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2章 相识(5)(6)(7)(8)

文 / 逆旅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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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于雷周五子夜,离第二天的凌晨还差五分。

    经过农园,从商店街穿过去,再走过澡堂前面的空地,于雷在艺园前面看到了陈可。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人匆匆走过,也无非是夜读之人疲惫的身影。间或传来一些吼叫,是醉了的或没醉的人,被郁结愁肠折磨的呻吟声。往42楼去的路上没有光,惟独学五边上的路灯,在肃杀的秋声中闪烁。秋夜,天凉得紧了。只有一个少年孤孤单单地在台阶上坐着。于雷认出来那是陈可。陈可坐在那儿,京城里飞扬的尘啊,土啊,都消沉了下来,不忍往他身上招呼。

    他也看见了于雷,两个人对视着,没有人出声。

    静。

    夜空象缀满了粉笔灰的黑板,上面如此写着。

    于雷头一次没有了见面时的慌张,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李白的老婆和女儿叫什么?\”陈可问。

    \”恩……不知道啊,叫什么?\”\”老婆叫赵香炉,女儿叫李紫烟。\”\”真的么?\”\”真的,因为‘日照香炉生紫烟’。\”\”哦,那李商隐要怎么说呢?\”\”怎么说?\”\”蓝田日暖玉生烟。\”\”恩,不过最厉害的还是李白。\”\”为什么?\”\”因为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啊。\”\”他那儿不太听使唤。

    两个人一本正经地坐着,坐着,突然一起大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笑得涕泪纵横,笑得天真烂漫,笑得神采飞扬,笑得无拘无束,笑得无止无休,笑得天上的星星也因此而动容,笑得满地的秋叶都为之而心动。

    在一刹那间,这个世界又充满了声音,风声,树声,天声,地声,交然杂响,仿如天籁。陈可笑得伏在于雷身上,左手压着右肩,头和头近在咫尺地挨着。于雷把右手抬起来,搂住陈可的脖子,使他和自己贴得更紧,闻着他淡淡的香味,听着他似近而远的声音,愿意就这么永远地坐下去。

    \”你干什么去了?\”陈可说。

    \”找书包。\”\”找着了?\”\”没找着。\”\”要紧么?\”\”不要紧。\”\”能找着?\”\”能找着。\”\”那你又在干什么呢?\”于雷说。

    \”坐着。\”\”还有呢?\”\”弹琴。\”\”然后呢?\”\”被胖子打了。\”\”恩?打哪儿了?\”\”眼睛上。\”\”疼么?\”\”疼。\”于雷把陈可的头扭向自己,在他眼睛上轻轻吹了吹。

    \”还疼么?\”\”不是这只眼。\”于雷又在他的左眼上吹了一下。

    \”现在呢?\”\”好多了。\”两人又笑了起来。

    他们相拥而坐,很久,很久。陈可告诉于雷自己钢琴演奏的事,于雷也告诉陈可自己主持节目的事。

    \”但我不一定能上场,因为有一个男生也报了钢琴独奏,他弹得比我好。\”\”没人弹得比你好。\”\”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听过我弹琴。\”\”我就是知道。\”\”我外婆就弹得比我好。\”\”我是说除了你外婆。\”\”呵呵,你狡猾,你刚才还不知道我外婆呢。\”\”谁还没有外婆呢,我当然知道。\”\”你就是狡猾,狡猾的家伙,我以后就叫你老狐狸得了。\”\”那你就是小松鼠,嘴巴整天嚼巴嚼巴地也不知道说了点啥,一碰上老狐狸就傻了眼了。\”\”老狐狸。\”\”小松鼠。小松鼠要是弹不了琴也要去看老狐狸主持节目啊。\”\”小松鼠去,我可不去。\”\”那老狐狸就要生气啦!\”\”老狐狸狡猾得很,小松鼠去了也是送死,生不生气的有啥区别。\”于雷觉得陈可可爱的让人心碎,实在是按捺不住,两只手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老狐狸生气啦!\”\”小松鼠要变成压缩饼干了!\”于雷不敢把他抱得太久,权当开了一个玩笑,把手松开了。

    一点左右的时候,陈可说他明天一早要和宿舍的哥们去颐和园,于雷心里酸溜溜的,但也只好恋恋不舍站起来,陪着他朝宿舍走去。

    301门口。于雷向陈可道别。

    \”晚安了。\”陈可说。

    这个甜甜的声音迟到了一天,于雷幸福地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于雷在床上翻来覆去,兴奋地无可不可,直到三点多才在爱的幻想中沉沉睡去。

