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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人说,许多人总是把最想要的隐藏在心底,给人看的只是他想要成为的样子。
我从未仔细去想过这句话背后的意义,只是隐隐咀嚼到一种无限悲凉的味道。
是的,欧阳默英雄盖世,欧阳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是这未必是他最想要的。他最想要的,谁也给不起,因为有些人一出生,就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连他自己也无能为力。
他在落日下练剑,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持剑。
他总是从千万道剑影中露出有些苍白的脸,目光深邃得像长满水草的深潭。他身随剑走,衣襟飘飘,节奏般的述说着一种信仰。
他的脚步很轻,轻轻滑过,不留痕迹。
我坐在樱花树下,望着他灵动的身形,飘逸的剑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笃定得似乎永远都不会有任何表情,内心也是宁静而祥和的,多想时间就此停驻,没有过去,也不再有未来……
其实相爱的两个人,对于彼此来说,都是一场大灾难,一边毁灭,一边成全。
当他俯身向我这个大灾难时,我抬起头,像,像被捕捉的兽,眼中陡然漾出泪水。我注定和这个男子相纠缠。我无法抗拒,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你走!”他的眼睛里有我眉眼纠结的脸,“我无法杀你,却也不能再留你在身边。”
“要走一起走!”我毫不示弱的迎着他的目光。
“影儿那日为司马先生所擒,我会放了她,你带着她和冰菲一起走!”他立起身子,顿了顿,道:“从此两不相欠,你我陌路!”
“要走一起走!”我也站起身子,一把拥住他,喃喃重复着:“要走一起走!要走一起走!要走一起走……。”
他轻轻推开我,一字一字道:“不、要、逼、我、杀、你!”
我颓然倒退两步,他恨我入骨,却更恨他自己,怎么做都只是——错,错,错!
“城主!”旁人的声音惊乍起,我慌忙抹去泪水,立于春风之中,不知道何去何从。来人是司马苦与许尽欢……欧阳默连我都肯放过,又怎会为难许尽欢?
尽管早知道,此刻见到他,我还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司马先生,准备得如何?”欧阳默回转身去,对着司马苦。
司马苦看看我,面露恨色,欧阳默心神领会,却道:“无妨,先生请说!”
“一切照城主吩咐,安排妥当!”司马苦躬身道。
“潘家明日几时攻城?”欧阳默问道,我心中不由一惊,好快的手脚,明日便会攻城?难得欧阳默却如此气定神闲地在此舞剑。
“据探子回报,潘家在沙巴克城东、西、南门都部署了重兵,因北门通向祖玛神殿,所以他并未布兵,潘家先前已下了战书,想必明日太阳一出来便会发动攻城!”司马苦道。
“如我所想!”欧阳默轻轻笑了,道:“司马先生,城中百姓秘密转移,可否有遗漏,如今我最担心的便是伤及无辜百姓。”
“城主放心,此事由许先生亲手操办,绝无差池。”司马苦道。
“好,今天一入夜,你们二人便带着大军,从北门撤出沙巴克城!”欧阳默始终微笑着,然这话却叫我大为吃惊,不单是我,连司马苦与许尽欢的脸上也写满惊愕和不解。他莫非已经放弃沙巴克城?只是,这样放弃,又如何是他的作风?
“城主……你说什么?”司马苦仿佛以为听错,又不知所措地问了一遍。
“城主请三思,大军一旦撤出沙巴克城,便再难入主了!”许尽欢一语点中要害,自古沙巴克的战争中,王军不到最后时刻,都不会离开沙巴克城,因为只要还站在这片土地上,便是王者。
“何况,北门通向的祖玛神殿里镇压着羊头人身的魔物,当年还是城主你亲自下的符咒,祖玛神殿也并无任何道路通往外界……大军一旦从那里撤出,只会走上死胡同!”司马苦的两撇八字胡须激烈地颤抖。
欧阳默不急不怒,待他们说完,方才道:“祖玛神殿那边,清明子殿的如是大师已经做好安排,你们到了自然知道怎么走。”
“如是大师?清明子殿向来不插手沙巴克的战争,能让如是大师也出手,莫非……?”司马苦先是眉宇紧皱,接着恍然大悟,末了,就只是惊恐无比的神情,欧阳默冲他微微点头,却止住了他要说的话。
“司马先生,许先生!”欧阳默上前握住二人的手,道:“士兵们的性命便拜托二位了。”
两人面色皆凝重,只狠狠地点头,这一点头,却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信诺。
“她!”欧阳默突然回身指着我,道:“你们带她主仆和冰菲姑娘一起走,出了沙巴克境界,再放了她们。”他是对我多了一份戒心,害怕我去告密?还是不放心我的安危?
