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七章 陈可的日记(1)

文 / 逆旅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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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部分

    68、陈可的日记

    这一本厚的,是陈可去年的日记。

    他的日记多不是连贯的,一日有,一日无,没什么一定。其实这样也好,有感记之,无感便作罢,从没有言而无物的流水帐。因此,于其说是日记,于雷想,倒不如说是杂文集,只是在题目上方多了一行日期和天气而已。

    他翻到日记开始的那一页。

    1月1日,大寒,雾霁初散新年总道是来把新桃换旧符,今天取了一本新的,来做日记。

    昨夜里又是和他一道去了酒肆,散得迟了,今天有些困顿。想要反省故去的一年,却因此而不在状态,所以也就罢了。没什么需要改变的,只要继续,就是好的。因为这一年,过得和从前不一样。其实细细想来,习惯性的快乐和习惯性的沉郁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任何一种状态,只要是稳定的,都可以实现安静。只是快乐在我而言,不那么易感,而沉闷和忧郁又太过熟悉,所以才觉得格外惊喜和振奋。这感觉本是和安静相矛盾的,但又是达至安静的充分和必要。不知所言了,结束,是为记录我今天的快乐,以告来年。

    于雷的心里微微有些异样。对于他们进入大学之后的头一个除夕,他是记得很清楚的。那个时候,湖畔的钟旁围了一大群人,他也挤了进去,拿到了那块大石头,招呼着陈可一块来敲。陈可素来是不喜欢和人拥挤的,但那次也还是笑着蹭到他身边,伸出手和他一起在钟上重重地叩了三下。对于陈可的快乐和忧郁,因为于雷在惊惶之下没再敢多拿他前面的日记,此时也就无法知道得太仔细了。但他总是无法忘记陈可在川中的山上,对他说的那些话:“……便还是只适合一个人,躲在鹰影里,自娱自乐罢……”

    于雷想起自己竟曾经试图拿着这句话去伤害他,背上起了一层细细的汗。

    他翻过了几页。

    1月25日,寒,光照强想念说真的,从来没写过信。

    有一年在小学里——我想可以在某一年的日记中得到印证,语文老师布置了一道关于写信的作文题:写给爸爸妈妈的一封信。为了训练自己正确使用汉语书信格式的技能,我还是照写了,但那封信,恐怕他们永远也没有机会看到,也幸好没机会看到。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感谢爸爸妈妈辛勤的工作,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天知道小学生写作文的时候脑袋里想的是什么,反正我并没有这样写。

    后来又给外婆写过一封,等回家以后去翻一翻她去的那一年的日记,应该可以看到吧。写了些什么,已经忘了,但每次想起都还是想哭。愿她在天堂里享受微笑。

    这大概是缺少和人联系的冲动以及愿望,因为没什么人值得联系,或许,也没什么人可以联系。但我今天给他写了一封,用手机。说实在的,我要这玩意很没什么用处,今后的利用率可能也是极低的。但还是买了,或许是要用实际行动去印证一下网络效应的原理,也可能是为了证实一个关于想念的悖论。对于想念来说,最佳的治疗方法就是淡漠,可人却要发明各种联络方式来解决它,其结果就是越联络越寂寞难耐,也越想念得难以克服。嗯,可以这么加以阐释,如果今后想到了解决这个悖论的理由,再行记录,结束。

    嘿嘿,就说是想念我呗!日记里都那么害臊,不老实。于雷暗想。

    2月14日,小寒,鹰情人节?

    他真的是个很不好的孩子,总让我烦心。

    每每前一秒钟还好好的,后一秒钟脸色就不对了,不高兴?不满意?生我气?你要让我猜,我真真地不精于此道。可我至少还会一样——担心。既然猜不到,却要把心悬着,世界上还有这么不公平的游戏么?不带这么玩的!今天也是,前面还拿着亲嘴的事儿开玩笑,后头就鹰着脸不说话了。唉,我真是怕,别又是说错了什么。若和他签个合同,规定不管我嘴多拙手脚多笨,他都别嫌弃我,那就好了。可惜他是学法律的,大概是不会签字的吧。不过倒是还好,后来看也没什么事,他还送我花来着。也真是可怜,没有情人,花只能送我。我也没有情人,所以只能写他。但于我来说,这没什么不好,因此在结束的时候,颇可以说声:happy啦!