    于是第二天起得迟了,等于雷穿好衣服的时候,张勇早已经出去自习,林闻和李明都安静地坐在电脑旁,把声音放得小小地在看动画片。

    于雷凑过去,李明把他抱住坐在自己腿上。原来是幽白,小时侯倒是挺喜欢,现在看觉得有点傻忽忽的。

    于雷挣脱了李明的环抱,出去刷牙洗脸。今天是法学院迎新晚会的日子,昨天说好了主持人4点钟到场,最后再去把过程顺一下。虽然说是随兴主持,但是关于怎么介绍游戏规则,怎么调动现场气氛,一些必要的台词还是要准备一下的,同时还要准备几个包袱,能在冷场的时候抖落一下。

    吃完饭,于雷就去了法律图书馆,顺道买了本newsweekasiapacific准备一会儿看。到了法图,于雷先找了一篇宪法老师指定的论文看了,接着把newsweek翻了翻,把不认识的词记了下来,准备回去查。

    这就已经两点多了。剩下的一个多小时,于雷把晚会的全过程在心里仔细地过了一遍,哪里需要做什么,哪里需要说什么,都谙熟在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北树广场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演出任务的人正一遍一遍做着最后的排练,院会的干部忙着检查设备、安放桌椅和装饰现场。到了六点左右的时候,终于大功告成了。

    广场总体成北高南地的地势,在高处砌起了一个类似于舞台的东西,这是主持人的领地。围着舞台摆着几十支红色的大蜡烛,等待着一个火种把它们全部点燃。

    在广场的入口处安放着一溜四张长桌,上面摆了很多小吃、饮料和一次性杯子,所有的来客都可以任意取用。椅子按照每个班的人数分成四组——文体部决定要以班级为单位在游戏中分出个高低,并且准备了相应的奖品。

    从六点半开始,陆陆续续地开始有人进场,围在广场北部三条边上的灯亮了起来,有工作人员开始一支一支地把蜡烛点燃。

    由于大家还都是刚入学的小孩子,一有集体活动还是习惯性地一涌而上——只是他们这时还不习惯没有强制力的生活,其实只要他们不想,没有任何人能逼着他们来参加这种晚会。七点还不到,场里就已经坐满了。于雷在场边上晃来晃去,李明正和林闻一道冲他挤眉弄眼地吹口哨。

    于雷上场的时候,李明带着宿舍的两个哥们在下面尖声尖气地喊:\”帅哥!帅哥哦!\”引得台下一阵哄笑。

    于雷拿起话筒冷冷地说道:\”谢谢,谢谢你们的热情,不过我实在没有那方面的兴趣。\”底下的新生们大笑了起来,连坐在中间位置的院长和年级主任都被逗地直乐。这是一个好得出乎意料的开场白。

    于雷简单地说了两句,便邀请院长上来致辞。

    \”院长,麻烦您稍微短一些,\”于雷一本正经地说,\”尽量别超过一个小时。\”包括院长在内的观众都会心地笑了。

    院长从于雷手里接过话筒,笑着说:\”既然有人不想让我说话,我就不说了,不过你下次要是上我的课可得小心点。\”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于雷笑着接过话筒,非常自然得体地过渡到晚会的主体节目中。

    那天晚上大家都玩得很高兴,所有人都对于雷的主持风格赞不绝口,纷纷表示等他主持新生文艺汇演的时候也要去看。

    \”到那个时候,说什么话可就由不得我了。\”于雷解释道。

    周日于雷到团委找马骏拿了节目单,他迫不及待地在上面寻找陈可的名字。

    下半区。

    第一个节目。

    c小调夜曲\\钢琴独奏\\陈可小夜曲(舒伯特)\\钢琴、小提琴协奏\\陈可、张韩g弦上的咏叹调\\钢琴、小提琴协奏\\陈可、张韩

    16、陈可陈可的面试可谓一波多折。

    首席钢琴手的选曲把陈可吓了一跳——肖邦的《大波兰舞曲》,这首曲子以难度极高、技巧繁复而著称,在各种钢琴竞赛当中都鲜见有人弹奏。有一个号称\”钢琴王子\”的家伙在一个世界级的钢琴比赛里用了这支曲子,但陈可认为他台风太坏,并不十分欣赏。

    陈可都有些不好意思弹自己的曲子了,虽然他对《幻想即兴曲》已经熟悉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但若论对乐思的理解和对技巧的领悟程度自己是远远不及他的。陈可认为京大把他招进来绝对是物超所值。