欧阳默见他二人未答话,又道:“我知道这叫二位先生为难了,可她毕竟与我拜过堂,无论如何,她已是我今生的妻子!”这话如同插入我身体的利刃,钝重的发不出声音,但是它锐不可挡。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冷然,没有任何温度,这是我自己坚持的幻觉,还是他给予的讽刺,承认我是他今生的妻子,却不肯再给我一个温情的微笑。
“好,我答应了,只要你叫我做的事,我是一定会应承的。”说话的是许尽欢,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扑通——”司马苦双膝着地,沉声道:“城主,请你务必要珍重,我们会等你!”
“司马先生,其实我已经累了,沙场的生活是最容易让人厌倦的。这件事情,如果我能亲自了断最好,若是不能,会有人应运而生……而你,在适当的时候,可以遣散士兵,让他们过平静而普通的生活。这也是我多年来的心愿,只是处在这个位置,有许多事情身不由己。”欧阳默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沉寂,我的英雄,我要生死相随的英雄,在仿若末路时,依旧光彩照人、万众瞩目!
我极其艰难地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掌,抚摩着我的脸,一颗泪珠划过我的脸,落在我爱的他的掌心。
也许我的泪水可以深刻地渗入他的掌心纹路里,然后或者可以改写他的命运,沉重的,艰难的命运,让我,爱他的我,贯穿脉承他的生命。
我们在最后一丝落晖中道别,彼此竟未再说一句话!
回转身离去的那一瞬间,我很冲动地想要回头对他说那三个字。但是,我没有!后来,我总在想,如果当初回过头去说出那三个字,是否会有不同的结局?
他是否会带我走?
然而,人生不会重来,那些爱,也不会重来!
司马苦的确是很有才干的人,他竟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将几千大军划分成若干小分队,一批一批撤出城。
夜色中,人头攒动,井然而有序,也无半点多余的声响。
在最后一批撤离的编组中,我见到了冰菲与影儿,两人皆面露疲态,想必为我操心劳神了吧。六目相对,却相顾无言,只因心中早已了然这份比姐妹还亲的深情厚谊,不再是言语可以诉说。
“三位姑娘,我们该起程了,请入座马车内。”司马苦恭敬有礼,却言语冰冷。
“有劳司马先生了。”冰菲微微一笑,携着我和影儿的手钻进马车。
许尽欢却早已在车内等候,片刻,司马苦也弓身进入,坐稳,还不忘道:“情势紧张,所以委屈三位姑娘与我们同挤一马车了。”
“司马先生当真客气得紧,百年修得同船渡,我五人今日同坐一马车,想必也是修了百年来的缘分吧。”冰菲淡淡道。
司马苦冷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马车出了城,便开始上下颠簸,如同我此时的心情,就这样离他而去么?从此转身,永不相望?他有他的前途,我自有我的归路,只是在往后那么漫长清冷的岁月里,叫我如何去释怀那些血泪的故事和情怀。
“夫人,能否问你一个问题?”许尽欢的声音将我从艰难的冥想中带回来。
“许先生,请问!”我对他一向是敬重的,血性的汉子,生逢乱世,却不屈不折,只以一颗磊落的心对人对己。
“那日在清明子大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决计不会相信温将军会杀你,因为他比我更清楚你在城主心中的份量。”许尽欢问道。
我看看冰菲,心生愧色,只得硬着头皮将那日之事简单诉说一遍。
司马苦击掌,却咬牙切齿道:“原来如此,好本事,竟能将温将军与许先生脾性摸得如此之清楚。温将军与城主是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看重城主更胜自己的性命;而许先生平生最重诺言,他允诺城主护你周全,在那样的情况下,关心情切,自是不计后果的……只是司马苦还有一个疑问!”
