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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病重,生命垂危。明发诏谕,速令太子林殷、瑞王林毅、次辅段玉树、内阁大臣进宫觐见。一时间,太子林殷等人陆续前来,只有瑞王林毅不曾传到。
天不知何时鹰沉下来,电闪一个接着一个,大雨陡然而降,翻江倒海一般,搅得天地一片混沌。豆大的雨点之中还夹杂着冰雹,噼里啪啦击打在窗棱上。
乾清宫里鹰暗得如同黑夜,太监们匆匆忙忙将灯烛次第燃起,这才亮堂了些。林殷为首,诸位大臣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被张恩扶起,依靠在床头的皇帝。
林测脸色灰败,眼圈已经黑了,浑身精血似乎一夜之间枯干待尽。他本已身中蛊王之毒,又因为林见秋而激发体内咫尺天涯蛊毒,人死灯灭不过弹指之间,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林测哆嗦着嘴唇,略为喑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殿阁中响起:“朕这几年忧心忧力,殚精竭虑,操劳成疾,这次恐怕真的是……唉……”他不无失落地长叹了口气。林殷泪流满面,哽咽道:“父皇,您多保重,不过是暂时身子违和,好好静养自会吉人天相。”
林测摇摇头,自失地一笑。蛊毒岂是宫中太医能够医治?见秋,我折辱你大半年,而你要我一条命,是不是就算两清了?可我又怎么能放开手?他闭上眼睛,默默想了半晌。
殿阁中没有人出声,大家都看着这个脾气暴躁的皇帝,只听得外面大雨倾盆,哗哗而下。
林测又睁开眼睛,脸上现出一种下了某种决心的冷然。他扫视一眼在场众人,清晰地道:“皇太子林殷宽厚仁和,深受朕爱重,必能继承大统。着,传位于皇太子林殷!”
众人皆是一震,皇帝此番传林殷,传段玉树,不等瑞王林毅到便开始说遗言,其意何在,心里都明白,但出自圣上口中,又自不同。段玉树等数位大臣磕下头去,道:“臣等遵旨。”
林殷跪爬几步,心里又酸又苦,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哭道:“父皇……父皇……”
林测一摆手,道:“你们都知道了,退下吧,朕和太子有话要说。”众人行礼退出殿外,紧闭上门。
林殷伏地痛哭,林测看着他颤抖的肩头,无奈地叹息一声。这个儿子,他并不喜欢。过于鹰柔沉稳,也过于平和中庸。实在不肖自己,没有脾气,也缺乏血性。在心底深处,他更喜欢二儿子林毅,刚毅果断,心肠极硬。若是自己再有十年二十年好活,自然会扶植林毅。可惜,太迟了,太子数年熟悉政务,就算毫无建树,也是冠大根深,更何况还有段玉树等一众老臣鼎立相助。如果现在改立林毅,那必将是一片腥风血雨。自己只有两个儿子,难道让他们自相残杀么?
林测在怀中摸出一把小小的金钥匙,对林殷道:“去掀开床脚下第三块金砖。”林殷拭了拭泪,依言而行,露出一个铁盒。林殷双手接过钥匙,开了锁,里面是一白一青两瓶药,底下压着个发黄的纸片。
林测低声道:“这就是林氏家族‘如一醉’,白色的是药,青的是解药,纸片是药方。作什么用的,朕也不必多说了。”林殷手一抖,慢慢盖上铁盒。
林测躺到床上,觉得一阵阵的疲累,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稳了好半晌,才悠悠地道:“幽禁的九王林湛,自幼陪伴朕躬,朕甚为……甚为……喜爱,不忍相离。赐九王林湛,陪葬,永随朕于地下。”
“陪葬”二字一出口,林殷猛地抬起头来,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林测半阖着眼,等了好久,不见林殷领旨,皱眉道:“你没听见么?”
林殷看着躺在床上虚弱的皇帝,道:“儿臣不能领旨。”林测不料他竟然会抗旨,有些不相信,下意识地问:“你说什么?”
林殷直起身子,提高了声音道:“儿臣说,不能领旨!”
林测大怒,竟然“唿”地坐了起来,道:“你敢抗旨?!”
“喀啦”脆响一声,一个炸雷平地响起,整个殿阁都震了一震。又一个闪电劈空划过,映得人脸惨白一片。
“父皇,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太子林殷悠长缓慢的声音好象从天外传来。林测凭着一口气坐起,到底坚持不住,软软靠在床头,喘息着直视林殷的眼睛。
林殷对上父亲林测的目光,毫不闪躲。林测一惊,他头一次看到这个温和得近乎软弱的儿子,竟然会这样看向自己。
那蕴含在眼底的是什么?是痛惜,是伤心,是指责,是愤恨!