    陈可是所有面试者的最后一个。他还没把整支曲子弹完,评议会成员间就发生了激烈的争议。随即他们便觉得这些话被当事人听见不太好,就一群人拉帮结伙地出去了,但由于音量实在太大,陈可他们在屋内依然听得一清二楚。

    以艺术系为代表的评议会成员力主上首席钢琴手,因为\”连猴子都能听出来\”,他比陈可的技术要好得多。

    另一派的主将则是徐颖,徐颖非常愤怒地指出,他们是在讽刺自己和其他许多同志们比猴子还不如。

    \”他弹得哪里比陈可好?\”徐颖激动地嚷到,\”连他弹的是什么我都听不出来,台下两千个观众又能听出来什么?\”马骏没有表态,沉思了半晌,说:\”我倒是也觉得陈可的曲子更脍炙人口一些,新生文艺汇演主要还是要以观众的审美水平为主嘛。虽然我也觉得,哦……那个叫什么来的……弹得比较好,但陈可还是有水平的,而且最主要的是架子比较好,给人家外行人就是看一个架子么!照片展出去的时候也好看一些。\”徐颖闻言,立刻欢欣鼓舞地附和了几句。艺术系的人显然是气不过,因为陈可没有再见到他们回来。

    几个评议会的人回来以后,把陈可和张韩留了下来。马骏拉着他们两个人罗罗嗦嗦地说了半天,大意就是说别人是怎么样的优秀,他们两个又是怎么样地不被别人看好,而自己又是怎么样力排众意最后选定了他们两个。徐颖也在一旁跟着表功。

    \”但是,\”马骏说,\”你们两个的问题还很大。在一个演出里排上两个乐器节目始终是有点多了,你们看能不能互相凑一凑,合并成一个节目。当然,你们独奏的部分还是可以保留下来的。\”陈可看了张韩一眼,说:\”两个人一起的话,钢琴就主要是起一个伴奏和呼应的作用,要是张韩没问题我想我这边问题也不大。\”张韩也表示同意这个说法。

    陈可问:\”你会拉舒伯特的小夜曲么?\”\”当然。\”张韩说,\”这是一定要练的东西。\”陈可于是坐到琴椅上,开始了前奏。第一个乐句结束时,小提琴的主旋律跟了进来,悠扬而舒缓。即便是马骏,也在一旁听得楞住了,他第一次为两个人的音乐默契而折服。

    曲终,张韩意犹未尽,又提议说试试看g弦上的咏叹调。陈可虽然没看过谱子,但对旋律却不可能不熟悉,再说又只不过是跟着小提琴配上几个和弦,倒是也难不倒他。两个人的配合依然如上一首般完美。

    马骏非常兴奋,连说:\”上这两首就成了。\”后来他自己想了想,又觉得有点不妥,于是补充道:\”要不还是挑一首,然后你们两个各上一个独奏?\”陈可倒是也赞成这个说法,但张韩却坚决反对,一定要多上一个双人节目。

    \”协奏的艺术效果绝对比我独奏强,但把陈可的节目砍掉太可惜了,还是他独奏一个,然后上这两首曲子吧。\”张韩说。

    对我来说反正没有什么不同。陈可心想。

    马骏起先是同意了,后来又犹犹豫豫地觉得时间太长,便问陈可有没有短一点的独奏曲目,最好是控制在三分钟以内。

    陈可便弹了一支巴赫的小奏鸣曲,还不到一分半钟。

    马骏又嫌这支曲子太短,而且不够\”脍炙人口\”。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肖邦的c小调夜曲,不长不短,正好在三分钟时停了下来。

    张韩不知怎的,一晚上都显得特别兴奋,笑也笑得特别开心,而且不管在跟谁说话,都不停地往陈可这边儿看。临走的时候张韩问陈可要不要一块去散散步,再把几个乐句研究一下。

    \”不了,我想在这待一会儿。咱们明天再约时间一块出来练练,我们院里的条件不错。\”陈可说。

    张韩显然觉得陈可是在敷衍自己,有些沮丧,但仍然愉快地笑着,和他道了再见。陈可却并非在敷衍张韩。今天的事情让他觉得有些难受。又是那种时而涌起的感觉。是孤独?是悲伤?是被拥挤?是被排斥?陈可说不上来,但他确确地知道那个感觉就在自己心里,堵着自己,刺着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他在无比烦躁中坐了下来,呆呆地听着风声树响,直到看见了他。