“司马先生想问,到底是谁帮忙散布消息的吧?”冰菲道。
“若是我没猜错,与清明子后殿放火的该当是同一人!”司马苦沉声道。
我咬着唇,泠泠道:“不错,是吴岩康……他父亲与温将军有陈年旧怨,将温将军除之而后快,自是求之不得。”
司马苦一掌击打在车壁上,怒道:“这混帐东西,早知道今日,当初他屡犯错误,便不该姑息他,若非想到他父亲当年引我们进沙巴克城,劳苦功高……哎,一步错,步步错!”
“司马先生,那吴将军当日可以背叛潘家,引你们入城,在某一时刻,他也会背叛你们,引其他人入城,你与欧阳城主皆是聪明绝顶之人,怎会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冰菲的疑问,也正是我想了许久的疑问。
“城主是一个宅心仁厚的君主,最是知恩图报,也想借助吴铎的力量安抚潘家余孽,当年吴铎暗中资助潘家钱财,也是城主授意的……没想到……哈哈,天意,天意。”司马苦的话让我如中雷击,没想到,他那样一个人,竟怀了这样一颗侠骨柔情的心,刀霜剑寒的江山之争,岂能容下爱憎分明?
“想历代入主沙巴克的城主,即位首要事务便是排除异己,将前朝城主家族株连九族,斩草除根,没想到,欧阳默却如此妇人之仁,竟养虎为患!今日的败局,其实在十年前便以注定……。”冰菲叹了一口气道,言语却更多的钦佩之情。
“嘿嘿,城主是永远不会败的。”司马苦仰头大笑,又道:“他或许会失去江山,却换得天下民心,流芳百世。夫人,冰菲姑娘,司马苦倒要问一句,城主在其位十年,屡次亲身犯险,北据祖玛神殿的祖玛教主,南退赤月魔主,东平震天魔神,西除幽灵船上的霸王教主,换来了人族十年的安居乐业,潘沉之取而代之后,可有能力压制住四方魔物的猖獗气焰?”
“可以的,潘家公子也是心地善良、胸怀天下的人,他有三大神剑,又是自然之神的后裔,斩妖除魔,自是不在话下。”我微微一笑,抬头看到许尽欢,陡然想起当日沉之对漠沙楼赶尽杀绝,心一沉,笑容僵在脸上,原来我一直都没有把握去相信沉之……
“哈!”司马苦冷笑一笑,又道:“据我所知,清明子殿的如是大师从不参与沙巴克之争,可是这次连他也出手,夫人,你知不知道是为何?”
我轻轻摇摇头,感觉到自己的脸慢慢失去了血色,变得如同心一样的苍白。
“历代如是大师都以除魔为己任,应当是潘沉之勾结了魔物来攻城……试问勾结异族魔物的人,何以担当天下?”司马苦最后一句话逼视着我,我只觉得手脚顷刻间变得冰凉,魔物,魔物……
他活,我陪你死!我陪你死!我陪你死!
我陡然立起身来,前尘往事已不敢去想,惟独这一句誓言化做铁锤重重敲击着心坎……白点点,你竟忘了当初誓言,要舍他而去了么?你伤他至深,连最后一丝情分也要让他透心冰凉么?来不及爱,来不及斯守,甚至连恨也叫他来不及,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欧阳默,让我做深深浸入你掌心纹路的一颗泪珠,不离、不弃!
“停车,停车,停车——。”我掀开帘子大声呼喊,声音洞穿静谧的黑夜,一寸寸将心事燃烧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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