    于雷的心狂跳不止。他居然也担心过我嫌弃他?唉……若有那么个合同,就是要把我卖了,我也会一眼不看,立马就签字的。

    后面他翻到的两篇和自己没有太大的干系,就真是杂文了。

    3月28日,暖,有人晒被子,上有鸟类粪便关于文学今天在上网,无意间看到了一个人写的/

    小说,通篇都是傻里傻气的话,以至于我现在急于想把它忘掉。但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极丑极丑,丑到骇然的人间怪物,他令人印象深刻的程度不亚于美人。我看红楼,最惊艳处便是人物的言语,虽与现代汉语差之千里,其流畅自然仍可为读者所体验。我想,这便是一部/

    小说的基本要求,且不是好/

    小说:说人话。

    我乃凡人,阅历浅薄,岂能想到如今还有人如此作文!竟能让文中的自己说出鬼话来。我不晓得他是什么用意,大约是为了像阅读者吹嘘自己颇得政治经济学三味,于是在主角的对白间搞了一堆关于密尔的理论讲演出来作为对白。只可惜是这段对白与人话的差别过于剧烈,引起了我的注意——待看完之后便很清楚,竟是出自一篇颇有名的论文。该论文在当初自由民主尚为禁区之时曾名动学术界,因此至今仍在颇多学术网站上刊载。这位老兄怕就是搜到了这一篇,看看还行,便直接粘贴到了他自己的嘴里(还是自传体的)。看完了之后,我极怕再有看出究竟来的把这个包袱说破了,被他号称的拥趸们晓得,若真如此,对于一个有理性的作者而言,是该自杀的。我虽极不喜欢这些傻话,却也不想看到人死。更何况作者虽然常严词吠于批评者,但从不以博取功名为乐,只想和朋友们交流心得,因此,若有人再看到,便作沉默状吧。

    4月11日,还寒,春雨连绵可爱与真实今天和他在图书馆里,重又看到一个典故,他是第一次看到,再度被我唾弃。说的是范仲淹,小时候家里很穷,冬天时便把粥冻硬了,切成块,带学校里吃。他一个富同学看了,觉着很可怜,于是提出要他去自己家吃饭。后面的情节,对于熟悉中国传统价值的人来说都应该很容易设想:范仲淹一定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了,然后说些虽然我家穷,但那也是我的家;不食嗟来之食之类的话。但这只对了前半段,范仲淹的确是拒绝了邀请,但他的原因是,怕吃了好的,以后再就受不了家里的苦日子了。这才是一个正常的聪明人的答案。中国文化习惯性地喜欢制造道德完人,哪怕这些道行的背后有点缺心眼的本质——就比如像黄郎卧冰这样的行为,我始终认为有点低智。这些人和事是不可爱的,若是真实,反而让人觉得可怕。唯独如上述这则故事一样,因为真实,因为贴近人的本来面目,才让人觉得可爱。正如于雷,从不装腔作势,而且勇于自嘲,我深爱他的这一点。

    若不是今日读到,于雷还真不知道陈可竟也有这般的文笔——他自己倒是很能写的,高中的时候就常给报纸杂志投稿,还常能挣到些稿费。

    于雷就这么翻着,后来竟忘记了自己是在读他的日记,直至于天色渐白。

    去年的日记,才到了十月末,便戛然而止了,后面再无一笔字迹。于雷想起来,那正是陈可伤病连连,俗务缠身,兼之父亲突遭大病的时候,怕是没有心思写了,可那之后不就遇上了自己向他表白的事么?这竟让他一点感想也没有?