    在那一刻,陈可觉得他就是被上帝派来解救自己的,来为自己抗起压在肩头沉沉的十字架。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坐到了陈可的身旁,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好象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们二人,就好象他没有任何其它的去处,在潜意识的引导下,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那天晚上,陈可第一次期待并且享受了别人触碰自己的感觉。他那样紧紧地环抱着他,嘴里说着些俏皮话,陈可愿意为这一刻而付出十年的寿命。紧一些,再紧一些!不要放开!不要离去!可他的手臂渐渐地松了下来,放了下来,陈可感到全身的力量都随着他的手臂离开了自己。

    尽管如此,他的轻声细语依然给了陈可极大的安慰,陈可感到安全、放松和难得的无忧无虑。

    陈可躺在于雷的臂弯里。秋风就象外婆的手,轻轻地拍打着他,他感到一阵难以抵挡的倦意,想要就这样睡去。

    啊……对了!明天还和张树他们约好了要出去玩!这个念头让陈可从伊甸园回到了现实世界。

    \”我得回去了,明天还和宿舍里几个哥们约好了要去颐和园。\”于雷理解地笑了笑,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陪着陈可往宿舍走去。

    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天,住在京城的刘海斌回了家,大家又约好周日再去。

    星期天一早,陈可在一阵摇晃中醒来。

    是张树。

    \”快起床了,小懒蛋。跟哥哥们到颐和园玩去。\”陈可不甘心地从梦里走出来,迟钝地穿上内裤,翻身下床。他经过301门前去洗漱间。于雷还没起床呢吧?陈可心想。刷牙的时候陈可往镜子里照了照,自己的头发稍显得有些凌乱。他随手地抓了两把,往两边甩了甩,头发很自觉地回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这时镜子里冒出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尽管是左右相反,但那眉眼之间的神气依旧被真实地反射出来,在陈可的眼中形成映象。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进来的人是于雷,陈可奇怪地问道。

    \”没辙,\”于雷看着陈可答道,\”今天非得一大早找马骏去,十点的时候约了其他几个主持人商量稿子的事。\”陈可于是想到自己也应该尽快找张韩练习练习,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是件很糟糕的事情。

    周日的清晨,洗漱间里没别人。陈可和于雷面对面站着,没有再说什么话。陈可很满足于这种安静,在这种气氛里,他可以很愉快地回忆起昨晚的情景。

    洗完脸,陈可象前天分手时一样,淡淡地和于雷道了再见,转身往寝室走去。

    于雷楞楞地目送他消失在门外,他在想什么呢?

    17、于雷于雷还没从前天的幸福中回过神来,灾难便又一次降临。

    虽说是周日,但为了尽快从马骏那儿拿到稿子,好按约和其他人碰面,于雷也只好一大早爬了起来。他的闹钟是专门从家里带来的,只有这种音量才能把自己从梦中惊醒——但往往也殃及池鱼,把一屋子的哥们都闹了起来——好在林闻和张勇都是不睡懒觉的人,李明也巴不得有个由头好在于雷身上这摸一下那摸一下的。

    这次也是一样,于雷简直就是被自己的闹钟给吓醒的。

    总有一天要毁在自己手上,这个鬼声儿简直就是日本鬼子折磨先烈用的!于雷心想。

    但也不敢再躺下,因为他知道得很清楚,只要脑袋一沾到枕头,自己在十点之前就别想再醒过来了。

    于雷勉强站起来,出去刷牙洗脸。

    一进盥洗室就看见了那张自己最想看到的脸。陈可正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头发,可就是这样的凌乱,却让于雷觉得分外亲切。

    陈可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转过头来问道:\”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于雷没精打采地向他倾诉了一遍自己的苦衷。于雷期待着象那天晚上一样的温柔。

    然而,这个打算落空了。陈可只是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一句,就自管自地洗了起来。

    于雷胡思乱想的体质再次把他投入了感情的地狱。前天晚上明明还和我那么亲近,为什么今天一早又是这样?我难道又做错了什么?是我那天和他道别的方式不对么?还是我什么时候碰到他没有打招呼?啊!也许是他想起来那天的事情不好意思!这样的话不就说明他对我有意思么!可是……唉,别做梦了,人家凭什么那么在乎你呢!你看看,他现在都不肯花力气抬头看我一眼!陈可啊,陈可,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回过神来,陈可已经站在门口向他道别了。