他怎么会恨我?他为什么恨我?
陡然之间,一道亮光闪电一样划过林测的心头。他登时恍然大悟,却是难以置信。自己的弟弟,和自己的儿子……一瞬间,所有莫名其妙的事情,似乎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当日林见秋跪在园中地上,那样柔和甜美的笑容,还有温馨幸福的话语:“……会有这么一个人,就在不远处等着我,而我,也在等着他。”
原来,见秋不愿接受我,并不是因为兄弟的血缘,也不是因为曾有的羞辱折磨,而是因为林殷!
林测赤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他刚刚接手了这个天下,即将成为万民的主宰;而现在,他又将拥有林见秋,那个自己费尽心力,却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人。
见秋的一切,俊美、妖艳、灵动、纯真、活泼都只会属于这个男人;他会将见秋压在身下,展现所有的迷乱、沉醉、妩媚、放荡、呻吟、哭泣,还有那深陷情欲的泪雾氤氲的眼,和恳求爱怜的红艳欲滴的唇……
林测周身血液沸腾,不自禁地微微颤抖。嫉恨象毒蛇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对着林殷露出狰狞的脸。
“来人,来人!”林测挣扎着支起身子呼喊,他不能把皇位传给这个男人。林见秋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无论是谁,就算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休想从自己身边夺走。
没有人进来,殿阁中仍然只有他们二人。林殷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平静地道:“父皇,来不及了。段大人他们已经去准备遗诏,以待公布天下,彰显父皇一生丰功伟业。京畿防护已尽归我手,就是边城重镇,为首之人无不是九叔昔日心腹。所有大臣都在文华殿外等候传旨接见,一个不许擅离。京城九大城门已然关闭,张恩被我派人监管,一步也走不开。”他一步一步走到床前:“父皇,这个天下我要,平安,我也要。”
林测瞪大眼睛,这个儿子突然陌生得可怕,自己养了他二十多年,一直以为他秉性忠厚,仁慈良善,却原来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一口鲜血涌上来,不及咽下,顺着嘴角流出。林测身子滑落到床上,脑中纷乱一片。惊讶?愤怒?懊悔?痛恨?失望?伤心?……
蓦然,耳边一个声音,清晰地响起:“大哥,湛儿好痛啊。”那双委屈的晶亮的眼。
见秋,见秋,我不是要,这样折辱你……
城门前,那个骑在黑马上,白衣红氅,英姿飒飒的少年:“皇兄,湛儿愿血战疆场,永保我中唐万里河山!”
见秋,见秋,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林测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奋尽全力,去抓住那个剑眉舒展,潇洒一笑,转身离去的背影。
你是我的。是,我的……
天景十三年十一月廿三,林测病逝于乾清宫,享年四十三岁。
林殷缓缓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仍下得很大,几乎看不清雨里的人。段玉树捧着字斟句酌写好的遗诏,和内阁大臣立在廊檐下,见到林殷,呼啦啦跪了下去。
林毅也在,刚刚褪下身上油衣,看到林殷,极轻微地点了点头。这说明京畿防护皆已被控制,城门紧闭,四方驻军,无论是谁,都休想再进来了。
林殷一颗心这才落地,手掩着脸,哽咽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几乎听不清:“父皇已经……已经宾天了……”
林毅大吃一惊,尽管是意料之中,但还是受到震撼,也顾不上向兄长行礼,几步奔进乾清宫。
林殷对一众大臣高声道:“父皇遗命,宫内内府衙门二十四监司,除张恩外所有提督太监、掌印太监,宫内五品以上太监一律殉葬,追随父皇于地下。”
这句话是用内力传出,压过雨声,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中唐殉葬陪葬是历代传统,每一位皇帝、皇后、皇太后去世,都要用一众宫女太监殉葬。但这样用太监中最高职位者身殉,却是头一遭。
张恩自从出了乾清宫,就被人看得死紧,说是受了太子旨意,时刻陪伴,以免皇上传唤时找不到人。别说一句话一个字条,就是眼神都流不出去。好不容易等太子出来了,却听到这个消息。
张恩的脸色苍白得像个死人,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殷。太子仍是恬静娴雅的面容,因为哭过而略显憔悴,淡淡的眼光扫了过来,在张恩的脸上转了几转。张恩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足下一滑,险些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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