    于雷有点不太相信,毕竟他几乎就已经成为这本日记的男主角了。若是不知情的,又读不出这文字间的尖酸刻薄,定会以为是哪个女孩写下的暗恋手札。

    他已下定决心要翘一天的课,便不顾这天已过了三更,拿起了他当时在图书馆看到的本子。

    这一本又是从1月1日开始的。于雷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去,搜索着他所想要的答案。

    1月1日,酷寒,冰风如怒新年便又是一年了。这世间原有着种种快乐,只是如天上流云,地上流水,终究散灭。上次动笔还是在几个月前,这其间发生了种种的事,让我没有了做任何事的兴趣,久了,也就怠惰而不想接着记录了。但昨夜,在百讲的广场上,看见他身旁的钟被敲了十二下,突然真切地明白:明天虽不一定会更好,但一定会来到。于是,今天便趁着一个“新”的由头,把日记重新开始了吧。如昨日一般,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去年除夕的每一个细节,记得晚餐的食物,记得电影院里的座位,记得那天的跨年晚会——多敲了一下钟。然而今朝梦醒,皆作烟雾状,消散在了太虚幻境。我难过地哭了,没有人会来安慰。从小就是这样,我没有过朋友。等他们热情不再,便要嫌弃我了,我便也嫌弃他们。既然不想挽回,也就没有必要去追究谁的对错,更谈不上改正。也正因为此,才有了我今日的悔不当初。我真的没法再那样心如止水地离开,不想离开,不愿离开,可我终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挽回,挽回我对他的伤害,挽回他给我的幸福。我真是个愚懦的笨蛋,根本不应该被赋予思考的权利。什么是喜欢,怎么喜欢,为什么喜欢,我他妈的想这些没用的鸟事!什么都答应,什么都乐意,若是为了待在他身边,我还有什么值得迟疑的呢?非要用失去来证明失去的痛苦,这种恶俗的命题居然还需要我亲身去体会!

    而且在这之前和之后我还伤害了他,让他难受……我何曾有过一点点这样的心!我什么时候想要给他一点点不快乐!天底下最可恨的不是坏人,而是笨人,就是像我这样的傻子,几乎就是该杀!今天用美工刀裁信笺和封条,没看见放在床上,直接就摁了下去,血就冒出来了。就看着红红的一道道往下流,我都不知道疼了,都木了,反倒有点高兴,我怕是要变态了,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一个办法可以惩罚自己。

    于雷,我真想跟你道歉,告诉你我也喜欢你,用什么形式都行,只要你高兴。但我也真不会说,也没法再说了。呵呵,也许是遂了你的愿吧,我真得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人待上一阵子了。如果说这算是一种自我流放,你会多原谅我一点么?但我不会让你一直恨我的,我受不了这样。至于要怎么做,让我慢慢地想吧——这次不是托言了,我真的有了充分的时间。

    多少荷萍相倚恨,回首已是背西风。我都看不清东西了,就此打住,结束。

    4月1日,温热,艳阳好愚人这真他妈的是我的节日。

    今天,这个国家所有的频道都在以愚娱人,或者自愚,或者愚他。对于前者,我是颇赞赏的,这个世界上能拿自己开涮的人很少,在国内更是比大熊猫还难得一见。至于后者,我总觉着有些游戏设计得太过,被玩的人要生气,当然这是推己及人了,因为这些手段若是玩在我的身上,我是要生气的;但若是真正宽厚的人,兴许不会介意。

    可还好,没有人来玩我。只是我把自己彻底玩了一把。

    我常想自己到这个鬼子村来干什么。我对人生没什么过高的期许,见不了大世面,学不到先进文化也就罢了,没什么稀罕。其实,用不着骗自己,当初压根就是为了从他的回忆里逃开,才想着要到这儿来的。

    可那根本就不可能。这么些时候了,还没过过一天不想他的清静日子,反倒是在想见他的时候不能见,想跟他说话的时候不能说,更生不如死。

    你说,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蠢的事么?

    今后,若他真能宽宥了我,那就是拿开水烫,拿铁刷子刷,满清十大酷刑全上一遍,我也他妈的不走了,死乞白赖的也不走了!别说要我喜欢他,就是要亲嘴,要做那曹雪芹看得不真切的事情,也一口应承下来!