    于雷呆呆地看着他充满活力地远去,再一次确定了自己在对方的心里的无足轻重。他不需要从我的言语行为中获得快乐,而我却因为他的言语行为而失去全部的力量。

    想到这儿,于雷几乎悲痛得快要晕厥了。

    偏又是在这么一个不幸的日子里,于雷不得不踏进那座令人望而生怯的小白楼。

    小白楼就挨着农园餐厅,和理科楼群在同一条路的东侧,这条路的另一侧上则是光华管理学院的东门。小白楼的底楼是一间很大的会议室,团委办公室都安排在二楼。这里要比学生会的办公地点气派、正规得多,每个部都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办公桌和电脑,在楼道顶端则是京大团委负责人的所在。

    京大团委素来有政治家摇篮的称号,过去有许多任的书记都成了省部级高官,这也就使得许多人削尖了脑袋拼命往团委钻。说实在的,于雷对这些人很是瞧不上眼,他情愿和一群学生混着,哪怕是经费少些、人员紧些,至少自己干得开心。

    上了二楼,右手第一间办公室就是文体部的地盘。于雷推门进去,见马骏正坐在电脑前面聊qq。马骏见他进来,马上用鼠标一阵乱点关掉了若干程序,接着示意他在旁边坐下,自己则从办公桌上拿起了一份用透明文件夹整理好的文件,递给于雷。

    于雷接过文件,正是新生文艺汇演的初审结果。他迫不及待地翻过前面几页废话,在节目表中寻找陈可的名字。

    上半区的七个节目都没有,于雷有些着急,又翻过一页,却在下半区的第一个节目里看见了他。陈可不但有一个独奏项目,而且还和张韩有两个协奏曲目。于雷既为陈可感到高兴,又隐隐地有些失落——他已经可以想象陈可和张韩站在台上的情景,那样暧昧,那样惹人心动,到时候所有的人都会把他们看成是一对!

    不!陈可是我的!他前天还和我抱在一起!没有人看见么!

    于雷一边愤愤地想着,一边装作在研究节目单。

    \”你已经约了他们几个了吧?\”马骏问。

    在得到了于雷肯定的答复后,又说道:\”那就尽快开始动笔吧,下周三之前把第一稿给我看,下周日就要定草(马骏发明的完成草稿的简称),这边节目有任何变动会立刻告诉你们。\”于雷从团委出来,看了看手表:九点二十一。离十点还早,回宿舍又待不了多长时间,于雷便决定一个人在校园里走走。

    京大的校园是很大的,但教学生活区却相当密集——甚至可以说是拥挤。这是因为全校几乎一半的面积都在景区的范围之内,是不允许建设现代化功能楼的,这便使得京大的学生在教学和生活环境方面远远地落后于华大,甚至南方的许多学校。然而,当他们漫步到古木参天、美景如画的西北校区时,却都由衷感到这一切是值得的。

    这是于雷第一次独自一人从湖畔走过。

    周末的京大就象公园一样,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人,占据着平日里属于师生的天地。京大一贯坚持开放的作风,对进校的人一般是不会加以阻拦的。于雷记得当年来北京玩的时候,还有人组织京大华大一日游,\”只收五十元,尽览名校风貌。\”骗子而已。

    绕过第一体育馆,从山鹰社的攀岩石旁穿过,于雷一路满无目的地沿湖向北走去。

    天是很好的。

    迎面走过来的是一家三口。

    爸爸在左边走着,妈妈在右边走着,儿子牵着他们的手在中间象荡秋千一样摆来摆去。爸爸在和妈妈说些什么,逗得妈妈弯下了腰,儿子看见妈妈笑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就笑!\”爸爸说道。于是一家三口笑作一团。

    于雷看着他们,感觉温暖而熟悉。就在短短的几年前,当自己就象他那么小的时候,于雷也喜欢这样,在父母坚强的大手之间,摇摇晃晃——那是世界上最可靠的游戏,他永远不用担心自己会从他们身上摔下来。

    家庭的温暖陪伴着于雷长大,那是一种无忧无虑的幸福,那是一种知道有人永远不惜一切代价等着你、呵护你的幸福。于雷羡慕他的父母,羡慕他们拥有彼此,也羡慕他们有自己这样的儿子,他无数次地想建立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但他知道那会是怎样的不同。

    那是一年前的冬天。

    父亲坐在他对面,沉默着。他刚刚从自己的儿子那里听到了一些自己一辈子也想不到的话。

    他是一个军人,一个成功的、坚毅的、受人尊敬的高级军官。为什么要他在即将步入晚年的时候去理解这些事情,这些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于雷知道自己对他不公平,但他无从选择。

