的环境下她居然还能睡得这么安然无恙,不禁佩服她的能力。
这时候她的脑袋歪在我的肩膀上,额前几缕头发柔顺地垂下来遮挡住她很随意闭着的双眼。
我突然回想起很久之前和杨悦彤坐车的情形,好像重新经历了一番过去的种种,但是又不似过去的那般强烈也不似过去的那般真实。
而现在我叹息的是为什么此时依偎在我肩膀上的不是杨悦彤……
我把她叫醒说:醒醒吧,小心别坐过了站。
她揉揉眼睛说:到哪了?
我说:刚刚过去一个叫xx技院的。
妓院!她惊呼,我怎么不知道这儿还有个妓院?!
我纠正道:是技术学院。
哦,那就快到了,还有四站的路。她恢复平静说。
学校不似市场,不是越热闹越好。而她们的学校则比市场还要混乱。
我问小雯:你们这儿怎么跟发生了“九。一一”事件一样啊,怎么乱成这样子。
她说:这不十一放假嘛,大家伙都急着回家呢
我恍然大悟噢了一声。
然后我们来到一个饭馆吃饭。从我迈进这个饭馆的时刻起,我的生活开始不断发生重大的变化。
小雯向老板娘点了两盘吃的。
她对我说在;这儿做的东西比较好吃,是杨姐指定要我带你来这儿的。
我便问:也是你杨姐指定让你点的这些吃的。
她笑笑说:是呀。
这时候老板娘把饭端了上来。
这就意味着自此一种叫做“鱼香肉丝盖饭”的东西正在以不可抵挡的趋势义无反顾地闯进我的生活。因为接下来的很多天我和杨悦彤都是靠这个将两人的生活维系下来的!
我对她说:不错,这饭好吃。
她说:好吃吧,杨姐真有先见之明,就知道适合你口味,她还特意嘱咐我要我亲眼看着你把这一盘吃干净,姐夫加油哦!
这时候我突然停下来。
怎么不好吃吗?她问。
她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去接我啊?我问她。
她面露慌张的神色说:这个……不太清楚,反正杨姐这么做一定是有理由的,哎呀你就别把它放在心上了好好休息一个下午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她对我的问话有意避而不答,我心知肚明这个问题我是必须要知道的,最好的方式就是是等她来了亲自问清楚。
饭后双方经过客气的激烈的争执最后决定这顿饭由小雯请,下次再由我回请!
我问她:你们这儿的客栈大约多少钱的?
她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杨姐都给你安排好了,我带你去就是了。
都给我安排好了?我不由一怔。
是啊你看杨姐对你多上心啊所以你就不用那么顾虑重重了,她不想告诉你肯定也有她的原因呀,到时候突然给你个惊喜也说不定呢!她时时为杨悦彤辩护。
我不以为然;说:她现在能站在我面前就是给我的最大的惊喜。
她无奈的一笑。我们继续前行。
我随她一路来到一个名叫“相聚旅社”的地方,她指着旅馆的名字说:你瞧,多适合你们俩,你就等着和杨姐相聚吧。
但愿吧。我说。
其实我一直等待着并想象着在不久后的几个小时我能和杨悦彤在相聚旅社相聚的情形。
18。
这一带远离闹区颇为安静,与此同时又与校园城紧密相邻,是大学情侣选择过夜的最佳地方。
唯一不妥之处就是这里实在太安静了,尤其在晚上这安静的程度更胜。往往有些情侣们全神贯注于房事却不慎发出了急促的喘息声或者呻吟声都能让外面下了晚自修恰逢路过的学生听得一清二楚。
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会形成屋里人与屋外人共同兴奋异常的局面!
我们来到房间里,此时我才有了一个真正能够休息的机会。
小雯伸伸懒腰说:这天气可真让人疲乏,我昨晚也没有睡好大概一点的时候我才睡下的,现在困得要死。
我看看她迷迷糊糊的眼睛。
她又接着说:你也一晚上没有睡觉了,我们上床睡觉吧。
我登时愣在那里,原地不动不知所措。
她也反应过来于是慌忙纠正,说:不是…我不是…不是那意思我…我的意思是说大家各自在各自的床上好好休息……。我的意思是我当然要回我寝室去睡…其实刚才…
我忙点头,将慌张的情绪稳定下来说:这个我知道。
她也稳定下来,轻声说:好了,我先回去了,睡好。
我点点头说:那好再见。
她出门,接着又探出脑袋调皮道:关好门别让坏人把你非礼了,哈哈。一甩门消失不见。
我倒在床上,刚才和小雯的那一席对话仍盘旋在我耳根旁久久不散,我在浮想联翩中沉沉睡去。
期间我醒来过两次,第一次还没有睡死就被尿憋了起来,这才猛然发现自从昨晚上车一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去过厕所!
第二次自然已经睡得死沉,被一个电话吵醒。我接通电话才知道是杨悦彤打来的。
她问我:你在旅馆睡得还好吗?
我说:不用你操心,我正睡着呢。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又说:不是要你到站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吗怎么我一直没有等到你的电……
我打断她的话说:给你打有什么用,又不去接我,还不如给小雯打电话来得值。
她娇声软气地说:好宝宝别生我气了我这不是有事情走不开吗,好了委屈你了你再等我两三个小时我就回去了,听话别生气了好吗,乖乖的。
我不好气道:没事你忙你的就行我正在睡着呢,你不来也行,好了你忙吧。
然后我就挂了电话,翻一翻身继续睡。可我发现我已经难以入睡了,一直都有许多我不知道原因但我又必须要知道原因的问题在纠缠我:到底什么事情重要到连我都顾不上接了?
因为困却睡不下就只能在无奈中无比难过,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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