    我情愿笨给他,也不愿再愚给我自己。

    愚人节快乐!结束。

    6月28日,暑溽初长,无风thelastdayhere早上和tomo他们道了别,晚上和jennifer一起吃的饭。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先去纽约,然后回国。

    我倒没有什么分别的愁绪,聚散总是无常,至少还有过一段共同的记忆,也就够了。我只是兴奋极了,恐怕别人也都看了出来,还一个劲的问我有什么好事。其实也没什么好事,只是想到终可以说出想了大半年,重复了千多次的话,心里实在是……哎,一想起来还是起鸡皮疙瘩,呵呵。明天见着自由女神,就请她保佑我得到解放吧!若是成功了,改日再回来给她鞠三个大躬;若是不成,哼,看我不拆了她手上的破玩意!

    后面几天都要和别人一起住旅馆,怕没时间记了,就今天抽空写一点,结束。

    9月10日,温凉,秋风渐起当时惘然这又是多少天了?我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习惯,若遇着大事就懒得动笔,这日记记来是要做什么呢?加上在假期里从来就不写,除非遇上特别好玩的书,这就有差不多两个月没接着写了。

    先跟自己道一声歉,甚是不该。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我是该说好的,却实在没法说出口。

    他说我俩还是好兄弟,但用不着我喜欢他了。后面半句不是他说的,而是我从他有了“好朋友”(我不习惯把一个男孩的男孩叫男朋友,别扭)的事实推断出来的——如果说这么明显的因果关系也可以称作推断的话。

    哈,这不是让我拣着个大便宜么?又不用委屈自己,还能和他做回朋友!

    天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谎言!我光是想着他搂着那个孩子一块走就难受得要脱一层皮!

    就承认了吧,我喜欢他。

    不知道是从他告诉我他喜欢欧阳的那个时候开始的,还是从他说他喜欢我的时候开始的,还是从更早,反正现在我知道了,我真喜欢他。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此前便只记得和他坐在台阶上,混闹些“日”诗,却没想过,今日还有机会体验一下后头两句。李商隐这老家伙,落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给宝哥哥发痴也就算了,还写了这么几句酸诗,如今给我添堵。

    若非当时惘然,也断不会只能追忆。

    如今,虽仍然惘然,却连可成追忆的,也没有了。

    于我,他便就是这世上最好的,也待我最好的人了。若说我现在只剩下了一点点盼头,那就是看到他快乐。

    唉,我这是错过了什么呀。

    于雷把落在日记上的一颗泪拭去,又一颗掉了下来。

    东方欲白未白,满城只剩下了他的啜泣声。

    他是世上至高兴的人,因为他知道自己深爱的人也爱他。

    可他也是世上至悲痛的人。因为他才明白,原来那个一直逃避的,自私的,懦弱的,伤害别人的人,竟是他自己。他难道不了解陈可的性格?他难道不清楚陈可的与众不同?他难道不知道陈可一直以来对自己的信任?他难道不明白陈可当时的处境艰难,进退维谷?就算无法一目了然,只要他肯再多想一步,这一切都不难明白。

    可是,他为了解脱自己的怯懦,为了不再让自己受到打击,为了报复他可笑的“受伤的尊严”,先是把所有的问题抛给了陈可,然后又抛弃了他,甚至没有停下一秒钟想想对方受到的煎熬。

    他想到自己对陈可的恨,想到对他的恶言相向,想到对他设想的种种报复,想到自己背叛了对爱的忠诚,想到自己背负着罪过却一直享受着快乐,想到陈可为了自己的罪过而一直承受着惩罚……

    于雷摸起桌台里的刀片,往手掌上狠狠地划了下去。疼……他咬紧了嘴唇,连陈可都没有觉得疼了,他怎么可以?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了下来,落在手上,和血水混在一起,淌到衣衫上,流到地上。

    天已经大亮了,他僵直地倒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他的左手,手心朝上地放在身旁,在伤口,血液早已经凝固。可泪水,依然随着思绪一触即发,沿着眼角滑向身后。

    他的枕套尽已湿透,他的嘴里苦涩难当,于雷合上了眼睛。

    只是当时已惘然。

    只是当时已惘然…… ( 未名湖畔的爱与罚 http://www.xshubao22.com/2/23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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