    父亲点了一根烟,他已经很久没抽过了。烟雾袅袅。

    父亲仰着头,于雷低着头。尽管于雷坚定地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但他依然感觉象个打破了花瓶的小孩子,等待着父母的惩罚。

    \”我明白了,\”父亲说,\”你只要记住一点,不管在任何时候,你的幸福都是我和你母亲唯一关心的东西。\”父亲站起来,往书房走去,经过于雷的时候,他粗糙的手掌在毛绒绒的板寸上反反复复地摩挲,又轻轻地拍了拍。

    \”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说。

    于雷的母亲因此陷入了极大的悲伤,她的眼泪让于雷痛苦得不能自拔——他一直严厉地禁止自己成为妈妈难过的原因。

    父亲温和而严肃地教育了他的母亲,为于雷开脱,替于雷解释他自身的痛苦和对幸福的期待。

    \”他不是一个要让人操心的孩子,我们要信任他,你难道想看着你儿子为了我们两个老不死的放弃他自己的幸福?\”\”不是!\”母亲用从未有过的音量争辩,尽管已经泣不成声,\”我要他开开心心的,我就是难受……\”父亲轻轻地拍着母亲,他很少公开地表现自己的温柔。于雷在一边坐着,默默地掉眼泪。

    眼泪从于雷的脸上滑下来,迅速地变冷,滴落在手背上。

    我有一个怎样幸福的家庭,我还能要求它为我付出什么呢!

    亏欠给他们的太多,是于雷一辈子都还不了的感情之债。如果他们拒绝于雷毁灭自己对天伦之乐的渴望,于雷一定会俯首听命,哪怕是需要赔上他一生的幸福。

    而现在,这个幸福的幻影竟是这样的真实,似乎触手可及。于雷觉得,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那个人的出现,那个mr。right的出现。当时的他,哦,不,哪怕现在的他也没有充分地预料到,即使那个人出现了,又要有多少艰难困苦的路要走……

    什么是幸福?

    我们都想知道。

    于雷绕了一圈,有点迷失方向,略微迟到了几分钟才抵达了约定的地点。

    他们约在农园一楼讨论主持稿。

    农园餐厅分上下两层,虽然是定点开饭,但水吧是全天开放的,又因为它环境设施都不错,所以经常有人到那里去看书自习,到了点儿还能顺便吃个饭。

    于雷走进农园的时候只有张韩已经先到了。张韩微笑着冲他摆摆手,于雷虽然满心的不快,但也只能微笑着走上前去搭话。

    \”恭喜你面试通过了。\”于雷把节目单在张韩面前放下,说道。

    \”哦,谢谢,是我走运吧。\”张韩谦虚道。

    \”你不是独奏么?怎么又加了一个人?\”于雷装着若无其事地问道。

    \”啊!\”张韩象是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说到那个人……\”这时\”谢霆锋\”来了,和两个人打了声招呼,在一旁坐下。

    张韩接着说道:\”说到那个人,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完美的男生!他钢琴弹得特棒,而且不是文艺特招,是自己考进来的!而且是金融系的!是分数最高的了吧?\”她朝\”谢霆锋\”看了一眼,以示求证。

    \”之一。\”\”谢霆锋\”口气中有些不爽。

    \”而且长得也特别帅,你们要是见到他……\”张韩一个劲兴奋地喋喋不休。我没见到他?我不但见到了他,还见过他穿着内裤刷牙的样子,我还抱过他呢!怎么样?比你强吧!于雷暗暗地想。

    \”他约我今天去练琴。\”张韩看了看表,似乎已经约定了时间似的——其实陈可不但拒绝了和她散步的邀请,而且练琴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但人就是这个样子啊,碰到自己高兴的事,喜欢的人,总是希望拿出来和别人说说,让大家都来分享自己的喜悦。有的时候,吹个小牛也并不为过,只要别成为个性的一部分就好。而像张韩这样的姑娘,小小的吹嘘甚至还会给她带来一层天真、率直的色彩。

    于雷妒火中烧,几乎不能自持,连一贯的笑容都躲了起来,显露出掩饰不住的冷峻。

    婊子!于雷恶毒地想道。

    早知道就把你给了李明,让他好好教教你怎么做贱人!陈可也是你能随便能说的么!

    张韩注意到自己对面坐的两个男生都面有愠色,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言不由衷地补充说道:\”要是不算你们两个的话,陈可就是我到目前为止看到过最有气质的男生了。\”于雷依旧生着没人知道其真正原因的闷气,一句话也不想说。

    \”谢霆锋\”在一旁没话找话。

    张韩啜着手里的咖啡,暗自揣度于雷反常的表现。

    只可能有一个原因——张韩得出了最终结论——他喜欢我!所以我说其他男生的好他就生气了。这个想法让张韩觉得很开心,因为于雷各方面的条件都不在陈可之下。但是,既生瑜,何生亮!我已经有了陈可了,你虽然也很帅,但谁让我更喜欢人家呢?

    但被人喜欢总是一件好事。张韩认定了于雷喜欢她,便突然对他有了一种带着几分内疚的亲近感,于是更加亲热地找他说话,不想让他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消沉下去。

    如果于雷知道了她这个时候的想法,恐怕立刻就会坐飞机回上海,爬到东方明珠上,大叫一声,然后一气跳下来吧。

    一直到将近十点半的时候,刘梦雨才姗姗来迟。她站到于雷身边打招呼,一边费劲地用拿着包的手去摘围在肩膀上的毛披肩——她是希望于雷看到以后绅士地帮助自己,把披肩拿下来。

    谁知于雷只是看她一眼,冷冷地说:\”都十点半了,咱们说好的是十点,赶快把稿子讨论讨论吧。\”张韩觉得于雷的无礼是因自己而起,便觉得自己有义务来弥补一下他的过失。于是张韩很亲热地把刘梦雨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象老朋友一般地问这问那。

    前几天在于雷耳中还象铜铃一般的笑声,现在听来竟是如此的刺耳,就象拿硬塑料去刮玻璃的声音,让人寒毛直立!

    各人分了一下工,决定于雷负责润饰开场白和结束语,以及分配到他和张韩头上的八个节目中的三个。刘梦雨和\”谢霆锋\”各负责写他们一组中四个节目的串场词。

    过了一会儿,刘梦雨完成了一个独舞节目的创作,娇滴滴地伸了个懒腰,把纸递给于雷,说道:\”你看看,给点意见。\”刘梦雨表面上的故作成熟掩饰不住内在的肤浅,于雷看着她写的这段词,心里实在是闷得慌:\”女:亲爱的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男:今天是一个温暖而舒适的秋日。

    女:如果要把这个季节比作是味道,你会选择哪一种呢?酸?甜?苦?辣?

    男:当然,我会选择甜。

    女:是的,在这样一个晴朗的秋日里,**同学为我们带来了一支独舞——《甜》\”小学生也写得比这个好!于雷心想。你随便找个人问问今天是什么日子去!要是有人说这是温暖的秋日我就服了你!除非你找着个神经病!还什么酸甜苦辣,你以为是做菜么?

    于雷在脑海中想象\”谢霆锋\”呆呆地站在台上,呼应着刘梦雨愚蠢的台词,心里一阵苦笑。

    要是你愿意照这个稿子念,我也没意见。他于是把稿子递给了\”谢霆锋\”,说:\”还是你们自己人看看,每个人偏好的语言风格都不一样。我觉得挺好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这最后一句话纯粹就是在把\”谢霆锋\”往火坑里推,但于雷此时心情正不好,便也就借着这个机会寻寻别人的开心。没过一会儿,\”谢霆锋\”的脑门上便沁出了密密的汗珠。他一定是想到了自己说这些话时会受到的屈辱。

    \”这个……是不是有点太牵强了……\”\”谢霆锋\”嗫嚅道。

    \”会么?我觉得挺自然的呀!\”刘梦雨很夸张地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自然?你管这个叫自然?你知道自然长什么样么?于雷心里正乐得紧。

    \”那你帮我改改吧,我创作的风格可能和你们不太一样,毕竟我当时一直是在正规的艺术学校上学。没关系,你按着你舒服的改。\”刘梦雨宽宏大度地说。

    于雷真想把这段话录下来,下次放给陈可听。

    他一定会笑得很开心,于雷心想。

    陈可……于雷的心里又是一阵酸楚的悸动。

    18、旁白•张树这时候的陈可,正和张树他们三个荡漾在颐和园昆明湖的秋波中。

    颐和园真是个好地方,陈可很快就喜欢上了这里——如果没有那么些人来煞风景的话。

    颐和园离京大西门只有三、四站路,在淡季凭学生证买门票只要十块钱一张,还是很划得来的。

    陈可他们租了两艘手划船,他和张树一艘,其他两个哥们另一艘。

    在船上,陈可面对着张树坐着,手里摇着浆。别看张树比陈可壮了不少,力气却比不过他,宿舍里掰腕子还没人能掰得过陈可呢。

    张树觉得这样的情景有些好笑,他总觉得如果有谁需要被照顾与呵护的话,那也应该是他对面坐着的这个人。尽管两个人都是男生,但始终还是自己来划浆更符合一般人的美学观念。这个想法莫名其妙么?张树自己思忖,确实有点莫名其妙,但也确实有些难以言传的合理成分在其中。

    \”新生文艺汇演是在什么时候啊?真想早点看你演出。\”张树说。

    \”好象是十一之前的那一周。\”陈可答到。

    张树在和陈可相处了半个月之后渐渐地琢磨到了他的思维模式——陈可这个人往往是听不出别人想让他说什么话的。

    难道你以为对话就是你问我答,我答你问么?不是!人们说话往往是以退为进,以守为攻。一句话表面是在赞美你,实际上却是在等你赞美他;表面上是在骂自己,实际上却是在等你安慰他。就象刚才张树问的这句话,重点不在于前半句——这么大的活动看海报就知道了,还用得着现问么——而是在于后半句期待陈可演出的话。这是一个极力示出友情和善意的举动,如果是象于雷这样的人就会马上答道:\”真的么?那一言为定,你可一定要来啊!\”这样的话,就得体地回应了他人的善意,并且表现出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

    而陈可却不会这样想,他的语言结构总是船夫对唱的模式。

    张老三我问你,你的家乡在哪里……

    如果是陈可,他会说:我的家乡在青岛。

    但实际上,当船夫吆喝出这句词来的时候不仅仅是在问张老三的家乡在哪里,也是暗示着张老三来反问自己:那你的家乡又在哪儿?如果张老三也和陈可一样楞乎乎的,恐怕以后就很难在船夫界吃香了。

    但张树觉得这正是陈可可爱的地方——他不会说些言不由心的话来哄你开心,要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就会不说——他宁可不说,也不会乱说。

    张树见多了伶牙利齿的人。他在高中时就代表学校参加过全国高中生辩论赛,得过很多场最佳辩手。他最憎恶的辩论风格就是虚词浮语、花里胡哨,把一句话拆成两句话,把两句话扯成一首诗。有什么话就干脆利落地说!张树认为话多是思维混乱的表现。

    在一般人看来,陈可的话常常有点冒傻气(比如说,上次在日本餐厅里,他就直喇喇地问徐颖的名字)。但张树觉得,只要了解了他的思维方式,就可以看出来,他其实是在非常认真地对待自己和别人说的每一句话——只不过是以他理解的方式。

    在颐和园里逛了一天,哥儿几个回到屋里的时候都有些累了。而且明天又有课,便都早早地洗漱完毕,上床睡觉了。

    又是星期一。

    上完课,陈可说要去图书馆,一个人先走了。张树和其他几个哥们一块回宿舍。

    经过三角地的时候,张树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化。

    三角地是京大最著名的地点之一。文革当中第一张大字报就诞生在这个地方,很多年前的那一场政治风波也在这里有过非同寻常的历史。

    但现在,三角地的中央不过就是一块布满铁锈的三面布告栏而已,上面贴满了考研辅导班的广告。布告栏的每一边都临着一条路,正东西走向的那一条是通往农园的,路的另一边就是百周年纪念广场。

    这条路是所有的学生上课下课的必经之路,也是京大最重要的宣传阵地。在三角地到农园之间的道路南侧种着几棵树,是专门用来挂横幅的。

    今天,在许多迎新论坛之类的横幅之外又多了一条蓝底白字的横幅,在一片红色的海洋里显得异常醒目,上面写着:\”欢迎加入京大学生会\”。学生会在路边设了几张桌子,接受大家的登记,周围已经挤满了人。

    张树突然一阵心动,便也凑上前去。

    终于挤到了前面,张树看到在一张桌子后面站着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短短的头发,脸上洋溢着迷人的微笑,周围围着一圈男生女生,正在回答些什么问题。

    张树想参加体育部,因为在高中里,这个部总是最受欢迎的——它的活动最多,也不给人以高高在上的感觉。他于是看准了那个男孩喝水的机会,扯着嗓子问道:\”师兄,请问体育部在哪里登记?\”男孩楞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摆手说自己只是大一的新生,并给他递上了一张报名表,告诉他按上面的要求填好,尤其是要填宿舍电话,过几天会通知他面试的时间地点。

    张树隐隐觉得男孩很有亲和力,而且竟然是和自己一样的新生。他暗自揣测这个男生一定有什么背景。

    这个人当然不会是别人,正是于雷。 ( 未名湖畔的爱与罚 http://www.xshubao22.com/2/23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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